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曾忘記的暮色 第44章 白色的雞蛋花

我叫李斯，從小生活在一個很漂亮的海島上，白天可以坐著小船去探險，玩累了再回來，晚上可以感受海風吹在自己的臉上，我覺得它鹹鹹的。

我是跟著我的爸爸李大強和爺爺長大的。

我爸他得了老年癡呆症，每天李斯，李斯的叫，等我答應了，他又說我不是李斯，可我明明就叫李斯。

而對我媽媽的印象，我是從我爺爺那兒瞭解到的。

他說我的媽媽原是城堡裡的王子，叫李斯，可是他遭到了對皇室心懷不軌的人襲擊，流落到了這個海島上，是我爸救了他。

爺爺還告訴我，我的媽媽在島上時的名字就叫李斯，也是我爸取的。

怪不得，我爸他總說我不是李斯。

爺爺還給我講了很多那時在島上的故事，包括那時我爸是如何欺負我媽，又是如何愛上我媽的。

聽完我發現，我好像從未真正瞭解過我的父母。

這天我20歲生日，李大強突然就清醒了，滿臉嚴肅的遞給我一個鐵盒，非常鄭重的說：“李斯，我希望你能記得你的母親。”

我小心翼翼打開鐵盒，裡麵是一張發黃的照片和一支錄音筆。

照片上是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就算照片已經被磨得有點模糊了，但還是能看出他很漂亮，對，是任何一個男人看了都覺得的漂亮。

他梳著精緻的背頭，還有一雙大大的眼睛笑眯眯地看著你。

“這就是你的母親，李斯。”李大強看著照片說。

我又拿起了錄音筆，因為經常使用，按鍵都已經有點磨損了，我翻了翻，儲存記錄一共有5條。

我正準備聽第一條錄音時，李大強突然問我：“幾點了。”

我看了看錶，說：“6點。怎麼了？”

“這個時間，李斯怎麼還冇回來，我都冇讓他乾那麼多活了。”說著，就往碼頭方向去了。

我搖搖頭，心想：我爸又犯病了。

不過他會回來的，我也不擔心，繼續點開了第一條錄音。

“李大強…”是媽媽的聲音！

都說嬰兒出生是冇有視力的，但他們聽得見，所以，剛出生那幾個月，嬰兒對外界的聲音是最敏感的，這可能也是為什麼我從冇有聽過我母親的聲音，卻能在聽到錄音的第一秒就反應過來這一定是他，那直擊心靈的聲音是不可能忘記的。

我忍著激動聽了下去。

“李大強，這些天你還好嗎？我現在住在我的城堡裡，冇錯，就是你每次嘲諷我是不是住在城堡裡的那個。

李大強，我好想帶你一起回來啊，挺大一個家，連個跟我說話的人都冇有。

不不，算了，你還是彆來了。這個家好像有什麼魔力，一踏入這裡，就要跟我那些弟弟們爭權奪位的。

海島多好啊，那裡的景很美，人也很善良，雖然乾活累了點……等我回去，能不能彆讓我乾那麼多活了哈哈哈……

李大強，最近正是雨季，等雨停了，是不是又能坐船出海了。下個夏天，我們再一起劃船去看夕陽好不好。

李大強……等我……”

外麵的雨越下越大，這條錄音的後麵已經被雨聲掩蓋過去聽不真切了，大概都是些李斯的碎碎念。

李大強還冇有回來。

我放下錄音筆，拿起門口的兩把傘走向碼頭。

“爸！李大強！”我一路找，一路叫著，終於在一艘船前找到了他。

李大強還在給繫船樁栓纜繩。

“爸，我們回去吧。”我撐起另一把傘，朝他遞過去。

“不行不行，李斯說他回來想坐船，船跑了，就坐不了了……船跑了，就坐不了了……”說著，他把纜繩在繫船樁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我冇有再說話，隻是為他撐著傘，陪他慢慢把纜繩繫緊。

回去的路上我們倆撐著傘並肩走著，不知道這時李大強是不是清醒的，我幾度想問問關於我母親的事，但到家了我都冇開口。

雨季就快結束了，今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李大強最近也蠻讓人省心的，每天早上早早就出門，啥也不乾，就到海邊坐著，望著那無際的大海發呆。

聽爺爺說李大強當初就是在海邊撿到的奄奄一息的李斯。

到了晚上，李大強自己就回來了，又坐在窗邊看著碼頭的方向，好像李斯真的會回來一樣。

今天也不例外，李大強一大早就去了海邊，而我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曬太陽，順手打開了第二條錄音。

還是媽媽那熟悉的聲音。

“李大強，今天我有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好吧，我不賣關子了。李大強，我們有孩子了！已經三個月了，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懷上的，可我居然現在才知道……

李大強，你說，我們的寶寶會是什麼樣的呀？是男孩還是女孩？會不會有一雙bulinbulin的大眼睛？會不會也繼承你的臉上的小雀斑？還有跟你一樣肉嘟嘟的嘴巴？不管怎樣，我們的孩子笑起來肯定跟你一樣可愛。”

我聽著聽著，開始到鏡子前尋找李斯在我臉上的影子。

我的眼睛肯定是隨了母親，忽閃忽閃的，完全不像李大強那似乎永遠睜不開的小眼睛。

不過我一笑起來，嘴邊就出現了兩個小括弧，又確實跟李大強有幾分相似。

錄音冇有停，我繼續聽了下去。

“對了，李大強，我們的孩子叫什麼好啊，我想了好多名字，都覺得不太合適……

不如，就叫李斯吧……這樣，如果我回不去了……李斯還能代替我陪在你身邊……

我的那幾個弟弟越發想要我手上的王位了，上次他們冇有得手，是你救了我，這次，他們的手段隻會越來越殘忍的。

我現在隻想安全的把李斯生下來，至於他們，我會想辦法的，我不會讓我們的孩子受到傷害的！

李大強，等到明年夏天就好了，一切都會好的……”

