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一切情緒、思想、感覺似乎都突然被抽空了。
我和樸剛正站在那,像是兩尊石雕。
驚恐間,他握在手中打火機突然落了地。
就是這輕微的響動,似乎驚動了那暗紅色的影子,它突然凝滯了幾秒,緩緩轉開始轉頭。
老樸拽著我的胳膊,越來越用力,我也似乎預見了那張臉的樣子,一定是一個表情猙獰、滿臉怨氣的水鬼臉。
就在那一股寒意將我們兩個籠罩的時候,這影子扭轉脖子的動作竟然戛然而止,然後就像是一隻巨大的蟾蜍一樣,縱身一躍,跳上車頂,然後紅衣一閃,消失在了視野裡。
我這時候才晃過神來,就像是被解除了禁咒一樣。
“這……這是人是鬼啊!”
老樸見多識廣,此時也不禁聲音裡有些哆嗦。
我則好像失聲了,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但我心裡卻泛起了嘀咕,這影子真的是阿素嗎?看那動作,雖然靈活,卻一點也不飄逸,很有分量感……
我甚至拔腿朝前追了兩步。
可等我衝到汽車前麵的時候,那影子早就不見了。
“乾嘛去,你瘋了,還敢追!”樸剛正低聲喝住我,凝重道:“咱們人生地不熟的,就是過路的客,吃完明天的飯,後天就走。這裡就算是羅刹打窩,無常屠世,也和咱們沒關係。”
“可我感覺……”
“甭感覺,老話說,一方道士滅一方的鬼,這不是咱們的菜!聽老哥的,準冇錯!”
老樸慌裡慌張上車,找到了煙,關上車門就要走。
可我卻感覺,剛纔那影子在車上似乎在尋找這什麼,忍不住也在車輪下和保險杠上多看了兩眼。
“找什麼呢!”老樸拉了我一把,低聲道:“向老弟,我知道你的眼睛比蠍子的尾巴都毒,可我說了,這種破事,用不著咱們關。你想想,一群十多歲的小畜生,竟然在新娘大婚的當日,姦汙了她,更可恨的是,這個村子在事後還集體保持了沉默,你不覺得,阿素就應該成為一個永恒的惡鬼,在這裡世世代代折磨他們嗎?”
“這麼說來,你也認為,這一切都是鬼的所為了?”
老樸突然意味深長一笑,冷聲道:“我希望看到的,是他們飽受折磨,至於是人是鬼在折磨他們,誰在乎啊……”
我怔了怔,啞然失笑。
到底是比我年長幾歲,活的更通透。
我此時也更加覺得,此番南下,帶上老樸是無比正確的決定。
這個平日裡看起來邋裡邋遢的傢夥,皮囊裡卻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靈魂。
回到陸瑤家,躺在乾燥的柴房木板床上,抽了兩根菸,聽著外麵的蟲鳴聲,竟然格外的愜意。
開了一天的車,聊了一會,也累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早早起了床,畢竟,人家家裡都是女眷,我們兩個大男人,不能賴床。
陸瑤姐妹兩個也開始做早飯,就在大家準備開飯的時候,忽然就聽見巷子裡傳來了呼喊聲,還有人在聒噪地敲著銅鑼,像是有大事發生了是的。
陸瑤姐姐出去打聽了一遍,回來就神秘兮兮地告訴我們,昨晚上停在大隊部的屍體不見了。
她說的屍體,就是前天結婚的那家的男主人,也就是昨晚上懷疑被我們撞死的那個。
陸瑤說,這個老錢,大名叫錢仁智,是村裡的會計。平時為人謹小慎微的,不過,因為他整天跟在村長的屁股後麵,總是乾一些打小報告的事,村裡人都不怎麼喜歡他。
如今這屍體丟了,村裡決定,每家每戶都出一個勞力,一起去村外找。
因為這兩年村子附近鬨猞猁和野豬,大傢夥都懷疑,這屍體是被野獸拖走了。
陸家無男丁,一聽這話,陸瑤便馬上回去換鞋,準備她去找。
我尋思著,我們不再也就罷了,既然我和老樸在,怎麼好意思讓她一個毛丫頭去找呢。
於是便自告奮勇,跟著去找。
老樸也點頭同意,讓陸瑤在家和母親趕緊親近親近,然後眨眼低聲叮囑:“陸大小姐,我們還是得早點出發。時間久了,彆被老人家察覺到你身體的異樣……”
陸瑤聽了這話,也不禁麵露憂心,點了點頭。
我和老樸隨著巷子裡奔走的人,匆匆彙聚到了當街。
陸家二叔正在組織人手奔赴不同的方向。
昨天從陸瑤那,我們也聽說了,她二叔是民兵隊長,所以,每一次阿素來鬨村,都是二叔組織人手。
至於他身邊站著的那個身穿馬褂繃著臉一言不發的,則是老村長。
陸家二叔見我們兩個來了,也不客氣,隨手指了幾個村民,吆喝道:“你們兩個,跟著他們一起往東去找,見了屍體就敲鑼……”
就這樣,我們兩跟著五六個村裡人出發了。
帶隊的是個年富力強的中年人,也是陸家本族人,彆人管他叫組長。
除了他,還有一個手裡拎著銅鑼的羅鍋,年紀三十多歲的樣子,病懨懨的,走起路來,一搖三晃,但速度很快。
順著蜿蜒的山路,穿過一片農田,眼看著就要走出村界了,羅鍋忽然噹啷一聲,把銅鑼掉在了地上,結結巴巴抬手指著一個方向。
我們順著手往那邊一瞧,就看見幾條紅色的絲帶,正在一顆歪脖子老槐樹上飄揚。
一個人被捆上了脖子,掛在大樹杈上,隨著晨風做著鐘擺運動,麻繩與樹枝摩擦發出類似關節脫臼的咯吱聲。
他的腳尖距離地麵正好七寸,腐爛的布鞋底沾著幾片粘稠的槐葉,每陣風吹過就有腐肉碎屑像黑雪般簌簌落下。最令人窒息的是那張腫脹的臉,嘴角卻被某種外力拉扯出誇張的微笑弧度,彷彿在嘲弄所有仰視他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