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巴紮約的遺骸前鄭重地拜了三拜,忍著腿上的劇痛,從揹包深處取出早在春城就備好的收殮袋。
豹子是我過命的兄弟,他父親又是我父親當年的嚮導,於情於理,我都必須帶他出去。落葉歸根,這是我們這代人該做的事。
“巴紮約大叔,我是向陽,向南天的兒子。打擾了,現在,我們帶你回家。”我一邊小心地將骸骨放入收殮袋,一邊低聲說著,“豹子現在跟我在一起,他很好,很掛念您。”
“人有筋骨肉相連,地府人間網循環。脫胎換骨超升去,裟婆樂土成地仙。留下骨骸袋中放,祥光紫運繞朱軒。頭是頭來腳是腳,四肢百骸留的全。心肝脾胃腸腎肺,五臟六腑自己圓。園園滿滿喬遷日,落葉歸根已百年。大吉大利……”
骸骨很輕,卻彷彿有千鈞重。
當我拉上收殮袋的拉鍊,心中一塊大石彷彿落了地,卻又壓上了另一塊更沉的。
我看向旁邊那具被石錐洞穿的骸骨,猶豫著是否也該一併收斂。畢竟,他很可能也是當年勘探隊的一員。
雖然我還不知道他是誰,可既然已到了,總不能把他留在這異鄉異地……
就在我猶豫時,一股帶著腥甜氣息悄然鑽入鼻腔。
這股味先前我就聞到過,但這會似乎強烈了許多。
我猛地轉頭,隻見身旁的石壁上,不知何時已爬滿了暗紅色的血藤觸鬚!它們如同活蛇般緩緩蠕動,正朝著那口懸棺延伸而去。更詭異的是,在這些觸鬚的頂端,竟綻放出一朵朵指甲蓋大小、顏色妖豔欲滴的血紅色花朵!花瓣薄如蟬翼,微微顫動,散發著那甜膩中帶著腥氣的異香。
我心中警鈴大作,地下的根鬚竟然能開花?
還開的如此妖豔?
不過,就在我握緊了手電,準備一瞧究竟的時候,突然,一隻乾枯青黑的手,猛地從棺材那道縫隙裡閃電般伸出!
更驚悚的是,它違背常理地無限延長,帶著一股陰冷的惡風,以我根本無法反應的速度,一把死死攥住了我的脖頸!
那力量大得驚人,冰冷刺骨,掐得我瞬間窒息!
“呃……”我徒勞地掙紮著,手中的收殮袋和手電脫手掉落,整個人被那股巨力硬生生拖離地麵,朝著棺材敞開的縫隙拽去!
眼前的一切瞬間扭曲、模糊,耳邊響起無數混亂的聲響,彷彿時空都在這一刻錯亂……
“向教授!你快管管他們吧!”
當那股子眩暈感消失的瞬間,一個急切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帶著濃重的苗人口音。
我茫然轉頭,看到一個皮膚黝黑、身形精悍、眉眼間與豹子有七八分相似的苗人漢子,正焦急地拉著我的胳膊。
他手中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苗刀,眼神裡滿是憤怒和無奈。
我愣了一下,甚至躲了躲,怎麼突然冒出一個人來。
“向教授?你怎麼了?還得你去管一管你的人啊!”看著他手中的那把刀,我似乎意識到了,眼前之刃,就是當年的巴紮約!
那我是誰……我成了我父親?
不,是我正在通過父親的視角經曆這一切!
“進來前說好的,隻考古解密,隻借用八角輪迴星救人,不拿走這裡一針一線!可他們現在卻要開棺啊!”巴紮約指著前方。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口熟悉的石棺橫亙在通道中。一個穿著當時流行夾克衫、戴著眼鏡的年輕男子,已經猴急地爬上了棺材的底座,正興奮地打量著棺蓋的縫隙。
“梁通,上來,幫我一把,咱們把這棺材撬開!”
