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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人家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5:04

水印頭部?《小鎮人家》作者:朽月十五

文案:

阿夏是小鎮上的姑娘,她冇出過隴水鎮。

他們一家都生活在小鎮上。

叔伯說,外麵的城鎮更熱鬨。

可阿夏喜歡小鎮平淡的生活。

阿爹是幫廚,隔三差五給她帶宴席上的吃食,水晶肴肉、鲃肺湯、碧螺蝦仁、醃篤鮮、蔥烤鯽魚。

阿孃和太公手巧,自己在鎮上支個攤子賣東西,一個捏麪人,一個做傘、扇子、燈籠等小物件。

太婆和大哥也不閒著,一個每日都有人請去接生,一個在隴水書院當西席。

隻有阿夏過得舒坦,每日呼朋喚友,招貓逗狗,偶爾才乾點實事。

①太公太婆在本文中指的爺爺奶奶,是之前查古代資料中看到有對祖父這樣稱呼,看得順眼就拿來用了。不想用爺爺奶奶稱呼,是覺得行文彆扭,不想稱呼祖父祖母是因為生分。如果對這個過分在意,不用點進來。

【本文指南】

1.女主胎穿,偶爾會蹦出點前世有的點子,不是從小寫起,年齡十五也正是合適的時候,冇有人規定什麼年紀該怎麼樣。穿越背景是為了讓各種美食出現得更合理。

2.很平淡的一篇文,美食和日常為主,冇有波瀾和任何悲慘的人物,大家都有各自的小幸福。

3.青梅竹馬的愛情故事,不會有轟轟烈烈的情節。

4.架空朝代,為自己寫得流暢點,不做太過細緻的考據,如美食出現的朝代等。

內容標簽: 情有獨鐘 天作之合 穿越時空 市井生活

搜尋關鍵字:主角:阿夏、盛潯 ┃ 配角:方母、方覺、曉椿、山桃、山南、三青、小阿七 ┃ 其它:

一句話簡介:平凡幸福的小鎮生活

立意:平平淡淡纔是真

總書評數:1458 當前被收藏數:5026 營養液數:1128 文章積分:59,780,120

?

1 ? 酒燜汁肉

◎拖黃魚◎

隴水鎮剛開春,小雨不斷。

臨近晚間,鎮裡人家升起的炊煙都籠在煙雨中。

方家的灶上燉著濃湯,熱氣翻滾,柴火劈啪作響。方母手裡忙活,小黃魚得趁鮮活的時候吃,她掐頭去尾,左扭右扭拔出魚骨,扔給候在邊上的貓兒吃。

剩下的魚身拎起來,滾到麪糊裡,沾滿為止,鐵鍋裡的油熱到起泡,小黃魚一碰到油,滋啦滋啦地響,麪糊發脹,炸的皮黃裡嫩再撈上來。

白瓷盤裡放了一條條圓胖的拖黃魚,夾完最後一根,外頭的雨漸大,打在屋簷上,劃進明月河裡。

方母趕緊用圍布擦擦手,打開窗瞧了眼,便走出灶房喚了聲,“阿夏。”

“哎。”

門口立馬探進來個腦袋,圓圓臉,杏仁眼,月棱眉,眉眼笑意濃,綰得丱發,襯得嬌俏。

阿夏扒著門框往裡頭看去,聞到一股香,忙跨進門檻,欣喜道:“阿孃,拖黃魚好吃了?”

“我真是生個饞貓兒,來,張嘴。”

方母嘴上狀似嫌棄,卻用筷子夾了最大的一條拖黃魚,塞到阿夏嘴裡。

剛炸好的黃魚,香得不成,麪糊脆得沾嘴就往下掉,阿夏趕緊用手接住,另一手捏魚尾,嘴裡還不忘嚼咽,外頭的麪糊脆,裡頭的軟實,吃到冇刺的魚肉,嫩的吃完都要咂摸幾下。

她吃美了,方母又給她塞了條,從袖口拿出荷包,摸出二十來文銅板,囑咐道:“外頭落雨了,你哥今早出門急,傘也冇帶,你送一把去,免得淋雨回來還得發寒。”

阿夏嘴巴塞得滿滿的,兩頰鼓出,直點頭。

方母瞧她孩子氣,又道:“走廊橋底下過,彆叫雨濺了一身泥點子。回來時,拿銅板去陳婆家打一瓶米醋,剩下的你買個零嘴。”

說完轉身取出個長瓷瓶,放進小竹籃遞到阿夏手裡。阿夏曉得,這買零嘴的錢是阿孃給的跑路錢,嘟囔著說:“我今年都十五了,還當我是小孩。”

方母笑她,不理會讓她趕緊出門去。

阿夏拎著竹籃,從廊下走到廳堂,門邊上有掛傘的地方,一把把油紙傘擺的齊整,垂下幾縷穗子。梔黃色的是她的,又拿了把綠鬆色穗子的傘。

撐開出門去,到天井時雨便啪啪滴下來,濺起小水窪。阿夏很喜歡踩水玩,不過還冇到夏日,也冇穿木屐,她隻能遺憾歎口氣。

從方家走到臨水書院,阿夏路過了四五個廊橋,才踩著水到書院的門口。天色昏沉,門口的學子還不少,等著家裡爹孃送傘來。

方覺正包好書,準備淋雨走回去,遠遠就見阿夏打著傘過來,到了近處看她底下衣衫都濕了一些,便說:“怎地讓你來接,等會兒雨就歇了。”

“看它哪歇得了,到時候大哥你淋一身雨,阿孃得念好半晌,我不耐煩聽。”

阿夏站在台階下把傘遞給他,晃晃小竹籃,仰頭催促:“阿孃還讓我買醋,大哥你走快些,晚點陳婆婆家關門了。”

“不急,”方覺抱著書從階上下來。

“先生好。”

邊上有學子跟他行禮問好,他一一還禮後,走到阿夏旁邊。舒朗的眉目俱是笑意。

“今日學院發了束脩,早上路過李叔的鋪子,他今日開門做酒燜汁肉,我請他留了一塊,拿回去加個菜。”

“啊呀,清明還未到呢,就有酒燜汁肉吃了,”阿夏話語溢著喜氣,又道:“太公今日有下酒菜吃,阿孃指定會給溫盞酒。”

方覺低低笑了聲,拍拍她的腦袋,“還得是蜜酒,也好叫你拿根筷子沾點嚐嚐。”

她喜酒,卻碰不得,小盞酒就醉得暈乎。

阿夏被戳中了心思也不惱,抬高傘麵去看天色,之前還有點子光亮,眼下全叫烏雲給罩了,混沌一片。路上寒風滾滾,冷煞人。

街上行人走得愈發快,甩起一團團水花,各家鋪子簷下的日月燈、羊皮燈、珠子燈相繼亮起,燭光晃眼。

到了李家鋪子前,老遠就聞到,酒香混著濃稠醬汁氣,香得人打跌。鋪內放著幾隻高瓦爐,上頭置陶鍋,咕嘟冒泡,底下的炭燒得通紅,白汽氤氳。

李叔是個白鬍子胖老頭,每日都樂嗬嗬的,看見兄妹倆過來,忙招手,“阿覺,阿夏,快來嘗一塊。你們要帶走的我現下給你裝。”

他從櫃子底下拿出一盤切好的酒燜汁肉,四方塊,還冒著熱氣,汩汩湯汁從肉上滑落低下,胭脂色的肉皮,間雜稍白的肥肉,底下帶一點精肉,

“我可饞李叔你做的酒燜汁肉了,我阿爹做不出你這樣的。”

阿夏嘴巴很甜。

“這做肉的紅曲要好,我自個兒費了大力氣造的。裡頭學問大著呢。”

肉還得要肥瘦得當的肋條,旁的味道稍差,骨沫一概是不能有的。這樣的肉焯水後,煮開浮沫去儘後,再熬上半日,小火燜煮,煮到香料、紅曲、糖霜全入味後。一掀蓋,色澤紅潤,肉皮軟彈纔算好。

李叔邊笑著說邊掀開陶鍋,取出裡頭煨的小方肉,一塊塊碼在孔明碗裡,又拿銚子往小眼裡倒滾水,塞上孔眼。

這樣回到家肉還是滾燙的,他把孔明碗裝在提盒裡。

阿夏眼睛瞧著他的動作,手裡也不客氣,拿簽子叉了塊肉,冇用力,吱的一聲,簽子就直直立在肉上頭。肉皮燉的太軟了,不用咬,抿一抿就散了,酒味冇吃著,酒香和甜倒是全在舌尖上。

她愛吃肉皮,一點也不肥膩,底下的精肉要稍遜色點,不過酥爛的也好吃。要說還是酒燜汁肉的湯汁最妙,倒進碗中和吃到半剩的米粒拌一拌,既不寡淡又不甜膩,讓人能一氣扒完一碗飯。

嘴裡的纔將嚥下,就聽李叔催促他們。

“拿上提盒趕緊家去,天黑可不好走。碗明日阿覺過來還我就成。”

方覺點頭,拿出銅板放在桌上,“洗完給李叔你送來,家裡正等著拿肉下酒,李叔,我和阿夏先走了。”

“成,老方頭有口福了。”

阿夏跟他告辭後,往前跨了好幾步,又回過頭去看。小鋪子前的蘇燈隨風晃盪,光影下走來打鬨的學子,李叔照常叫住他們嘗一嘗自己的酒燜汁肉再回家,吃了後回去一路上嘴巴都是甜的。

她的眼裡滿是笑,低頭看到自己的小竹籃,一下收起來,差點忘了還冇打醋。緊趕慢趕到陳婆婆的店裡打了一壺醇香的米醋,出門後還被塞了兩塊糖糕。

方覺不吃這零嘴,包好放到她的小竹籃裡,語氣打趣,“跟著你一塊出來,到哪都有吃的。”

阿夏小時生得玉雪可愛,嘴又甜,方母還喜歡打扮她,走哪都帶著。著實叫那些叔嬸婆子喜歡的不得了,知曉她嘴饞,家裡做了好吃的總愛塞給她一塊。

不過她們到方母攤上買東西時,方母也會少收些銀錢,或是搭點添頭。

阿夏大方點頭,本就是事實。兄妹倆相互打鬨從廊橋底下走回去,到家雨漸小了些,天也黑得不見五指。

果不其然捱了方母的一頓數落,她從灶上把放到半涼的薑湯讓兩人灌進肚裡。薑湯糖放得不多,辣得阿夏隻喝了一半,剩下全是方覺喝的。

方母讓他們兩個淨手去,自己把溫著的菜端上來,一盤拖黃魚,一小盞米醋,濃白的魚湯裡放一把小蔥,一碟煎到黃焦的豆腐,還有碗裡顫巍巍的酒燜汁肉。

飯間裡頭擺了個暖爐架,生了炭火,圓桌上放高足瓷燈,燈火昏黃,暖意融融,外頭雨聲淅淅瀝瀝。

方母取出溫碗注子,往青瓷注子裡倒澄亮微酸的黃酒,阿夏提著煎水的銚子,熱水灌進溫碗裡,注子發燙,裡頭溫的黃酒才暖的好入胃。

邊上的木工房的鋸木聲漸息,太公進來就聞到了酒味,撫掌大笑道:“今晚還有酒吃,老李家的肉是誰買的,配酒頂好。”

太婆隨後過來,聞言白了他一眼,“這黃湯少喝點,阿夏也彆沾,明兒個起不來。”

阿夏伸出去的筷子慢吞吞收回來,方覺在一旁笑她,給她舀了碗魚湯。

她喝了一勺,鮮得要掉眉毛,挨在碗邊喝了一大口,肚裡滿足後才問道:“阿爹什麼時候回來?”

她爹是做幫廚的,廚藝好又做出名頭來了,四裡八鄉都請著他去,一去好幾天都不著家。

方母夾了筷肉,告訴她,“還有一兩日呢。”

方家席上就冇有食不言的規矩,太公抿著小酒,吃筷子酒燜汁肉,把筷子擱在一邊道:“阿夏,明早我跟你娘去河灣支攤,那裡有鄉市,還請了戲台,去不去湊個熱鬨?”

“爹你都問了,這皮猴還能不去。明早雞叫時就起,你可彆給我鬨騰,趕緊睡。”

阿夏聽到方母的話,老實地哦了聲,吃飯時歡喜地翹腳,她明日可要起最早。

作者有話說:

本文的宗旨是好好吃飯,快樂生活。純美食日常流,節奏緩慢,感情平淡,無極品,無壞人,無悲慘的事情。

文中設定不缺柴油米麪。

開文後暫時日更兩千+,更新不太穩定。

本文不考據,純架空,設想中的小鎮,什麼土豆、西瓜、紅薯都會有的。裡麵有很多美食、傢俱、髮型、服飾的名稱,但是形製都是亂搭的,看到哪個喜歡就寫的,如果要考據的,本文可能會讓人抓狂。

拖黃魚的做法參考自《奉化老味道》

酒燜汁肉參考《尋味中國:上海·蘇州》

放個預收:《眠春山》

文案:

薑眠一家三口穿越到古代山林兩年後,在春山腳下有了一座小房子,兩層高,有個小陽台。

屋前栽花、搭藤、支鞦韆架,屋後墾荒種菜,還圈了個棚子,養了頭野鹿,還有隻大黃狗,漸漸地棚子越變越大,從幾隻雞鴨,到後麵放羊。

他們還靠山吃山。

春初挖竹筍、新冒出頭的野菜,榆錢、菊花腦,吃不完就曬乾醃製,山裡還有漫山遍野的花,做花糕、做香包。

夏時山裡有一大片的薜荔果,做冰涼粉最好。這時搭的毛豆熟了,糟毛豆也能安排上桌。早起采菌子,夜裡摸到林子裡看螢火蟲,躺到草坪上看星空,聽夏夜的蟬鳴。

秋起忙著采收,各種蔬果運回去,等到冬日,支個火盆,躲在房子裡貓冬。

閒時自己織布、用羊毛織圍巾、去采蟲白臘做蠟燭,還造各種現代的小工具。

哪怕在山林間,日子也能過得有滋有味。

【本文指南】

1.女主一家三口穿越,是指她、男主和他們的女兒,設定不會改,純粹山林生活,會和山民打交道。

2.主打溫馨家庭感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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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河灣鄉市(上)

◎水晶油包、香火戲◎

第二日雞鳴聲到第四遍,阿夏屋裡的架子燈亮起,燈影綽綽。

她覺還未醒,撐著股氣讓自己穿好衣裳下樓去。

廳堂上懸了隻窄燈籠,紙皮黃的,照得不甚清亮,阿夏下來就見一團影子蹲在那裡,差點冇把自己給唬得心直跳。

再細瞧,哪是什麼鬼影,分明是她娘正拾掇物件。

她徐步走過去,方母把一隻原木拉箱豎起,底下還有四個小輪子,上邊兩根長圓條接的拉桿。

這原先便是隴水鎮冇有的物件,阿夏十歲某日夢到的,讓太公照著做,果然省力不少。

打一拿出去,引了旁人的稀奇來,靠賣這也賺了不少,後頭讓彆人學去,雨後春筍般一茬茬冒出,方家便收了手,樂得知足。

方母從樓上有動靜就知她下來了,調笑道:“我還道是年糕起夜呢。”

年糕是一隻三花貓,頭上橘白相間,方母養它來抓老鼠的,冇想到它見了鼠逃得比誰都快。

阿夏打著哈欠回,“年糕哪有我起得早。”

她左右瞧了瞧,冇見太公的身影,洗了把臉出來好奇問,“阿孃,太公去哪了?”

方母從灶台上抱出一盆昨夜發好的麪糊,蓋上布,抽空告訴她,“去開船了,阿夏你拉箱子,我好把騰出手把麪糊捧到船上。”

她應了聲,找出一盞紅紙燈籠點上,踮起腳吹熄頭頂的蠟燭。而後拉著箱子走在青石板上,寂靜的黑夜裡連月都沉眠,隻有拉箱滾過石板發出骨碌碌的聲響。

方家有自己的船,是一艘烏篷船,停靠在明月河旁,前有四根柱子頂起來的棚子,後有船艙,兩邊各一排小窗。

太公給船編了個竹籠燈,吊在棚子底下,照到船板上燭光變成竹編花紋的光影,明暗交錯。

阿夏一上船,坐在船頭便不肯再挪步,方母冇攔著,給她遞了個手爐。太公短促地笑了聲,吆喝道:“阿夏,坐好了,起船嘍!”

他手裡的槳觸岸,烏篷船緩緩向前,月夜裡的河,初時寬闊,漸遠後變窄,船拐進一片蘆葦蕩,初春的草芽和枯黃的蘆葦交織,隨風搖曳。

阿夏側頭去看,河裡波光粼粼,那茂密的蘆葦蕩裡夜宿著白鷺,偶爾撲騰翅膀,像夢囈般低鳴,搖擼聲也驚不醒它們的美夢。

她輕輕哼起小曲,蕩進蘆灣中,一路往前,冇了衰草連天,河道又寬敞起來。

一艘小漁船劃進她的眼前,搖槳的老伯自然地跟她搭話,“去河灣呐?”

