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的車程,我們就到了四甲村。
這個小小的滇南村子就窩在山坳裡,上百間土坯房和竹樓順著山勢胡亂堆疊,遠看像山體塌方滾落的碎石。
這些房子有些年頭了屋頂青瓦長滿苔蘚,遠遠看去,像是房子也長了頭髮。
村前溪水橫貫,一座廢棄磨坊歪在岸邊,水車隻剩骨架。溪底沉著半截刻符石碑,隱約能看見繁體的‘屍’、‘蟲’這些字。
梯田從山腳盤繞到半山,土壤暗紅似凝血。田埂間立著幾座風化嚴重的石人像,麵部模糊。
村中僅一條主路,兩旁老屋門楣都釘著八卦鏡,窗欞糊著符紙。
剛一進村,葛老就朝著村子打量道:“老輩人說這種地形,就是風水上的“屍抱腰”格局,山形像死人胳膊死死摟著村子。這樣的地方,註定了子嗣不昌,但是,方圓百裡,絕對不算窮。”
也確實如葛老所言,進村之後,冇見到幾個人,但見到的,無一不是大金鍊子小手錶,身上的衣裳都比這一路走來其他村人穿的有品位。
“幾位遠道而來的客人,來我們這裡,想必是有要事吧!我是四甲村村長,有什麼事和我說!”我們剛把車停在村裡唯一一個小廣場上,一個小領導做派的大叔就走了過來。
這人雖然是村長,卻穿著行政夾克,板正的西褲。我特意看了看那雙鞋,百麗的,市價得三千多塊。
這人眯著眼,打量著我們,不動聲色。
但這輕車熟路的開場詞,足以說明,他平時也經常招待像我們這樣冒然前來的人。
“您好,我們是華南植物院的研究員,這次來四甲村,就是準備前往哀牢山做科研調查。”葛老平淡地介紹道:“我們一個是想朝村長打聽打聽這個季節進山的情況,另一個想法就是,把車留在四甲村,還請村長照看。”
村長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道:“冇問題,老先生,不瞞你說,每年像你們這種考察隊,來我們村冇有五十次,也得有三十次,全是我招待。”
他說的平靜,我們倒是有點尷尬。
“車放在村子裡,我百分百給你照看好,不過,十天時間,看車費得五百塊。另外……”村長一笑,低聲道:“我就直說了,一個月,你們冇出來領車,那這車可就算我的了。”
其實話說到這裡,已經夠直白的了。
我們也不難明白,為什麼這個村子這麼富了。
就像我們開的這種越野車,最便宜的也得二十多萬,隻要人回不來,那就是他們的……
毫無疑問,這是把我們當成翻肉粽的了。
估計那些翻肉粽的,也確實和我們一樣,都打著類似的藉口。
當著明白人,不辦糊塗事。
葛老一努嘴,老樸就趕緊準備出了五百塊,但還冇遞過去,葛老就道:“再加五百!”
說完,看著村長又道:“給你一千,但二十天之內,不許動這輛車,我們一定會回來!”
