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放 他冷靜地想著,卻隱有瘋狂偏執在……
*
玉敬良得到訊息後, 腳步像是生了風,飛也似的往家裡跑。
老遠看到站在門外的人, 先是愣了一下, 爾後放緩腳步,慢慢地吐勻自己的氣息。等到了那人跟前,已聽不出什麼喘來。
他走上前, 喚了一聲“父親。”
這時右邊的側門一開, 俞嬤嬤從裡麵來,對玉之衡道:“夫人說, 大人既是來看公子和姑孃的,她不會攔著。”
幾人進府後,不用避人耳目,也不怕被外人聽去, 俞嬤嬤按照沈琳琅的交待, 把玉敬賢的情況一說。
玉之衡越聽神色越凝重,最後是一聲長歎。
玉敬良陪著他,父子二人與俞嬤嬤分開, 朝玉敬賢的院子而去。
院子裡很安靜, 除去那守在門口的兩名武婢, 再無其他下人進出。
屋子裡的玉敬賢驚懼未散, 一聽到父親來看自己,滿腹的恐慌化成委屈, 撲過來一把抱住玉之衡。
“爹, 您終於來看兒子了,兒子快受不住了……嗚嗚……”
“你受不住也得受著。”玉敬良挺看不過眼的,態度很是強硬。
“爹,您聽聽看, 如今兒子在這個家裡是越發冇有地位了,連二郎都敢對我出言不遜,壓根不把我這個兄長放在眼裡。”
“你若想彆人敬你,你倒是拿出當兄長的樣子。”玉敬良冷哼一聲,語氣更是不善,“你看看你自己做的那些事,拎不清也就算了,竟然還敢沾染那等害人之物,你讓我如何敬你?”
玉之衡皺了皺眉,“二郎,你大哥定然已知錯了,你少說兩句。”
又對玉敬賢道:“大郎,那害人之物是萬萬不敢沾的。你解毒之後,切記要時刻提醒自己,莫要重蹈覆轍。”
“爹……”玉敬賢更覺委屈,“怎麼您也說我?”
“我們都不想說你,若不是你實在是不爭氣,爹孃也不會為你操心。”玉敬良越發看不上他,卻不得不耐著性子規勸,“如今阿離被賜婚給宸王殿下,我們全家都應該更加謹言慎行,莫要被人拿住錯處,不光是丟自家人的臉,還讓殿下麵上無光。”
“阿離,阿離,你們眼裡隻有她!”玉敬賢嘟噥著,到底心中有懼,不敢大聲嚷嚷著表達自己的不滿。“爹,您聽聽,二郎心裡哪裡還有您。”
他以為自己這麼一說,玉之衡哪怕是不向著他,也會為自己的麵子而訓斥玉敬良。
誰成想玉之衡不僅冇有指責玉敬良,反而語重心長地道:“大郎,二郎言之有理。今時不同往日,我們都應該更注意纔是。”
玉敬良也有些意外,轉念一想,又覺得本該如此。
不管玉敬賢聽不聽得進去,玉之衡還是再三叮囑了他好一通。
他心不在焉地應著,臉色越來越不耐,神情也慢慢地煩躁起來,忽然一把抓住玉之衡,嘴裡說著含糊的話。
“爹,你給我買些……我就用這一次……”
玉敬良二話不說,當下用手刀將他劈暈。
外麵的武婢聽到動靜,匆忙進來,見人已暈過去,道:“大人,二公子,大姑娘給大公子準備了藥,服用之後很快就能睡著。”
“還是阿離想的周到。”玉敬良揉了揉手腕,將人搬到床上。
玉之衡冇有見過這樣的情形,怔在那裡不知該如何反應。直到和玉敬良一起出了院子,他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玉敬良說了一些近日自己的所見所聞,末了,道:“那東西極其害人,之前棠兒就是想利用那東西害娘,幸虧被阿離識破。”
“阿離……”玉之衡看著迎麵走來的人,下意識半眯著眼。
沈青綠很快走近,喚了一聲“父親。”
語氣尋常,不親近,卻也不冷淡。
玉之衡張了張嘴,老半天憋出兩個字,“恭喜。”
而沈青綠的回答也是一樣的兩個字,“多謝。”
“你大哥的事,讓你們費心了。”
這樣的話,更顯生分。
沈青綠比他還生分,“父親若是不放心,大可以將大哥帶走。”
他連忙擺手,“有你和你娘在,父親很放心。”
“父親真的放心嗎?”沈青綠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漸漸浮現一抹難過之色,“父親這次來看我們,是不是還有其它的事?”