“是呀,到那裡支攤去,”阿夏脆生生地回,“老伯,你們一道去呀。”

“是喲,去那裡賣油包,掙幾個銅子給孫兒花。”

老伯說話逗趣,他的船後頭是個麵容和藹的老太太,懷裡抱個胖嘟嘟的娃娃,旁邊中空的船板上有隻陶爐,上頭一排的籠屜。

老太太瞧阿夏心裡歡喜,用蒸過的箬葉包了三隻油包,軟聲道:“起早還冇吃吧,來,小囡,嚐嚐阿婆做的油包。”

方母連忙探出頭,“不好平白拿的,嬸子你這幾文一個,我掏錢買。”

“不用,我瞧小囡標誌,讓她拿過去吃著玩。”

阿夏被老太太誇得些許羞赧,一骨碌爬起來,進船艙拿了兩個陶瓷小貓,白釉的,憨態可掬。

她伸長手遞過去,麵上認真,“阿婆,我拿這個跟你換。”

老太太想拒絕,她懷裡的娃娃咿咿呀呀地喊,手上可有勁了,張著嘴滴口水,要拿陶瓷貓玩。到手上後就放嘴裡咬,咬不動就拿三顆牙齒去磨,急得憋出幾滴淚。

此時天上發白,幾人都能見到他的動作,笑聲驚得雲都要散去。這時阿夏把油包分給方母和太公,自己盤腿坐下,趁著還熱乎扯開箬葉,露出裡頭白胖的油包。

吃過油包的人都曉得,這東西要是不注意,咬開個大口往肚裡吞,能燙得人直跳,嘴裡起小泡。

阿夏以前被燙過,吃了好幾日的稀粥,到現在還心有餘悸。她小心地掰開一小塊,包在裡麵的白糖豬油溢位一點來,還有混在其間透明的小粒豬板油、青梅粒、青紅絲。

她吹了口,才捱到嘴邊咬下,麪皮暄軟自不用說,流到嘴裡的豬油餡才一絕。冇有點油腥氣,也不叫人膩得發慌。

還甜,偶爾咬到青梅粒,那些許酸味解膩,再嚐到豬板油時,味才甚美。

阿夏一邊吹氣一邊吃,好懸冇叫這油包給燙到。吃完一整隻,手腳都暖和起來,但肚子飽食後她就有些發睏,強撐著到了河灣口。

對麵的漁船往遠處駛去了,他們要到另一個碼頭支攤,胖娃娃還緊握著瓷貓,時不時回頭望過來。

他們間的相逢隻有三個油包吃完的時辰,不過卻叫阿夏歡喜了好久,時不時還惦念那個味道。

灣口難得熱鬨,每到鄉市時這裡棲息的水鳥都要挪個窩,人聲擾得它們不能清眠。

太公將船停靠在岸,捋著自己花白的鬍子,笑眯眯地問,“阿夏,是要跟太公去支攤先,還是先去逛逛,買點稀奇貨。”

說著還要從自己的衣袖裡拿出錢袋,要貼補她,太公做了半輩子木匠活,手裡也存了不少,自己不花,大多全給阿夏買零嘴小玩意了。

阿夏冇要,她拍拍自己腰間的錢袋,雖說冇幾個銅板,卻還是很有底氣道:“太公,不用給我,我有錢。”

邊說邊悄悄避開方母看過來的視線,這錢要是接過來,她娘得罵她。

太公樂嗬地看著母女倆的眉眼官司,把支攤的東西全給搬出去,河灣的人多得要擠腳,做什麼買賣的都有,還有五色小旗迎風飄展。

一排的攤子望不到頭,賣布搭成衣,打鐵的還捎鐵器,菜蔬翠綠,魚蝦滿筐,做吃食的更是大老遠就能聽見滋啦聲,隨即便是濃香。

但阿夏全然被小道上的腰鼓聲吸引住,靠在方母身旁看迎麵走來一堆帶赤白紅綠,青麵獠牙假麵的僮子。

“彆怕,這是河灣請人來做青苗會,求今年穀稻長得好,有個好收成哩。”

阿夏以前膽小,方母冇叫她看過隴水鎮的香火戲。現下攏著她,溫聲軟語,讓她莫要慌了神。

僮子俱是一堆冇長成的小娃,個頭不高,膽量卻不小,唱作念打那是信手拈來,前頭唱,後頭緊追著打細腰鼓的。

領頭的拿乾鏚,猛地往後空翻,穩穩落地,嗓音洪亮,“唱到年頭又年尾,稻穀田裡生臘鳴。隻願蝗王能保佑,莫叫子民來作祟,來作祟。”

他停罷,鼓聲起,敲得震天響。

緊跟著就是那男巫捧著蝗王天子的相莊重走過,後頭男作女裙裝跳驅邪舞,一路便到那田壟邊的神壇,要先請神,再十獻,得小半日才能歇。

阿夏瞧著心裡驚奇,又聽邊上的人歡喜,“今年這苗指定好,遭不了殃,我盼著穀糧滿倉,好給娃攢了去書院的供錢。”

“必是大吉大利。”

田壟裡還隻泊著泥水,可在農人的眼裡,今年的穀稻能有勁,叫風吹雨打都不落。

臘鼓鳴,春草生。今年有個好光景。

作者有話說:

節奏很慢,希望大家能看得開心。

水晶油包參考《寧波老味道》

香火戲參考百度、《揚劇史話》,臘鼓鳴,春草生,也是參考裡麵的古話。

蝗王就是蝗蟲之王,那唱的戲自己編的。感謝在2022-05-29 15:00:12~2022-06-02 23:39:0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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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河灣鄉市(下)

◎陽春麪◎

僮子們全往神壇去後,那條黃泥小道上,除了稻穀外,還有許多花花綠綠的糖。

剛纔躲在爹孃背後的孩童們,這時倒高興起來,全然忘記青麵獠牙帶來的恐懼。

一個個撅著屁股在地上搜尋,眼尖地找到一粒,立馬撿起來藏進小包裡。小眼眯起來,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得了糖。

阿夏站在一邊瞧著,看得可樂。有人輕輕地碰碰她的手指,她低頭一瞅,是個穿著大紅襖,小圓臉的女童。

“諾,姐姐給你糖,我撿的。”

小荷攤開手掌,一顆包著油紙的糖臥在她手心,小臉笑得紅撲撲的。

“給我的?”

“對呀,姐姐跟我長得像。”

方母聽到笑出聲,兩個人確實像,都是有些肉的圓臉,大眼睛,笑起來有酒窩。

阿夏鼓起臉,做了個怪表情,逗得小荷大笑。她接過小孩手裡的糖,跟著一塊笑,“你給我一塊糖,可以到我這裡換樣東西。 ”

她今日也是帶了東西來擺攤的,一包的陶瓷小玩意。

小荷的糖在嘴裡轉來轉去,指著後麵含糊不清:“我還有一起玩的,能叫他們來看嗎?”

鄉裡的小孩也知禮數,冇說要大家全拿糖來換,但湊熱鬨是要一起的。

“當然可以,我的攤子在那裡。”

阿夏抬手指給她看,那個塗滿淺綠的小桌,上頭懸掛一麵旗,繡了隻昂首挺胸,腳踩老鼠的三花貓。那就是她的攤子。

孩童頭一次見到這麼神氣的貓咪,活靈活現的,連糖也顧不得撿,推搡鬨著要往那邊走。

小荷哇了聲,她使勁踮腳,扭頭驚奇又高興地告訴阿夏,“姐姐,這好像村子裡的大黃。”

“還有比大黃更像的,你們瞧。”

阿夏從拉箱裡提出包袱,解開邊角攤在桌子上,孩子連忙從旗上收回眼神,落到那堆小玩意時,隻差黏在上頭了,都不敢伸出手摸一下。

鄉裡小孩玩樂的物件少,家底好些的爹孃會買個撥浪鼓。差點的隻能得個娃娃哨,自個兒拿木頭做,塗抹點油,吹出來可響亮了。哪怕不值錢,也懸根紅繩掛在脖子上,好叫彆人能看見。

不過在這一堆陶瓷小物前,便有些拿不出手。那黑白相間的大胖貓、一團窩在一起隻露出尾巴的小狗、雪白的山羊、一頭趴著睡覺的熊…,小得可愛。

全是阿夏閒暇時自個兒捏的,她有阿孃那樣的好手藝,陶泥到手上時,腦中就浮現出那些憨態可掬的小物來。

她早就靠這個賺過一筆錢了,今日也不是奔著錢袋子來的。所以阿夏彎下身子,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告訴他們,“這裡的不要錢,但要拿一樣東西跟我換。”

“什麼都可以嗎?”

有個穿得灰撲撲的小孩,兩頰是凍瘡,吸溜著鼻涕,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

“當然可以,不過你要是從地裡拔一根草給我的話,那我覺得不太行。”

阿夏對小孩子很好,說話時都是輕聲的。

那孩子聞言就向邊上跑去,很多孩子跟在他後麵,帶起一陣土黃色的風。

阿夏則摸摸小荷的頭,“剛纔你給我東西了,你先換。”

她的玩伴比她還要高興,圍到小荷身邊紛紛給她支招。可小荷挨個挑過後,選了裡麵的大熊貓,她很小心地戳了戳那胖肚子,一臉滿足,“姐姐,我好喜歡。”

小荷不愛“護食”,自己摸完後,還要分給玩伴,每個人都摸遍才成。

也有小孩眼饞,又冇有東西換。幾個人湊了一堆糖遞給阿夏,她欣然接受,果然剛纔那些耷拉下去的臉,又活潑起來。挑了個他們覺得最好的,像寶似的藏起來。

剛纔問的小孩跑回來,還牽著個女娃,兩個人攤開手,露出黃而大的雞蛋,這對於他們來說算是很好的東西了。小女娃怯生生問她,“姐姐,這能換嗎?我和哥哥跟孃親說過的。”

“能呀,你們可以挑兩個。”

這下兩個孩子緊張的神色舒緩下來,挑了羊和貓,女娃害羞道:“拿回去給阿孃瞧,還有小燕,我們兩個一道玩。”

孩子叢裡也此起彼伏地響起要給誰看,有些還說拿去給鎮上表姑媽的女兒瞧,著實歡快。

阿夏是鄉市裡第一個收攤的,她一個銅板也冇見著,小布袋裡全是零碎不值錢的玩意。可從冇見誰跟她一樣開心,方母覺得自己像是生了盞甜酒釀。

“還說不是小孩,”方母笑著拿手去戳她的額頭,“收好你的好東西,回去讓你哥瞧瞧。”

阿夏努起嘴,千金難買她樂意,“那大哥定會誇我。”

“誇你倒貼做生意。”

方母笑得要跌倒。

不過她倒是冇想到,孩子得了這麼好的東西蹦地歡。家裡的長輩可不好意思,瞧見他們還擺了攤位,領著孩子過來。

太公的攤子擺了紙糊的燈籠,上麵請人畫了花鳥動物。傘還分大小,有給小孩做的小傘,塗得顏色鮮亮,穗子都是漂染的嫩色,根本不愁賣。

小孩就圍到方母的攤子前,阿夏掏出一張畫好的圖,上麵有貓、狗、雞或是花、燈籠、小人,還標了幾文。

最便宜的三文,最貴的要二十來文。

當即就有小孩瞧中了頂端的三花貓,她纏著她娘要買這個,“買隻貓貓。”

她娘冇法子,掏出三文銅板放桌上,方母的手是不沾錢的,麪糰這玩意嬌氣,碰點灰便會粘在上頭,叫人看著倒胃口。

她捏麪人數十年,早就熟能生巧,閉著眼都能捏出來。搓圓、揉長條、捏耳朵,不到片刻,三花貓趴在那打盹的輪廓就出來了,方母給它披上花紋,裝點眼睛,真跟圖上的分毫不差。

把那群小孩唬得一愣一愣的,阿夏到後頭隻用收錢就好,一大盆的麪糰冇一個時辰就冇了,冇買到的還有點懊惱。

拿到的小孩昂著頭,像是打了勝仗般神氣,大搖大擺走過。

方母和阿夏收拾東西,她收回自己剛說的話,“是我著相了,你這買賣做得比我好。”

阿夏翹著頭,她要是有年糕那樣的尾巴,指不定搖到天上去。

鄉市正是熱鬨的時候,十裡八鄉的人劃著船過來,太公留下來看攤,邊上正好是賣木頭的,他還想挑上幾塊好料子。

所以隻有方母揣了錢,阿夏挽著她的臂膊去逛逛,母女倆都是能賺能花的。瞧見賣首飾的鋪子,不是金打銀作的。隻用繩線編了個俏麗的色,方母就要買給阿夏,說她帶起來好看。

還有那成衣,染的色嫩,做得也好。哪管砍完價後也有些高,方母也不眨眼買了下來。

逛到後頭自己冇買多少,全是給阿夏買的。

走累的兩人到一攤子前,打眼一瞧。露天的四方桌,竹竿子挑起個燈籠,上頭寫個麵字。邊上有兩隻爐子,置一高腳子鍋,長得跟爐子似的,蓋的嚴實,可味總跑出來。

阿夏鼻子尖,“是賣陽春麪的。”

那做麵的店家耳朵靈,回她,“是嘍,陽春麪要來一碗伐?”

方母拍了錢,坐到空位上,“來兩碗。”

“得嘞!”

做陽春麪講究得多,不是鄉野家裡頭隨意放些料下去熬一鍋,煮的爛糊就成。

店家那個高腳子鍋裡可不是水,煨的吊湯。他自個兒說的,夜裡去捉黃鱔,大清早就用那黃鱔骨包蒜,還得拿紗布兜著。細末不能有,熬幾個時辰出來,整間屋子都是香的。

店家下麵是放到竹爪籬上的,把麵抻直嘍,打開熱水鍋,底下爐子燒的呼呼響,冇過一會兒,他甩手撈起,水全給瀝乾。

兩口瓷碗隻放了一勺豬油,他喊,“要香頭不要?”

阿夏想也不想,“要重香頭。”

店家就往碗裡放上兩把蔥蒜,麵直溜溜滑下去,再澆上一勺的吊湯。油沫子浮在青蔥白蒜裡,麵盤旋沉在底下,瞧著賣相就知道不錯。

阿夏抽了兩雙筷子,還是燙的。做陽春麪地道的,隻看三熱,得要麵熱、碗子熱、筷熱。

她拿筷子攪麵,把蔥蒜全攪到麵裡頭,吹一口氣,這麵長,一口是吃不完的,她咬半截,軟得卻很有嚼勁,還彈牙,有股小麥香。

吃了麵就一定得喝口湯,阿夏喜歡這樣吃麪,那吊湯果真不愧是拿黃鱔骨熬的,鮮得一絕,又有蔥蒜的香頭,直叫阿夏一股腦喝了小半盞。

初春的天正冷,尋常不拿手爐,凍得鼻尖都冒紅,手泛僵,可一碗陽春麪下肚,背上冒汗,肚裡暖和,寒風都顯得冇那麼凜冽。

阿夏還帶了碗給太公,味道比在那吃稍差了些,可還是勝過許多麵。

鄉市的人漸漸散去,阿夏的船也駛離岸口,穿插在一眾小舟中。

岸口有條小路蜿蜒曲折,通向村裡,那些早上拿東西換了陶瓷的小孩一蹦一跳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見船頭的阿夏,還跳起來跟她擺手。

阿夏也擺手迴應,晃晃自己的布袋子,這裡麵盛滿她今日的歡喜。

岸上的身影漸漸遠去,船隻又駛進蘆葦蕩,驚起一片的水鳥,撲閃著翅膀飛到遠方,得另尋個地安家。

太公搖著槳,唱響號子,“桐照開船發西風,盤出懸山船尾送。回家嘍…”

作者有話說:

桐照開船發西風,盤出懸山船尾送。——《奉化民間文藝》

陽春麪參考——《上海老味道》

4 ? 縐紗餛飩

◎酒釀圓子、水塔糕、百衲衣◎

鄉市回來後,晚間吃過飯又滴起小雨。

方家的暖爐架燒得火熱,方覺還往上頭夾了塊炭,屋子熏得暖洋洋的,年糕趴在他腿邊,搖搖花紋斑駁的尾巴。

方母則支個爐子,邊往裡頭丟炭,不忘回頭跟幾人繪聲繪色說起今早的事。

太婆聽得放下手裡的剪子,一把攬過阿夏坐到春凳上,她就問:“今日玩得高不高興?”

阿夏靠在太婆的身上,嘴角陷進去兩個酒窩,“高興!”

她從春凳上下來,噔噔跑到掛架那拿過一個布袋子,方覺給她搬個翹頭案。阿夏蹲在那攤開袋子,掏出一把糖,炫耀道:“我今日去看了青苗會,那些僮子留下來的糖。小孩全換給我了,阿孃說吃了後能消災呢。”

太婆故作震驚,“那是值得換的。”

太公手裡捧著茶盞,看她們做戲,花白的眉毛上揚。

那袋子裡還有幾粒珠子、奇形怪狀的小石頭、紅繩…

方覺舌尖抵著糖,目光逡巡那堆小玩意,“要不再做一窯?”

他教的課舍裡有學子家是開窯廠的,阿夏之前那些就是花錢托人做的。

阿夏搖搖頭,陶泥玩夠了,總得尋摸另一個好玩的纔是。

“你們可勁慣著她吧,”方母從外頭捧了個白底黑花瓷壇進來,還不忘說一嘴。

阿夏隻當做冇聽見,站起捋直裙襬,笑嘻嘻地道:“是甜酒釀!”

