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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刀下留人 第73章 既要又要還要

作者:油爆香菇 分類:網遊競技 更新時間:2026-03-15 18:44:25

“君度,此行可還順利?”

濮陽氏已多年不在祖籍經營,根基淺薄,濮陽揆這次回去招募鄉人怕是困難重重。其他的不說,光是取信鄉人就不是一件易事。

“順利,這還要多謝主君。”

“謝我?”

濮陽揆這話還真不是諂媚逢迎。

這次能招募到這些人手,七八成都要歸功於張泱殷實的家底。天龠境內諸縣受災嚴重程度不一,但即便是反應最快的縣,死傷依舊慘重,嚴重缺乏過冬物資。濮陽揆這次回去也不是空手回去,她征求張泱同意,從縣廷糧庫這邊調走不少從各家收繳的糧食。

也正是這些糧食幫她打開了口子。

她手裡有糧,又有徐謹給的名刺,隻是通報身份姓名就輕易得了本地縣廷的信任。

當濮陽揆提出要在此地招募部曲,本地縣令猶豫再三,鬆口讓她最多招募千人。這個數目低於濮陽揆的預期,但也知道是目前能爭取的最大數目了。再多,本地縣令也不答應。天災之下,黔首都會成為本縣負擔,可要是能活下來,那就是創造收益的人丁。

問題在於災情嚴重,這些人活不下來。

濮陽揆將人招募走,變相為本縣分擔起這些人以及他們家庭的生計壓力。本地縣令思忖再三,便取了箇中間值。既不傷到本縣根基,又能緩解壓力,還能讓濮陽揆滿意。

可謂是一舉三得。

濮陽揆隨即麵露為難:“隻是這些人……想要形成氣候,怕要操練個一年半載。”

張泱看清楚濮陽揆帶回來的幾百人什麼模樣,便明白濮陽揆一臉為難的主因——她招募回來的這些人,身上僅穿著一襲勉強凍不死的冬衣,蓬頭垢麵,形容憔悴。有男有女,年齡最小的似不到十歲,最大的年紀接近四十。

隻有過半是成年青壯。

即便是青壯,一個個也都兩頰削瘦,遠遠看著跟一支桿子似的,整體素質很堪憂。

張泱:“剩下冇來的……也這樣?”

濮陽揆見她冇有動怒,心下鬆了口氣。

“倒是比這批好些,大概三日後抵達。”

張泱點頭道:“全都收下吧。”

“揆便替這些鄉人謝過主君收留之恩。”

戰戰兢兢等候的幾百人也齊齊俯身行禮。

養這些人的錢糧,莫說是天災正盛的天龠了,擱在其他地方也都是昂貴的。張泱肯收留這些人,而不是將他們挑挑揀揀,退掉其中難成戰力的老弱,便已經是聖人之舉。

“不過,這麼小的孩子也要操練嗎?”張泱彎腰盯著最矮的一個,認真端詳好一會兒才扯出一抹略僵硬的笑,試圖讓她看著和善點,“先吃飽飯,長高高,再談其他。”

濮陽揆是替她招募部曲的,而部曲就是私兵,遇到戰事要上戰場乾仗的。打仗的事情對於這麼小的孩子而言還太早,先長個兒。

張泱招手讓收到訊息趕來的徐謹過來。

“九思,你讓縣廷署吏給他們登記造冊,記得寫明姓名、性彆、年齡、籍貫、身高以及有什麼特長,整理成冊,也方便日後管理。”

這方麵,張泱是無師自通的。她好友列表可是有幾萬觀察樣本,為了方便管理觀察他們,她的好友列表被她安排得詳細整齊。

徐謹拱手應下。

樊遊在側安靜聽著張泱一連串吩咐,心中頗感意外。他與張泱相處時間也不算短,對後者行事隨性可是深有體會。本以為這樁差事又落到他頭上,冇想到張泱已有主見。

嗯,這是好事兒。

至少證明瞭她隻是少了點正常人都知道的常識,而不是真的腦子有病到藥石罔效。

鑒於這些人日後都是張泱本部,徐謹不敢有怠慢,提前就安排好臨時營地,讓他們洗漱換上乾淨保暖的冬衣,又飽食一頓養好精神,這才讓縣廷署吏過去給人登記造冊。

嚴格按照張泱說的幾項記錄。

另一邊,張泱跟濮陽揆幾人也坐下來閒聊:“年紀太大或是有殘疾的,就彆安排操練了,讓他們在營中做些後勤的活兒,諸如洗衣做飯。年紀太小的,先讓他們唸書。”

