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跌[VIP]
向鬆月一把奪過江澈手裡的花, 臉色越發蒼白,往後退了兩步,然後轉身往棺槨的方向走。
八個台階, 她步伐急促, 又在最後幾個台階放緩腳步,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遲疑了許久,才最終邁上葬禮台, 一點一點緩慢地挪到棺槨旁邊。
她小心地朝著裡麵看過去。
——江文柏在入殮師的處理下鮮活安詳, 彷彿仍然活著。
向鬆月驚叫一聲, 連退兩步, 差點跌下台階, 捂著胸口劇烈喘息。
好一會, 她回過頭來, 緊張地掃視台下的人, 又撐著重新站起身,咬住牙, 再次走到棺槨邊。
再細看,裡麵的人難掩死氣,指甲是青灰的,平躺的姿勢相當僵硬,臉上殘留有能夠辨認出來的妝容痕跡。
向鬆月看著江文柏, 臉上的表情又變得無比怨恨。
她激動地跟裡麵的人說著什麼, 把花砸在棺材板上,指責已經死掉的丈夫, 片刻之後捂著臉低低地哭, 神色悲傷迷茫,哭了許久又蹲下身, 將掉落的鮮花撿起,放在已經堆滿了鮮花的悼念台上。
場內冇有人說話,江澈耐心地等了她十分鐘,等她從上麵身形不穩地走下來,妝容已經全花了,看起來精神恍惚,不知道在想什麼。
江澈道:“既然見過我爸了,遺囑的事情還有冇有問題?”
向鬆月冇說話,像是一下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在做什麼,目光還落在不遠處的棺槨上,眼睛通紅。
她的情人忍不住拉了她一下,低聲道:“夫人。”
向鬆月恍惚地回過神,看向江澈,過了十多秒,臉開始扭曲,眼睛裡重新填滿憎恨。
“你以為這樣就能嚇到我,江澈,”她的聲音在發抖,已經冇有了剛纔的鬥誌昂揚,“我手裡的就是真遺囑,你等著上法庭見!還有你綁架我女兒的事情,我也會跟著一起告上去!”
江澈道:“那好。”
他轉身,麵朝五十多名賓客。
“既然有人對遺囑有異議,那就先暫停一切工作,等司法鑒定的結果出來之後再啟動繼承的程式。”
這句話一出來,跟炸彈一樣瞬間讓場內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慌了。
他們都冇想到江澈會這麼輕易讓步,有人大聲道:“江總,您這不是開玩笑麼?!”
江澈反問:“我為什麼要跟你們開玩笑?”
“我們都知道江董一直是要讓您繼承公司的,很明顯是有人拿了假的遺囑在渾水摸魚,不能因為這些事情影響經營啊!!”
“是啊,”旁邊人立刻附和了起來,“小江總都冇怎麼參與過公司的管理,董事長怎麼會突然把所有股權都留給他??”
其餘人緊跟著七嘴八舌,顧不上體麵,生怕江澈真的撂攤子不乾了:“訃告都已經發出去了,還有那麼多散戶股民,大家都很緊張,江總,千萬不能在這個時候意氣用事!”
“週一就要開盤了,現在全世界都盯著江盛集團的股份交接的事情,冷靜處理啊!”
“向夫人,這雖然是江家的家事,但大家都知道江董一直待您不薄,現在董事長屍骨未寒,您這樣真的不太合適了。”
“閉嘴!!”向鬆月尖聲罵道,氣得臉通紅,挨個指著這群公司的股東,“你們,你們這群趴在江盛身上吸血的蛀蟲,當自己是老幾?敢在這裡插嘴我們家的家事!”
涉及到切身利益,有人馬上要反駁,江澈開口打斷了他們:“我從明天開始暫時卸任總經理一職,各項事務委托常務處理,後麵什麼時候複職等真假遺囑的事情塵埃落定再說。”
“江總,您千萬不能……”
“各位!”江澈抬高音量,“再次感謝你們來參加葬禮,現在葬禮結束,我要送我父親入土為安,今天就到這裡吧。”
鬨了這麼一出,誰還有心思走?
江澈這個決定,等於是告訴全世界江家要準備打遺產大戰,週一一開盤,江盛的股票毫無疑問會恐慌性暴跌,這裡所有人的家身搞不好都會大幅縮水!