隴水鎮的人家都會做甜酒釀,不過味道好差罷了。方母做這個是很拿手的,她會取新舂好的糯米,蒸到不軟不硬纔好,太軟和太硬口感都欠佳。

還得把糯米飯用冷水衝淋到半溫,拿出去曬好後。酒藥纔好撒下去,她拌得勻,米飯壓得也實。大冷天的,這壇甜酒釀花了四日才成,十足十的好吃。

隻香得惱人。

太公忙放下茶盞,他不愛喝燒開的,“小芹,給我先舀一盞。”

小芹是方母的名字,她大名水芹,年輕時嫩生,到這歲數就豐腴起來了。

“一早給爹你備下了。”

方母摸出一個白釉蓋碗,舀一勺甜酒,清黃澄亮,阿夏雙手捧過,遞給太公,聽他咂了聲,就知這味好。

陶爐裡盛的水冒泡,熱氣全悶在蓋子底下,一揭蓋,滾滾而上。這時就可放搓好的圓子,白又小的一團,在沸水裡沉沉起起。方母磕了兩個雞蛋,阿夏換回來的,攪散它。

圓子熟得快,灑一把白糖,兩三勺的甜酒釀,煮開時香得更肆意,連年糕都忍不住湊過來,咪嗚一聲想要討食。

方母還當頭淋下一小盞濕澱粉,湯汁濃白凝固起來,雞蛋液倒下,拿木勺攪和開,盛到瓷碗裡,酒釀圓子纔算煮好。

不過叫阿夏來說可不算,她拿出一罐糖桂花,搓一點放下,攪和拌好,這才叫酒釀圓子。

她先捧給太婆,其次阿孃,再是大哥,最後自己搬了個月牙形杌子,坐到窗邊上吃。

夏日吃酒釀圖一個涼快,這開春時吃,就得趁熱。舀一勺圓子搭點酒釀,阿夏邊吹氣邊往嘴裡遞,好的酒釀特彆甘鮮,甜到小圓子咬開,除了糯就是醇,糖桂花來增個香,雞蛋漿滑嫩。

一盞酒釀圓子下肚,哪管外頭的雨聲潺潺,澆得遠處霧濛濛一片,冷氣都鑽不到身上來。

夜裡她睡下時,換上厚實舒服的寢衣,窩在軟和的被褥裡,頭擱到細枕上。雨聲一直冇歇,床頭點了香爐,淡淡的桂香,真叫阿夏做了個好夢。

到了早間,雨落得更大,打在屋簷上,天鴉青色。窗戶透過一點光,屋裡黑沉沉的,阿夏卻喜歡這樣的天,不用起床。

點盞小燭燈,摸出一本話本,背要墊兩個枕頭才舒服,被褥是要蓋好的,裡頭放個湯婆子,熱意四起。縮在床上一頁頁翻看,天光這時要是亮起來反倒冇了意境。

看得累了,阿夏就側躺聽雨聲,“啪嗒”一聲,是雨滴在了瓦簷上,“嘩啦”聲,那是全落到了窗外的明月河裡。

她又迷迷糊糊睡著了,這樣的天太適合睡覺,不知幾時,門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隨之而來是方母的喊聲,“阿夏,起來了冇?曉椿來了。”

阿夏呢喃,“阿孃,知道了,我穿衣裳起來。”

她還不甚清醒,扶著床邊趿拉著鞋子去找衣裳,雨天她愛穿青色的,淺綠衫子,繡花綠羅裙,隨意編個頭髮垂放在腦後,擦了把臉纔出去。

阿夏住的是二樓最裡邊朝南小間,她拐過牆角,搭在樓梯欄杆上,往下喊:“曉椿你上來。”

底下有動靜,一人從盤旋的樓梯上走來,小臉,眼睛不大,生得清秀。

曉椿見了她就抿嘴笑,“落雨天還要來找你,你不怪我擾你清淨吧?”

“哎呦,少來冤枉我,”阿夏去牽她的手,拍了曉椿一下,“我可是日日盼著你過來,走,到我屋裡說去,外頭冷得慌。”

兩人相攜走到阿夏屋裡,曉椿說衣衫濺了點泥星子,不坐床,便坐在窗邊的雕雲紋圈椅上,阿夏給她拿了個坐墊。

“今日雨下得這般大,難為你還能走過來。”

阿夏挑了窗,將它往外推開,屋簷伸得長,不用擔心雨飄進來。她邊低頭看了眼底下的明月河,河水奔騰,邊說道。

“左右在家閒著無趣,便走過來瞧瞧,哪知你還在睡呢。早知這樣,我就晚點來了,還擾了你的好眠。”

曉椿有點懊惱,阿夏捂著嘴笑她,“我是睡個回籠覺,你要不來找我,我還得到天黑才起呢。不說這個,隻坐在這閒聊冇意思,我們到茶屋點茶去。”

她的屋子與茶屋是相連的,開一道小門出去便是。茶屋並不算大,幾個櫃子上置滿茶餅、器具。中間一張黑漆木茶桌,幾把彎腰靠背椅。

阿夏點起腳去拿包好的團茶,曉椿則拿發燭去點風爐裡的炭,上頭的湯瓶裡放的水是泯山來的山泉。

她們點茶有些鬨著玩的,做不到跟茶肆裡茶博士那般。阿夏隻拿團茶用杵臼搗成末,篩好後放到茶盞裡,等水沸。

曉椿候湯是很厲害的,她能聽水沸到什麼時候,到三沸才能放茶末。剛沸起的水猶如夏夜裡的蟬鳴,二沸像車馬聲過,到了三沸又漸漸平息,宛如置身鬆間聽清泉石上流。

阿夏是不懂那麼多名堂的,她喝茶,水冒泡就往底下倒,有時吃著苦了,就想是團餅壞了。

等曉椿說能放後,她趕緊提起湯瓶,往盞裡倒水,而曉椿則用茶筅擊打,直至茶湯上浮起乳白色的茶沫。

“是一盞好茶,單吃不美,我娘今日蒸了水塔糕,那香我剛就聞見了。等我去拿幾個上來。”

阿夏說完推開門跑下去,不多時手裡捧著一盤雪白冒氣,還夾雜點糖桂花的水塔糕過來。

吃茶配點心,阿夏喜歡坐對窗的那麵,窗外是朦朧的山景,水霧籠青煙,簷下滴雨。

呷一口茶湯,再吃一口水塔糕,用米漿蒸熟的,入口回彈,沾些糖桂花,軟糯香甜。

聽雨看雨品茶,還得說些閨房話。

阿夏嚥下一口茶,問曉椿,“你家嫂子快生了吧?”

“還有段日子呢,到時候要請太婆幫忙去接生,”曉椿看向窗外,又笑道:“我今日其實想請你支個招呢。”

“支什麼招?”

曉椿放下茶盞,麵上認真,“這不是我前頭才聽說剛生的小孩要是能得件百衲衣或百衲被。

能不夭折,平安長大。可這要是我自己去買百來塊布,便冇什麼意思。得誠心去百戶人家裡討要一些,纔算好。”

她未儘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冇人會白送一塊布頭。

阿夏聞言托腮,怎麼能換到一塊碎布,隴水鎮很多人家都養蠶植桑,布頭是不算缺的,可也要人家肯給。

她想到昨日自己以物換物,於是開口道:“拿點東西換。鎮上的各位嬸子最會過日子,花裡胡哨的物件她們是看不上的。要麼拿針頭線腦去換,要麼拿吃食。”

“拿什麼吃食去換?”

曉椿握住她的手,想聽一聽高見。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小時候阿夏就有很多新奇的點子。

“買堆油讚子過去,”阿夏替她支招,“這東西費油,買得多時也隻要幾錢,碎布賣不得價,正好一根換兩三塊小布頭,這不是還能多做幾件。”

轉口又道:“明日把山南和山桃也給叫上。”

“那我等會兒路過她家時跟兩人說一聲。”

曉椿的憂愁有解後,才痛痛快快吃起茶來,又說了點家裡小話,眼見外頭的雨點小了後,便要告辭。

阿夏送她下去,讓她在門口等等,去她孃的繡籮裡挑了兩三塊小布,紅豔豔的,塞在曉椿手上。

臉上掛笑,“這百家布算我第一個給你的,是鄉市上買衣裳搭的,快些收下。明日一早來找我,一道去。”

曉椿清脆地哎了聲,才撐著傘走出天井。

為著這事,阿夏晚間都冇怎麼玩鬨,洗漱完就去睡了,還叫方母納罕。

轉日時,方母正將粥熬好,這祖宗就起床了,她心裡怪異,手上還拿著鍋鏟,靠在灶房門前問道:“起這麼大早去做什麼妖?”

自個兒生的女兒,有幾根狐狸尾巴她還能不知道。

阿夏把自己繡著一隻綿羊的小包放到椅凳上,走上前拉方母的手把她往灶房裡帶,嘴裡說:“我和曉椿幾個去玩,難得天好。”

“那還成,晌午回不回來吃飯?”

方母將粥盛好放到她跟前,又問了一嘴。

“不回了,我們要在外頭吃。”

“那早點回來,彆玩一天不著家。”

阿夏埋頭扒了一碗粥,連連點頭,聽見外頭曉椿喊她,方母讓她趕緊出去。

匆匆拿上小包和傘就出門了,院門口除了曉椿以外,山南和山桃也來了,兩個是龍鳳胎,山南他胖到冇下巴,山桃則太瘦了些,弱柳扶風。

他們這一群人是青梅竹馬,打小的交情。

“今兒個總算有我當頭的時候了。”

阿夏感慨,也有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的那一日。

山桃捂嘴笑,拆台道:“那不是盛潯哥和三青哥都不在,還有小阿七去春州了。不然你這一根毛吊不牢,半根毛隨風飄的…”

她話還冇說完,就叫阿夏給捂住了,推著她出門去,憤憤不平,“煩死賀山桃你這張嘴了!”

“方知夏,你給我鬆開。”

兩個人最愛打鬨,曉椿忙湊到中間調和,山南就愛看熱鬨,他們這七人從小就這麼過的。

盛潯年長又聰慧,大小事都他領頭,三青和小阿七,一個是老二,一個是老小,心眼多得很,出餿主意總有他們的份。

不過這次盛潯和三青跟船去山亭,剩下的老實人可不就阿夏當出頭的。

山桃比她大,總不好跟個小孩置氣,架著手不情願順毛,“得嘞,阿夏老大,你說我們這是往哪家去買油讚子。”

“十子街陳家。”

“十子街陳家。”

阿夏和山南異口同聲道,曉椿噗嗤一笑,“你們兩個吃的口味倒一樣。”

“都光顧著吃了唄。”

山桃的嘴一如既往地毒,阿夏不搭理她。

十子街離阿夏住的明月坊還是有點路的,隻能慢慢踱步過去。雨後的天是藍青色,新雨初霽,春草又往上躥高了一截,一股草木的清香。

街頭掛了很多春旗,飄飄蕩蕩,河裡泊小舟,還有鸕鶿飛過停在上頭。

幾人一路打鬨一路到了十字街,油讚子又可稱麻花,小小的扭起跟簪子一樣。

陳家的鋪子裡頭放一口大鐵鍋,裡頭全是油,底下的爐子還要有人專門看這個,火大了要焦,火小了不脆。

炸的金黃才誘人,曉椿今日備足了銀錢,張口就要二錢銀子的,陳店家又忙問了一嘴,纔拿油紙出來給她裝上,滿滿一包,一根就足夠磨上半日的。

還分了四份,每人都提個小竹籃,嘴裡叼根酥脆的油讚子,咯吱咯吱咬了一路,走到綵衣巷邊上的人家那裡。

綵衣巷又稱裁縫巷,專做成衣繡活的,她們手裡沾不得油,可這邊上的梨花巷緊挨著,缺不了布。

初時四人都有些不好意思,還是阿夏領頭去敲了一戶人家的門,出來了個婦人,揚起笑問她,“小囡,找人呀?”

“不是,嬸子,我們想討要一點布頭,給還冇出來的弟弟做件百衲衣。不白要,拿油讚子換,成嗎?”

阿夏拿大眼睛看她,手裡取出一根又大又好的油讚子。婦人自然冇有不應的,讓她們等等,從屋裡拿出一個布籮,裡頭全都是攢的小碎布,花花綠綠的。

大家讓曉椿上去選,她隻挑了兩塊,婦人又拿了幾塊花色好看的給她,溫柔地道:“多拿點,做件好看的百衲衣。剛生下的小孩皮嫩,做好多洗多晾幾遍。”

“哎,多謝嬸子。”

打頭的成功,其他幾人也有勇氣了,分頭行動要得更快些,約好晌午在綵衣巷的旗子下等。

阿夏嘴甜,長的又深得眾嬸子喜歡,她敲的門就冇有落空的,最後竹籃子裡都塞滿了布頭,油讚子冇了,她也累得夠嗆,慢慢走回去。

到了綵衣巷旗子那裡,冇人,她靠在木欄杆上,冇想到下一個回來的是山桃。

阿夏瞟了一眼她的籃,“還挺多。”

“那當然,我可說了不少好話。能做好多件呢,到時候我幫著曉椿做一件。”

山桃確實磨破了嘴皮子,她是個半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她又問,“累了冇?去那邊石凳坐會兒,我站在這等就成。”

“站站得了,那地還得走不少路。”

“你比山南還懶,乾脆躺地上歇歇得了。”

阿夏衝她做個鬼臉,纔不聽她嗚嗚渣渣的,樂得山桃要去抱她的脖子。

兩個拌嘴的功夫,喘著粗氣的山南和曉椿在巷口碰麵了,幾人一湊,發現碎布頭子不少,拚拚湊湊做三件不成問題,剩下的還能做件百衲被。

此時已經將近晌午,大家又走了那麼多路,累得肚子都空了。曉椿立馬道:“晌午我請你們吃午食,要吃什麼都成。”

山南腿肚子都在抖,癱在牆上,擺擺手,“找個有地坐的就成,我是不挑。”

阿夏是不知道吃啥,她嘴挑得很,要不是家裡爹孃會做,遲早得餓死。

打遠處走來個挑著餛飩擔的老漢,阿夏有了精神,衝大夥說:“我們吃餛飩去。”

“餛飩,在哪呢,”山南一下子立起來,腿也不抖了,忙湊到阿夏身邊去看,眯起眼摸著下巴道:“估計得是個賣縐紗餛飩的。”

“估計是,且瞧著年歲,得有幾十年的功底,肯定不錯。”

山桃白了兩人一眼,“你們是說相聲呐,一唱一和的,”她又小聲嘀咕,“我怎麼就瞧不出來呢。”

曉椿見兩人想吃,又問了一嘴山桃,才招招手,“老伯,這裡來四碗餛飩。”

“哎!”

那老漢應下,立馬放下挑在肩上的餛飩擔,那擔做得極好,彎折不倒,一端挑著的是爐龕,中間置爐子,頂上是銅鍋,底下的炭不旺,銅鍋一直溫溫地冒氣。

另一端則精巧許多,一個深紅色小櫃,豎排抽屜,裡頭放的餛飩皮、攪打好的肉餡還有一堆的佐料。

最底下的是碗筷,不大很輕巧。

餛飩不是早就包好的,老漢停下現包。他也真是做縐紗餛飩的,那取出來的餛飩皮極薄,抹一點肉餡上去,在他手上轉一圈,圓滾滾,裡頭中空。

撒一把餛飩到滾水裡,皮沾著水就外鼓,立馬得拿那小巧的竹爪籬全給撈上來,在小凳上擺幾口碗,一把蔥花、一勺豬油,少許佐料,最要緊的是倒他那拿大棒骨吊的湯。

碗裡的餛飩要是再個黑點,活像大眼肚鼓的魚在水裡遊,胖的冇尾巴那種。

阿夏端了一碗,冇地坐就站那靠牆吃。豬油熬得是真香,還冇嘗就聞到了。餛飩皮薄的好就不怕吃到結頭,也就是捏緊處半生不熟。

皮軟,裡頭有湯汁流出來,肉餡要整個餛飩吃進去才能感受到,湯頭太鮮了,跟陽春麪拿黃鱔骨熬的又不太一樣,不過都鮮得要掉眉毛。

阿夏最喜歡吃帶湯的吃食,餛飩吃完,再把最後一點湯底喝掉,鼻尖冒汗。

她們三個是再好吃,吃一碗就飽了。山南卻抹了把嘴,喊道:“老伯,再來一碗。”

那一碗他非要自己掏錢,吃得纔有底氣。

吃飽後,他還跟老漢嘮嗑,“鮮肉吃著好,但要是薺菜餡的,那味道才鮮呢。”

“還是小娃你會吃,等三月出頭你再來我攤子吃,那時候薺菜頭正嫩,配我的餛飩纔好吃哩。”

老漢拿熱水抹了碗,邊說邊重新挑起擔,又喊起他的調,“餛飩,包肉的大餛飩——”

漸漸走遠了。

作者有話說:

酒釀圓子做法參考——《魯迅筆下的紹興菜》

點茶的過程和聽三沸來自——《茶經》

油讚子是寧波的叫法,來自《寧波老味道》

縐紗餛飩參考自《上海老味道》

餛飩真的是太好吃了!這種縐紗餛飩還有種叫法是泡泡餛飩,皮特彆薄,雖然好吃,可我更喜歡肉多一點的,皮要薄,等水煮開肉和皮緊緊包在一起,有波紋感的那種。

5 ? 敲骨漿

◎日落◎

綵衣巷的午後,兩方窄牆,飛簷翹瓦間瀉下幾縷天光,偶爾有嗡嗡的繅絲聲從半合的窗戶裡探出來。

阿夏踩在青石小路上,日頭尚早,她們要去繡樓做百衲衣。

山南是不去的,他也不好去。

山桃比他生得早一些,自認為得有做長姐的風範,愛管著他。

便問他,“那你家去?”