不能就自己一個人被折磨。

濮陽揆:“唸書?那要請個講師入營。”

張泱財大氣粗:“我都養得起。”

既然已經答應養了這些賽博兒女,給他們當了賽博媽,她就要認真對待,孩子還是養得白白胖胖纔有成就感。首批招募的人,張泱交給了濮陽揆跟關宗,一人分得一半。

“咱也算麻雀雖小肝膽俱全了。”

邁出去的每一步都是距離奪回本就屬於她的家園支線地圖近一步!那可是八十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億的成本,誰阻攔她,她就將誰踏成肉泥:“對此安排,可有異議?”

關宗咧了咧嘴,冇想到還有自己的份。

他還以為是濮陽揆跟樊遊分。

“那——樊先生呢?”

張泱理所當然道:“他是軍師啊。”

財政權也都交給樊遊打理。

說著,她想到啥,扭頭抓住樊遊雙手,輕撫他手背,嘴裡說著動情的話,臉上卻無情緒起伏:“孤之有叔偃,猶魚之有水也。”

聽得樊遊渾身冒雞皮疙瘩,忍不住嫌棄道:“……主君是哪裡學來的?彆瞎學。”

張泱嘴角垮了下來。

“不都是這個流程嗎?”

關宗不給麵子,道:“主君勿效昭烈帝,與彼非是同道。主君若捨己之長,模仿其形而無其神,譬如以狗尾續貂,以蛙聲擬鳳鳴,非但不能成事,反畫虎不成反類犬。”

關宗注意到張泱對樊遊文縐縐的話很是頭疼,這次便故意舍了白話,也是側麵告訴樊遊——自己可比主君這個隻會掄金磚的莽婦有文化多了。下次再講課,彆折磨他了。

張泱聽了一會兒覺得有些費解,乾脆就不去想了,揚手下令:“張大咪,咬他!”

關宗:“……”

正要跟大蟲搏一搏力氣,徐謹求見。

他忙將張大咪踹開,故作穩重。

“主君,好訊息!”徐謹冇注意到張大咪衝關宗齜牙威脅的表情,兀自笑逐顏開。

“好訊息?可是找到鑄幣匠人了?”

“說來羞慚,下官轄下並無此等人才,倒是濮陽君帶回的部曲之中,有人擅長!”

這還是登記造冊的時候意外得知的,負責此事的縣廷署吏不敢耽誤,急忙將訊息上報。

濮陽揆詫異:“什麼鑄幣匠人?”

她不在的這幾天,發生了啥?

“鑄造新幣啊。”

濮陽揆猛地看向樊遊。

似是震驚一上來就玩這麼大。

徐謹帶來的鑄幣匠人是一對中年夫婦,相貌普通,神情拘謹。據夫婦二人講述,他們原先是一間民間鑄造私幣作坊的匠人,簽了死契那種。叛軍攻城的時候,主家提前一步逃命,他們夫婦在混亂中跟隨難民一起逃難,輾轉多地,又意外到了天龠境內謀求生路。

身無分文的外鄉人想立足可不容易。

千辛萬苦有點起色,本想攢點錢去打聽失散親人訊息,誰料一場四季紊亂說來就來。

他們再度淪為難民,這次處境比此前更艱難,隨時有凍斃之危。他們是不幸的,但也是幸運的,被本地縣令塞給濮陽揆當人情。

張泱聽了夫婦倆的坎坷經曆,開口就給他們畫餅:“我需要你們這樣的棟梁,你們就到我麵前了,可見這是冥冥之中的定數。既來之,則安之,你們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待我來日騰飛,你們也不是冇有機會找到家人。”

夫婦二人對視一眼,皆替張泱的直白感到震驚,但心裡更清楚他們冇其他選擇。俯身行了大禮:“草民願為使君效犬馬之勞。”

樊遊暗中摁了摁太陽穴,歎氣。

聽聽,這倆對話的文化水平就是不一樣。

夫婦中的婦人小聲詢問。

“隻是不知使君需要草民二人作甚?”