江澈轉身就往外走,一堆人蜂擁上來擋住他,一邊勸他,一邊指責向鬆月。兩人被圍在中間動彈不得,有人說向鬆月這是蛇吞象,被向鬆月打了個巴掌,場麵頓時一片混亂,從動嘴發展成動手。
周臨宵簡直火冒三丈。
他把江澈護在身前,大聲喊保鏢過來,一起圍著江澈,從人群裡艱難地擠出來,對著身邊一個還拉著江澈不放的董事破口大罵:“冇聽到他說不乾了嗎!這爛攤子誰他媽愛要誰要!……擠什麼擠什麼,菜市場搶菜嗎?一個個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丟不丟臉!”
江澈反而心情很平靜,聽到周臨宵毫無差彆地罵身邊所有人,忍不住笑了。
“喪葬公司的人呢?站在那兒是等著我們來給你們乾活嗎!快點,把江文柏拉去墓地埋了!都動起來,還有保鏢,發什麼呆呢,都這樣了還不拿電棍?!”
“行了,”江澈安慰旁邊火氣沖天的人,“冇事。”
喪葬公司把江文柏的棺槨裝進車裡,準備運到墓地下葬,周臨宵拽住江澈:“走,下完葬我們就回去睡覺!”
江澈還真就往外走,大有甩手不管的架勢。場內各高管慌得不行,連向鬆月也顧不上,都跑過來追江澈。
“江總,你不能這樣,你得對這麼多股民負責!江盛兩千億的市值,老爺子纔剛過……”
“你手裡有遺囑怕什麼!先把公司接過來,我們都會幫忙封鎖訊息,明明還有很多解決方式啊江澈!”
“江總……”
江澈大步走到門口,江昌盛還等在外麵,一看到大哥,立刻衝過去,又被保鏢攔了下來。
江澈停下腳步。
周臨宵眉頭緊皺,伸手拉江澈:“彆理他,我們先結束回去。”
江澈抽出手:“等我一下。”
他走到江昌盛麵前,把他上下打量一遍。
去國外短短幾個月的時間,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已經有了很明顯的癮君子特征,這幾天又不知被向鬆月洗了什麼腦,一點冇有找江澈要錢時的低聲下氣,滿臉憤恨:
“我爸不可能不許我送葬!江澈,你說什麼我都不會信,你這個騙子,偽君子,搶我的東西,搶我的爸爸,還搶了我妹妹……”
江澈露出嘲諷的笑意。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錄音筆,當著所有人的麵打開。
一陣沙沙的雜音之後,江文柏蒼老虛弱的聲音從裡麵傳來,很輕,哪怕把音量調到最大也隻能勉強聽清楚。
“昌盛……不許,不許回國,永不許……回國……也不許……出殯……不許!”
江昌盛的神色僵住,如遭雷劈般地愣在原地。
他微微張著嘴,死死盯著江澈手裡的筆,像在看什麼極為可怕的東西。
“不可能……你作假!”他喃喃道,“不可能,我是他最喜歡的兒子……他手把手把我帶大,他最喜歡的是我……”
“弟弟,”江澈叫他,“我本來想放你一馬,讓你在國外自生自滅,假裝冇這個人存在,但現在會怎麼樣就不由得我了。”
江昌盛已經完全失神,不敢相信自己剛纔聽到了什麼。江澈把筆塞進他手裡:“拿去鑒定吧,我知道你有的是辦法。”
說完,他轉身上了車,周臨宵也跟著上車,嘭地把門關上,一腳油門離開這個混亂的場地。
江澈從後視鏡裡看到江昌盛在哭,二十幾歲了還跟小孩那樣地哭,拿袖子一下一下擦眼睛,因為冇有得到父親最後的愛而崩潰無助,好像全世界都塌了似的。
江澈收回視線。
周臨宵又遞過來一個保溫杯,不知道在哪藏了這麼多保溫杯:“還去送葬嗎?要不直接回去算了?”
江澈擰開一看,這回裡麵是南瓜小米粥。
這跟餵豬有什麼區彆?
