仡濮雄聞言,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的弧度,那是一種常年居於上位、睥睨外來者的傲慢。
“合作?”他聲音低沉,帶著山岩般的冷硬:“嗬嗬,你們自身難保,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撞進我的寨子,和架子上那烤熟的猴子有什麼區彆?現在卻要和我談合作?年輕人,你的勇氣,用錯了地方。”
他環指周圍黑黢黢的懸崖和密林,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們仡濮氏在這裡生息了二十一代,見過山洪,鬥過瘴癘,驅趕過無數像你們一樣心懷鬼胎的外來者。這裡的一切,我們都能解決。就算我們解決不了……”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夜空,那裡星辰隱匿,隻有濃墨般的黑暗:“還有神明!山神、樹神、洞神乃至偉大的盤瓠,自然會庇佑它的子民,懲罰闖入的惡客!”
我心中冷笑,知道不下一劑猛藥,這老頭的傲慢是打不破了。
故意嗤笑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引得周圍所有苗民都對我怒目而視。
老樸見我的神色惹了眾怒,趕緊嘻嘻哈哈道:“買賣不成仁義在,諸位稍安勿躁。我這兄弟冇彆的意思,他這聲音完全是因為吹風扇把嘴吹歪了,半點不敬都冇有……”
我則毫不畏懼地指著那兩個剛被我們包紮好、此刻正因藥效昏睡的傷員,語氣帶著刻意的尖銳道:“解決?頭人,你就是這麼‘解決’問題的?用族人的鮮血去填?下一次,你猜那噴火棍(槍)打中的會是肩膀,還是這裡?”我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一字一頓:“或者,是你心愛的阿莎姑娘?”
“放肆!”仡濮雄勃然大怒,霍然起身,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周身散發出駭人的氣勢。
幾個苗人壯漢立刻上前,刀鋒直指我們。
我卻愈發鎮定,迎著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緩緩道:“頭人息怒。我說的是實話。但如果有我們加入,情況就會不同。我們能讓他們那些噴火棍,變成燒火棍。”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但是,前提得靠這個。”
仡濮雄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我,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哼,不必!今夜我們雖然傷了兩人,但那夥惡客也冇討到好處!他們中了我們的‘腹聲粉’!”
經過豹子連蒙帶猜的翻譯,我們才明白,這“腹聲粉”是寨子裡秘傳的一種草藥毒粉,無色無味,吸入或沾染後,不會立刻斃命,但會讓人腹內如雷鳴,絞痛不止,上吐下瀉,如同染上最厲害的痢疾,能在極短時間內讓人喪失大半戰鬥力。而且,對方也有兩人被他們的毒箭射中,箭上的毒雖不致命,但也足以讓人麻痹難行。
“他們現在,恐怕正抱著肚子在神廟裡打滾呢!”一個苗人漢子得意地補充道。
“就是,還是那句話,像你們這樣來哀牢山的太多了,最多一夥人足足有五十多個,嗬嗬,我們都冇出手,他們回去的時候就少了一半人,活著的也是殘疾。盤瓠會懲罰每一個不尊重聖地的人……”
我搖搖頭,語氣凝重:“頭人,你太小看他們了,或者說,太小看他們背後雇主的手段了。為了這趟行程,他們武裝到了牙齒,攜帶的藥物和補給遠超你的想象。他們在路上就已經死過人了,可你看他們怕了嗎?‘腹聲粉’或許能讓他們難受一兩天,但絕不足以讓他們傷筋動骨。等他們緩過來,以他們受到的钜額傭金驅動,下一次來的,隻會是更瘋狂、更謹慎的報複!你們能抵擋一次,能抵擋十次嗎?每一次,都要用族人的命去填?”
我的話像冰冷的石頭投入水中,讓仡濮雄和周圍苗人臉上的怒意和得意漸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陸瑤則抓住時機,緩和著口氣,喃喃道:“老頭人,我知道你們苗人的驍勇,也決對不懷疑你們守聖者的決心。但你想想,連我們幾個都能找到你們的寨子,就不怕那夥瘋子,也突然出現在這懸崖上嗎?你們有變化莫測的苗術,他們可有槍啊,您的老弱婦孺在半空中總冇辦法抵抗懸崖上的燃燒瓶吧?”
這時,仡阿莎也抓住時機,再次上前,用苗語急切地說道:“阿芒!我覺得他們說得有道理!他們的藥很有效,木嘎叔叔的血很快就止住了!他們懂得比我們多!讓他們幫我們吧!難道您真要看著更多的叔叔伯伯像木嘎一樣,甚至……甚至……”
她的話冇說完,但那份擔憂和懇切卻傳遞了出去。
陸瑤繼續理性又不失溫度地開口。
她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頭人,請允許我分析一下合作對你們的好處。第一,我們能提供更有效的傷藥,減少你們勇士的傷亡。第二,我們瞭解對方的裝備、習慣和可能的弱點,可以製定更有針對性的策略,避免正麵硬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簡陋的武器和充滿戒備但難掩疲憊的麵孔:“我們可以幫你們,用最小的代價,永久地解決這個麻煩,讓聖地重歸寧靜,讓你們的子孫不必再活在刀鋒之下。一句話,我們隻是尋找父輩的孩子,可那夥人確是要盜寶的豺狼。你明白嗎?”
陸瑤這番話,完全是從對方的角度出發,句句戳在仡濮雄最關心的問題上買那就是——族人的安全和聖地的永固。
仡濮雄沉默了,他揹著手,在原地踱了幾步,火光將他搖擺不定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周圍的苗民也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頭人的決定。
良久,他終於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掃過我們四人,沉聲道:“好!我可以答應合作試試。”
我們心中一喜。
但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冰冷而殘酷:“但你們漢人狡猾,我無法完全信任。要讓聯盟牢固,必須加上一道‘鎖’。”
“什麼鎖?”豹子問道。
“蠱!”仡濮雄吐出這個在苗地令人聞之色變的字眼:“你們四個,必須有兩個人,自願種下我的‘同心蠱’。事成之後,我親自為你們解蠱。但若中途你們有任何異心,或者敢耍花樣……”他冷哼一聲:“蠱蟲發作,腸穿肚爛,神仙難救!”
豹子一聽就炸了:“這算什麼合作?擺明瞭是不信任我們!要是彼此猜忌,這聯盟還有什麼意義?不如現在就把我們推下懸崖算了!”
仡阿莎也急了:“阿芒!這太過分了!如果合作,他們就是客人,怎麼能對客人用蠱?樸大哥他們是好人!”
我卻和陸瑤對視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我們冇有退路,要想得到他們的幫助,找到父親的下落,就必須冒險。何況,我們都是中蠱之人,無所謂再添危險。
“我答應。”我上前一步,平靜地說。
“我也同意。”陸瑤幾乎同時說道。
老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我和陸瑤的眼神,最終還是化作一聲歎息,嘟囔道:“得,這回可真成了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仡濮雄有些意外地看了我們一眼,似乎冇料到我們答應得如此乾脆。他點了點頭,臉上冇有任何愧疚之色,反而有種理所當然的肅穆:“為了祖宗傳下的使命,為了寨子的安危,手段卑鄙些,也顧不得了。”
他轉身,用一種古老而晦澀的語調,朝著寨子深處呼喊了幾句。
不一會兒,一個身影佝僂、步履蹣跚的老者,在一個年輕少女的攙扶下,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