“做你們的老本行啊。”

夫婦二人這就懂了,還是鑄造仿幣。

張泱卻跟他們強調道:“不是造假幣,是造我即將發行的新幣,這是我的草圖。”

她從遊戲揹包掏出一本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打開遞到二人跟前。上麵是張泱跟樊遊二人商議過的新幣設計圖:“正麵寫‘大哉乾元’,背麵寫‘萬物資始’,周圍一圈環繞麥穗紋,銅幣周圍要弄一圈齒輪,最好細密一些,關於成本,我的要求是……”

總而言之,她既要又要還要!

簡單鑄幣不是多難,難的是鑄造出來的錢幣維持高良品率。夫婦二人從一開始的認真聽講思索,臉色逐漸蒼白為難起來,張泱要求每多一個就意味著鑄造難度提升一層!

“……嗯,暫時差不多就這些條件。”

夫婦二人冒了一頭冷汗。

他們以前偽造的錢幣並冇有這麼細緻,良品率控製得也還可以,但這位使君的要求太多,那幾個字還好,可這麥穗紋過於繁瑣。以他們的能力也很難雕出那般精細雕母。

雕母多是銅質,製作好雕母再翻鑄母錢。

越是精細的雕母,越不易製作。

除非有能人輔助他們。

即便解決了,也難以造出太精細的紋飾。

張泱:“這個問題不大,我能幫忙。”

夫婦二人大驚失色,誠惶誠恐行禮謝罪。

張泱冇讓他們拜了又拜:“我又不是吃人惡鬼,你們隻管告訴我怎麼配合就行。作坊要安排多少人?要給你們準備什麼器材?”

這些準備起來都不難。

不過,婦人還是有個小小的請求。

“你說就是。”

“可否減少邊齒?以使君說的新幣大小重量來看,兩百多道齒過於精細密集了。”

“工藝達不到?”

婦人道:“倒也不是……”

市麵上鑄造假幣的核心工藝有兩種。

小作坊用的還是門檻較低又工序繁瑣的範鑄法,而規模大的假幣作坊則用翻砂法。這兩種技藝,婦人都熟稔於心,這些年給主家造了不知多少偽幣,經驗方麵絕對豐富。

正因如此,她稍作思索就知張泱說的齒數不太可能做到,即便能也影響最終的良品率,提高製作成本。倒不如降低齒數或增大錢幣大小,後者肯定不能選,就隻能調整齒數。數量過少也會導致齒形過寬,難度怕是也大。

婦人小心翼翼道:“……以草民看來,失蠟倒是能做到,但這個成本恐怕是……”

成本高,產量低,無法滿足鑄幣。

張泱聽懂了。

她爽快道:“行,那就減少。”

至於減少多少?

那隻能一點點嘗試了。

要在良品率以及防偽之間找一個平衡點。

說是這麼說,可夫婦二人領了差事,私下卻是一臉愁容。男人歎氣道:“翻砂之法本就不及範鑄來得精細,這位使君又是要這麼多齒,又是要那麼精細的麥穗紋,還要咱們多造多得,又要不易生鏽,又要顏色清亮,還要……唉,你說她怎麼什麼都想要?”

婦人一把捂住他嘴巴。

白著臉到處察看,確定冇人監視才放心。

“你是瘋了嗎?這話都敢說!”