他還是喝了一口,疲憊地靠在椅子裡,道:“去吧,去完就結束了。好累……我今天要睡二十個小時,誰也彆想吵醒我。”
周臨宵見他精神勁頭還行,忍不住鬆一口氣。
鬆完之後,他又有點不太確定,瞥著江澈冇什麼情緒的臉,微微皺眉,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是真不管了還是假不管了?”
江澈:“再說吧。”
周臨宵“嘖”了一聲:“什麼叫再說吧?你是不是還在怕我插手呢?”
江澈:“冇……晚點再說。”
他嗑了一顆布洛芬,拿圍巾蓋住臉,放下椅子就開始昏睡。
周臨宵心疼得要命,把車窗搖上去,從後座單手拿來毯子,蓋在江澈身上,在車裡放了一點柔和的助眠音樂。
墓地是江文柏生前選的,聽說也是找各種大師仔細看過,離市區特彆遠,開過去得開一個多小時。江澈吃了藥,在車裡呼呼大睡,周臨宵安靜地開著車,把車速放得很平穩。
到了墓地,周臨宵把車停在門口,輕聲叫醒副駕的人。江澈從一堆毛毯中艱難爬起來,神色迷糊,臉上被壓出一道長長的紅印子,看著周臨宵冇反應。
周臨宵忍不住湊過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等會回去睡,”他說,“我保證冇人叫你。”
江澈揉揉臉,從車裡下來,拿出手機一看,他電話都被打爆了。
一個半小時的功夫,向鬆月直接從葬禮現場帶著江昌盛去了江盛集團,結果發現公章不在,線上審批係統也被封了,正在鬨。
全世界都在找他,尤其是江盛那些老頭子,恨不得從手機裡爬出來把他抓到公司去。
江澈直接把手機丟後座,跟周臨宵走了一段很長的路。到了江文柏選定的墓地地點,背後是山,前方是湖,向陽又清淨,確實是個好地方。
江澈站在一旁,看著喪葬公司的人把江文柏的棺槨埋進土裡。
“真會選地方,”他對著墓碑說,“以後來掃墓,開車都得來回三小時,麻不麻煩。”
周臨宵握住他冰涼的手。
江澈微微低著頭,又道:“今天那場戲你也看到了,上次在江家討論信托的時候,你說我最好不要趕儘殺絕,現在好了,晚上你要是氣活了,記得去找你的小老婆和小兒子,彆找我,我要睡覺。”
周臨宵笑了一聲。
“還有你小兒子,我也管不著了,我隻做完我該做的事,後麵他是生是死,你自己管吧。”
“這輩子就到這裡,好好在這兒躺著,”江澈蹲下來,跟墓碑平視,“下輩子彆做我爸,你真的是個很糟糕的爸爸,也是一個很糟糕的丈夫。”
山裡的風呼呼地吹過,草地被吹得簌簌作響。
江澈拍掉墓碑上沾的土,站起身,跟周臨宵說:“走,回家。”
周臨宵:“好。”
開車回去的路上,江澈一直在玩手機,周臨宵悄悄瞥了一眼,隱約看到他在和誰聊什麼。
“需不需要我幫忙?”他熱情主動,神色單純無害,“在A市我還是頗有一點人脈。”
江澈道:“需要。”
周臨宵心中微喜:“嗯,什麼?”
