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目光再一次被新來的聲音吸引,隻看見在郎約寨四五個女人的攙扶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緩緩走來。
這老太太看起來得有七八十歲了,佝僂著脊背,披著靛藍土布,衣襟上銀鈴隨呼吸輕顫。蠟染百褶裙褪成灰白色,和臉上的皺紋相應顯示著主人的蒼老。
陸瑤低聲道:“這老太太好大的排場啊!”
何止是排場啊,是極其有氣勢,在場不管是郎約寨的,還是清水寨的,全都聞聲看了過來,包裹對麵那個瘋狂的女巫。
葛老幽幽道:“這位,恐怕就是郎約寨的巴狄雄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因為除了她,我實在想不出在郎約寨,還有什麼人能有這樣大的氣場。
“他們不是說,郎約寨的族巫病著嗎?”老樸低聲道:“怎麼這時候突然出現了?”
“確實病著!”我耳語道:“你瞧,他身旁那幾個婦人,幾乎是用儘了全力在攙扶著她走。而且,從我經驗來看,這老太太病的很重,此番出來,也是在強撐著……”
再看這老婦人,一出現,就從寬大的袖管裡摸出來了一把牛角號,對著天際嗚嗚嗚吹出了一段複雜的號角。
幾乎是刹那間,剛纔周圍林海裡嗡嗡彙集的蜜蜂聲音就消失了。
老太太巨大的巫帽遮住了她儘是皺紋的額角,卻遮不住她凹陷的眼窩,這個剛纔看起來還虛弱不堪的老婦人,此刻雙眼猶如兩點幽藍寶石,放射著磷火一樣的光芒!
“麗婭阿媽來啦!”
“老祖宗來啦!”
“巴狄雄麗婭阿媽萬歲!”
郎約寨人在這一刻好像找到了主心骨,大家振臂高呼,聲震雲霄。
相反,清水寨人剛剛燃燒起來的情緒,一下子就冷凝了下來,他們瞪大眼看著麗婭女巫,全然冇了剛纔的囂張氣焰。
“你……是你……”對麵的清水女巫也一臉錯愕,不過,她馬上就鎮定了下來,冷聲喝道:“麗婭,你終於來了!”
巴狄雄麗婭眯了眯渾濁的眼睛,淡漠道:“潘阿尼,兩個寨子十年不戰的局麵就被你這樣煽動著破壞了,作為族巫,你良心何在!”
潘阿尼一甩百褶裙,厲聲道:“麗婭,你不要拿出一個長者的姿態來訓斥我。我可不是你們郎約寨的人,我是清水寨的大族巫。十年未戰,是因為這十年時間,你們郎約一直騎在我們清水的頭上。如今我清水人多勢眾,元氣大成,豈有還讓你們郎約壓過一頭的道理!”
“嗬嗬,說到底,你不過是為了這百裡十七苗寨巫首的位子罷了。你看著我老了,等得不耐煩了,所以,表麵上你是想替清水出頭,實際上,不過是想試探一下,我這個老不死還能動彈否。”
“你彆信口胡說!”
“好啊,既然你不承認,那不如我們做個約定。讓清水的人回去吧,以後兩個寨子永不再戰,而我就讓出這巫首的位置,以你馬首是瞻,怎麼樣?”
龍二等人一聽,趕緊阻止。
“麗婭阿媽,咱們大可以一戰,用不著朝這種人示弱!”
可巴狄雄麗婭卻揮了揮手,止住眾人,繼續朝眾人道:“亦或者這樣也行,這一戰,我們郎約寨認輸了,明日之後,賠償你們清水良田三十畝,水牛十頭,山羊一百隻,以後永不再戰,但是,你潘阿尼此後不允許再做清水寨的族巫。這樣可否?”
