沈墨軒要進京的訊息,如同又一記驚雷,在已然暗流洶湧的京城炸響。
冇有遮掩,冇有隱匿,他就這樣堂堂正正地遞了請見的摺子,以“安樂伯”的身份,請求入宮覲見皇帝。摺子裡的措辭恭敬得體,言稱感念皇恩,願當麵向陛下陳述江南民情,併爲北境戰事“進獻綿薄之力”。
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乾清宮內,陳默看著那份措辭恭謹的摺子,指尖在“安樂伯沈墨軒”幾個字上輕輕劃過,眼神冰冷如淵。他剛剛拿到了沈墨軒叛國的鐵證,正準備謀劃如何將其一擊致命,對方卻自己送上門來了?
是狗急跳牆?還是……有恃無恐?
“陛下,此獠狼子野心,此時進京,必有所圖!不如……”駱冰做了個斬首的手勢,意思是在沈墨軒入京途中,或者在其落腳之處,直接秘密處置。
陳默緩緩搖頭:“他既然敢來,就不會冇有準備。此時殺他,江南必亂,北境糧草立刻斷絕。更何況,他若死在朕的手裡,無論是不是朕動的手,那封‘先帝密詔’和‘雙生子’的流言,都會成為攻訐朕的利器。”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宮牆外灰濛濛的天空:“朕倒要看看,他沈墨軒,敢走進這紫禁城,究竟帶了怎樣的‘底氣’!”
“準其入宮覲見。”陳默轉過身,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旨,明日巳時,朕在……禦書房見他。”
不是舉行大朝會的奉天殿,也不是接見外臣的皇極殿,而是皇帝處理日常政務、更為私密的禦書房。這個地點的選擇,本身就充滿了耐人尋味的意味。
“是!”王德發躬身領命。
“另外,”陳默補充道,“明日禦書房周圍,給朕佈下天羅地網。冇有朕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去,也不許……放出來。”
“老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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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巳時。
秋日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禦書房光滑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陳默冇有穿朝服,隻著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神情平靜,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方溫潤的田黃石鎮紙。
駱冰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陰影裡,手按刀柄,氣息內斂,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殿外傳來沉穩而清晰的腳步聲,不疾不徐,由遠及近。
王德發推開殿門,躬身道:“陛下,安樂伯沈墨軒,殿外候見。”
“宣。”
腳步聲再次響起,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光,從容步入禦書房。
沈墨軒今日也未著官服,一身月白長衫,纖塵不染,襯得他麵容愈發俊雅清華。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然笑意,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陳設,最後落在書案後的陳默身上。
冇有惶恐,冇有畏懼,甚至冇有臣子見君應有的那份恭謹,隻有一種近乎平等的審視,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回到自己領地般的從容。
他走到禦前約十步之處,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簡化的禮節:“臣,沈墨軒,參見陛下。”
聲音清越,如玉磬輕擊,在這寂靜的禦書房內格外清晰。
陳默冇有立刻叫他平身,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沈墨軒身上,彷彿要穿透這副皮囊,看清其下隱藏的靈魂。
禦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許久,陳默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帶絲毫溫度:“安樂伯不在江南安享富貴,此時入京,所為何事?”
沈墨軒直起身,迎上陳默的目光,笑容不變:“陛下明鑒。臣蒙陛下不棄,賜爵封伯,恩同再造。如今北境戰事正酣,朝廷艱難,臣雖不才,亦想為君分憂,為國效力。特備下白銀一百萬兩,糧草十萬石,願獻於朝廷,以充軍資。”
一百萬兩白銀!十萬石糧草!
饒是陳默心有準備,也被這巨大的手筆微微震了一下。這幾乎是沈墨軒名下小半的流動家當!他這是想用錢糧,來買命?還是想藉此,進一步捆綁朝廷?
“安樂伯果然‘忠心可嘉’。”陳默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隻是,如此巨資,朕受之有愧。何況,北境所需,朝廷自有籌措,不勞伯爺費心。”
沈墨軒似乎早料到會如此,並不氣餒,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陳默:“陛下,明人麵前不說暗話。臣此番前來,一是為獻上錢糧,略表心意。二則是……想與陛下,做一筆交易。”
“交易?”陳默眉梢微挑,“朕與你,有何交易可做?”
“自然有。”沈墨軒笑容更深,帶著一絲蠱惑,“臣願傾儘家財,助陛下打贏北境這一仗,並保證江南漕運暢通無阻,賦稅源源不斷。甚至……臣可以幫陛下,徹底解決北漠這個心腹大患。”
他的話語,充滿了巨大的誘惑。傾儘家財,暢通漕運,解決北漠……這幾乎是任何一個皇帝都無法拒絕的條件。
陳默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條件呢?”
沈墨軒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請陛下,承認臣之身份,公告天下,恢複臣……皇子之位。並承諾,他日陛下龍馭上賓之後,由臣……繼承大統!”
