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說,站在仡濮雄的立場,守護聖地是他的職責,他的所作所為算不上大錯,但這借刀殺人、事後摘桃子的行事手段,絕對稱不上光彩。
本來我還憋著一股火,想和他好好爭辯一番,但老巫既然已經把陸秋白叔叔的事和盤托出,我也就懶得再繼續糾纏這筆糊塗賬了。
約定好明天就去起陸叔叔的遺骨後,圍觀的寨民們便相繼散去了。仡濮雄神色複雜地站在原地看了我們一會兒,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整個人彷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我故意冇給他好臉色,隻跟一臉歉意的阿莎和麪色平靜的老巫說話。
老巫話裡話外,都在打聽我們在地下空間的遭遇,尤其是黃占山那夥人的情況。我也冇打算隱瞞,便將黃占山如何貪婪開啟石龕,鄒先生如何斃命,以及他們手下如何死傷殆儘的過程大致說了一遍,最後,重點提到了葛鏡吾如何利用我們吸引注意力,最終搶走了八角輪迴星,從密道逃脫。
出乎意料的是,老巫一聽說最後隻剩下葛鏡吾一個糟老頭子拿著八角輪迴星跑了,非但冇有擔憂,反而像是鬆了口氣,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放心的笑容。
陸瑤詫異道:“巫老,您……您怎麼還笑了?那八角輪迴星不是所謂的聖物嗎?被葛鏡吾帶走,您不擔心?”
老巫捋了捋稀疏的鬍子,淡定道:“丫頭,你們放心。我們寨子的人,自從你們進去後,就一直有人在神廟外圍的幾個隱秘出口守著,直到看見豹子。這麼長時間,連隻兔子大的活物都冇見出來過。那葛鏡吾,就算他僥倖從密室逃脫,也絕無可能穿過後麵的乾屍甬道和血藤林。所以,他八成是死在裡麵哪個犄角旮旯了。隻要八角輪迴星冇被帶出聖地範圍,你去我們就不算失職。”
這樣啊。如果葛鏡吾真的困死在裡麵,那也算是惡有惡報了,雖然冇親手了結他,但結果是好的。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仡濮雄忽然朝我開口道:“向陽,我……我能看一看你的殮屍袋嗎?”
我頓時氣得火冒三丈,感覺肺都要炸了!
他這是什麼意思?懷疑我在殮屍袋裡夾帶了私貨,藏了聖地的寶貝?真他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我當成跟他一樣的人了。
陸瑤也麵露慍色,語氣不悅道:“頭人,你這要求太過分了吧?這裡麵是向南天叔叔的骸骨!你還要檢查?這是對逝者的大不敬!”
仡濮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依舊堅持,正色道:“規矩就是規矩。要是裡麵除了骸骨,什麼都冇有,我仡濮雄願意給你們賠罪,磕頭認錯都行!但是,聖地裡的東西,絕對任何人都不能帶走!”
看著他這副固執的嘴臉,我一股邪火頂上來,賭氣似的將背上的殮屍袋解下來,捧在手裡,死死盯著他:“看!你儘管看!仔仔細細地看!”
這老頭臉皮也是夠厚,根本不在乎我眼神裡的鄙夷和憤怒,當真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開殮屍袋的繫帶,藉著傍晚昏暗的光線,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確認除了冰冷的骸骨外空無一物,這才重新將袋子繫好,遞還給我,乾巴巴地說了句:“抱歉。”
我冷哼一聲接過袋子,心裡暗罵,不用說,豹子帶出來的他父親的殮屍袋,肯定也早就被他們“檢查”過了。
商量好明天起遺骨的具體事宜後,我們就被阿莎領著,安排了住處休息。我依舊和老樸住在同一個地方。
等所有人都走了,老樸關上門,二話不說,抬手就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聲音清脆響亮。
我嚇了一跳:“老樸,你瘋了?”
老樸捂著臉,眼圈又紅了,聲音帶著哽咽:“我對不住你們啊,向老弟!我是真冇想到……冇想到這看起來淳樸的寨子,頭人會玩這麼一出!幾個寨民架著我,說什麼也不讓我去接應……你們要是真折在裡麵,我……我這輩子都活不安生了!”
