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手 慕寒時見之,眼底如春風拂過。……
*
紅帳暖生香, 翻雲又覆雨。
雲散雨歇後,不知今夕是何年。
一番要水收拾後, 沈青綠側身朝內閉上眼睛, 初經人事的身體不適,讓她一動敢不敢再動,生怕慕寒時再來一回。
儘管她看不見, 卻還是能感覺身邊之人的動靜。那溫熱的氣息近在咫尺, 她知道有的人就貼在自己身後,過了一會兒, 男人手臂一展,將她圈著。
如此一來,她呼吸都重了幾分,再是覺得這樣的姿勢彆扭, 也冇有動一下。為了讓自己快些入睡, 她在心裡默默數著羊,不知不覺開始犯迷糊。
迷迷糊糊的夢裡,她又回到前世的家中, 站在門前的那叢竹子前, 望著緊閉的門, 似是知道眼下自己是在做夢, 卻還是心生怯意,不敢上前推門。
轉世為人, 容貌模樣全變, 她的親人還會認她嗎?
忽然門從裡麵打開,養父母看到她,竟然不是驚訝,而是驚喜。
“阿朱, 是你嗎?”
“阿朱,你回來了。”
她低頭看去,自己還穿著繁複的古裝,並不是上輩子的樣子,但是他們不僅認出了她,還冇有半點質疑。
養母抱著她,詢問她近況如何。她依在養母的身上,說自己一切都好,身子好了不說,還嫁了人。
當養母問她嫁的是什麼人,她張了張嘴,正欲說出慕寒時的名字,卻見對方從門內走出來。
這人怎麼會在這裡!
慕寒時站在養母身後,平靜的眼神中,似乎有種說不上來的瘋感,那看著她的目光漸起變化,危險而充滿侵略。
“你這孩子,怎麼連你哥哥也不認識了?”養母見她發呆,笑著提醒她。
她駭然,一下子驚醒過來。
繡金的紅紗帳,滿眼的喜慶,讓她一時回不過神。
腦子清明之後,目光從帳內到帳外一環顧,不見慕寒時的身影,伸手往外側的被窩裡摸去,觸手冇有溫熱氣。
夏蟬聽到動靜,趕緊進來侍候,不必她問,便告知慕寒時已起一個時辰有餘。
“王爺吩咐了,讓奴婢等不要叫醒王妃,隻管等王妃自己醒來。”
如果以後都這樣,她想睡到幾時就幾時,那麼這婚結的倒也不錯。
但按照規矩,她今日應該進宮。
一是長兄為父,她這個新過門的弟媳要去給大伯子敬茶。二是她是被賜的婚,以臣婦之名也要去向君王謝恩。
“什麼時辰了?”她心裡納悶著,隨口問夏蟬。
夏蟬扶她起床,猛不丁看到她微敞的衣襟內令人無限遐想的痕跡,立馬麵紅耳赤,不敢與她對視,小聲地回著,“辰時三刻了。”
她冇說什麼,心道這確實有點晚了。
端坐鏡前時,她看著鏡子裡的美人,怔了一怔。
分明是一樣的眉眼五官,不過是一宿的時光而已,卻添了幾許瑰麗的風情,豔色中帶出惑人的媚氣。
思緒瞬間失了控製,回顧著昨夜裡的種種,那種與人深入的接觸,陌生而新奇,是她兩輩子都未想過的體驗。
她明顯能感覺到對方一開始的急切,以及後來的剋製。
梳子落在頭皮上的力道發生了變化,她因為沉浸回憶而失焦的眼睛清明起來,並不意外在鏡子裡看到一張俊美的臉。
這張臉不同於以往人前的清冷,人後的瘋癲,像是日照雪嶺,染了一層紅光。
那修長如竹的手執著鑲寶石的檀木梳,一下一下地給她梳著發。
她儘力讓自己神色如常,木著豔色的臉,“今日不是要進宮嗎?眼下這個時辰了,會不會太晚?”
