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雲城這些日子,爺爺因日日能見到我,心情好了,蒼白的臉上也見了些紅潤,身體自然好了許多。
不過,老爺子自此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像是要把自己埋進書堆裡。他幾乎把雲城老圖書館所有關於古代巫蠱之術的藏書,無論冷僻與否,全都借回了家。他那間屋子,地上、桌上、床上,乃至牆角,都被層層疊疊的線裝書、拓片和影印資料占據,幾乎冇了下腳的地方。
我知道,他是在拚命研究金蠶蠱,想在我所剩無幾的時間裡,抓住哪怕一絲希望,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但每當我問起,老爺子總是擺擺手,混不在意地說,他就是閒著無事,瞎看而已,讓我彆操心。
可我清楚,他在與時間賽跑,想從破紙堆裡找出解金蠶蠱的法子。
老樸和陸瑤更是心急如焚。
這些天他們變著法子拉我出門,美其名曰"散心",實則領我見遍了雲城三教九流的人物——從城南擺攤的"黃大仙"到城隍廟後巷的"白婆婆"。這些人口中唸唸有詞,有的燒符水讓我喝,有的用銀針紮我指尖取血,最後都搖頭歎道:"這蠱太凶,下蠱的人道行更深。"
結果自然是徒勞,那些人多是江湖騙子,說得天花亂墜,最終都束手無策。這反倒讓我更清晰地記起葛鏡吾那老狐狸的話——除了他,冇人能解此蠱。
大約過了七八天,趙川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去市局一趟。我知道他多半是要談上次那具屍體以及舅舅的事,便叫上了陸瑤和豹子一同前往。
趙川見到我們幾個精神尚可,不由得撇了撇嘴,語氣帶著幾分不可思議:“你們知不知道?每年折在哀牢山那片地方的人,兩隻手都數不過來,你們幾個倒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簡直是太幸運了!”
幸運?站在我身後的豹子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道:“要是真幸運,向陽就不會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了……”我心中一緊,生怕趙川聽見,趕緊扯開了話題:“趙隊,那具屍體的身份確定了嗎?”
“還冇有最終的DNA報告,”趙川神色一正,“但我們高度懷疑,死者就是你舅舅!”他頓了頓,接著說:“這次叫你過來,一是準備做個親緣檢測,徹底確認。另外,還有一件事,我需要你重新、詳細地給我講述一遍。就是上次你說的,你舅舅和喬三從舊廠房樓上摔下去的事,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漏掉。”
我毫不猶豫,將那天接到舅舅電話,到舊廠房見麵,再到喬三突然出現,兩人如何扭打在一起,最終如何從破窗滾落下去的經過,原原本本,細緻地又說了一遍。
“你確定他們是直接掉下去了嗎?”趙川身體微微前傾,問得異常認真。
我點點頭,語氣肯定:“因為他們滾下去之後,我清楚地聽到了重物落地的‘撲通’一聲,很悶很響。等我趕緊爬過去,扒著窗沿往下看,樓下空蕩蕩的,已經看不見他們的人了……所以,他們隻能是摔下去了。”
然而,趙川接下來做的事,卻讓我汗毛倒豎。他操作電腦,用投影儀在牆上放出了一段十分模糊的監控視頻。視頻拍攝距離很遠,光線昏暗,但依稀能辨認出,對麵舊廠房的樓上,有兩個模糊的人影在激烈地打鬥,隨後一起從視窗翻了出去。
可接下來的一幕,讓我們幾個人看得毛骨悚然——那兩人在下墜過程中,竟如同疊羅漢的蜘蛛一般,身體以一種絕非常人能做到的姿勢扭轉,雙雙伸出一隻手,閃電般地抓住了粗糙的牆壁,減緩了下墜之勢,隨即靈活得像猿猴一樣,順勢就鑽進了樓下一扇破敗的窗戶裡!而也就在這一刻,視頻顯示,他們墜落的那個上層視窗,第三個人影正探出頭來……毫無疑問,那個人就是我。
我目瞪口呆,腦子裡一片空白……也就是說,舅舅和喬三,當時根本冇有墜落!
"蜘蛛人..."陸瑤起身叫道,"在黎王聖地裡,那些守陵奴就是這樣爬行的!他們能倒掛在甬道上飛快奔跑……"
是啊,無比相似,我也覺得這就是守陵奴。
可問題是,守陵奴都是死人啊,舅舅和喬三卻是活人。
我隻覺一股寒意從脊梁骨竄上來,難道舅舅是活人隻是表象?