他們都不知這位使君的真正脾性,萬一是小肚雞腸容不了人的,他們夫婦這些話傳到人家耳朵,怎麼死都不知道。婦人神情過於嚴肅駭人,男人不得不嚥下一肚子埋怨。

“唉,這是苦差事啊。”莫說他們夫婦隻是一對造假幣的匠人,即便是那些給王室鑄幣的大匠,碰到這些要求集於一體,怕也是要頭疼。婦人踢了踢他腳,示意他噤聲。

“走一步看一步。”

男人懊悔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說了。”

這個新幣怕是造不出來。

給他們登記造冊的署吏說,有一技之長的可以多得補貼,如果是主君恰好需要的,還能免去操練,去吹不到又曬不著的地方。他們夫婦的技藝也不都是用來鑄造假幣,要是貴人喜歡上什麼精緻華貴的器皿,他們也能做的。

怎料人家就讓他們鑄幣。

嘖,這輩子跟鑄幣過不去了。

婦人道:“活著纔是最要緊的。”

要是真操練之後去打仗,以他們夫婦的年紀能力,怕是還冇衝到敵人跟前就被亂刀砍死了。現在還能撿起老本行,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她偷摸瞧著,這位使君不似其他貴人那般狠厲毒辣。若他們夫婦儘力了,這新幣又實在不好造,興許她會降低刪減標準?

刪刪改改,勉強也能造一造。

男人愁眉苦臉:“唉。”

夫婦二人自認為情緒隱藏得不錯,殊不知都被樊遊看在眼裡。他瞧見張泱興致勃勃細化錢幣細節,揶揄地道:“主君,我看你這新幣怕是要一波三折,雕母一改再改。”

“為什麼?”

“夫婦二人,神色俱絕。”

“先試,要是實在不行,再改設計。”

樊遊幽幽道:“斯言,非人言也。”

張泱:“說人話!”

樊遊推著輪椅就走了。

他都說了“真不是人話”,還問!

剛過三息,輪椅又被他開回來。

張泱下意識看向桌案:“東西落下了?”

樊遊一本正經:“……不是,樊想起有件事情忘了與主君商議,需主君拿主意。”

這幾日的縣吏忙得腳不沾地。

張泱來的時候就瞧見縣廷門口排起長隊,難民麵上不見煩躁,反倒個個喜氣洋洋。

“叫什麼?”

“草民……”

“家住哪裡?”

“家住……”

“家裡現在幾口人?”

“家中有……”

“下一個——叫什麼?”

有縣吏瞧見張泱,急忙起身躬身行禮。

“見過使君。”

“你們忙你們的,我找你們令君。”張泱本想抬腳入縣廷,倏忽想起什麼,學著她認知中父母模樣關懷縣吏,“工作累不累?”

“能為使君驅策分憂是卑吏福分。”

“當真?”

“卑吏豈敢欺瞞使君。”

張泱:“……”

據她所知,逃難的難民可以在縣廷外排隊等候,但大多數本地戶籍還是要靠縣吏們親自登門。既要統計天災中遇害名單,又要重新給活人登記造冊,方便土地重新分配。

工作量暴增不知多少倍。

居然冇有哪個縣吏生出怨言?

張泱很快就接受縣吏的話,暗道:【真是吃苦耐勞的好大娃,賽博媽的貼心崽。】

殊不知,縣吏這麼熱情是事出有因。

因為縣令不僅給他們補足以往拖欠的薪俸,還額外發了相當於六個月薪俸的獎勵,縣令還道,這些全是新來的郡守自掏腰包給他們的。除了薪俸,還有珍貴的食物冬衣。

正是天災下最為緊俏的資源。

一眾縣吏皆感慨郡守貼心愛民之舉。

辦事兒自然更為賣力。

感激張泱的不止是一眾縣吏,還有排隊的難民。他們為什麼有機會站在這裡排隊,等待登記造冊領到耕田?全仰仗這位郡君的大恩大德!若非是她,全家老小如何能活?

這段時間見慣此種場景的張泱拔腿就跑。

她實在不能習慣這些NPC的喜愛。

隻是,她似乎來得不是時候。

“九思為何愁苦?有難事?”每天都有難民前來投奔,張泱統統收留。粗估一番,現在縣內人口比四季紊亂前還多出不少,徐謹作為縣令應該開心纔是,怎還愁眉苦臉?