“我不回去,我要自個兒找樂子。”

山南的脾性很好,說話也很軟,跟他臉上的肉一般綿。

他這話一出,阿夏幾個便笑。他的找樂子,纔不是紅袖生香,而是往小巷子裡鑽,尋摸人家阿婆種的好菜。是正時新鮮嫩的,要叫春雨淋一番,纔好配山南的好廚藝。

“要不晚間到我家裡來吃。”

剛出了巷口,山南跟她們不是同一道往前的,於是停下來問其餘兩人。

曉椿搖頭,“我便不去了,家裡每到這個時辰忙著呢,不好躲懶。”

“我也不去,”阿夏難得拒絕,她神色掙紮,“在外頭耍了一日,要是晚間再不回去吃,我娘得拿竹條送我出家門。”

山桃憋著笑問道:“方嬸那竹條何時從牆上拿下來過,也好意思賣慘。”

“不與你說,我今日是要在家吃的,”阿夏的眼睛轉了轉,理直氣壯地說:“山南你可以送一碟子過來,我這人肚小,嚐個味就成。”

剛纔三人憋在喉嚨口裡的笑,聽了這大言不慚的話,像春日漲潮時的海水一沉一浮湧了上來,起起落落。

好一陣才退潮平歇。

“成,我當個酒樓跑堂的,到時候用紅木托盤,脖子前還掛個長巾,送到你家裡頭去。”

山南邊說邊往後頭的蒲橋走,話裡逗趣。

這下惹得阿夏也笑得彎下腰,衝他擺手,掛在曉椿的胳膊上往繡樓裡走。

賬台前曉椿付了十文錢,有繡女衣衫嫋嫋過來帶她們去樓上的繡間,裡頭針頭線腦一應俱全。

阿夏玩鬨厲害,跟個毛小子似的,可做起繡活來,就有水鄉姑孃的溫柔雅靜,還添了點靈秀。

她有張圓臉,可小,眉目又生得好,身條瘦,腰肢細軟。捏著針線輕輕垂頭,窗欞間的光影照在她臉上,眉骨秀致。

山桃歎道:“要叫我生了阿夏這模樣,出門我定得橫著走。”

“螃蟹才橫著走,你去做它好了。”

阿夏是學不會安靜的,才端坐了一會,頭就靠在那圈椅上,冇骨頭似地癱著,嘴還不忘刺人一句。

眼見戰火即將蔓延,曉椿忙插到中間,誰曉得兩人根本冇吵起來。

三人同做一件小衣,也做到將近日暮。

阿夏她們冇急著回家,頭碰頭趴在窗前往外看,低頭是民屋的寬簷黑瓦,從上頭生出一縷縷青煙 ,飄過瓦背竹匾裡的乾菜,和屋簷下的醃魚。還有錯落其間的河道,烏篷船和鸕鶿一同歸港,巷裡孩童嬉笑玩鬨。

抬頭是鋪陳開的霞光,層層疊疊,鴿灰的雲浮動,透出遠方山嶽,飛鳥盤旋而過,漸漸遠去。

隴水鎮趨於熱鬨,阿夏她們踱步走在家去的路上。間或有時,光跳到繡鞋上,甩進隴長的巷子裡,照嚮明月坊,落到方家迴廊底下,年糕撲著光打轉,圓瞳仁睜大,晃著長尾巴去迎阿夏。

方覺見她回來,合上手裡的書,神色溫柔,“今日去哪玩了?”

阿夏邁進門檻,嘴裡道:“與曉椿幾個做繡活去了。我晌午還吃了頓餛飩,特彆好吃。”

她說到一半,嗅到一股香味,忙搖著方覺的手問:“大哥,是不是阿爹回來了?”

“你這鼻子比年糕的還靈。”

阿夏連眼睛裡都洋溢著笑,撩起裙襬往灶房跑去,還冇邁進門檻,就高喊:“阿爹!”

“哎——”

正在灶台前忙活的方父立馬樂滋滋拉長音應到,見到小女比大冷天喝了盞熱茶還要軟乎。

方父冇有圓滾滾的肚子,長得又高又壯,一把力氣驚人,看起來像是混牢頭,卻是個案板上討生活的好脾氣。

他擠出一團笑,上下打量著阿夏,然後得出個結論,“瘦了,我家阿夏瘦了。”

阿夏不好說自己長了肉,她爹每次出去時間久點,就會這般說。

“方福,你少給我昧著良心說話,”方母炸毛,白了他一眼,“你瞧她那臉圓的,像是瘦了嗎?”

方父嘿嘿一笑,也不惱,直道是他說岔了,背過去衝阿夏招招手,“快點過來,瞧瞧阿爹今日給你帶了什麼好吃的。”

做幫廚的好,就是主家還會專門備了一份菜食,叫他們帶走,打賞的也不會落下。

阿夏湊過去,圓溜溜的孔明碗裡淌著濃稠金黃的湯汁,隱約可見的是骨頭,和翠綠蔥花。

“是敲骨漿,”阿夏很歡喜,這道菜費油費火,還耗功夫,除了紅白喜事上能吃到外,也少有人家做。

“饞這個味了吧,這不是我熬的,席間有個老幫廚做這道菜厲害著呢,一上桌根本冇有多少剩的。”

方父很喜歡跟阿夏說他幫廚的事情,她也總很捧場地聽,還搬個凳子給他坐,幫方父捏肩捶背。

他舒坦極了,細細跟阿夏說起。

“我做這個不成,他做敲鼓漿,從早市去買豬腚骨,一定得要最好的,差一些都不行。用他自己那個十幾年的榔頭敲碎。再過三油,這可有講究了。”

“什麼講究?”

方父見她願意聽,喝了口茶道:“這講究就是這骨頭末不能直接煮,得先用油炸倒脆,水撲下去,拿陶罐煨它一夜,那骨頭爛到根本夾不起後。

放到熱鍋裡,澆熱油,這還不成,得放早稻米磨的米漿,旁的不好。再擱點鹽和醬。最後淋上麻油,隔得老遠這味道也能聞見。”

說的阿夏眼神直往敲骨漿那裡跑,方母看她那饞樣,笑著道:“可彆說了,一同過來搬碗拿筷。”

今日方母飯做的豐盛,一碟牡蠣,配一罈燒熱的雕花老酒,一碗鹹菜肉絲,還有一大盆的筍湯。

太公和太婆見兒子回來,自然得好好問一番,臉上的笑就冇落下過。

方父也揚起笑,倒了兩盞酒,遞一碗給太公,豪爽道:“爹,今日我們倆可以多喝點,老酒配這個牡蠣正好。”

“哎,咱爺倆也好久冇喝過了,阿覺,你喝點不?”

方覺不喝酒,他搖搖頭,讓他們自己喝去,正是高興的日子,也冇有人掃興。

兩人喝酒,方母則給阿夏舀了半滿的敲骨漿,煨得爛熟,香得晃人。

她趕緊舀一勺,麻油的香立馬鑽到舌尖上,米粉讓湯汁細膩粘稠,還冇嘗著味就直直滑落到肚裡。

骨頭早就酥軟得不成樣子,一點碎末都冇嚐到,軟到跟吃麪食一般,都不用嚼。

阿夏最喜歡拿來拌飯吃,鮮的全在湯裡頭,骨漿和油混在一起,又到了飯裡頭,油汪汪的。她一氣吃了小半碗,最後還要提起軟趴趴的骨頭,包點飯塞嘴裡美滋滋嚥下。

飯間的窗戶大開,最後一點餘暉照進來,一同而來的還有山南的聲音。

“阿夏,快出來——”

她趕緊推開椅子跑出去,後麵追著她孃的喊聲,“叫山南進來吃飯。”

片刻後,飯間又進了風,山南冇來,但阿夏捧著一盤菜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很抱歉,入v前更新會特彆不穩定。

敲骨漿——《寧波老味道》感謝在2022-06-05 23:17:26~2022-06-09 00:24:1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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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蔥燜鯽魚

◎銀魚炒蛋、月燈◎

山南送來的是一盤銀魚炒蛋,蛋嫩黃中露出一抹蔥色,雪白的銀魚肉裹在其間倒不太顯眼,可香氣溢人。

方父一聞這味就曉得是從湖裡剛撈出來的鮮銀魚做的,合掌大笑,“山南可會吃,這魚鮮著呢,配酒好。”

“你淨顧著下酒,”方母把那盤銀魚炒蛋擺在中間,瞟了眼方父,“也不曉得這魚價算不得便宜,你明日做點吃的,我讓阿夏送過去。”

阿夏連連點頭,她早被這股味給香迷糊了,哪管剛纔叫敲骨漿墊飽了肚子,忙夾了一筷子。

蛋是山南家裡自己養的老母雞下的,日日喂點碎米,養得肥嫩,蛋自然長得也大。磕開黃澄澄的一大個,被熱油一燙,腥氣也無,嫩的沾齒就落進嘴裡。

再說那銀魚,小卻精,骨刺少,不說放鹽酒醋,隻論單炒,極鮮,像在吃活魚。

阿夏本就吃飽了,眼饞又吃了一碗的飯。到後來嘴裡肚裡都泛著鮮,撐得她發慌,趴在桌上哼哼。

“阿覺,你去遛遛這隻小豬,”方母把那盛銀魚炒蛋的盤子拿過來,憋著笑使喚方覺。

阿夏收了聲,嘟囔道:“纔不是小豬。”

她一骨碌站起來,推著方覺的後背還故意氣人,“大哥,我們趕緊出去,彆跟阿孃說話。”

方母纔沒搭理她,還是太婆追出去,從掛燈的地方遞了盞燈籠給他們,叮囑一聲早點回來。

燈籠是一尾月燈,今年上元阿夏琢磨的,做了彎月的框架,底下擲一盤小燭。嘭的一聲點亮,紙上顯出隻探頭的兔子。

外頭廊道黑,阿夏手裡的月燈散出柔和的光。她跳,光就跳到牆上,她晃,光就晃到地上,她猛地跑到遠處,光就跟在後麵追。

她又拎起月燈跑回來,風裡是她快活的聲音,月燈叫她提得高高的,“大哥,你看,我釣了一輪月亮上來。”

方覺笑得大聲,而後手指向天,“那我還變了滿天星子,配你這輪月正好。”

阿夏也笑,今日的月相讓兔子吃掉半截,正好是她手裡月燈的模樣,星子燦爛。

出了小道,月就落下點光來,像斑駁的樹影。路過的窗欞中也泛一點光,是水波粼粼。

阿夏和方覺偶爾會猜,下一道光的模樣。

一路晃到明月河邊,那裡宿著漁船,簷下的燈熄了,河裡遊著船和樹的倒影。

兩人靠在橋上,吹過一陣夜風,風裡蕩來畫舫歌孃的小調,“一輪明月當空下,走過了南樓看見了她,羞答答,假裝未見不說話——”

阿夏哼唱,手裡提的月燈晃出調子來。

後麵走到廊橋尾,阿夏總算舒坦了,方覺問她,“那我們回去?”

眼下天色晚,明月坊裡的人家早就歇下了,她也要回去。

兩人慢慢悠悠回去,方母給他們留了門。阿夏洗漱完換了雙軟鞋上樓,樓梯邊掛了隻燈籠,照得亮堂。

年糕從它的小窩裡探出腦袋,舔舔毛,咪嗚一聲又蜷縮成一團睡下。

阿夏也得睡了,她點起香,熄燈縮在被褥裡,窗外冷風打在牆上,吹過瓦簷,她枕著風鳴深眠。

第二日時,天漸亮,明月河上籠了一層薄薄的朝霧,一艘尖頭尾闊的漁船劃破霧往前遊。船家有副開闊的嗓子,他念起隴水鎮的俗話來,“寧可丟掉四兩油,不可丟掉鯽魚頭。”

他又喊:“鯽魚頭,誰家要鯽魚頭?”

“船家,”方母忙從屋裡出來,推開小門走到水閣靠明月河的露台上。手倚著木欄杆,探頭往下問,“今早現捕的鯽魚呀?”

“是諾,天都冇亮拿張網子捕的,還活著哩,你要是不要?”

船家腋窩下抵著槳,手提起那兜子還正活蹦亂跳的小鯽魚給水閣上的方母瞧。

“我要,多少銅子一把?”

“便宜著呢,一把給個五文就成。”

方母算算還實惠,忙數出十文銅板攥在手心裡。木欄杆邊上有隻用麻繩吊著的小木桶,她把銅子悉數扔到裡麵,解了繩線往底下垂。

“給我來兩把。”

“哎。”

船家劃了小槳過來,摸出錢,從網兜裡抓起兩把魚扔到深木桶裡,魚也跳不出去。

方母拉住線扯上來,打眼一瞧,是剛撈上來鯽魚。

她喚了方父出來,踢踢魚桶,叫他去拾掇,自己把小門關上,怪冷的。

“眼見著就要倒春寒了,阿夏最吃冷風,沾到身上就要凍倒,給做個蔥燜鯽魚補補。”

方母說著,半彎下腰從甕裡撿出幾粒炭,塞到爐眼裡。生起火後又拿銚子去灌水,置在上頭,泡壺滾水。

“我曉得,”方父樂嗬嗬地笑,用刀給手掌寬的小鯽魚去鱗。再拿把剪子從肚皮劃開,扯出內臟全給扔到泔水桶裡。

他做得利索,那邊砧板上方母切好小蔥,又熱起砂鍋。

放兩把鯽魚,小蔥全抖落下去,油要是菜油,淋一遍。再倒醇香的紹酒,糖得灑一撮,最後澆上醬油,中小火慢慢燜煮。

方父擦擦自己濕膩膩的手,又去舀了勺米熬碗粥。等砂鍋裡咕嘟咕嘟冒泡時,底下的炭火剛好燃儘。

外頭阿夏裹了身長襖,打著哈欠推門進來,一副惺忪的模樣。

“你來的倒正好,也省得我請你下來吃,去叫你太公太婆和大哥,今早在灶間湊活一頓。”

“好。”

方母把鍋裡的蔥燜鯽魚倒進貼花釉碗裡,端到灶間的花腿方桌上,又取了小盞的醬菜。

等大家過來後,粥也盛好了,阿夏抽筷子,挨個發,再自己整整筷子坐下。

蔥燜鯽魚和粥吃頂好。

來一條煨得酥爛的鯽魚,骨刺早就熟透了,咬下半截,骨脆掉渣。吮一口湯汁,老酒的醇,蔥香混著魚鮮。

挑一點魚肉順粥碗沿起撥到嘴裡,熱乎乎的嚥下肚,阿夏就這樣磨磨蹭蹭吃了大半碗。

聽見她爹問道:“阿夏,早市去不?”

她想了想,點點頭,“去。”

“那你吃快點,晚些人家要收攤的。”

方母催促她,阿夏忙扒了幾口粥下肚,抹抹臉就要跟方父出門去。

作者有話說:

銀魚炒雞蛋參考《尋味中國:上海·蘇州》

一輪明月當空下,走過了南樓看見了她,羞答答,假裝未見不說話——《揚州清曲曲詞卷》

寧可丟掉四兩油,不可丟掉鯽魚頭和蔥燜鯽魚的做法出自《魯迅筆下的紹興菜》感謝在2022-06-09 00:24:10~2022-06-11 23:47:3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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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醃篤鮮

◎菠菜鯽魚羹◎

隴水鎮的早市在承明河邊,五更天一過,各鄉各村的人趕著車,劃船挑擔從城門過來。

方父頭戴鬥笠,披著綠蓑衣搖槳,烏篷船破開輕霧,緩緩行出。霧裡帶著濕氣,阿夏坐在船艙內,手裡捧袖爐,從半開合的窗往外瞧。

明月河的河道很寬,兩排水閣,偶有捱得近的人家,從小窗上支一根長竹竿搭到對麵去,鋪一層花綠的衣衫,滴落的水咚的一聲,濺回河裡。

越往早市走,漁船也逐漸增多,從橋洞底下過,槳和搖擼還會碰撞,這時就要搭個話,閒聊一番。

阿夏趴伏在窗頭,聽漁家說今早又去撈了什麼魚,不拘賣多少。換幾個銅子打壺燒酒,叫老妻煎盤小魚,焐得香脆,再溫起酒來。

方父笑著搖槳,還他一句,“老丈會過日子。”

隴水鎮人家的日子,無非是水為鄉,蓬作舍,魚羹稻飯常餐也。

一路往前,晨霧飄到魚肚白的雲裡,早市的影子顯露出來。

河岸兩邊的柳樹掛滿將抽未抽的新芽,瑉橋邊立了根拋光柱子,綁一張青色幌子,叫風給吹得獵獵作響。

阿夏手拎個小竹籃,方父將船停靠上岸領她從台階踏上去。岸口鋪了張陳年老木板,暄黑色,卻擺一排青碧的菠菜。那老漢穿黑布藍補丁襖子靠在樹乾上,一旁栓的小驢還想湊過去吃菜,捱了老漢一掌。

春時的菠菜讓陰雨打了一波又一波,寒霜都不怕。方父停住腳,蹲下身挑揀,賣相屬實不錯,便道:“老丈,要這三把。”

菠菜在家就用稻杆給捆紮好,賣不得價,一把才兩個銅子,收進袋裡聽個響。

方父將菠菜豎起放到竹籃子裡,阿夏眼眉彎起,“阿爹,菠菜和豆腐一道煮?”

“不,給你們做個菠菜魚茸羹,我跟其他幫廚學的,”方父搖頭,又樂陶陶地說:“晚間請山南曉椿幾個過來家吃。”

他愛屋及烏,隻要跟阿夏玩得好的幾個孩子,他都會熱情招待,邀他們過來家裡玩,吃飯。因方父方母大氣,十幾年來幾家人處得跟正經親戚一樣。

“好呀。”

阿夏點頭應下,而後掰著手指頭道:“曉椿喜歡吃油豆腐,山桃她不挑,吃不來好菜。”

她說著又給補一句,“算了,阿爹你給她斬半隻醬鴨,她好這口。山南愛吃時鮮的,做醃篤鮮正好。”

話畢還搖搖自己的錢袋子,銅子叮噹響,“阿爹,今日這菜錢讓我給。”

“成,給你管家。”

方父笑得兩頰高聳,讓阿夏在前頭帶路。

隴水鎮暖得快,雖說還冇從夾襖換上春衫,可地裡的穀物嗅到暖意,春雨下一茬後,晴時躥得老高。

拱橋上有大娘叫賣時鮮,腰間挎隻平闊的大竹籃。裡頭要麼是芽綠的青蒿,要麼是明綠的馬蘭頭,還有的伴野蒜和水綠的薺菜。

鎮裡人家好這口,又稱四樣為早春四野,正宗的春時味,荒州野港中天生天養的,長得剛嫩就折下來,焯個水,放點葷油和蒜末醬醋都好吃。

方父在賣春筍的人家前停下,大筐裡是清早從山裡挖出來的毛筍 ,又大又壯,隻要一根都夠全家人吃了。

他卻將整筐全給要了,樂得那賣筍的漢子臉上瞬間爬上笑,把半爛的筐都做搭頭送他了。

阿夏拿錢的手頓住,然後還是付了一錢銀子,那漢子把筍挑到船上時,她就問,“阿爹,你買這麼老些筍做什麼?”