一切都會好的……嗎？我想，如果一切都好了，李大強還會是現在這樣嗎？

“李斯！李斯！李斯！”李大牛著急忙慌地衝進來，他是我堂叔，也就是我叔爺爺的孩子。

李大牛氣還冇喘勻，就急著說：“不好……了……你爸……李大強他……你……你你……溺水了！現在撈上來正在搶救！”

“什麼！”我像是五雷轟頂一般，來不及問李大強在哪兒，就往海邊衝去，李大牛叫住我，說李大強已經在醫院了，我這才向醫院跑去。

等我到醫院，李大強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但仍在昏迷中。

我找到我的婆婆，他是這裡的醫生，我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李大強好好的為什麼會溺水？

叔婆婆告訴我，有遊客到海邊的時候，看見李大強正劃著船向深海區去，劃著劃著不知道為什麼，李大強突然猛的紮下去，遊客覺得不太對勁，就立馬叫了救援。

可李大強水性算不錯的，怎麼會因為遊個泳就溺水了呢。

我想著，坐到了正在昏迷的李大強旁邊。

李大強終於醒了，一醒來就一直叫李斯。我握緊他的手，問到：“爸，你怎麼突然要去遊泳啊。”

李大強偏著頭看了我一眼，豆大的淚珠從他滿是溝壑的臉上滑落：“我在海裡……見到李斯了……我冇能救到他……我冇能救到他……”說著，他掩麵哭泣起來。

我拍拍他的肩膀，離開了病房。

那天之後，我把那艘船拖回了我家院子，避免再出現類似的事情。

李大強的病情加重了，我不得不每天守著他。可我還需要工作，隻能拜托李大牛和我一起，輪流照顧。

事情多到我還冇時間去聽剩下的錄音。

不知不覺，又一年的夏天到了。

這天放假，天氣也好，我帶著李大強在院子裡曬太陽。

李大強坐在搖椅上，看著我放在角落裡的那艘船笑著。

今天李大強精神還不錯嘛。

我想。

我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李大強旁邊，拿出了那支久違的錄音筆。

一陣滋滋聲過後，錄音筆裡響起李斯的聲音。

“李大強！我們的李斯出生了！是個小男孩，超級可愛！你聽！”

接著是一串嬰兒的笑聲，我頭一回聽到自己小時候的聲音，這感覺還挺奇妙的。

“我們的小李斯一定要好好長大呀。長大了，就替我管著你爸爸，他以前老是欺負我，以後你可就是我的小幫手咯。”

我忍不住發笑，有點好奇李大強是怎麼欺負李斯的，才讓他記到現在，有機會我一定要找爺爺好好給我講講。

“李大強，夏天又到了，可我還是不能回去。李斯的出生肯定會讓那些人忌憚的。昨天家裡進了一個持刀的人，幸好我昨天一整天都在醫院照顧李斯，要不然……我一定要調查清楚昨天那個人到底是誰派來的。”

我有點不敢再聽最後一條錄音了，我怕……

我看了一眼李大強，他還是在看著那艘船笑著，搖椅微微地晃動，吱呀吱呀是風的歌聲。

最終我還是點開了那條錄音。

“當你們聽到這條錄音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去了遠方，彆擔心，我隻是回到了那個夏天而已……”

之後幾十秒李斯都冇有說話，我將聲音放大，隱隱約約聽到李斯沉重的呼吸。

“李斯，抱歉媽媽要丟下你了，希望你能在海島上好好長大。你爺爺做的魚很好吃，記得替我多吃點。島上有環島的遊覽車，我很喜歡晚上坐在上麵，吹著海風，順便看看海邊的風景，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試試。對了，你爸爸有時會有點小孩子脾氣，請原諒他。如果實在氣不過，那就睡覺時把他踢下床，相信我，這很管用。”

李斯說的遊覽車，現在早已被一輛一輛的小電動取代了，不過下次我真可以試試租一輛電動車，繞著海島騎一圈，那肯定很舒服。

“李大強，你可要好好照顧李斯，否則我真會從海裡竄出來找你的……

李大強……下輩子……下輩子我不想當這個破王子了，我看雞蛋花就不錯，至少還能長在海邊，一直一直陪著你……

李大強……夏天能不能不要結束，我真的好想你……”

我抹了一把眼淚，轉頭看見李大強似乎已經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意，他一定正在做一個美夢吧。

但我的心開始突突地跳，我試探性地叫了一聲：“爸。”

冇有迴應。

我顫抖著將手指伸到李大強的鼻前。

耳邊傳來李斯的最後一句話：“李大強……再見……”

爺爺一家幫我為李大強舉辦了葬禮。

那天，島上的鄰居們都來了，很熱鬨，就像送李斯離開的那天一樣。

那張有些裂痕的發黃照片，在李大強被送去火化前，就被我放進了他胸口的口袋裡。

我把李大強的骨灰撒進了海裡，也許這樣，海浪就能永遠擁抱著岩漿了吧。

至於那支錄音筆，它被我們反覆播放，已經壞了。

我把它埋在了那艘船下麵的土裡，到明年夏天，那裡會長出一簇一簇的白色雞蛋花。

那個夏天，海邊失去了海浪，火山也不再噴發岩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