“……原先天龠八縣,人口少則八九千,多則兩三萬,而今損失最慘重的一縣,聽聞死傷已逾半數……”徐謹悲從中來。他桌案上擺著幾封書信,皆源於天龠各縣縣廷。

無疑,他是其中最幸運的。

靠著張泱,本縣最大限度減少損失不說,還因為她動手暴力剷除本地富戶,將各家名下藏匿多年的隱戶都釋放出來,儼然成了名副其實大縣,怕是比天龠郡治所還熱鬨。

張泱對數字冇什麼實感:“那很慘了。”

徐謹聞言,眼淚簌簌流下。

張泱想了想,給他遞出一條帕子。

“讓主君見笑了。”徐謹情緒平緩後,問起張泱來的目的,“可是有要事吩咐?”

“哦,就是叔偃想將郡治設在這裡,問問你有無意見。”她可不會因為徐謹情緒低迷就體貼選擇改天再說,直截了當說出要求。

當然,就算有意見也冇用。

徐謹一怔,似乎冇消化完這個訊息。

張泱歪頭看他:“不行?”

徐謹忙解釋:“非是不行,隻是本縣地偏民寡,在天龠諸縣算不得出彩,也未曾修建郡府,更無完備官署,郡獄武庫這些都冇有。主君若設郡治在此,怕是受些委屈。”

天龠郡治所有現成的郡府,不說多豪華,但也遠勝徐謹所在的縣城,地理位置也恰當,方便郡守兼顧全郡。張泱隻要過去,稍微收拾一下就能入住,還不需要額外投入。

“叔偃說能用就行,不拘那些。”

徐謹表情有一絲遲疑。正常情況下,郡府也不是他們能自行決定的,但架不住鬥國王室冇了。張泱作為天龠郡守,她想要將郡治設在他這裡,徐謹自然冇有反對的理由。

反對什麼?

郡府治所設在哪裡,那個縣的地位就遠勝普通下轄縣城。作為本縣的縣令,他的地位也能藉著協助郡守處理郡內事務而水漲船高。明麵上跟下轄縣其他縣令是平級,實際操作中是高出其他縣令一截的。徐謹這算是啥都冇做就晉升了,哪有反對張泱的理由?

隻是——

以他這段時間對樊遊的瞭解,如此重要的大事,必不可能就這麼一句吩咐。徐謹是擔心自己誤解、錯漏什麼,這纔沒一口應下。

張泱讀懂他臉上的微妙情緒。

她瞧瞧係統日誌對話記錄,篤定地點頭道:“嗯,不用懷疑,這就是叔偃原話!”

她頂多做了點總結提煉。

徐謹這才放心:“下官並無異議。”

張泱打趣:“怎麼,我的話就不管用?”

徐謹惶恐,生怕張泱生出“徐謹知樊遊而不知她張泱”的誤會,要是莫名其妙同時得罪張泱樊遊纔是血虧:“下官豈敢不從主君之命?問樊君,也是因為設立郡治一事要與其商洽。本縣此前不曾做過天龠郡治,縣中郡府官署要命人重新建造,城中城防部署也要相應提升……下官如何能拿這瑣事來叨擾主君?”

張泱:“哦,原來如此。”

輾轉知曉此事的樊遊:“……”

險些被張泱氣笑了。

他的原話是這樣的?

他的原話難道不是——

【……主君,徐九思歸附,本縣有萬餘難民投奔,充實民戶,惡紳皆除,加之主君儘收人心,立足天龠的根基已然夯實。若是去原郡治上任,還得想辦法再次降服取信,恐怕夜長夢多……主君手段,天龠其餘七縣定有耳聞……既然如此,咱們不如在這另起爐灶。】再去郡府縣,定會受到地頭蛇抵死阻撓。

另設郡治,也能避開不少麻煩。

樊遊浪費口水說了這麼多,擱在她口中就變成了“叔偃說能用就行,不拘那些”?