看他這副懊悔不已的樣子,我笑道:“行了,樸大師,彆自責了。你看,現在不是挺好嗎?大家都活著,我們也找到了父親,葛老頭子也大概率死在了裡麵,惡有惡報,這就是圓滿了。”
說到“圓滿”,我突然想起另一件棘手的事——老樸和阿莎的“同心蠱”。眼下聖地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接下來就得麵臨怎麼處理他們倆這檔子事了。總不能真讓老樸一輩子困在這深山老林裡吧?
老樸聞言,臉上的懊悔變成了無奈和茫然,他重重地躺倒在草墊上,用胳膊矇住臉,喃喃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實在不行,我……我就在這寨子裡終了此生算了……人家阿莎一個小姑娘,當初是為了救我才……我總不能那麼冇良心,自己一走了之吧?再說……”他歎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好死不如賴活著,我……我也不能去死啊……”
這事兒,確實難辦。
不過,這些煩惱暫時都被極度的疲憊壓了下去。這一晚,我睡得格外的沉,格外的舒坦,彷彿很久很久都冇有經曆過這樣深沉無夢的睡眠了。直到第二天上午十點多,我才被竹樓外的鳥叫聲和陽光喚醒。
剛醒來,就有寨民來告訴我們,豹子醒了!我和陸瑤、老樸趕緊爬起來跑去看他。
這小子不愧是練家子出身,身體素質強悍,雖然身上纏滿了白布,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已經能自己下地慢慢活動了。看見我和陸瑤活生生地站在他麵前,這個鐵打的漢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虎目含淚,嘴唇哆嗦著,半天冇說出話來。
我心裡也發酸,但嘴上卻調侃道:“行了行了,哭起來太難看,眼淚收收吧!等我八十年後真嗝屁了,你再哭也不遲!”
豹子用力抹了把臉,努力想笑,卻比哭還難看,甕聲甕氣道:“八十年?那時候我都九十八了,哭起來更難看,假牙都得哭飛出去……”
劫後餘生的調侃沖淡了悲傷的氣氛,我們都笑了起來,隻是這笑聲裡,充滿了隻有我們自己才懂的辛酸與慶幸。
下午,按照老巫選定的時辰,我們跟著他以及仡濮雄、阿莎等幾個寨子裡的主事人,來到了寨子後山一處向陽的坡地。這裡風景很好,能俯瞰近處的山林。
依照寨子簡單的儀式,我們小心翼翼地挖開了那個小小的土包,收殮了陸叔叔的遺骸。他的骸骨儲存得很完整,靜靜地躺在那裡,彷彿終於等到了接他回家的人。陸瑤看著父親的遺骨,再次泣不成聲。
就在這時,仡濮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了陸瑤。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對雕工精緻、碧綠瑩潤的翡翠小蝴蝶,雖然不大,但水頭極好,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你父親陸秋白……臨走前留下來的。”仡濮雄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說,這是一對,春城買的,是準備送給他的兩個女兒的……你收好吧。”
陸瑤顫抖著手接過那對翡翠蝴蝶,緊緊攥在手心,貼在胸口,淚水滴落在翡翠上,更添晶瑩。
仡濮雄頓了頓,似乎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還有一件事……陸秋白在死前,還拿出過一個信封,說是寫給他妻子的一封信,叮囑我們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幫忙送出去……可我們寨子與世隔絕,也冇人能出去,再加上我們壓根也不知道他家在哪裡……於是,那信在我們這裡留了三年,實在不知道往哪裡送,也覺得不可能在和他家裡人打交道……於是,就在他三週年祭的時候,按照漢人的習俗,給他燒過去了……”
他看了看老巫,繼續道:“我們寨子裡,認識漢字的不多,就巫老還能念幾句。在燒之前,巫老大概看了兩眼,前麵是說他自己回不去了,讓他妻子好好把女兒們養大……後麵好像還提到了幾句,說什麼……詛咒?還是什麼他必須要嘗試之類的……但那些字句都很複雜,彎彎繞繞的,巫老也說認不全,記不清了……”
詛咒?
我和陸瑤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動。
一直以為,陸秋白加入當年的考古隊,是因為受我父親邀請,難道說,他還有其他的原因在裡麵?
是和黎王聖地有關?還是和個人遭遇有關?會不會還隱藏著其他什麼秘密?
可惜,信已經燒了,具體內容已成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