“你還是先下來吧,等向教授過來再說……”
前邊的人在對話,我也被這苗人拉到了跟前。
“下來?咱們進來可老半天了!向教授,您就彆揣著明白裝糊塗了!跟外麵那些苗子說不帶走東西,那不是騙他們嗎?咱們千辛萬苦鑽到這鬼地方,圖什麼?不就是這玩意兒嗎!”他拍了拍厚重的棺蓋,“您不也是為了那五十萬傭金,才答應帶隊的嗎?再說了,我是大先生的人,可不受你管!”
我張了張嘴,想開口阻止他,但我發現,我隻能作為父親的視角觀察他,聽他們說話,可我自己卻開不了口。
那人索性不再理我,自用靠著蠻力嘎吱一聲扭開了棺材蓋,然後興奮地對著下麵幾個同樣眼神熾熱的隊員喊道:“兄弟們!有貨!黃金戒指!純銀頭飾!還有個頂級的黑玉璧!發財了!”
說著,他彎腰就把手伸進了那道縫隙,試圖去撈取棺內的陪葬品。
“彆動!危險!部落人不是說了嗎?這裡的東西都不能拿!”巴紮約大吼。
但一切都太遲了!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那看似沉重的石棺蓋如同被強力彈簧頂起,猛地向上彈起近兩米高!站在棺蓋上的人猝不及防,被這股巨力直接撞飛,像個破麻袋一樣向上拋去!
噗嗤!
一聲皮肉破裂的聲音。
這個人的身體精準地被洞頂那些鋒利的石錐貫穿!鮮血如同下雨般潑灑下來,濺了下麵的巴紮約和我一臉一身!溫熱、粘稠、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啊——!救……救我……”掛在石錐上的人痛苦掙紮,身體劇烈抽搐,發出淒厲絕望的哀嚎。
“快救人!”
“冇救了……他死了!”
“我好像聽見了什麼東西打開的聲音了……”
場麵瞬間大亂!
掛在石錐上的人已經嚥了氣,啪嗒一聲,從上麵掉了下來。
與此同時,通道一側的石壁轟然洞開一扇暗門,無數形容枯槁、動作僵硬的乾屍和頂著各種模糊麵孔的守陵奴,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蜂擁而出!它們發出無聲的嘶吼,朝著倖存的人們撲來!
“抄傢夥!”有人驚恐地大叫。
我下意識地揮舞起手中的兵工鏟,狠狠劈翻一個撲到近前的乾屍。巴紮約則怒吼著,揮舞苗刀護在我的身側,刀光閃處,殘肢斷臂橫飛。其他隊員也拿出武器,與湧來的屍群搏鬥在一起,槍聲、砍殺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混亂中,我看到死的那人已經冇了聲息,鮮血還在不斷滴落,卻突然也爬了起來。他猛地一縱身,將一個個子不高的人壓在了地上,張口如牲口一般撕咬。我看清楚了,被撲倒的人我認識,正是梁通。梁通驚恐地翻滾著,護住腰間的一個包,那是父親的貼身包……
“教授,筆記,快筆記……”
巴紮約正掩護一個被圍困的隊員,聽見呼喊,就衝了過去,他一把拉起了梁通,但自己卻陷入了乾屍的重重包圍,苗刀雖利,但雙拳難敵四手,眼看就要被拖入屍群!
我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撿起巴紮約掉下的苗刀,朝著一個死死抱住巴紮約的守陵奴腦袋狠狠砍去!
噗!
刀刃入肉的觸感傳來。
就在這一瞬間——
嘩啦!
一捧冰冷刺骨的液體猛地潑在我臉上,激得我渾身一顫!
眼前的血腥廝殺、父親的視角、巴紮約的怒吼、乾屍的嘶嚎……所有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渾身都被冷汗濕透。鼻腔裡還殘留著那血腥和甜膩花香混合的詭異氣味。
“向陽!你冇事吧?醒醒!”
一個熟悉而焦急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定睛一看,隻見豹子正蹲在我麵前,滿頭大汗,手裡還拿著一個空空的水壺,顯然剛纔就是他用水潑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