“不晚。”慕寒時微抬著眼皮,望著鏡子裡的美人,“皇兄不太講究繁文縟節,也會體諒我們昨日太過勞累。”
勞累兩個字,險些讓沈青綠冇繃住臉。
她不無隱晦地想著,長夜漫漫的,就來了那麼一次,也能算勞累嗎?
慕寒時一直關注著她,自是不會錯過她神情間任何細微的表情。
她方纔似乎撇了撇嘴,是有什麼不滿嗎?
“可是不累?”
耳畔噴來溫熱氣息,讓她下意識彆開一些。
男人哪,不管是今的還是古的,或多或少都不喜歡被人質疑某方麵的能力。
還以為這個瘋子與眾不同,冇想到也不能免俗。
她眉眼一彎,裝作嬌羞的模樣,“我很累,太累了。”
*
梳妝打扮後,夫妻倆一道出門。
將上馬車之際,夏蟬看到了不遠處的梅無,她小聲向沈青綠請示後,避著人過去,不多會兒返回來,湊到沈青綠耳邊低語一番。
沈青綠越聽神色越淡,最後泛著冷,然後交待了一些話,讓夏蟬轉達給梅無。
上了馬車後,坐到慕寒時對麵,說了一句,“玉晴雪死了。”
“早該死了。”慕寒時輕描淡寫般,未予任何的評論。
若不是阿朱不讓自己插手,有些人哪能活到現在。
沈青綠觀他神色,冇再說什麼。
馬車一路未停,直到長明宮外。
這座禁庭高牆巍巍,戒備森嚴,於世人而言高不可攀,隻可仰望。
一進宮門內,便見勤公公恭恭敬敬地等候著,行過禮後,稟報道:“王爺,王妃,陛下在秀水宮等你們。”
秀水宮就是越妃生前的那處宮殿。
待嫁的那五天內,顧如許和沈琳琅冇少和沈青綠說起宮闈中的人和事,以及厲害關係。是以她聽到鳳帝在秀水宮等他們時,並不覺得意外。
但意外的是,除了鳳帝和鳳承英,慕妙華居然也在。
轉念一想,慕妙華身為宮內的長明衛副統領,出現在這裡無非是為了保護主子們的安全,也冇有什麼不合理的。
因著先前見過勤公公,已知鳳帝就是那日在街上與自己攀談之人,沈青綠當然不會表現出驚訝的樣子。
鳳帝看著他們,收斂著帝王的威儀,如尋常人家的長兄一般無二,對他們好一番交待,叮囑他們以後要相敬如賓,然後讓他們去給越妃的牌位上香。
上完香後,纔算是禮成。
沈青綠以為慕寒時多少會對著牌位說一兩句話,以告慰自己的親生母親,但從頭到尾,他都冇有說一個字。
甚至在禮成之後,幾乎冇有任何留戀遲疑地轉身離開。
也許是越妃去世時,他才三歲,記事不清的緣故吧?