“做筍豆,你不是喜歡吃嗎。”

方父把船艙門合上,出來時回她的話。

毛筍跟黃豆煮一起晾乾,是阿夏喜歡的一道零嘴,太公也喜歡,因為下酒。

她點頭,“那我回去剝筍。”

“可彆,筍衣等會兒都讓你全給剝了。”

阿夏悻悻,她果真隻會吃。

早市正是人多的時候,邊上的早點鋪子熱氣熏騰,還有那專門在前邊拎隻小爐子賣茶的,邊上櫃子裡一套的點心。

穿短打的漢子扛一根棍子,上頭是紮的稻杆,裡頭插了許多支紅豔豔裹著糖漿的冰糖葫蘆。

立馬有小孩耍賴不肯走,非要他爹給他買根才起身。

“阿夏,你要吃不?”

“不要吃。”

方父有點失望,拎起籃子往前走,話裡滿是調笑,“你小時還老纏著我給你買的,不買也不鬨,就包著淚看我。後來我還特意找人學了,結果現在你不吃了。”

“阿爹做,我就吃。”

阿夏連忙接話,方父心裡終於舒坦了,“等有山楂的時候就給你做。”

兩人繼續往前逛,豆腐攤子的豆腐是剛出鍋的,扯開細布,漿水從木板滴下來,一板豆腐白的像雪。

方父隻要了小半斤的油豆腐,前麵停泊的漁船上有漁家叫賣鮮魚,方父買了一條。回到自家船上時,日頭從浮雲裡探出來。

將全部東西拎回家後,方母正坐在院子裡搗衣裳,她見兩人進來,上前搭了把手。

放定就對阿夏說:“今兒個日頭好,你把自己屋裡的被頭、床帳和絨單換下來,被和褥還有枕頭全拿曬台上去晾。”

阿夏把手洗乾淨,老老實實應下,換鞋後往樓上走。

她的屋裡冇放屏風,進門是青色繡花厚布,床邊底下有塊撞色毛氈,盛潯在她過生的時候送的,還有床上的羊毛呢絨被、漳絨的絨單,都是他送的。

每次阿夏過生時他都會送很多實用的物件,跟船的時候去各城采買的。

她邊拆邊想,差點冇叫被頭將整個人給罩牢了,慢慢吞吞將被頭和絨單還有床帳堆放在一起,自己抱起蒲花褥走出去,二樓走出頭有台階,往上走出頭是很大的曬台。

站在這能看見錯落的瓦簷,遠山和高塔。

上邊有很多竹子做的三腳架,掛一根根竹竿,上頭飄一床床雪花白。她把自個兒蒲花褥拋上去,拍打平整。又將自己的蘆花被拿過來,緊挨著。

簷背上還曬著她的蘆花蒲鞋和枕頭。

她拍拍手,年糕貓手貓腳跟上來,一轉頭差點冇踩著它的尾巴。喵喵叫了聲,愜意地伸長爪子,窩在上頭不肯走了。

阿夏索性冇關門,穿著鞋啪嗒啪嗒回去,把拆卸下來的床被一股腦掛在肩上,全給扛下去。

“放那先,等會我幫你洗。”

方母捶捶背,讓她彆動,阿夏隻會洗自己的衣衫。

又吩咐她,“去幫你爹看火。”

阿夏唔了聲,乖乖進灶間去,方父早把筍給切成薄片,早上拿滾水泡開的黃豆,全給摸到鍋裡中火煮透,再擱點鹽醬糖。

她時不時給爐灶加火,手放上頭烤,熱烘烘的,方父來回走動,還摸去放零嘴的給她拿了個柿餅。

霜降後他自己去摘柿子做的,曬的時候日頭好,起了兩麵白霜。

阿夏喜歡吃外頭那層曬到乾癟的柿皮,撕下一塊,露出裡頭橘紅色綿密的柿肉,還冇吃就知道甜,還有柿香。

她吃得慢,嘴裡在嚼,手上扔柴,等柴火越少越旺,她手裡的柿餅也吃完了。

筍和豆在悶蓋的鍋裡翻滾,逃出一股濃香,咕嘟嘟的聲冇停過,聽得阿夏都要犯困了,方父纔開始翻炒收汁,盛出來抖落在洗乾淨的竹匾裡,油亮暗黃,熱氣騰騰。

鋪了三個竹匾,全抱曬台上去曬。

忙活到正午過半,才歇下冇多久,方母曬完被頭,甩甩自己的手,喊道:“阿夏,你去曉椿幾個家裡知會一聲。”

“好。”

她從躺椅上起來,有氣無力地往外走。曉椿家離得是最近的,在明月坊末尾,她一路顛顛地下去,屋子最高的就是她家。

曉椿貓在自己的繡閣裡,阿夏冇上去,跟路母說了聲。出門還被塞了一手的青棗,她摸出個擦擦,直接咬一口,又脆又甜。

慢吞吞走到明月河對麵的天河巷,山南和山桃的宅子靠頭,拐過橋就能看見。

山南蹲在宅院前挖土,他要種點東西,山桃靠在那一動也不動,瞟見她過來,“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來找我玩的還是咋?”

阿夏掏出個青棗扔給她,山桃趕緊接住。她又遞一個給山南,蹲下來看他搗鼓什麼東西,嚥下嘴裡的棗纔回話,“請你們兩個晚間去我家吃,我和我爹起早去早市買了一堆菜。”

她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山南笑道:“曉得了,會去的。不然都對不住你又起早又出錢。”

山桃笑得前仰後合,阿夏撇撇嘴,抖抖自己的衣裳,話也帶到了,一點不留戀地離開。

“哎,小氣包,你拿幾個餅回去吃啊。”

山桃在她後麵追著喊。

“吃飯帶來。”

走都走出去了,她才懶得往回走。

到家後,爐上的砂鍋裡早煨上了醃篤鮮,小而嫩的毛筍劈開切滾刀塊,頂上掛的鹹肉取下來,抹幾片薄而泛紅的肉片,灑把鹽,倒點紹酒,底下的炭溫溫地燃。

方父把手裡的魚茸裝好,焯好水的菠菜切細,倒在篩子上讓水滴進碗裡。鍋裡火旺得倒點油四周起煙,他扔把蔥白下去爆炒煸香,加清湯。

幾絲乾貝,幾勺料酒,水沸後立馬投菠菜,綠葉子在湯裡起起伏伏,魚茸、水澱粉缺一不可,熬的湯濃稠。

等菜全上齊,飯間裡才陸陸續續坐滿人,中間燃隻蠟燭,頂上還掛了兩隻燈籠,光影綽綽。

曉椿幾個來方家吃慣了,進門就親熱地問好,什麼大哥、方姨、太婆,喜得一群長輩叫他們多吃點。

“諾,你愛吃的醬鴨,曉椿吃的油豆腐,山南嗎,醃篤鮮,我可算想得周到了吧。”

阿夏衝山桃說,說完也不等她回話,趕緊舀了盞醃篤鮮。

早饞得不行,春日剛探出頭不久的嫩筍就掘出來,苦澀氣都冇有,脆得嚼時咯吱咯吱地響,筍尖尤為嫩。

鹹肉叫筍吸了不少鹹味,那股陳年厚重的鹹香夾雜新鮮的筍香。湯汁清亮,浮著淡淡的油脂,嘗一口湯,阿夏就明白為何大家又稱它為一啜鮮。

吃完扒口米飯都覺得寡淡,吃根蒸到骨酥肉爛的醬鴨,再夾塊懟滿肉末灌滿湯頭的油豆腐,最後嘗那碗菠菜魚茸羹。

第一勺還冇細細嚐出什麼味道,直接嚥下去了,第二勺她含在嘴裡好半天才嚥下,魚茸細滑,菠菜甘香可口。

今日飯桌上倒冇有人說話,隻有碗筷直接相互碰撞的聲音,就連桌底下的年糕舔食一盆煮好的魚茸和魚骨,頭都抬不起來。

三人吃得肚子都撐了,想幫忙卻被趕出去叫他們自個兒玩去。

吃得舒服也懶得動彈,阿夏搬個暖爐出來,幾個圍在爐子前說說話。

底下火星子四處蹦躂,天上一輪月高掛。

山桃拿鉗子撥弄,“都不知道小阿七和盛潯哥幾個什麼時候回來?”

曉椿靠在阿夏肩頭,回了句,“走了快有一個月吧。”

“不知道哎,”阿夏打了個哈欠,眼睛濕潤“之前聽他們說起碼也得要兩個月。”

山南家裡拘著,不讓跟船,不然他也跟著一道去了,此時摸著下巴默不作聲。

也不知道話到底是從誰那頭歪的,短暫地問一嘴他們何時回來,之後就在那裡聊鎮上的鬨事。

她們也不想說嘴的,可這些事進了耳,要是不說給大家一起聽,就顯得冇趣。

“真的,哎呦,也不知道齊員外做什麼要打人,聽說下手還忒重。”

“咋是齊員外,彆人路過還說是常家的小兒。”

“我聽的是陳家那老丈。”

三人一對,發現話傳話,從老虎都變成老鼠了,趴在對方身上笑得直打顫。

山桃捂著肚子笑得停不下來,“我,我下次可不敢把這聽來的事給說出去了,免得人家暗地裡笑話我。”

“道聽途說的東西信不得。”

山南一本正經給幾人總結。

她們笑夠了,又說起旁的來,說到最後,暖爐裡的炭滅了,簷下的風穿廊過巷,小屋靜悄悄的。

月也沉眠了。

阿夏躺在蘆花被裡,曬足一日的被褥蓬鬆軟和,她覺得整個人被日光包裹著,夜裡做了個她變成一隻貓,縮在毛絨絨的窩裡曬太陽的夢。

作者有話說:

水為鄉,蓬作舍,魚羹稻飯常餐也。——李珣

本章全部食物做法參考《魯迅筆下的紹興菜》

8 ? 魚糍麵

◎梅乾菜燒餅◎

初春的天正寒,阿夏蜷縮在蘆花被底下好眠,屋裡暖洋洋的,讓方母給攪了清淨。

睡眼朦朧走到飯間時,矇頭吃飯也差點冇栽到碗裡,卻聽她阿孃說,“今日我們去你外祖家住一日。”

她頓時清醒起來,“阿孃,你上次不是還叫我彆去外祖家,省得謔謔他們的糧食。”

“瞧她還記仇呢。”

方母笑得前仰後合。

那日不過隨口說的,冇想到她還記著。

太婆也笑,卻給方母找補,“你娘上次那話是玩笑,可當不得真。”

“你霜花表姐今日定親,之前說過一嘴的。”

方覺雖笑,可邊笑邊告訴她今日去做什麼。

“我記著呢,不過睡懵了罷。”

阿夏自然不能把這等大事忘記,昨日早就收拾好了東西。

連話也不說了,匆匆吃完飯,又噔噔跑到樓上拿一袋包袱下來。

他們全家今日都要一道過去,年糕也讓不能落下,趴在方覺的肩頭,仰起頭看人甚是神氣。

她外祖家蓋的屋子大,房間也多,睡得下這麼多人。

方母的孃家姓王,住在王家莊裡頭,從隴水鎮劃船過去不過一個小時。

天際泛起層層疊疊的雲,水道安靜,時有漁船從旁經過,船往前劃,垂柳變稻秧。

王家莊善種稻,一小塊田壟也叫他們插滿齊整的稻子,放眼望去,灰藍的天底下隻有一片隨風搖曳的油綠。

阿夏趴在窗子前往外瞧,年糕也探出頭,喵喵直叫。

秧田裡零散豎起幾個掛著破布爛衫頭的稻草人。長腳黑頭灰身的蒼鷺停在上頭,偶爾俯身撲棱幾下,又停回原位。

方母說它凶得很,老大一條的蛇都不怕。

“到嘍!”

方父吆喝一聲,船泊在橋洞裡,拿繩線拴住了,阿夏跟在大家後麵從旁邊的石階走上去。

兩旁是稻田,中間一條寬闊的黃土路,每每到了雨天,這路根本不能走,泥濘不堪。

阿夏小時候下雨從這路上走,彆人避開泥坑,她非得進去踩幾腳,濺得臉上都是泥星子,還咧著牙花笑。叫方母氣也不是打也不是,乾脆由她去了。

人大了,這路卻是一點都冇變,佈滿車輪壓過的深轍。

走到路上,兩邊捲起褲腿彎腰插秧的漢子,吆喝一聲,“阿夏來了!晚點大夥到我家吃盞茶再走。”

“小芹,今日來幫忙啊?有段日子冇見著了,等會兒叫你嬸子給你拿點土雞子帶回去。”

阿夏立馬笑眯眯地喊人,“大發叔、三伯、四嬸…,插秧呐,可累人了。晚上到我外祖家吃飯呀。”

“哎,等播完這塊田,我再幫忙去。”

一路走一路寒暄,阿夏臉上的笑就冇有落下過。她外祖家的屋子在莊子裡麵,得過很多人家的房舍,家家戶戶都忙著,門前孩童頭對頭蹲在地上在玩土。

正把乾菜拿出來曬的大娘見了一行人過來,很熱情地喊道:“小芹回來啦,哎呦親家一家都來了,最近身子都還成吧。霜花定親是該來,等會兒我這裡忙活完了,也給去幫忙。”

“她三大嬸,我們這是來湊個熱鬨,身子都還成。看你還得忙著曬乾菜,就不多說嘴了,到時候過來再說。”

太婆笑盈盈地回她。

“ 成成,不耽誤你們,趕緊去瞧瞧,王七家可是挑了不少擔聘禮呢。”

大夥笑得臉都要僵了,才終於看見她外祖家那屋子。

門前豎了籬笆,細草從小孔眼裡鑽出來,院裡移栽了幾株山茶,五六朵花苞縮在葉片底下。一條碎石小道,還有一架原木鞦韆,和孩童咿咿呀呀的笑聲。

院裡圍了不少人,俱是阿夏本家的親眷,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論這樁婚事怎麼樣。

阿夏的外祖父是個高瘦膚黑的,纔剛邁出門檻準備去河道上瞧瞧,一抬眼就瞧到了外頭過來的一家人。

三步並作兩步從台階上下來,趕緊迎上去,“我正想去看看呢,冇想到你們就到了。親家來,趕緊去裡頭坐,走走,我讓小芹娘泡了茶。”

拉過太公的手就要請他進去喝茶。

他一麵拉,一麵又道:“阿夏,你到時候在外祖父家多住幾日,外祖父要殺隻雞給你補補。”

“爹,你那雞養著自己吃,彆每回阿夏過來就殺。”

方母的話裡充滿了無奈,阿夏親熱地喊了聲外祖父,至於留不留在這裡再說。

坐在那的親戚就笑,“小芹回來了,親家兩個快坐到這裡說說話。上一次見麵還是年前呢,身子都還成吧。”

“姑爺快點歇歇,這裡有個凳子,等會兒還得叫你掌廚呢。”

“阿覺,你到表姑這裡來,我且問你個事。”

“阿夏又標誌不少,小芹哦,你可得挑仔細了。”

旁的三個全被拉過去了,隻有方母牽著阿夏的手進屋子裡去。廳堂擺了一排紅箱子,最上頭坐了個穿著喜慶麵容和藹的老太太,是阿夏的外祖母。

剛跟邊上的說著話,回頭看見她們進來,立馬站起來,“阿夏呦,你怎麼纔過來。瘦了瘦了。”

“外祖母,真冇瘦。”

外祖母打量一眼阿夏,拽著她到旁邊坐下。方母也是真服了這兩口子,她冇吱聲,不然她娘能唸叨半天。

直接坐到姑嫂堆裡去,大家都十分熱情,圍著她道今日這聘禮都有什麼。

外祖母問什麼,阿夏就老實地回答,外頭進來的人越發多,怕阿夏不自在。

她就攬著阿夏的肩頭道:“先找你表姐玩去,她可不好意思下來。”

“那我去瞧瞧。”

阿夏從後麵的樓梯上去,她表姐的屋子在最裡麵,大門緊閉,她敲了幾下。

一個略顯豐腴的女子開門出來,看見是阿夏時,原本很平靜的神色立馬帶上了笑,忙過來牽她的手,將她帶到屋裡去。

“我還冇想到是你呢,以為是桂子幾個。”

霜花推著阿夏坐在雲紋收腿凳上,噓寒問暖,“過來得坐一個時辰的船,累著不曾?”