潘阿尼聞言,一時語塞,遲遲不肯開口。
巴狄雄麗婭此時一笑道:“我捨得這巫首的名號,也捨得這村子的良田財產,可你卻捨不得你那夢寐以求的願望吧。所以,你又何必口口聲聲重提百年仇恨,說什麼為了族人報仇呢!”
潘阿尼眼看著清水寨的人也朝自己投來了懷疑的眼神,終於有些破防地大喊道:“麗婭,你不要東拉西扯,這場大戰,既是兩個寨子百年仇恨的清算,也是你我之間的爭鬥。你應該很清楚,你現在不是我的對手……”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你對手?”巴狄雄麗婭狡黠一笑,幽幽道:“嗬嗬,我來說吧,因為,你覺得你對我的算計已經成功了。對嗎?”
“你……你這話什麼意思?”
“嗬嗬,既然做了,又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巴狄雄麗婭大喝一聲道:“把賭鬼金翁帶上來。”
一聲令下,郎約寨的人馬上拖著一個渾身是血,昏睡不醒的男人拎了上來。
“金翁是我們郎約寨有名的賭鬼,輸掉了田地,輸掉了房子,輸的冇了人性。所以你讓人靠近他,給他錢財,供他揮霍,然後要挾他,給我下毒下蠱。可惜,我們寨子的人,秉性我很清楚,每一個靠近我的人,我都能看穿他的心思。現在金翁被我砍斷了一條手筋,打斷了一條腿,以後再也不會賭了。你,還有什麼說的嗎?”
“可……可你不是病著嗎?這足以說明,你已經脆弱不堪了。麗婭,你太老了,這郎約寨,你護佑不周全了!”
“哈哈!”巴狄雄麗婭爽朗一笑道:“我要是不示弱,不裝病,不放出風來,你潘阿尼又怎麼會相信自己的計謀成功?又怎麼會暴露出狼子野心?我這麼做,就是想在兩個寨子的人都在的時候,讓他們看清楚你的嘴臉。”
我和陸瑤對視一眼,不禁雙雙感慨。
這個老婦人,不愧是族巫,果然有心胸,有謀略。
“你……你這個老奸巨猾的巫鬼,我就是要和你鬥一鬥,我不信你能永遠壓製這我!”
潘阿尼惱羞成怒,百褶裙突然無風自動,裙襬銀鈴與巴狄雄麗婭的衣襟鈴聲形成詭異共鳴。她佝僂的脊背猛地一挺,從袖中抖出一把暗紅硃砂——那是用痋引煉製的毒粉,混合著清水寨龍脈的泥土。
潘阿尼將硃砂撒向空中,粉末觸地即化為無數痋蟲,它們振翅撲向巴狄雄麗婭。
這些痋蟲是精心飼養之物,每一隻都攜帶噬魂的痋引,中者三日內必被吸乾骨髓。
潘阿尼此舉,壓根就冇把清水寨的人當人。
因為痋蟲不像蠱蟲有獨立目標,它們對周圍的人畜無差彆攻擊。
巴狄雄麗婭的銀冠突然迸發藍光,她枯樹皮般的手指捏碎了那枚蠟封的牛角號。此時先前被操控的蜜蜂群竟然在這時候如黑雲壓境,將對方釋放的痋蟲儘數包裹。
原來,老巫師早煉成“噬痋陣”,專克以怨氣為食的痋術。
潘阿尼的痋蟲在蜂群圍攻下紛紛爆裂,清水寨人驚恐中,也不自覺地躲藏到了麗婭阿媽的身後。
一場大戰,在半分鐘後落下帷幕,在場的人竟然一個受傷中痋的都冇有,反倒是潘阿尼踉蹌跪地,嘴角冒出了一股黑血,最終在眾人注視下癱在了地上。
清水寨的人此時反應了過來,叫罵著為了上去,對著躺在地上的潘阿尼瘋狂踩踏……
“你這個自私鬼!”
“你何德何能做清水的族巫!”
“清水寨永遠將你踢出族人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