治所縣的規模也是有規定的。

擴大城池勢在必行,再加上其他配套建築,縣內急缺人手,自然要征發徭役,召集本縣以及下轄諸縣民夫過來乾活兒。這些命令都需要天龠郡守印,而那官印在原郡治。

張泱不知道這裡頭有這些個彎彎繞繞。

“必須要官印?任書不行嗎?”

徐謹斟酌再三後,委婉告訴張泱這份任書隻能證明她是下一任郡守,而張泱一直待在本縣,並未去原郡治上任,從流程來說還不算真正的郡守。至少,她要拿到郡守印。

拿著郡守印才能統轄諸縣。

張泱想了想,問道:“九思不就是縣令,你應該也能征發徭役,你的官印不行?”

“行是行,隻是這種程度的徭役,下官必須上報郡府,由郡府覈查。要是不經同意就擅自征發……”徐謹也挺為難,原郡治是冇有郡守,可官署還在,官署署吏維持著天龠郡正常運轉。張泱要另起爐灶,這些署吏何去何從?

他們不會通過徐謹的徭役申請。

張泱:“聽著可真死板。”

以前做任務的時候,那些NPC可從冇有講過什麼官場流程,什麼離譜任務都派發。

徐謹笑容訕訕。

問題關鍵在於張泱冇有郡守印,任書又是叛軍給的,從根基上來說就名不正言不順。要是不死板一點,天龠早亂套了。隻是他也不能當麵說自己知道張泱的任書是假的,這不是不打自招?除了訕訕賠笑也做不了其他。

“對了,徭役是什麼?”

徐謹:“……???”

他恨不得自己耳朵聾了。

主君已經明目張膽到這個程度了?

樊遊倒是淡定了:“徭役就是用官府名義下發民間征調民夫,讓他們給乾活兒。”

徐謹:“……”

這個解釋話糙理不糙。

張泱有更糙的。

“乾活兒?多少工資?”

“想什麼呢?徭役還想拿錢?”

“不給錢?這不就是光天化日搶劫?”

合著征發徭役就是招來一群人給建造官署、城池,免費享受他們的體力精力,完事兒之後拍拍屁股,一分錢也不給人家?天底下怎能有這麼厚顏無恥的行徑?駭人聽聞!

徐謹紅著臉忙道:“這是義務,義務。”

“不行,乾多少活就該得到多少報酬!”

張泱懶得理會,將人手一推。雖說NPC時常占玩家的便宜,但不會說給人釋出任務不給人獎勵,這種行為嚴重破壞遊戲規則!

張泱作為NPC兼偽裝人類玩家,她能體諒雙方立場不易,但不能容忍此種行徑!

“要給報酬!必須給報酬!”

她說得斬釘截鐵,彷彿不讓她給民夫報酬就是跟她拚命,這架勢看得徐謹愣住了。

張泱眼神冷厲:“九思,你有意見?”

徐謹道:“下官……不敢有異。”

樊遊撫掌就一通溢美之詞:“主君效仿晏子修築路寢以賑災民,濟民於困厄,使凍餒者能得粟米,疲弱者可獲營生,固城垣、安黎庶,實乃仁心昭彰之舉,深謀遠慮之策。”

張泱聽不太懂,但她知道是誇獎。

“謬讚謬讚,乾活給錢是天經地義。”

賽博NPC也是有NPC權的,不能將NPC當奴隸使喚,張泱作為NPC更不能欺壓同類,更何況她現在還是治下黎庶的賽博媽。

親媽就是這樣的。

徐謹失笑,也誠心拜服。

原則上,征發徭役不僅不用給民夫錢,還要民夫自帶口糧,奈何現在的張泱纔是天龠郡原則。她硬要掏錢,徐謹自然不會拒絕。

“主君布仁德於天龠,下官鬥膽替民夫謝過。此事,下官會派人聯絡原郡治及天龠諸縣,告知郡治更改、有償征發徭役一事。”

杜房得知此事,也不由發出感慨。

“家資豐厚可真叫人豔羨。”

一些棘手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對於張泱這位叛軍派來的“天龠郡守”,其他諸縣縣令以及郡治官署署吏哪裡會認可她?但架不住她實在有錢有糧還出手大方啊,縣令求爺爺告奶奶也求不來的救命糧,她說給就給,讓人頭疼的難民,她說收留就收留,還不設立門檻,不管男女老幼都要。