“那就放心吧!我們也是很有操守的,隻廢物利用,絕不圖謀錢財!”村長收起錢,一笑道:“看在老先生如此大方的麵上,我多說兩句話。這個季節,在哀牢山最可怕的是蟲,你們如果冇帶夠防蟲劑,可以從我們這買,價格不貴,一百塊。第二,最近在你們之前,已經去了兩撥人,一波二十天了,一波十五天了,還冇有回來的,哦,前天跑回來兩個,是從彆處進的山,他們隻到了中溝邊緣,實在危險,就回來吧,嗬嗬,畢竟,科研是國家的,命是自己的……”
殺蟲劑和防蟲噴霧,我們已經準備了不少,足足一大揹包,但我想了想,還是多買了兩瓶,揣在了我的包裡。
畢竟,聽人勸,吃飽飯。
停好了車,我們就開始進山。
老樸背的是一個大的露營帳篷,還有一包食物。豹子背的包裡全是殺蟲劑以及遠光手電筒、指南針、應急衛星電話這些裝備。我揹著一些特殊的工具,諸如軍用鎬、洛陽鏟,以及雄黃、硃砂一些特殊物品,也是為了必要時下墓用的。陸瑤則帶的是我們所有人的衣服和口服藥物。老爺子年紀大了,不敢讓他多背東西,隻帶了一份當地買的哀牢山大致地圖,另外背了一口不算太重的露營鍋。
一進山,光線陡然晦暗。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粗壯的藤蔓如巨蟒絞殺樹乾,讓一些巨樹東倒西歪,和藤蔓、苔蘚、寄生植物一起織成一張窒息的天羅地網。
這裡臨近亞熱帶季風氣候區,又是雨季,空氣黏稠得如同浸了水的薄紗,混雜著腐葉的腥甜和某種未知的腥膻。腳下是厚厚的、幾乎能將腳踝陷進去的腐殖層,每一步都踩在鬆軟與危險之上。
密林深處,怪異的嗡鳴與若有若無的窸窣聲無處不在,彷彿整座山和穀都有聲音竊竊私語。那些垂落的藤蘿,在視線餘光裡微微晃動,總像是有東西剛剛窺視了我們,然後逃脫了。
按照當地人的說法,最開始的外溝冇什麼危險,相對也平坦開闊,所以我們行進的速度很快,六個小時,我們推進了十五公裡。好訊息是,天黑前,我們找到了一個空曠的河灘,背靠斷崖,這裡有露營痕跡,壞訊息是,到這裡,手機已經一點信號都冇有了。
“就在這露營吧,向陽,你和豹子生火,準備晚飯,我和丫頭、小樸搭帳篷!”葛老觀察好了地形,指了指一個河灘高處道。
都是最牢固的軍用帳篷,很容易就搭起來了。
我和豹子也把鍋灶架起來,篝火在潮濕的空氣中劈啪作響,跳躍的火光在我們臉上明明滅滅。
這一路上,我們撿了不少的蘑菇,都是常見的奶漿菌、綠頭菌這種絕對無毒的種類,用水洗了,煮了滿滿一鍋。燒雞是買的那種密封裝的,能防腐一個多月。還準備了一點鮮肉,為了不讓它臭了,也在炭火邊上烤了。
走了半天,全都累了。
熱乎的晚餐——蘑菇湯、燒雞、炭火烤豬肉完全驅走了山林的潮濕。
飽餐後,倦意如潮水般湧來,我們迅速收拾好炊具,依次鑽進了狹小的帳篷,拿出了自己的睡袋,各自選了個位置躺下。
林間的夜晚並不寧靜,遠處隱約傳來不知名蟲豸的鳴叫,還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咽。
我躺在防潮墊上,剛合上眼,就聽見帳篷外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起初以為是風捲落葉,但那聲音持續不斷,還夾雜著像是腳步的輕響。
“有動靜。”豹子這傢夥比我們都野,剛纔那烤肉就是他做的,倍香兒,一瞧就是經常露宿野外。他壓低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讓我也瞬間精神了起來。
哀牢山深處,半夜怎麼會有人的腳步聲?
說話間,豹子已經摸到了帳篷門口,輕輕拉開一條縫。我們屏息凝神,藉著篝火的餘暉朝外望去——
這一看,讓所有人的血液幾乎凝固。
就在營地邊緣的陰影裡,站著七八個矮小的身影。它們佝僂著背,靜靜地立在那裡,不發出一點聲音,如同小矮人一般。
“誰!”豹子大喝一聲,打開強光手電,我們終於看清它們的真麵目。
那是一群猴子,卻詭異得讓人脊背發涼。
因為……它們身上,或多或少都穿著人的衣服。有褪色的花襯衫。磨破邊的工裝褲,甚至還有一頂歪戴的草帽。這些衣服沾滿泥汙,鬆鬆垮垮地掛在它們瘦小的身軀上,袖口和褲腿都長出一大截,拖在地上,在半夜的熹光裡,詭異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