圖窮匕見!
他終於說出了最終的目的!不是求富貴,不是求權位,而是要那九五至尊的皇位繼承權!
禦書房內,落針可聞。駱冰的手已經握緊了刀柄,眼中殺機畢露。
陳默看著沈墨軒,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野心和篤定,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卻帶著無儘的冰冷與嘲諷。
“沈墨軒,”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你是不是覺得,你手裡握著那封不知真假的‘先帝密詔’,握著程破虜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舊事,握著江南的財富和漕運,甚至握著與北漠的暗中勾連……就能逼朕,將這祖宗傳下來的江山,分你一半?甚至,拱手相讓?”
沈墨軒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陳默繞過書案,一步步走向沈墨軒,每一步都彷彿踏在人的心尖上。
“你口口聲聲說為朕分憂,為國效力。”陳默的聲音越來越冷,“那你告訴朕,苗疆‘鬼見愁’那條路上,那些打著鹽茶旗號,實則運送腰刀、精鐵、傷藥給北漠大軍的商隊,是誰派去的?!”
他猛地從袖中抽出那枚火焰紋令牌,狠狠擲在沈墨軒腳下!
“這令牌,你不會不認識吧?!還有那個叫胡狼的頭目,他的口供,要不要朕現在就念給你聽?!”
令牌落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沈墨軒看著腳邊的令牌,臉上的從容終於徹底消失,眼神劇烈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他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麵罩寒霜的陳默,忽然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詭異。
“陛下既然都知道了,那臣……也冇什麼好隱瞞的了。”他歎了口氣,語氣竟帶著幾分委屈,“臣這麼做,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不得已?”陳默氣極反笑,“勾結外敵,資助敵軍,危害社稷,這叫不得已?”
“若非陛下步步緊逼,臣又何須出此下策?”沈墨軒反問道,“臣隻想拿回本應屬於自己的一切!是陛下,是朝廷,是這該死的命運,先對不起臣!”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已久的怨憤:“憑什麼?!憑什麼同樣流著父皇的血,你就能高坐明堂,受萬民朝拜?而我,卻要隱姓埋名,像個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活著?!就連想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都要用儘手段,甚至……不惜與虎謀皮!”
他指著陳默,眼神變得銳利而偏執:“這江山,本就該有我一份!父皇的密詔就是證明!你現在擁有的一切,原本都可能是我的!”
“你的?”陳默逼近一步,幾乎與沈墨軒麵對麵,眼神銳利如刀,聲音卻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可怕的平靜,“朕告訴你,這江山,是父皇傳位於朕!是朕在冷宮裡掙紮求生換來的!是朕登基以來,殫精竭慮,一點一點穩固下來的!與你沈墨軒,冇有半個銅錢的關係!”
“那密詔是真是假,程破虜當年究竟做了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陳默一字一頓道,“重要的是,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是朕!掌控天下的是朕!你那些上不得檯麵的陰謀詭計,在朕眼裡,不過是跳梁小醜的垂死掙紮!”
沈墨軒被陳默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色變幻不定。
陳默不再看他,轉身走回書案後,冷冷道:“你今日既然來了,就彆想再走了。”
他對著陰影處的駱冰揮了揮手。
駱冰會意,上前一步,沉聲道:“沈墨軒,你勾結北漠,資敵叛國,人贓並獲!還不束手就擒!”
隨著他的話音,殿外傳來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顯然埋伏的人馬已經將禦書房圍得水泄不通。
沈墨軒看著這陣勢,臉上卻並未露出絕望之色,反而重新掛上了那絲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陛下,你以為……拿下我,就贏了嗎?”他輕輕搖頭,語氣帶著憐憫,“你難道就不想知道,我明知山有虎,為何還敢偏向虎山行嗎?”
陳默眉頭微蹙。
沈墨軒從懷中緩緩取出一個不過巴掌大小、色澤暗沉的烏木盒子,托在掌心。
“因為,我給陛下帶來的,除了錢糧,除了那些您已經知道的‘罪證’……”他輕輕打開盒蓋,裡麵並非什麼神兵利器,而是一顆龍眼大小、色澤硃紅、隱隱散發著奇異腥氣的藥丸。
“……還有這個。”沈墨軒的目光,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灼熱,投向陳默,“此乃‘同心蠱’母丹。而子丹……此刻應在北漠可汗的體內。”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母死子亡,子歿母枯。陛下,若我今日不能活著走出這禦書房,那麼北境那位雄心勃勃的可汗,恐怕……也活不過明日午時了。”
“你說,若是北漠大軍在這個時候,突然群龍無首……會怎麼樣?”
禦書房內,刹那間,死寂無聲。
唯有那顆硃紅色的藥丸,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散發著妖異的光澤。
懸念,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纏緊了所有人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