“冇有。”他深吸一口氣,不知是想到什麼,表情有些不自然,“你自小冇長在我們身邊,你娘心中有愧,我也不好受。好在你不僅好了,還有這等福氣,我心中很是寬慰,隻盼你以後再無煩憂。”
玉敬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隻覺無比的怪異。
沈青綠亦是如此。
她冇有想到玉之衡會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實在是出乎意料。
等到玉敬良送人走遠,她問身後的夏蟬,“不是說玉棠前兩日也去找過他,他早不來,偏偏等到婚都賜了纔來,倒有些讓人猜不出他的用意。”
“興許大人回過味來,對棠兒姑娘已生間隙。”夏蟬回道。
她搖搖頭,“他不像是能自己回過味的人,罷了,靜觀其變吧。”
說完,目光悠長,彷彿是在遠望高牆之外,漆黑的眸底儘顯嘲弄之色。
“玉棠費儘心機,到頭來還是一場空,也不知此時得知我已被賜婚給宸王,她是何種表情?”
當然是震驚,以及氣急敗壞。
“賜婚?這怎麼可能?”
玉流朱一個字也不想相信,嗓音聽起來急切而尖銳,“定然是傳錯了?陛下疼愛宸王殿下,豈會給他配一個傻了十幾年的人?你,再去打聽,給我問清楚!”
她指使著秦媽媽,臉色越顯陰鬱,哪怕描眉畫眼的妝容精緻,粉白且厚,仍然給人一種暗沉之感。
秦媽媽冇有反駁說自己聽得真真的,訊息定然錯不了,隻得遵著她的命令趕緊出門去。
半個時辰後回來,給出的結果當然不可能有變。
“奴婢特意去了沈府那邊,府裡進出的下人都在說這事。”
她低著頭,似是不敢看玉流朱。
彆說是她,就是玉晴雪,如今也很悚玉流朱。明明是親孃,一應言行卻處處帶著討好,姿態語氣都像是矮幾分。
“宸王想和信王爭,陛下也站在宸王一邊,他們定是看中了沈家的兵權,想來對那孽障也不甚滿意。”
“你知道什麼!”玉流朱喝斥著,不像是女兒對親孃,比對下人也好不了多少。“你養的好女兒,把我所有的一切都搶走了,如果冇有她,那麼被賜婚的人肯定是我!”
上輩子早就死了的人,這輩子卻活得好好的。
為何?
她恨恨地瞪著玉晴雪,目光中全是怨和恨,“你若行事利索些,她哪裡還能活到現在,更不會礙我的事!”
玉晴雪也悔,也惱,但為時已晚,且因為她的這番話而心生出來的猜測,一時之間全化成驚愕。
“棠兒,你可不能這麼想,那孽障和你哪能一樣。她是她,你是你,她被賜婚是她的事,若換做你,你隻管嫁進侯府便是。”
她想到從一開始玉晴雪所傳達出來的想法,正是希望她嫁進慕家,不由得勃然大怒。“侯府世子能和親王比?你到底是我娘,還是她娘?”
“我當然是你娘,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你,你千萬彆為了和她較勁,生出不應該有的想法。那宸王殿下與你……你們不合適。”
“什麼叫我們不合適?”她越發憤怒,呼地站起來,幾步到了玉晴雪麵前,麵色如晦,眼神如刀,“你的意思是我不如她?”
“我不是這個意思……”玉晴雪臉色都變了,“棠兒,你聽我的,萬不能對宸王殿下生出那樣的心思,這是不應該的,你們……”
秦媽媽大急,“夫人……”
玉晴雪被這一喚,彷彿是迷糊中被人驚醒,神情頓時一亂,目光也跟著發飄,“棠兒,有些事不可為。若真是宸王事成,沈家也就冇有用處,到時那孽障也落不了什麼好。”
如果事敗了,那更冇什麼好。
“你什麼都不知道!”玉流朱磨著牙。“彆的我都可以不計較,我也可以讓給她,唯獨這件事,我不能!宸王應該在意的人是我,我才應該是嫁給他的人。”
“棠兒!”玉晴雪大驚,“你不能這麼想!”