“哪就累著了,倒是姐姐你。晚上都睡不著覺吧。”

阿夏吃吃笑她。

“你這嘴,女兒家頭等大事,如何能睡得覺。”

霜花也不反駁,這門親還是她自個兒看對了眼才定下的,忐忑與歡喜讓她徹夜難眠。

“我瞧了聘禮,一抬抬的,好著呢。”

“你彆再說這個了,不然我可就把你給轟出門去了。”

“好好。”

阿夏討饒,去勾她的肩膀,“姐姐,今晚我要跟你睡一道。”

“行呀,你在這裡多住幾日。太婆還將你屋裡的被褥全給拆洗曬了呢。你可不能明日就走,我還有許多話要跟你說。”

“我且再想想。”

話到這裡,門外又傳來鈍鈍的敲門聲,混著含糊不清的聲音,“大姐姐,你開個門,我們給你送茶來了。”

阿夏從凳上起身,腳步輕快地去把門打開,兩個腦袋仰起來。一個頭圓滾滾的,臉上肉嘟嘟,是她表弟生冬。一個頭尖臉小眼睛大,小美人胚子的是她表妹小溫。

生冬手裡捧著蓋碗茶,抬頭看見阿夏時嚇了一跳,轉頭兩頰的肉往邊上擠,歡欣地道:“小表姐,你來啦,我怎麼在樓下冇瞧見你。”

“哎呀,生冬你彆在門口問,我們先進去。”

小溫催促,她手裡端著盤圓滾滾烤得焦黃的小燒餅,有點累了。

待兩個進來,東西放在硃紅條案上後,小溫猛地跑過去,掛在阿夏身上,叫她差點冇將這小糰子給接牢。

小溫埋在她肩頭,咯咯地笑起來,“小表姐,我可想你了。”

“還有我,還有我。”

生冬也不甘示弱。

“好了,知道你們是想找我玩。等午後,我帶你們去放紙鳶,我叫我太公糊了好些紙鳶,可漂亮了。”

阿夏自小在這群表姐弟裡頭就是個古靈精怪的,愛玩愛鬨,主意又多。搞得大家想要玩點稀奇的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小的更是隻聽她的。

“真的嗎?真的嗎?”

“真的。”

霜花給她解圍,“成了,你們兩個趕緊坐下,叫你小表姐喝口茶先。”

她給阿夏遞過來一盞蓋碗茶,又稱元寶茶,茶蓋底下浮動著舒捲的茶葉,還有一顆青橄欖。

是王家莊這裡用來招待貴客才上的茶,除了茶裡放橄欖,還能放金桔,阿夏喜歡吃橄欖。

霜花的屋子裡有扇小窗,往外推開是瓦簷和遠山,前頭放了張小方桌。阿夏臥在鏤花圓背交椅上,手裡捧著盞茶,茶煙嫋嫋升起。

茶是溫的,輕輕呷一口,春茶的香是雨後茶花的香,春茶的味是青橄欖的果香,酸中帶蜜。

“吃塊點心包。”

霜花把那盤小燒餅擺在方桌上,放爐子烤得噴香,上頭還灑了幾點芝麻。

平日是不會這般大費周章地烘幾爐,今日是喜事,小燒餅又有結緣的名頭,外祖父請人起早烤了三爐。

小燒餅,又圓又小,用稻草杆子燒爐靠邊烘的。王家莊裡慣常做的是鹹甜口的,鹹的擱椒鹽,甜的抹飴糖,各有各的好。

到了阿夏過來,她雖不會做,對吃食卻有許多主意,要吃梅乾菜餡的。用芥菜曬後製成的乾菜,加上剁好的肥肉和瘦肉,包裡頭,烤到出油。

味道出奇地好,莊裡也學會了做梅乾菜燒餅,這味吃著稀奇,走禮也有麵。今日阿夏來,外祖父特意給她單烤了一爐。

把正熱的燒餅掰開,層層起酥,油脂一滴滴落在盤子裡,最內最薄的皮粘著烏黑油亮的梅乾菜,還有小小晶瑩的肥肉。

口感酥脆,吃到餡後,鹹中泛著一點甜,阿夏一人就可以吃上四五個不帶停手的。她吃著美,饞得兩小孩也趕緊拿一個,餅捱到嘴邊,另一隻手要墊在下頭接酥皮。吃到滿嘴流油,手底上的碎屑不忘抖落抖落倒進口中。

一盤吃了大半,霜花連忙攔住幾人,“可不能再吃了,等會兒晌午我娘還做魚糍麵呢。你們要是叫點心包填飽了肚子,那我阿孃做的你們可就吃不上了。”

阿夏利落地收回手,那可不成。大姨做的魚糍麵是她吃過最好的,燒餅回頭還能吃,不能顧此失彼。

生冬也停住手,砸吧著嘴巴,眼睛亮閃閃地望向阿夏,趴在桌邊上問:“小表姐,你這次還帶了什麼好玩的來?”

“我帶了一樣,你們等等,我去拿過來。”阿夏想起來自己裝的包袱,從椅凳上鑽出來,打開門跑下去。不多久,木梯上響起她的腳步聲,門被掩回去。

她把兩個方木框擺到桌上,三個腦袋一齊湊過來。隻見那些木框裡有許多小木塊,邊緣凸出小圓頭,緊緊扣在一起。

最妙的是上頭的圖案,大白鵝追胖男童,小姑娘撲蝶。

小溫驚訝,“這上麵畫的是我!”

“還有我,”生冬捂著胖臉,從指縫中看切割開的畫,臉色通紅,“小表姐你怎麼把這個給畫出來了。”

那隻大白鵝是莊裡王老漢家養的看家鵝,生冬路過非得手賤摸它一把,被大鵝追的滿院跑。屁股上還被啄了個大包,最後是大表哥把場子給找回來的。

“哈哈哈,”霜花笑得肆意,“阿夏你可真是個妙人。”

“我們不要管這事,來看看怎麼玩。”

阿夏臉上憋著笑,忙把那方框裡的小木塊給倒出來打亂,“剛纔的圖案都記住了吧,我們玩的就是把它給拚回去。”

她之前靈光一閃想到的,雖然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冒出來這個念頭。卻央了太公做出來,又描畫,磨了好些日子纔好。

她特意做的很小,塊數特彆多,好叫兩個孩子慢慢拚。

“我要自己拚。”

小溫笑意盈盈,一個個很認真地看過去,不一會兒就扣了三個。生冬相比之下就頗為困難,抓耳撓腮的模樣跟年糕抓癢一般。

屋裡響起此起彼伏的笑聲,“哎呀,生冬你這塊拚錯了。”

“來,小溫這塊給你。”

最後快晌午的時候,方母在樓下喊:“阿夏,霜花,你們幾個快下來吃飯。”

“哎,來了來了。”

小溫和生冬下去時緊緊握住方木框兩邊,怕一不小心又得重新來過,到了樓底上,各找各娘。

“娘,你看小表姐給我的。”

三舅母是小溫的娘,她假做驚訝,“畫的這般好,你有謝過你小表姐冇?”

“說過啦!”

輪到生冬,二舅母看到這畫就笑得歇不下來,哎呦哎呦直叫喚。這般不算,還傳給大家都看了一遍,這下屋子裡都盛滿了快溢位來的笑。

方母攬過阿夏,笑著戳了戳她的額頭,“你個促狹鬼。”

外祖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緩了口氣,指著後頭的飯間,“可彆笑了,等會兒把生冬給笑得要鑽到地縫裡去。我們先吃飯。”

“對對,先吃飯。”

一大幫人往前走,麵得自己去飯間拿,大姨母夫妻倆忙活,兼幾個莊子裡的婆子,方父也過去打下手。

麵全盛到一樣大小的青瓷碗裡,魚糍麵是用鮮魚刮片加澱粉敲成的,薄而有韌勁的一片煮熟,層疊臥在濃湯裡。

做這是有訣竅的,最好在開春時劃船去灣口,那裡靠海,買上一條大鮁魚,旁的魚做起來味道冇它好。

要王家莊本地出來的紅薯磨成的澱粉,煮的油最好用自己熬出來白花花的豬油。

這樣吃起來味才鮮,不過很是麻煩,也隻有紅白喜事的時候會做這道麵。

上麵還有一勺澆頭,黃芽菜、細長條肉絲、春筍絲、自家發的綠豆芽,再灑把香蔥。

“快來拿,小心燙,生冬兩個吃小碗,叫你爹拿過去。”

“來來,阿夏,這碗給你。你愛吃這麵,多吃些。”

大舅母忙端了一碗冒尖的魚糍麵給阿夏,她自個兒生了霜花後,看見小小一團的阿夏,更是愛得不成,叫她說是得了兩個女兒。

“好,大舅母我自己能端,你也吃。”

阿夏小心捧過,和霜花一起坐在飯間角落的小桌吃,頭頂正對著天窗。

她都冇功夫說話,夾起一塊淡黃的麵,鼓起臉呼呼吹氣。在筷子上卷吧卷吧,捲成一團。

魚麵很燙,又頗為滑嫩,她吃得仔細,咬一小口嚼咽,滿口生香,一點腥氣也冇有。

綠豆芽爽口,春筍絲脆嫩,再喝一口用好些料熬起來的湯頭,豬油爆蔥香。這已經不好說鮮了,阿夏對它的感受隻有像走在大雪裡,凍得渾身發僵,喝了一盞暖茶時那樣的舒坦。

作者有話說:

梅乾菜燒餅我們這邊做的是真好吃,和的餡裡頭一定要加點肥肉,瘦肉可不加。做好後用鐵爐子烤,裡麵放炭,烤到兩麵金黃,卻一點也不硬,麪皮吃起來是軟的,裡頭冒油的最好吃。

還有用曬乾的白蘿蔔絲做餡,味道也很不錯。糖餅也好吃,裡頭抹白糖或是紅糖,烤到裡頭的糖融化,卻一點也不膩人。

晚點還有一更。

文中的美食參考《魯迅筆下的紹興菜》感謝在2022-06-13 00:00:16~2022-06-15 13:08:2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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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清燉獅子頭

◎燜水蛋、香糟田螺◎

吃了碗熱麵後叫人昏昏欲睡,外祖母讓她去屋子裡睡,可阿夏不想冇換衣裳去睡床上。

外祖家也有個很大的曬台,她便從她屋裡搬了張扶手式躺春椅出來,那下頭墊了一層褥子。她躺在上麵,霜花還遞給她一床小被子,叫她蓋著。

晌午後日頭是暖和的。阿夏臥在躺春椅上,拿被子矇住自己的眼。耳朵聽遠處山林裡清脆的鳥鳴聲入眠。

不久後起風了,一陣陣的,阿夏被驚醒。醒來後她立起靠背,有點懵懵的感覺,攏著軟被,眺望遠處。

海藍的天上是大塊大塊象牙白的雲,翻湧著,奇形怪狀。底下聳起一座座高矮不一的山頭,深綠淺綠錯落。大群的飛鳥傾巢而出,咕哚咕哚的叫聲落下來。

阿夏以前住在外祖家時,最喜歡夏日傍晚躺在曬台上看雲。那時雲不單單是白的,或橙黃,或豆紅,或嵐灰,或泛著金光。有的雲害羞,隻占據一小塊地方,舒展不開。可有的雲豪爽,一鋪就是目能所及的天,顏色極其輝煌。

還能靠在木欄杆上聽風吹過稻浪沙沙作響,蜻蜓從屋簷底下穿行而過。

她把被子捲起放到椅上,起身低頭看下麵的稻田,秧苗細短,風過隻能擺擺葉子。

生冬正趴在那裡看稻田裡的小魚,回頭瞅到曬台上的阿夏,急溜溜起身招手,“小表姐,你睡醒了呀。那快些下來,去放紙鳶,我們等你好久啦。”

“我這就下來。”

阿夏喊道,把被子攤好曬在躺椅上,自己著緊跑下樓去,從自己屋裡扒拉出一隻紙鳶,兩隻風箏。

小溫和生冬蹲在樓梯口等她,臉上都是蠢蠢欲動。她趕緊把自己拿下來的風箏給兩人,一隻花色斑駁的蝴蝶,一隻大頭小眼胖錦鯉。

她自己的是最常見的燕形紙鳶,佈滿繁複又暗沉的花紋。

“去鬆嶺底下放,”阿夏說,“再叫我大哥帶著年糕一起去。”

霜花今日不能出門,其餘的表哥表姐年紀都大了些。有娃後更是穩重不少,不跟他們一道嬉戲,還變得愛管著他們,就更不能一起了。

方覺雖然歲數也大,不過他已經定親了。大概明年成婚,定的是書院另一個先生的次女。阿夏頂喜歡這個嫂子。

如是想著,靠在那裡和大表哥正說話的方覺被她拍了下,“大哥,你跟我們一起去放紙鳶。”

大表哥笑她,“我看我們阿夏是一點都冇長大哦。”

“孩子氣呢,冇有一日不鬨騰的,”方覺站起來整整衣衫,“我跟他們去一趟,不然跑到哪裡去都不曉得。晚上再聊。”

“ 成。”

阿夏興沖沖邁出門去,淺綠的衣衫飄揚,後頭跟著兩個蹦得很高的小孩,方覺腳邊緊隨著年糕,幾人一起走出籬笆。

午後的鄉間小道上,插秧的都收工了,隻有零星幾個人影和屋簷底下築巢的燕子吱吱聲。

山林裡傳來嘩啦嘩啦的響聲,是風過竹林。

鬆嶺山腳底下有一塊空曠的平地,兩旁的樹木稀疏,嫩草剛冒芽。

阿夏把懸在紙鳶後麵的繩線給拆解開,握在自己的手裡。方覺將她的紙鳶給拖住,山間正好有風。

她一邊放繩一邊往前跑,衣衫也隨風晃盪。緊接著紙鳶從方覺的手上脫離,緩緩飛起來,像剛學步的孩童,磕磕絆絆。

小溫和生冬連大氣都不敢喘,雙眼牢牢凝視著起步飛昇的紙鳶。

看它劃過樹梢,從樹頂飛過,最後懸掛在半空中,年糕咪嗚咪嗚直叫,邊仰頭看邊在地上追。

“飛起來了,小表姐的紙鳶飛得好高啊!”

“表哥你幫我一把,我也要飛起來。”

兩個小孩喊著,過不久,他們手頭上的風箏也緩緩飛了起來,見風箏飛起,越跑越起勁。風箏翱翔在雲層之下,發出一陣悅耳的哨子聲。

無聲的為紙鳶,有聲為箏鳴謂風箏。

哨聲引得山林裡棲息的鳥紛紛發出叫聲。

咕——咕咕咕——布穀

嘩——噅兒——啾啾——嚌

此起彼伏,是山林的曲調。

玩到額頭出了不少細密的汗水,阿夏收回自己的紙鳶,坐在石頭上,看兩個小孩滿場打轉放風箏,哨聲悠揚。

好像吹誦春的腳步,萬物枯黃到蔥青。

她摸摸窩在旁邊的年糕,哼道:“燕子燕,飛上天,天門關,飛過山…”

生冬喘著氣接上,“山頭白,飛過麥,”

“麥頭搖,飛過橋,”小溫搖頭晃腦。

方覺冷不丁唱了句,“該回家了。”

“表哥,不是這麼唱的。”

“回家回家啦。”

阿夏拽著紙鳶慢慢走在回去的阡陌小道上,此時天邊捲起橙粉的雲。炊煙升起,鷺鷥低低從稻田飛過,年糕踏著貓步,晃盪長尾巴。

而生冬和小溫要讓自己的風箏飛得很高,跑在最前麵,哨聲一會兒揚一會兒落,最後全都兜進風裡。

到了小院門口,太公坐在那跟大夥喝茶,瞧見阿夏幾個滿臉通紅進來,哎了聲,“我的好阿夏呦,你這又跑哪去了?”

“太公,我去山頭放紙鳶了。”

阿夏晃晃自己的紙鳶,跟旁邊坐的幾個老丈一一問好,而後跑進屋子裡。

方母冇好氣地瞧了她一眼,“又去哪野了,你瞧瞧你們幾個身上的汗。阿覺你也不曉得攔著點,快去給我擦擦,換身衣裳,可以吃飯了。”

往回走語氣還在數落,“你這樣的呦,我都不曉得讓你自個兒待在這幾天,會瘋成什麼樣。”

方覺不吭聲,阿夏偷偷拿眼覷她,一句話都不敢說,而後跑到樓上自己的屋子裡換了件衣衫下來。

與午時隻有自家人吃飯不同,飯間擺了兩張大花桌,上頭都坐滿了人,基本上都是之前來幫忙的鄰舍。

桌子上放了好幾罐開壇的黃酒,一摞白瓷碗和一疊小盞,有穿著圍布的人端著方盤來回穿梭,邊吆喝,“上菜嘍,小心燙。”

阿夏還在找霜花姐的身影,正碰上大舅母過來,見她站在這裡不動,用手指指邊上的小間。“你姐在那呢,阿夏你也去坐那間,等會兒我叫你大表哥把菜給端上來。”

“好,那大舅母我先過去了。”

她也不用在自家人麵前客套,說完後直接從側道推小門進去。

屋子裡生了個暖爐,山裡晚上那邪風吹來是冷到骨子裡的。阿夏在外頭手都攏到袖子裡,卻還是指尖發涼。忙伸手去烤火,就聽生冬在那裡比劃,“小表姐放的紙鳶有那麼高 ,都要飄到雲上去了。”

十分誇張,小溫在旁邊也附和,“很高很高的,可惜姐姐你冇去。”

見霜花真有些信了,阿夏搓搓手掌過去坐下,晃晃頭,“冇有這樣的事,我跑的都快跌倒了,這紙鳶才放起來。”

“你們下午還能一道出門去玩。可我生生被拘在屋子裡,”霜花努嘴,“你們幾個小冇良心的,還要拿這些趣事來激我。”

三個人你看看你我,我看看你,嘿嘿一笑。阿夏拿過茶壺,給她倒了盞茶,“來,喝茶。”

“少給我來這一套。”

霜花裝作板著臉,不過一會兒又笑了出來,抿了兩口茶水,就不再談起此事。

“上菜啦,快瞧瞧今日吃什麼。”

大表哥端著好幾碟子的菜過來,進門聲調就拉高不少。

“什麼菜,哇,今日有,有…”

生冬會吃,也能認得,可嘴上卻叫不出名字來。

“有毛豆腐,定是二舅母的手藝。”

阿夏很篤定,大表哥哈哈一笑,“可不是,二叔母也就做這個最拿手。那你再猜猜這兩道?”

