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趕緊應了一聲,快步走進堂屋。
屋裡光線有些暗,窗欞濾進來的夕照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爺爺靠坐在床邊,腿上蓋著條灰藍色的薄毯。
“爺爺,您感覺好點冇?”我走過去,順手把炕桌上一杯涼了的水換成熱的。
爺爺接過杯子,冇喝,隻是用手焐著。
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他臉上深深的皺紋。
他轉過頭看我,眼神裡有種沉澱了許多年的東西。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向陽啊,”爺爺開口,聲音平緩,卻讓我心裡咯噔一下,“爺爺琢磨著……過陣子,想回雲城去了。”
我趕緊攔住話頭:“爺爺,您這是說什麼呢!在燕城住得好好的,有我,有陸瑤,怎麼突然想回雲城了?是不是我哪兒做得不好,讓您住得不舒心了?您儘管說,我改!”
爺爺笑著擺擺手,那笑容裡有種看透世事的豁達,也有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你這孩子,想哪兒去了?跟你沒關係,是爺爺自己……想家了。”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才接著說:“這兩天,研究院的老丁,一天給我打三個電話,催我回去陪他下棋呢。說我走了,他連個像樣的對手都找不著,淨跟那幫臭棋簍子較勁。”
我聽了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可是爺爺,雲城的老房子……這次不是賣了嗎?您回去住哪兒啊?總不能住賓館吧?”
“賣是賣了,”爺爺放下茶杯,眼睛微微眯起,帶著點神秘的得意,“可你忘了咱們街道那個‘晚鐘大院’了?我回去就住那兒。”
“晚鐘大院?”我愣了兩秒,猛地反應過來,聲音都提高了八度,“那不是……養老院嗎?!”
我心裡頓時翻江倒海,又急又愧:“爺爺!是不是最近這些破事讓您受驚了,心裡不痛快了?您有孫子啊,怎麼能讓您去住養老院呢?這傳出去,我成什麼人了!”
爺爺被我激烈的反應逗樂了。
他伸手指了指我,語氣裡帶著長輩特有的調侃和認真:“我說乖孫啊,你一個年輕人,怎麼思想比我這老頭子還古板?誰說住養老院的就是孤寡老人、冇兒冇女了?如今這社會,年輕人壓力多大,工作忙,節奏快,我們這些老傢夥,有手有腳能自理,湊在一起樂嗬嗬的,不比整天窩在家裡給孩子添負擔強?”
他頓了頓。
“再說了,國家都提倡社會養老了,這是趨勢。我跟老丁他們住一塊,每天下下棋,聽聽戲,聊聊年輕時候的荒唐事,不知道多自在。你在燕城這邊,也能放開手腳,乾點自己想乾的事,不用整天惦記著我這老頭子吃冇吃好、睡冇睡香。咱們這叫……啊,對,‘雙贏’!”
我聽著爺爺條理清晰的分析,心裡那股難受勁兒非但冇減輕,反而更重了。
這分明是爺爺深思熟慮後的決定,他把方方麵麵都替我想到了。
“爺爺……”我喉嚨發緊,說不出更多的話。
爺爺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變得格外溫和,還帶著點促狹:“再說了,你和陸丫頭,好好處。爭取啊,早點讓我看見我的重孫子。我住養老院,清淨,你們年輕人過二人世界也方便不是?”
我無奈苦笑。
“不去追究也罷。人這一輩子,哪有那麼多非黑即白、非要弄個水落石出的事兒?隻要你們都能平平安安、把日子過好,那些躲在陰溝裡的害蟲,自有天收。咱們啊,過好自己的晴天就行了。”
爺爺這番話,像是開導,更是勸慰。
親爺爺,他是瞭解我。
他知道,我內心的不甘。
那天下午,爺爺又單獨和陸瑤聊了很久。陸瑤也是極力挽留,眼圈都紅了,可老爺子主意已定,任誰勸也不動搖。
最終,第二天,我親自開車,把爺爺送回了雲城。
“晚鐘大院”環境比我想象的好,依山傍水,整潔安靜。丁爺爺早就等在門口,一見爺爺下車,就拄著柺棍迎上來,兩個老頭立刻湊到一起,嘀嘀咕咕,眉飛色舞,完全把我這個孫子晾在了一邊。
看著爺爺確實心情不錯,我心裡的不捨和愧疚,纔算緩解了一些。
也許,這裡纔是他真正舒心的地方。
我又特意去拜托了了阿香,請她有空常過來看看,幫忙照應一下。阿香爽快地答應了,還笑說正準備給老爺子做炸醬麪了。
安頓好一切,再回到燕城,已經是週一了。
我冇給自己太多傷感的時間,準時和王啟明彙合,出發去了宣化。
這一趟算是真正踏入了古玩行的門。
跟著王啟明,見識了什麼叫“袖裡乾坤”的討價還價,什麼叫“打眼”和“撿漏”隻在一念之間。
雖然最後隻小心翼翼收了兩幅晚清小名頭的山水畫,利潤不算厚,但那種在真假迷霧中博弈、靠知識和眼力吃飯的感覺,讓我覺得踏實。
更重要的是,這一路上,王啟明毫無保留地教我辨真偽、看品相、估行情,讓我對這個行當有了更深的認識。
這不僅是門生意,更是門學問。
回到燕城當晚,我和陸瑤帶著蔣萊,找了家熱鬨的火鍋店,打算好好吃一頓,洗洗風塵。
紅油翻滾,香氣四溢。
蔣萊吃得小嘴油汪汪,陸瑤細心地把燙好的肉夾到我碗裡,燈光下她的側臉溫柔寧靜。
就在這難得的溫馨時刻,我的手機響了。
是邱哥。
“向陽,吃飯呢?”邱哥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背景音有點嘈雜。
“正吃著呢,邱哥,有事?”
邱哥頓了頓,語氣有點奇怪,不像平時那樣乾脆:“有個事兒,想跟你聊聊,聽聽你的看法。”
“您說。”
“是這樣,”邱哥組織了一下語言,“假如啊,我說假如。有個人,被殺了一次。然後他又出現了,結果……再次被殺。而這次被殺的場景、細節,跟他自己之前描述過的、第一次‘被殺’的場景……幾乎一模一樣。你覺得,這可能是什麼情況?”
我夾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火鍋的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對麵陸瑤關切的臉。
“邱哥,”我放下筷子,聲音不自覺地壓低,“您這是……碰上棘手的案子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邱哥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糾結:
“不是我接的案子。是我一個警校老同學,在鄰省碰上的一樁……怪事。電話裡說不清。向陽,你要是有空……能不能過來一趟?我想讓你……聽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