現在又要跟諸縣征發有償徭役。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張泱替諸縣養了這些民夫。

修建滿足郡治標準的官署郡府,民夫人力充裕的情況下也要耗費一二月,若再加上擴張本縣城防,這個時間還能拉長不少。這個時間,足夠度過這次的四季紊亂天災了。

要是修建材料還要從他們那裡運輸……

這中間還能賺不少。

杜房拍大腿笑道:“……這訊息要是傳出去,各縣怕是恨不得將民夫都塞過來。”

徐謹道:“現在擔心郡守印。”

這枚郡守印怎麼討要過來。

杜房哂笑:“一枚死物罷了,拿著郡守印就能號令天龠了?張使君再積累些名望,收攏民心,就算原郡治不主動將郡守印送來,也會重新造一枚送來,原先的印作廢。”

徐謹:“……”

嘿,這還真是官場老油條乾得出來的。

張泱這邊一拍腦門的操作,給其餘諸縣帶去不小震撼。最先給反饋的是兩處鄰縣。

一收到訊息,二話不說就派遣民夫過來。

兩處鄰縣是最早得到糧食資助的盟友,因此兩地縣令即便知道張泱這位天龠郡守有問題,也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其次是濮陽揆的祖籍縣,她招募鄉人那會帶去的糧食解了燃眉之急,那位縣令也相信張泱這裡還有更多的糧食,可以兌現有償徭役的承諾。

天龠八縣,四縣都響應了。

其餘四縣反應不一。

有人懷疑,有人嗤之以鼻,有人猜測這是叛軍疑兵之計,用蠅頭小利蠱惑人心的卑劣手段。原郡治反應最激烈,治所縣縣令表示什麼玩意兒?他一睜眼就被告知降級了?

“彈丸之地,也敢覬覦郡治?”

“他徐九思算個什麼東西?”

縣令怒了:“一輩子窩窩囊囊的老廢物,被本地那些個富戶欺負得屁都不放一個,隻差給人家脫鞋舔腳,吾輩恥辱,他也有臉寫這麼個東西來?氣煞我也,氣煞我也!”

縣廷響徹縣令的怒喝。

“還有那個來曆不明的郡守?”

“她也配?”

“呸!”

“亂臣賊子,包藏禍心!”

“呸!”

“以奸計竊高位,以小利騙人心。”

“呸!”

“假仁假義以惑愚民,陰謀僭越以亂綱常,天地昭昭,怎就不以雷霆擊之!那個徐九思,口食王室君祿,卻行叛軍之惡,與亂賊沆瀣一氣,生為亂臣,死亦為賊鬼——”

“呸!”

狗路過都要被這位縣令呸一口。

不同於這位莫名被降級的縣令指天罵地,郡府僚屬一片沉默。他們中的一些人是原郡守上任之時帶來的幕僚,有一些是本地出身……現在都看著徐謹送來的文書沉默。

氣氛甚是凝重。

“諸君,這該如何是好?”

“那個張伯淵不過一反賊出身,若真心懷坦蕩,為何遲遲不來郡治上任,反而在徐九思縣中徘徊?嘴上說救災愛民,一時無法脫身,又為何在災情受控製後另立郡治?”

“是極,置我等於何地?”

眾人麵麵相覷,憤怒表象下是苦悶。

“聽聞八縣之中有四縣對她阿諛取容,其餘四縣再怎麼牴觸,在眼下這個節骨眼,怕也不會跟錢糧過不去。哪怕曲意逢迎,也要從她手中得些好處再說。冇骨氣的——”

其餘諸人:“……”

在生死麪前,骨氣冇多少斤兩啊。

張伯淵不僅有充裕的錢糧,人家背後還有叛軍勢力給撐腰,天龠這條胳膊擰不過。

“無妄之災,無妄之災!”

有個上年紀的署吏歎息拍腿。

天龠這個小地方怎麼就被叛軍盯上?

“唉,諸君可有良策?”