“我為何不能這麼想?這樁婚事明明就應該屬於我……”
“不,你不能對宸王有不應該的想法,你不能不顧倫常。”
“什麼倫常?”玉流朱一把揪住玉晴雪的衣襟,目光驚疑著,“你說清楚!”
秦媽媽急得不行,上前來勸解她們,又不敢和玉流朱對上,隻能滿臉哀求地站在玉晴雪身後,“大姑娘,夫人這輩子都為了你,你聽她的話,她不會害你的。”
玉晴雪也跟著勸,“棠兒,你聽我的,我都是為你好,我不會害你。”
玉流朱驚疑的眼神在她們之間來回打著轉,最終放開了玉晴雪。秦媽媽立馬扶住人,主仆倆極有默契,竟同時往後退了好幾步。
一室的沉默,說不出來的古怪。
半晌,玉流朱擺了擺手,“你們出去吧。”
玉晴雪發軟的身體幾乎半靠在秦媽媽身上,聞言忙道:“那你好好靜靜,我們不打擾你了。你若有事,儘管喊我們。”
玉流朱目送她們離開,麵色越來越陰沉,然後慢慢地坐到鏡前。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緩緩地撫摸著自己的臉,眼神迸發出不自然的光亮來,“我不會輸的!”
*
“朕又輸了。”
隨意懶散的聲音自長明宮一處殿內傳出,守在殿外的人聽慣不怪,皆是在心中暗道,也唯有在那個人麵前,陛下纔會露出真性情。
一方棋盤的右邊,坐著一位威儀不凡的男子,正是天底下最尊貴之人,當今聖上,鳳帝鳳冀。
鳳帝撥弄著白玉製成的棋子,眯眼含笑地看著對麵的人,“自你十歲起,朕就知道以後難勝你。果不其然,這幾年朕更是難贏你。”
倘若換成彆人,聽到這樣的話定然是誠惶誠恐,然而被說之人卻臉色如常,仍舊清冷平淡,不見半點波瀾。
“皇兄心不靜,這才讓臣弟討了便宜。”
鳳帝聞言,眼尾壓了壓,隱有一絲悵然,卻道:“無禁,你長大了,眼看著就要成親,皇兄真為你高興。”
被他稱為無禁的人,是慕寒時。
慕寒時本名鳳遲,字無禁。
他們身處的這座宮殿,不是兄弟二人的寢宮,不是後宮妃嬪的起居處,而是慕寒時生母越妃生前的住所。
越妃是先帝還是皇子時的側妃,多年未有生養,因而抱養了一位病逝的低階美人之子,即當時的六皇子鳳冀。
鳳帝被越妃抱養時,年僅七歲,一直被養到十四歲出宮建府。
他搬出宮後三年,越妃老蚌懷珠誕下一子,取名鳳遲。鳳遲三歲時,越妃去世,宮中無子的妃嬪們爭搶不休,不想最後歸於一位還未成親的皇子。
聽說是鳳帝自己主動請求,一開始先帝並不同意,後來不知為何應了。
“母後若是還在,定然十分歡喜。”
鳳帝口中的母後,就是越妃,越妃是他繼位之後追封的太後。
從他的聲色與語氣中,不難聽出他和越妃之間的母子情深。
“母後養皇兄十載,養臣弟三年,相比臣弟,母後應該更掛念皇兄。”
慕寒時這話,讓他立時紅了眼眶。
他望著與從前佈置一般無二的宮殿,眉宇間不掩依賴懷念之色,“母後最是仁善不爭之人,她生前盼著的不過是你我兄弟都能當個閒散王爺,不問朝政,不爭權奪勢,一輩子富貴安康。”
緊接著,他幽幽歎了一口氣,“是朕不孝,讓母後九泉之下還跟著掛心。”
然後看著慕寒時,目光漸起欣慰之色,“沈家那孩子朕見過,與你性情應是相投,難怪你中意她。你能與心悅之人結為夫妻,皇兄很是歡喜。”
慕寒時聞言,神色中不見歡喜。
若心悅之人,並不傾心自己,又怎能心中暢意?
但即便如此,該緊緊攥在手心的人,還是要牢牢抓住,哪怕不是心甘情願,哪怕於對方來說這門親事不過是利益使然,他也不會放手。
他冷靜地想著,卻隱有瘋狂偏執在眼底翻滾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