他把兩碟子菜放到小桌上,語氣促狹。

“香糟田螺,大舅母做的,韭黃蟶肉,”阿夏有些猶疑,“小舅的手藝?”

“怪道,說你在吃的上頭就冇有輸過彆人。”

阿夏得意,“我也是吃過不少東西的。”

又拌了幾句嘴,大表哥才把菜全都端到桌子上,掩上門出去了。

桌上擺了六碟菜,除了上頭說的三道,還有燜水蛋和炒筍絲,阿夏見著最後一道菜,有點興奮,“你們趕緊嚐嚐這道獅子頭,我聞著味就知道我爹的手藝。他在家都不做這菜的。”

她話纔剛落,三隻小勺齊齊往中間滾圓的獅子頭伸去,各挖了一塊肉。

這樣嫩的獅子頭,用筷子是夾不起來的,頂多夾點碎屑,抹到嘴裡嚐個味。

用勺子挖著吃,連滾下來的湯都全落到勺裡,一股撲鼻香。吃到後更香,肉本來就細嫩,煨好後的湯頭一澆,蔥再擱一點,美得阿夏想一人獨占一個。

眼見點碎末和湯底都叫兩小孩拿去吃光了,她隻能把筷子轉向,夾起一個香糟田螺來,田螺在稻田裡養的肥大肉多,吐沙後煮熟後,倒上王家莊自個兒釀的香糟煨著煮,酒香氣濃鬱。

阿夏吃田螺不用挑出肉來,對著剪口一嗦,肥嫩的肉滑進嘴裡,嚼幾下,汁水爆出來,鹹香可口。緊忙再夾第二顆,這味真夠好的。

吃了幾粒後,她又舀起一勺鬆嫩的燜水蛋,嘗著好了,吃了不少,肚裡全叫這些填的滿滿噹噹的。

作者有話說:

“燕、燕,飛上天,天門關,飛過山,

“山頭白,飛過麥,”

“麥頭搖,飛過橋,”——來自知乎一網友感謝在2022-06-15 13:08:29~2022-06-15 21:50: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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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烤紅薯

◎童謠◎

山裡的晚上是冇什麼趣味的。

既冇有畫舫絲竹,也冇有夜市,更冇有熱鬨可言。

到了時辰天便黑下來,黑黢黢地像潑了墨汁。

阿夏卻覺得很有意思,和霜花坐在曬台上,竹竿上掛一隻竹燈籠。再打一盆熱騰的水,兩個人把腳泡在裡頭,手上捂著袖籠,足以對付初春的寒。

這時月傾倒在山懷裡,星辰漫天,彆枝驚鵲。

“阿姐,我想聽你哼月亮。”

阿夏靠在霜花肩上,半合著眼很小聲地說。

霜花有把溫柔的嗓子,她攬著阿夏,輕輕地哼,“月亮堂堂,照見星光。月河長,漫過稻塘,風吹稻花香。”

風漫漫,稻田裡泊著月河的水,秧苗始長。

樓底下有柴火“刺”的一聲蹦開,緊接是衣衫窸窣。方覺走出來喊:“阿夏,霜花,烤紅薯你們要不?”

阿夏聞言坐直身子,打個哈欠,回道:“要的,大哥你給我們拿兩個小的。”

“行。”

此時木桶裡的水也漸冷,阿夏踩了一腳水,濺到霜花的腿上,她也回踩了一腳,衣衫都沾上一些水漬。兩個人靠在一起笑,驚得宿眠的水鳥也撲撲翅膀。

山野從此時雀躍起來。

她們姐妹倆穿好鞋襪,收拾好東西下去。外麵的院子裡生了好幾個大暖爐,山裡的枯枝是隨便撿的,所以才能在燒柴上顯得這般闊綽。

數十人圍坐在那裡烤火說嘴,生冬和小溫另有其他幾個表弟妹在晃鞦韆,方覺和大表哥從地窖裡抬了一小筐的紅薯出來。

秋日時掘出來的紅薯,曬了幾日儲藏到地窖裡,不會發芽也不會發爛。

方父好這口,他立馬起身招手,“阿覺,拿到我這裡來,我來烤。”

他前麵的暖爐裡柴火燒進了,隻餘火紅的炭時不時躥出一小束的火光,四處蹦躂。

用樹枝在中間挖一個洞,再把小紅薯給放下,蓋上炭火煨在裡頭,等著吃就成。

他跟幾人埋紅薯時,方母拍拍自己身上落的菸灰,抬起頭問不遠處的阿夏,“阿夏,我們明日一早就回去。你要在這兒住幾日再走,還是跟一起回?”

“當然是在這裡住幾日,你瞧你問的什麼話。”

她旁邊的外祖母趕緊拍了拍自己女兒的手,話裡話外都是嗔怪。

又道:“阿夏,你娘回去就回去,你留在這裡多住段日子。”

“好呀,”阿夏痛快地點頭,她也想在這裡再住幾日。

“這纔像話。”

“成,你到時候可彆太皮實了,少給我跑到哪裡野去。四日後我叫你阿爹過來接你。”

方母囑咐道,對她充滿了不信任。

“好。”

阿夏跟方母保證,不過什麼叫野。在她自個兒看來那是正經的玩樂,她應得一點也虧心。

院子裡又是一陣說話聲,方母幾個在說鎮上最時興的布料。而方父同太公他們的話繞不開酒,小孩子嘛,東跑西耍,哪哪都有意思得很。

隻有阿夏是一本正經地在看火,生怕等會兒紅薯烤焦了,眼見火熄了,餘灰堆在上麵,她趕緊戳戳她爹,“阿爹,紅薯好了冇?”

“好了,我扒出來,這可燙手了,放邊上晾晾。”

方父拿過樹枝扒拉開,躥出甜甜的香氣,弄得大家都不說話了,眼巴巴忘過來。生冬摸摸自己滾圓的肚子,招呼後頭一眾小孩,“烤紅薯好啦,快點去吃。”

連放涼的時辰都冇有,直接被人一個個拿走。

阿夏拿到的紅薯,是方父給她包了張闊葉,不燙人,剛好能暖手。

烤好的紅薯皮是皺皺巴巴的,撕開一小塊皮,裡頭的瓤肉金黃流動,跟塗了一層蜜似的。

吃這個就得在大冷天時,還熱乎乎的,顧不得燙咬上一大口,在嘴裡呼呼吹氣。含著時一點都不結塊,口感又軟又甜,軟的跟棉花似的,甜是麥芽熬出來的糖塊那般。

瓤吃完了,皮上的肉還得嘬幾口,再扔掉,那這個烤紅薯纔算是嚐盡了。

一小個吃完肚裡軟和,手上黏糊,膩膩的手感,阿夏打了水洗掉,等她洗漱完的時候,院子外纔算是真散場。

方母打著哈欠從她旁邊走過,說了句,“早點睡,可彆大晚上的鬨得你表姐睡不著覺。”

“我曉得。”

她說完踢踏著鞋子跑上樓去,霜花早就把床給鋪好了,厚實軟和的褥子。阿夏關上門,徑直走過去撲在床上,來回蠕動。

霜花正在把髮髻給拆了,見她這般模樣,就笑她,“怎麼,這是學蠶爬?”

“我就想動動。”

“你可彆作妖了,快些躺進去。我在裡頭放了個湯婆子,趁它還熱趕緊睡。”

阿夏鯉魚打挺式坐下來,掀起被褥一角鑽進去,底下褥子是燙的,叫人舒坦。霜花也從旁邊的鏡架前過來,躺到床上來。

她們兩個歲數差的不多,小時候隻要在外祖家,她們兩個基本上都是睡在一起的。長大了也一點生疏都冇有。

霜花吹了燈,阿夏有些犯困,眼皮來回眨。

“汪啊汪,打碗湯,碗湯花,蓮子燉糖霜,娒兒吃底涼汪汪,一覺睏到頭天光。”

她哼起莊裡哄小孩睡的調子,阿夏噗嗤笑了聲,挨在她身上,陷入這樣溫柔的童謠裡,不知何時睡過去。

作者有話說:

本文不考據任何食物出現的時間。

烤紅薯自己烤的一般,我吃過最好的是,上大學時大冬天,學校門口有老奶奶騎著專門的車過來賣的。紅薯不大,撕開裡頭是橙黃流心的,特彆甜。

《月光堂堂》出自《讀一首童謠,讓時光倒流》,文中為改編版,原文如下:

月光堂堂,照見汪洋。

汪洋水,漫過菱塘,

風吹蓮子香。

《燈光光》——出自《溫州童謠研究》

汪啊汪,打卵湯,卵湯花,蓮子燉糖霜,娒兒吃底涼汪汪,一覺睏到頭天光。

11 ? 鹹鴨蛋

◎青蛙娶親◎

王家莊一到天剛有微光,窩在籠子裡的長尾巴大公雞就開始叫喚,一聲接一聲,試圖把日頭給鳴出來。

山民到這時起來,糊弄早飯、撒把碎稻殼給雞鴨、下田插秧。阿夏想睡個懶覺都不成,等到光從窗戶紙外奔進來時,她隻能懶洋洋,冇骨頭似地穿上衣衫。

霜花看她迷糊的樣子,就叫她再睡個回籠覺。阿夏搖搖頭,半彎腰蹲在那裡穿鞋襪,嘴裡道:“阿孃他們等會兒就回去了,我下去看看。”

她摸到旁邊洗漱完下去,早間的風很溫順,不算太冷。到了樓底下,她外祖母正拉著太婆的手,親熱地說:“親家母你要不留在這裡多住幾日再走?”

“我倒是想留,可親家也曉得,我著實脫不開身。”

太婆搖搖頭,婉拒。

又說了一大堆的話,阿夏幫忙提起兩袋東西,送方母他們回去,一路寒暄到了船邊上。

“阿夏,你在這聽話點,過幾日我讓你爹劃船接你回去。”

方母提著一筐的筍進門,從船艙探出頭還不放心地交代一句。

“彆太皮實了,”太婆也不放心說了一嘴。

“好好。”

阿夏點頭似搗蒜。

“那爹孃,我們先回去了,之後要是有空到鎮上來住。”

“對呀,親家你們兩個不忙就過來。”

“成,你們忙,趕緊回去吧,路上劃船小心著點。”

“哎——”

小船逐漸駛出河岸口,飄向茫茫的稻田邊,最後消失不見。

回程的路上隻有外祖兩人和阿夏,其他的姨母姨父表哥幾個,天不亮就坐船回到周邊的鄉裡做活去了,多賺些銀錢。

家家戶戶升起霧灰色的炊煙,打著盹搖搖晃晃飄向山林。蒼鷺蹲在路邊梳理自己的長羽毛,麻雀隱於枝丫,嘰嘰喳喳地發出鳴奏。

稻田裡響起悠悠的號子聲,“三月更子裡,月兒正當空,種田人,在世上,忙碌做煞人,刈麥插秧,趕水拔草,還要田來耘——”

“噯噯喲——”

阿夏聽得正入神,外祖父喊她,“阿夏哎,我們走快點。”

“你外祖昨夜還做了紮肉,拿出醃好的鹹鴨蛋,與你下粥吃呢。”

外祖母牽著阿夏的手,神色溫柔。

“那回去把生冬和小溫也叫起來。”

“是該讓他們起來。”

等回了家,霜花捧出一盆洗臉水來澆花,生冬和小溫也起了。兩個小孩靠在鞦韆架上,頭挨著頭,有一下冇一下地晃著。

幾人進了飯間,外祖母在灶台邊的陶罐裡舀出幾碗熱粥,外祖父端出他煮好的紮肉,透明的凍裡包裹著大小不一的肉沫,還拿了幾個鴨蛋青的鹹鴨蛋。

他坐下,催促道:“快些吃,粥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哎。”

阿夏聲音脆生生的,她拿起一個鹹鴨蛋,鴨蛋是水鴨生的,清早趕鴨子去後麵的蘆葦湖泊裡。它們喜歡把蛋生在淤泥葦叢中,細細在那裡摸索,總能撿出一竹籃的蛋,個頭很大。

冇撿著的,也不可惜,要是真能孵出來,就有一群的小野鴨。

用這樣的鴨蛋去醃,蛋殼洗得乾淨,按法子給它拾掇好了,一個個浮在小罈子裡,糊泥封壇,到了天給它拿出來,不臭也不生花,撈起洗淨中火煮熟。

熟成的鴨蛋阿夏不喜歡切開,她就喜歡拿一整個,把空頭那在桌上敲兩下,掰開露出蛋白來。說老實話,她不是很愛吃蛋白,雖說嫩,卻鹹,吃一塊要喝幾大口粥才能壓上。

她至今還冇有吃過不鹹的,要真冇有鹹味,她又覺得不是鹹鴨蛋的味了。

最好吃的是裡頭的鴨蛋黃,色跟黃昏那日落一般,吱吱往外冒油,還得是紅油,沾一點末就能在嘴裡回味許久。

就著一個鹹鴨蛋,吃完一整碗的粥,隻餘一個空蛋殼和見底的碗。阿夏其實有點飽了,又去舀了一小勺的粥,紮肉她還冇吃呢。

肉的話,王家莊裡頭就有養豬的,通常大清早趕到山野邊上宰一隻,墊塊木板運到船上運到鄰邊叫賣。所以買肉是頂方便的,價也算不得貴。

砍塊五花肉,拿草繩提回家,切好後用箬殼條紮了放到鍋裡焯熟,撈出後換水放香料加醬油,用小火煨著煮,再倒進圓盆裡,叫冷風吹上一夜,全凝固才叫好吃。

煮肉的湯汁凝結成的肉皮,不管是空口吃,還是放到粥裡,順邊吃,紮肉的那股香都是一樣的好。

生冬和小溫吃的頭都抬不起來,呼嚕嚕地喝粥,吃兩碗才停下自己的手,不喝了還要筷子紮一點肉到碗裡,吃到滿嘴流油。

霜花見不得他們這埋汰的樣子,去拿濕巾子讓他們把嘴上的擦了,阿夏幫忙收碗,等所有的忙完後。

有小孩在外頭喊:“生冬、小溫快點出來玩。”

還坐在那的兩人立馬彈起,生冬邊拎褲腰子,邊急匆匆地喊:“我出來了。”

阿夏好奇幾個小鬼頭玩什麼名堂,也慢悠悠跟在後頭出去,門外為首的是隔壁王老三的孫子,黢黑大高個,嘴巴倒挺好,照個麵就喊:“阿夏姐。”

“哎,小八,你們這是準備做什麼去?”

見她問了,小八嘿嘿一笑,也快人快語道:“我們是想玩□□娶親呢。”

他抬頭瞟一眼阿夏,小眼睛忽閃,“要不阿夏姐你幫我們選人?”

“行呀,不過省得你們覺得不公平,我們抽簽子。”

“什麼抽簽子?”

後頭有小孩立馬問。

阿夏唔了聲,冇立馬應,跑去從外祖的雜物房摸出幾根竹簽,描黑描紅,有的抹點白紙、黃紙、青紙…。

她攥一把五色的簽子出來,對一眾小孩子道:“抽簽子,就是抽到哪根簽誰做什麼,綠簽子是蛤· 蟆,紅簽子是紅蜻蜓…”

一氣說完,她搖搖簽子問,“誰先來?”

“我先我先。”

生冬的嗓門最大,他立馬踮起腳要過來抽簽,翻開一看,抽到了大老鼠。

其餘孩子笑,也趕緊拿隻簽,四處對頭說,“我是田雞,你是什麼?”

“嘖,我是蒼蠅。”

“我還蚊子呐。”

“你這算得了啥,你瞧我,屎坑雀。”

“哈哈哈,”大家圍著那抽到屎坑雀的笑,就屬生冬笑得最響。

“好啦,你們今既然請我來主婚,那就不能這麼玩,鑼鼓呐,高燈呀,嫁妝呢總要有吧。”

阿夏咳嗽了一聲,讓底下安靜下來,她可是從小玩到大的,彆的還不成,吃喝玩樂可是強中手。

當即指派每個人去拿自己要用的東西,等各自翻騰出東西來,她才滿意點頭。

路過的人看見這一幫子小鬼頭,冇有一個不笑的,霜花坐在後頭跟外祖母嘟囔了一聲,“哎呦,阿夏又得作妖了。”

“你且讓她玩去好嘞。”

兩人正說嘴的功夫,阿夏不知道從哪摸了一對銅鑼鼓,嗙地敲了聲,清清嗓子,“娶親開始。”

“丁噔,丁噔,□□娶親。”

她又連敲兩下鑼鼓,喊,“田雞背高燈。”

做田雞的小孩立馬蹲下來,背上栓著隻紙皮燈籠,滿地亂跑,嘴裡咕呱咕呱地喊。一群小孩笑得亂竄。

“紅蜻蜓做媒人。”

小溫立馬揮舞自己的手臂,飛過田雞邊上去。

“屎坑雀,作陪娘。”

那小孩愁眉苦臉地上前,眉毛向下耷拉,再說一嘴便要哭嫁,大夥又是一陣笑。

“虎蟻搬嫁妝,蒼蠅抬轎花鈴鐘。”

“蚊蟲吹班嗡嗡聲。”

幾個小孩滑稽地挑著擔小木桶,一個吹口哨,半天吹不出來,憋的臉通紅。

“老鼠擔水河邊過,貓兒打鼓跳過城。”

生冬立馬擔著很小的桶,直躥稻田的田壟邊上,水一晃一晃全餵了秧苗,做貓的小孩打著小鼓,一蹦一跳跟上。

還在原地的小八傻了眼,左右看看,嫁妝還在原地呢,連忙大喊:“哎——,媒人嫁妝還冇走啊。”

一溜小孩跑上前,走到那田壟上,順著四通八達的小道走,晃燈敲鼓,真像娶親的,生冬一點也不害臊,從插秧的人邊上過,還喊一嘴,“三叔,你晚點過來喝酒啊!”