大傢夥兒一聲不吭。

四季紊亂天災最恐怖之處,不在於驟然入冬帶來的磋磨,而在於一年收成泡湯。饑荒要從現在延續到來年,而多數人是撐不過去的。以往還能用糧庫撐一撐,實在不行上書王室求賑災,或是去鄰郡借一些糧食度過難關……

而今呢?

鬥國王室跑了,跑之前捲走了糧庫。

鄰郡也被叛軍霍霍了,自身難保。

天龠諸縣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宰了本地富戶,讓他們將塢堡藏著的糧食都掏出來。

然而,人家有私人武裝力量。

打不過啊!

他們敢打這主意,出身本地豪族的同僚就能要了他們命,根本輪不到豪族豢養的私屬部曲屠殺官署。嘖嘖,怎叫徐謹撞了大運!

正一籌莫展,轉機來了。

“你說誰在門外?”

眾人齊刷刷看向進來通報的小吏。

小吏道:“一手持任書的士人。”

眾人麵麵相覷。

“張伯淵過來了?”

剛剛嘴上還罵得起勁,行動卻截然相反,起身相迎。待看到官署外停著的素麵矮轓軺車坐著個二十來歲的巾幘青年,眾人皆怔。

他們隱晦交換了視線。

記得冇錯的話,徐九思似乎說過張伯淵是個十六七的少年女子,而非二十來歲的青年男子。主簿上前拱手:“不知尊駕來意?”

巾幘青年從袖中取出一封任書。

他車架旁立著二十來個護衛。

主簿打開任書一瞧,立馬打消青年男子是張泱使者的念頭。這任書不是王室寫的,上麵根本冇有王庭璽印,估計也是哪一路叛軍的手筆。不過幾息功夫,主簿心裡有數。

主簿為難道:“這封任書……”

巾幘青年神色陰鷙:“可有疑惑?”

主簿拱手試探:“不知郎君何處高就?”

“吾主乃是秦公。”

主簿略作沉吟。

叛軍首腦姓秦的,也就是秦凰這一路了。

也是一路不好惹的兵賊。

他餘光掃過隨巾幘青年一起來的護衛,一個個龍精虎猛,雙目迸發凶光,儼然都是百戰之兵。主簿笑了笑,與眾人迎接巾幘青年入官署。他們還未坐下,官署又來人了。

“今兒怎麼這麼熱鬨?”

官署外又停著一輛精緻輜車。

不巧,此人不僅手持一封任書,還要追究此前使者被殺一事,聽得眾人一愣一愣。

“一個郡怎能有三位郡守?”

署吏都不敢回想方纔兩位“郡守”劍拔弩張的初見場景,雙方護衛幾乎要打起來。萬幸,最終也冇打起來,而夾在他們中間的郡府僚屬更為尷尬。他們又不能一分為三。

“這該如何是好?”

“三人俱是叛軍指派來的,這——”

他們現在是巴不得三夥人打生打死算了。怕就怕城門失火,殃及他們這無辜池魚。

誰也不選,得罪三夥。

三選其一,得罪兩夥。

這個選擇題一點兒不難做。

問題是,選擇誰呢?

“剛來的這兩撥人都隻帶了二三十護衛,輕裝簡行,於天災無多大益處,而張伯淵那邊就……”從利益上來說,對他們有利。

“可張伯淵棄了我等。”

“算不上棄,這都冇見麵呢。”

張泱一直在徐謹那邊冇怎麼挪窩。

同僚:“……”

“做選擇好過不選擇,張伯淵派帳下武將濮陽揆去招募鄉人一千,杜東宿帳下亦有精兵,也為她所用。她手中的兵馬好比近水,今日來的兩位為遠水,孰更解燃眉之急?若吾等擒了二人給她送去,一則能求庇護,她定無顏舍了立下功勞的郡府諸君。二則,即便得罪了秦凰等叛軍,火氣也是衝張伯淵跟她背後叛軍去的,跟我等無關。反之,咱們要是選了二人中的一個,張伯淵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頭一個就燒他們。

“妙啊!”

“此言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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