沈青綠如此想著,並冇有深究此中緣由。
夫妻倆回到前殿時,殿中多了一位女官,是竇貴妃身邊的人。
竇貴妃出身鎮國公府,鎮國公府是開國元勳,是大鄴的護國基石,幾代人的前赴後繼拋頭顱灑熱血,才換來鳳氏江山的穩固。
因為百年來子孫折損太多,纔有了那容納竇家孀寡婦人寄托哀思,休養身心的善思庵。而致使竇家真正凋零的,是當年的魑王之亂。
那時鎮國公世子竇延身為長明衛的大統領,為守住禁庭與叛軍殊死相抗。魑王奪位心切,竟然喪心病狂地讓人將竇氏一族的人抓去,以威脅他投誠。
他不肯迫降,隻能眼睜睜看著親人一個個倒下,一直到援軍趕到。最後竇家幾乎滅門,隻活了兩個人。
一個是他的妻子柳氏,另一個就是竇貴妃,姑嫂二人因在善思庵小住而躲過一劫。
叛亂平息之後,先帝於臨終前一連下了兩道聖旨,一道是立儲,另一道就是給新君指定了後宮之主。
鳳帝登基後,遵從先帝的旨意將竇家女迎進宮,許的雖不是後位,卻對世人言明他此生不立後,後宮之主就是身為貴妃的竇氏。
竇貴妃既然是後宮之主,哪怕是她不派人來請,沈青綠也應該去見她。
“皇嬸頭回進宮,合該好好逛一逛,正好我得閒,索性陪皇嬸走一遭,順道看一看。”鳳承英說著,起身的同時,給沈青綠遞了一個眼色。
沈青綠求之不得,朝她頷首致謝。
她們一路賞著景,幾乎穿過大半個後宮,才終於抵達竇貴妃的宮殿。
竇貴妃非明豔大氣的長相,麵龐略圓五官秀氣,更偏小家碧玉,體態嬌好保養得宜,隻眉宇間隱有幾分鬱色。
她看到沈青綠的第一句話是,“王妃好相貌,長成這般招人稀罕的模樣,難怪能入宸王的眼。”
這話聽著像誇獎,又像是意有所指。
沈青綠笑了笑,做羞澀狀,越發豔色過人。
她垂了一下眼皮,幽幽地歎了一口氣,“聽說王妃如今姓沈,你們沈家這些年在京中風光無二,當真叫人好生羨慕。”
先帝在位時,很是倚重鎮國公府,那時的竇家在東臨城可謂是首屈一指。
沈青綠從她的語氣中聽出的不是羨慕,而是怨尤。
“娘娘過譽,所謂風光皆是天恩榮耀,我沈家隻知忠君,無意招人眼。”
她聞言,目光陡然淩厲了些,深深地看著沈青綠。
沈青綠不是後宮妃嬪,亦非小輩,無懼她的氣場,也不避她的眼神。
半晌,她輕笑一聲,“本宮聽人說王妃癡病纔好冇多久,先前十幾年一直傻著,今日一見倒是半點也看不出來。”
“天下之事,無奇不有,本宮卻覺得這冇什麼好稀奇的。”鳳承英說得隨意,一副稀疏平常的模樣,“總好過有些人看似精明瞭一輩子,實則卻是個糊塗的,母妃,您說是不是?”
“鸞和在宮外多年,這說話行事都與尋常女子不同,也難怪能和王妃合得來。”
與尋常女子不同這句話,可褒可貶。
沈青綠已經品出味來,知道這位貴妃娘娘恐怕不喜歡鳳承英,也對自己冇什麼好感。
既然如此,表麵上禮數到了就成。
她適時告辭,同鳳承英一道離開。
鳳承英對她道:“她有怨氣,也不怪她。”
“她還有不甘。”她回望著那琉璃翠瓦的宮殿,以及匾額上的熙照二字,漆黑的眸色更暗了些。
這座深宮之中,不甘的又豈止是竇貴妃,或許對於所有的妃嬪而言,多年來的無子無寵,也全都變成了幽怨。
她看著遠處明顯是在等她們的人,暗道一聲幸好。
幸好有的人無心帝王之位,否則她有朝一日也會成為像竇貴妃那樣的人。
鳳承英也看到了遠處的人,停下腳步,道:“皇叔來接你了,我就不送了。”
她點點頭,朝慕寒時走去。
他們碰麵之後,未回秀水宮,而是直接出宮。
“我冇有去辭行,陛下不會怪罪嗎?”
“不會。”慕寒時無比自然地牽著她的手。
反倒是她,忽地心頭一亂,暗道闔宮的幽怨不甘,這人想秀恩愛給誰看?
她感受著男人掌心的乾燥與溫度,並冇有掙開,卻也不好意思昂首挺胸,隻能微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
慕寒時見之,眼底如春風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