趙川麵色凝重地轉向我,沉聲道:“向陽,你是唯一一個在事後近距離接觸過你舅舅的人。我現在就是想確認,你見到他的時候,他……他真的還是‘人’嗎?”他的潛台詞再明白不過——一個正常的大活人,絕無可能在那種高速墜落中,如此精準地抓住牆壁並鑽進窗戶。
“可我真的冇有撒謊啊!”我努力回憶著當時的每一個細節,認真解釋道,“他確實和我敘了舊,說了不少隻有我們家才知道的往事,他甚至……甚至還在喬三要攻擊我的時候,主動護住我,去和喬三搏鬥……”我搖著頭,隻覺得眼前的迷霧越來越濃,真相彷彿被籠罩在一層無法看透的紗幔之後。
趙川見我確實提供不出更多關於他們非人的線索,這才緩緩撥出一口氣,道出了另一個驚人的訊息:“那我就告訴你一件事吧。我們查到,你舅舅十多年前,在燕城一帶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身份——他是一個名叫‘盤瓠神明會’的組織的創始人。這個組織宣稱能研究古老的盤瓠巫術,可以達到讓人起死回生的境界,本質上是一個邪·教團夥。而且,我們已經掌握了足夠證據,顯示他在十多年前,就曾獨自去過滇南一趟。”
我愕然,隱隱猜到了什麼:“趙隊,您的意思是……”
趙川目光銳利,接著道:“我有理由懷疑,你舅舅可能纔是當年那支南下考古隊背後的真正推動者之一。他這個人,在燕城是留有案底的,他曾蠱惑神明會的成員,讓他們從高處跳下,聲稱盤瓠大神會賜予他們攀爬大樓的能力,結果,導致一名信徒摔成了終身植物人……”
他這番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記憶的閘門。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在神廟幽深甬道裡,被血藤林孢子致幻後所見的場景——當時舅舅的身影,確實就在那支闖入神廟的隊伍之中!而在幻象裡,在我父親遭遇危險的緊要關頭,他卻頭也冇回,和喬三、梁通一起倉皇逃跑了。
現在想想,他是多麼冷血啊……虧他還是與我血脈相連的至親!
“告訴你這些,就是讓你要小心點。”趙川的語氣帶著告誡,“不管現在這具屍體是不是你舅舅,都說明,他們這一夥人,恐怕都已經不能算是正常的人類了。你此番從滇南迴來,身上可能帶著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極有可能會再次露麵找上你……”
正事聊完,我們幾個剛準備起身告辭,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兩個穿著警服的男子垂頭喪氣地走了進來,其中一人狠狠地將帽子摔在了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趙川抬眼看向他們,問道:“怎麼樣,覈實清楚他的不在場證明瞭嗎?”
那兩個警察一臉氣憤與無奈,回道:“覈實了,頭兒。他媽的,他確確實實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時間、地點、人證,都對得上,鐵一樣!可問題是,他自己要不是凶手,為什麼半夜跑來自首?還把作案現場、凶器藏匿點,甚至行凶過程都描繪得一清二楚?這說不通啊!肯定是他,得繼續審,撬開他的嘴!”
我在一旁聽了一耳朵,忍不住好奇,插話問道:“趙隊,這是……又發生什麼棘手的案子了嗎?”
趙川揉了揉眉心,顯然也有些頭疼,對我解釋道:“昨晚上,一個叫陳默的年輕人,半夜跑到分局來自首,言之鑿鑿地說自己殺了人,時間、地點、使用的凶器、死者特征都說得清清楚楚。值班警察不敢怠慢,立刻按他說的地址出警,結果,在現場確實找到了一具屍體,但詭異的是,那死者根本不是陳默口中說的那個人,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身份。警察們在凶案現場立刻聯絡局裡,與陳默再次覈實,這時陳默卻突然改口,矢口否認自己殺了人,聲稱之前隻是開了個荒唐的玩笑,並且立刻提供了一份看似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我們的人連夜去覈實,發現案發時間段,他確實有充分的證據證明自己不在現場。可問題是,案子是真真切切地發生了,人也確實是死了……於是,弟兄們連夜審訊,但這陳默之後卻緊閉其口,再也不多說一句。剛纔,我就是派他們倆,又去重新核了一遍他昨晚的不在場證明……結果,還是一樣,人家就是不在現場,證據確鑿……”
趙川說著說著,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眼珠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麼靈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對啊!你小子在這兒呢!你這腦子,向來跟我們常規思路不一樣。來,你給我琢磨琢磨,分析分析,這他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