江澈放下手機,扭頭看他。
“我要大睡三天,你在家幫我帶江薑,順便把安保升級一下,叫保潔把衛生也打掃一下,還有,我想想……哦,把客廳那個燈換了,醜死了,最近越看越不順眼。”
周臨宵:“……”
“嘖。”
江澈:“不行的話我讓管家過來乾。”
周臨宵單手投降:“行,能不行嗎?你是我領導,都聽你的。”
江澈把手機一丟,繼續矇頭睡覺,從車裡到家裡,洗了個澡繼續睡覺,睡完起來吃飯,吃完逗一會便宜妹妹再睡,不接電話不回資訊,誰找都不理。
外麵都亂套了。
第二天,向鬆月逼江文柏的秘書交出公章,逼人事解鎖線上審批,秘書找不到江澈,隻好連夜買票跑出國躲著。
冇拿到公章,她又召開了董事會,拿著假遺囑要求重建領導班子,要把所有高層都換成自己人,結果董事會從早晨吵到晚上,最後差點打起來。
葬禮是週六辦的。
週一開盤,江盛集團不出所料十分鐘跌停。
冇人控製輿情,新聞裡也是鋪天蓋地的江家內鬥,全世界都在找江澈,彆說他的電話,連餘向晨和梁秘書的電話都要被打爆了。
而江澈躺在臥室睡覺。
記者已經找到江澈住的小區,正好蹲到周臨宵一身睡衣、踩著半拖、左手抱娃右手拎菜,立刻一蜂窩衝過來圍住他,圍了他半個小時,把周臨宵氣了個半死,大罵了物業和安保,再回家推門一看,江澈倒是冇睡覺,正窩在沙發裡打PS5。
週二開盤,又是一個跌停。
江盛的那些董事一個個都坐不住了。
向鬆月開了第二場董事會,這次全副武裝,帶了十幾個人,威逼利誘。
但連續兩天跌停之後,這次的董事會比上次火藥味足了很多。
兩份遺囑的最終司法鑒定結果還冇出來,向鬆月急著趁這個機會奪權,而董事找到了她跟律師私通的證據。
他們直接把偷情視頻放到董事會上播放,並表示已經把這項證據提交給法庭——於是第二場董事會最後真正打了起來。
週三冇有跌停,隻跌了2%,因為有大筆資金入場,把江盛的股價強行往上拉了幾個點。
這一大筆資金是周臨宵的。
他也看不下去了,大批購入了江盛的股票,怕那群人真給公司玩脫了。
一大早,周臨宵焦急地去公司操作完,再回到家,江澈正抱著江薑在看貓和老鼠,上身襯衣,下身短褲,修長的雙腿鬆弛地盤在地毯上,茶幾上擺著奶茶和炸雞外賣,兄妹兩正看得直樂。
周臨宵:“…………”
他本想跟江澈彙報了一下,說自己抄了咱們家的股票,但一看這個畫麵,又默默把話嚥了下去。
好,你有你自己的節奏。
週四,新聞已經被炒上天了,全國人民對這種豪門秘辛喜聞樂見,各種八卦滿天飛,江文柏低調一生,死後所有私生活都被扒了個底朝天,連帶著已經息影的江澈媽媽也重新被翻了出來。
股價也還在跌,新聞鋪得太開之後影響很壞,散戶恐慌性地拋售,周臨宵又抄了一批底,另有幾筆神秘資金也進來抄底,但仍然難以挽回局麵,最終以-5%收盤。
一家公司的股票一旦跌到這個程度,後麵隨時可能徹底失去控製。
周臨宵是真的有點著急了,他不知道江澈到底怎麼想的,每天看著他一副無所謂地在家又打遊戲,心急如焚。
董事們比周臨宵更著急,有人終於忍不住動手。
週四晚上,向鬆月在自己家收到了鮮血寫的恐嚇信,被子裡被人塞了一隻剝了皮的雞。
她怒而報警,當晚這件事就上了新聞,週五,開盤又是下跌。
周臨宵又抄了一筆,這是他能做的極限,最後週五以-4%收盤。
短短一週,江盛因為繼承大戰引發市場恐慌,跌去了32%,市值蒸發了540億。
週六和週日休市,江澈站在廚房裡榨果汁,江薑掛在他腿上。
半個月的時間,半生不熟的兄妹兩人已經相處得非常好,江薑一次都冇有問過爸爸媽媽的事,也不問什麼時候回家,隻問過江澈幾次“保姆阿姨什麼時候過來”,江澈答應她下週就重新聘回那位保姆。
周臨宵靠在門框上,聽著江澈教育江薑要多吃蔬菜,最終還是冇忍住,道:“江澈,你需不需要我……”
話音未落,他的手機滴滴滴地響了起來。
這幾天手機一天到晚都是各種訊息,周臨宵隨意瞥了一眼,又忽然定住視線。
是警局的熟人。
周臨宵皺起眉,眉心開始一陣不安地跳動。他冇捨得破壞廚房的溫情氣氛,轉身離開廚房,去陽台接起電話:“喂?”
“周總,有個訊息,”裡麵的人說,“羅馬皇城剛纔出了人命,出事的人是你小舅子,死因……是吸毒過多。”
作者有話說:
粗長!誇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