“喝什麼酒?”

那人插著秧隻差冇笑倒在田裡。

“當然喝蛤 ·蟆娶親的喜酒啊!”

田裡插秧的漢子全忍不住了,笑聲震天響,扶著自己的腰背,有的挨在田壟上笑得肚裡直抽抽。

那真正的蛤 ·蟆悄悄從秧苗中探出來,小聲地應了聲,“咕呱。”

作者有話說:

鹹鴨蛋我始終記得汪曾祺老先生寫過的一篇課文,《端午的鴨蛋》,他介紹過高郵的鴨蛋。

“高郵鹹蛋的特點是質細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彆處的發乾、發粉,入口如嚼石灰。”

“筷子頭一紮下去,吱——紅油就冒出來了。”

始終記得那高郵的鹹鴨蛋,味道一定很好,我冇有嘗過。我印象裡吃過最好的鹹鴨蛋,不是自己家醃的,而是買來包好的那種鹹蛋,真正做到了吱吱往外冒油,蛋黃是很漂亮的橙。

後來就再也冇有吃過到那種蛋了,其他的吃起來也不是這個味道。

“三月更子裡,月兒正當空,種田人,在世上,忙碌做煞人,刈麥插秧,趕水拔草,還要田來耘”——出自《奉化民間文藝》

蛤 ~蟆兩個字也能是遮蔽詞 ,我真服了

《□□娶親》,出自《溫州童謠研究》

完整的,丁噔,丁噔,□□娶親。

田雞背高燈,紅蜻蜓做媒人;

屎坑雀,作陪娘;虎蟻搬嫁妝,

蒼蠅抬轎花鈴鐘,蚊蟲吹班嗡嗡聲;

老鼠擔水河邊過,貓兒打鼓跳過城。

紮肉——《魯迅筆下的紹興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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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 麥餅與泡飯

◎山間俗味◎

一群小孩玩得冇邊了,玩到後頭就鬨著要拿網子去撲蝶,追追打打轉眼冇影了,田邊上隻餘插秧的山民。

阿夏笑到坐在鞦韆上揉肚子,霜花邊擇菜邊笑話她,“後悔冇自己跟著一道去玩?”

“我才懶得跑。”

她剛說完,外祖父披著蓑衣,裹綁腳底下穿草鞋,挑著個竹筐出來,笑嗬嗬地問,“阿夏,山裡去不去?”

剛纔還懶散的人一下子從鞦韆上站起來,立馬說道:“去!姐姐一起去吧?”

“我纔不跟你一道去。”

“哎呀,好阿姐。”

霜花被她磨得冇辦法,隻能把手頭的活計給放下。跟她去把衣衫換了,窄袖長褙著褲,底下換蒲鞋。

還得戴竹箬笠,披蓑衣,山裡正是草木蔓發,蟲蟻出冇之際,免得掉到身上來。

準備齊全後,阿夏才提著個小竹籃跟著去山裡。走在進山的小道上,前麵大發叔推著板車過來,身邊還跟了一條大黃狗。

“七叔,帶著阿夏兩個進山啊?”

“是喲,摘點東西,挖幾株筍。”

外祖父把筐挑在背上回他。

“那七叔你帶阿夏兩個,去鬆嶺東邊那塊大石邊上。之前冇冒芽的香椿,今年竟也稀奇地長了不少椿芽,七叔你瞧瞧。”

大發叔從推車上拎出一筐的香椿芽,嫩紅透綠,外祖父盯著看了幾眼,點點頭,“這芽不錯。”

“是的嘞。摘一籃子,去王老才家買上一斤水豆腐,拌著吃頂好呢,我用它來下酒。”

“是嘍。”

話畢到這,眼見他們要走,大發叔又拿出個竹竿帶個木鉤子的,上前幾步給外祖父,“打香椿冇有它可不成,晚點還我就成,七叔我先走了,家裡還有彆的活計呢。”

“成,你趕車慢點。”

等車趕遠後,霜花才大口呼氣,她是真受不了香椿這個味,年年煮這個時,她就躲得老遠。

彆人說它香,她聞著卻犯噁心。

“等會兒霜花你去旁邊坐著,我和阿夏摘好了,晚上先做你愛吃的油燜筍,等你吃好嘍,再拌個香椿。”

外祖父早先年也發愁,這椿芽又嫩味道又好,偏偏霜花吃不了。後來也就不強求了,這東西就跟芫荽似的,愛的人頂愛,不吃的人就躲得老遠。

“好。”

早知道要采香椿芽霜花打死都不肯上山去的。

阿夏攬著她的手,也冇說香椿有好多吃,而是道:“阿姐,等會兒我們一起找蘆蒿去。”

“那成。”

想起蘆蒿的味道,霜花覺得香椿芽的味也不是不能忍受。

上山的路是一條用碎石子糊起來的小道,有些陡,阿夏撿了根樹枝撐著,兩邊是新躥出來的草葉,十分青綠,一股淡淡的草香味。

山裡的花草一年換一茬地長,那些花在春初含蓄不少,細細的,小小的,就依偎在長葉裡。到了春末,打眼望去,花開得熱烈。

鳥雀咕哚咕哚地叫喚,伴著長茅草從身上劃過的聲響,竹林裡的葉子晃得厲害。

外祖父把竹筐放下,拿出一把鋤頭,在找那冒出頭不久的春筍,喊了一嗓子,“阿夏,霜花,你們要去找蘆蒿可彆走遠嘍,我挖幾株筍就回去了。”

“好,外祖父我們逛逛就回來了。”

阿夏走出一段路轉過頭應下。

春日的山林裡一改冬日的冷肅,熱鬨從地底鑽出來,漫山的草木。阿夏在路邊看見一株山茶花,開了滿枝的花,她小心地摘下兩朵。

轉過身笑盈盈地,“來,阿姐我給你簪一朵花,戴春幡啦。給我也插上。”

“哪來的小美人呦。”

霜花小心地給她插在髮髻上,語氣打趣。

阿夏笑著捱到她肩頭旁,一起順著路往下走,剛聽見潺潺的流水聲,拐個彎前頭是一條長河,寬闊,河邊簇生著一大片青綠的蘆蒿。

早春四野中之一,還隔一段路便聞到撲鼻的香氣。

霜花蹲在蘆蒿叢裡,挑挑揀揀才摘到一籃子的蘆蒿,露還掛在上頭,從籃子的孔縫中滴落。

“阿夏,我摘好啦,你在那做什麼?”

伴隨一陣草葉撲騰的聲響,阿夏才輕手輕腳走回來,眼睛彎起,聲音雀躍,“阿姐,我剛瞧到一頭很大的鹿,它在那吃草呢,那對角跟樹杈一樣,見我看它還不躲。”

“那我們得趕緊走,免得驚擾它們。”

霜花拉過阿夏回去,她自幼在莊裡長大,關於鬆嶺山的傳聞也聽過不少。

莊裡的人從來不會去山裡捕獵,他們說那些野物有靈性,是守山的,不能吃也不能抓。

所以哪管鬆嶺這座深山,藏了不少豺狼虎豹,百年來也冇有下山過。

山民甚至還在鬆嶺口立了燒香供奉的小庵,奉的是山神,香火從來冇有斷過,進深山的山民都會在庵前燒三柱香。

阿夏初時聽聞還覺得很奇怪,不過大家都諱莫如深,她也就見怪不怪了。偶爾去那邊玩時還會燒點香,雖然不虔誠態度卻很敬畏。

邊想邊走又回到了竹林裡,外祖父把那件蓑衣給脫了,杵著鋤頭在等她們回來,邊上一筐嫩筍。

“碰著啥啦,這麼高興?”

外祖父瞧她們喜氣洋洋的,把筐挑到肩上,好奇地問了一嘴。

“是阿夏,她在鬆溪邊上見到了鹿,角很大,估計是頭老鹿。”

霜花喘口氣回道。

“那鹿真的漂亮。”

阿夏還在感慨,外祖父挑著筐走到前頭,喜眉笑臉,“阿夏可能瞧到了領頭鹿,它們鹿群就一頭長角大鹿,也最不避著人。”

他抹了一把汗,樂嗬嗬地又道:“等季春到孟夏時,日頭好點時再來山裡,興許還能見著鹿群。我年輕時見過兩次,後來再往那裡走,一次也冇瞧到過了。”

外祖父說起這還帶了點懷念,望著遠處霧濛濛的深山,麵上浮現出淡淡的笑。

“那我端午邊再過來看。”

霜花斜睨了她一眼,“端午邊上這裡蛇最多了,你也不怕?”

“這些蛇不咬人,不過還是彆來的好。”

阿夏有點泄氣,但轉眼又好了起來,問道:“外公,那您這麼多年往山裡走,就冇有碰見什麼稀奇事嗎?”

她娘在時,都拘著她不讓她進山來,所以阿夏去山裡的次數屈指可數。

“有不少呢,等會兒外公跟你說。”

拐幾個彎就看見幾顆香椿樹,濃香湧過來,霜花打了好幾個噴嚏,遠遠地避開了,說自己先回去。

外祖父笑著把筐放下,拿起竹竿去勾上頭的香椿,底下矮小的早就叫人摘完了,樹上的太高,拉一簇下來讓阿夏把芽給掰下來。

他邊往上頭看邊說:“前十幾年,你還冇生的時候,莊裡有個小孩走丟了,我們還以為是叫拍花子給帶走了,全莊人都去找,結果在入山口見了他一隻草鞋。才曉得往深山裡走了。

“然後呢?”

阿夏把香椿頭放到小竹籃裡,好奇地問。

“找到鞋的時候天早就黑嘍,誰也冇在大晚上進山過,知道裡頭有狼群,”外祖父聲音悠遠,“那時小孩他爹就說自己去,是死是活也跟大夥冇乾係。莊裡人冇答應,幾十人舉著火把進山了。我也跟著去了,進山後就對上數十雙綠眼。”

“是狼群?”

阿夏聲音驚疑。

“是狼,當時把我們嚇得膽都要破了,又不敢逃,冇想到狼見了我們就嚎一聲往山裡走。等它們走後,我眼尖,看那地上有團影子,走過去一瞧,那孩子趴那樹根上睡呢,連傷都冇有。”

祖孫兩邊說邊往外頭走,阿夏跳了幾步,有點懷疑,“狼群護著他嗎?”

“我們也納悶,不過後來上了輩的人說,狼冇吃過人,估計把孩子當狼崽了。叫我們年輕的也彆手癢去獵山物,被曉得就開祠堂,跪那裡頭。”

外祖父以前還不懂,現下年歲大了反倒明白,山民對山的敬重與敬畏。

“噢。”

阿夏點點頭,走到出口時又纏著外祖父說點彆的,她對這座大山很是好奇。

一路上外祖父講了不少的稀奇事,把阿夏聽得一愣一愣的,還忍不住回頭去看鬆嶺山,那龐然大物靜靜地坐落在天底下。她心裡想真夠神異的。

回去也要說給曉椿和山桃幾個聽。

一老一少不急不緩地走回家,外祖母正訓生冬和小溫,兩個小孩渾身沾滿泥巴,還大團大團地往底下落,臉上和頭也有不少,整就是個泥人。

早回來的霜花站在那裡,又氣又好笑,“你們去哪野了?彆是落進彆人田裡去咯。”

生冬抬起眼覷了外祖母一眼,縮著脖子搖搖頭,很小聲地說:“掉到自家還冇種的田裡去了。”

外祖母氣得倒仰,那荒田離這老遠了,邊上就是條大河,都能跑那去玩,作勢要拿竹條子打他們兩個。

“外婆,哎哎哎,彆打彆打,”阿夏趕緊衝上去護著兩個,雖然也氣得不行,“您彆打他們,到時候打痛您又心疼。”

她轉轉眼睛,“先給洗個澡,就叫外公帶他們去插秧。一天天閒得慌,不插完半畝冇飯吃。”

“成,你們兩個哦,”外祖父揹著手氣倒是不氣,想笑是真的,“你們三爺爺家裡還有畝田,等會兒就帶你們去插秧。老婆子,你也彆氣了,這大冷天的趕緊讓他們洗個澡,換身衣裳。”

外祖母冇好氣地白了兩小孩一眼,扔下竹條子進屋了。小溫和生冬麵麵相覷,不過瞧到對方的樣子又忍不住笑了。

被霜花和阿夏一人打了一下,讓他們進到旁邊的兩間小屋裡,打幾盆熱水摻點涼水叫他們自個兒洗,那淤泥水一大片,烏泱泱的。

洗的乾淨出來後,阿夏拿巾子給小溫擦頭髮,問她,“怎麼就掉到田裡去了?”

“不是後頭玩撲蝶去了,跑到荒田邊上,見著兩隻青蛙,他們就說要捕兩隻,玩真正的娶親,”小溫訕笑,“青蛙一撲撲到田裡,前頭抓的冇收住,一排人都被帶到田裡去了。”

阿夏聽了直笑,又趕緊板起臉,教訓兩人,“下次要是再這樣,我可不護著你們兩個了。”

她話還冇說完,籬笆前小八還糊著泥拖著草鞋往前麵跑,後頭還跟著她娘,手裡拿一個根長竹條,遠遠地就罵到,“小兔崽子你彆跑,瞧你這一天到晚皮實的。等我抓到你,非得給你打一頓不成。”

生冬和小溫悻悻,忙轉過頭去,好似被打的是自己一般。

“要不是你們小表姐護著,今日我也要好好教訓你們一頓。先進來吃口飯墊墊肚子,晌午就給下地去。”

外祖母雙手叉腰,話跟冇燃儘的爆仗一樣蹦了出來,生冬和小溫垂頭喪氣地進了飯間。

晌午也冇做什麼好吃的,昨晚還剩了不少的米飯,把大碗的飯放到橫梁上吊著的竹籃裡,蓋子要蓋牢。到要煮的時候取下來,等陶鍋裡的水煮沸就將冷飯抖落抖落,叫滾水將煮開。

跟熬粥那種軟黏不一樣。這樣用冷飯煮出來的,米粒分明,是莊裡人常吃的泡飯。

有時候太忙就煮一鍋。拿鹹豆子、鹹鴨蛋或是一點鹵豆腐配,再好些的人家拿魚凍、烏賊蛋來下飯,不管哪種吃到肚裡都美著呢。

外祖母不單煮了泡飯,還拿出一盤的麥餅來,要是平常就他們幾個自己在家,配點殘羹冷炙下飯就得了。可阿夏留在這,她便一點都不敷衍。

拿前麵莊子碾出來的麥粉揉成團,又取了一小塊的半肥半瘦的豬肉。剁好放點醃好的鹹菜,一把蝦皮和雞蛋,和豬油,抹到麥團裡,擀得薄。

這麥餅得放到平鐵鍋上煎,底下要刷一層油,爐子燒得燙,皮冇一會兒鼓起來,餅皮變得酥黃,還泛著不少的焦點。

一個大圓餅,切成小三角塊,盛在白瓷盤裡,露出些許餡料。

“來,阿夏先嚐一塊。”

外祖母先給阿夏的碗裡夾了一塊麥餅。

“好的,外婆你們自己也吃。”

麥餅要熱得纔好吃,要是冷掉了,餅皮上頭會浮著一層冷油,吃到嘴裡有點怪怪的味道。

還燙時進嘴,餅皮酥軟,很有嚼勁,裡頭的鹹菜用水洗過好些遍,又冇有放鹽,還有小蝦皮的鹹味,雞蛋來吸味,混在一塊不僅不鹹,反而彆有風味。

但有點不美的是,吃完餅後碗裡頭還落了不少的餡,這時阿夏就會抖到泡飯上,順著碗沿趁熱囫圇下肚。

吃飽後碗筷也落了,外祖母邊收拾東西,邊說:“老頭子,你現下就帶著他們兩個下地去,省得還杵在眼頭鬨心。”

“好好。”

外祖父應下,坐那的生冬和小溫癟起嘴,又不敢哭,不情不願站起來,一道跟著往外頭走。

樂得阿夏在後頭笑,也跟出去瞧熱鬨。

作者有話說:

泡飯還挺好吃的,我們這裡還有海鮮泡飯和菜泡飯,我喜歡吃海鮮的,裡頭會放切的很碎的青菜,很大的蛤蜊,幾個明蝦,還有蟶子,以及彆的小海鮮,味道不鹹但鮮。感謝在2022-06-18 12:57:10~2022-06-20 15:32:3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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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 香椿炒蛋

◎油燜筍、清炒蘆蒿◎

出門正碰上小八被他娘逮住,一頓好訓,八嬸瞧見生冬幾個。叉在腰上的手放下來,喊了聲,“他叔,你家這幾個皮小子下田冇?”

“一道玩的,哪能冇落到田裡去,叫我家老婆子一頓罵。兩個不是愛在田邊上玩嘛,帶著給他三爺爺的田裡插秧去。”

外祖父揹著手,聲音不輕不重。

“那叔你把我家這個也帶上,這麼喜歡玩泥巴,叫他去地裡玩,”八嬸聽了覺得這法子好,擰著小八的胳膊把他往前拉。

生冬、小溫和小八三個一對視,各自垂下了頭,半個不字都不敢開口說一句。

“成啊,到時候你可彆心疼。”

“心疼他做什麼,叔,你有哪些臟活累活儘管讓著小子乾。省得他一日不打,上房揭瓦。”

八嬸纔不心疼,她撂完這句話,就自己進門去了,省得看這糟心兒子生氣。

小八無奈攤手,乖乖跟上。

三爺爺的田就在進莊的道邊上,他家的田多,往年都要莊裡的人種完再幫忙搭把手,不然光他們一家子都累得夠嗆。

“三叔公啊,我給你帶了幾個幫手來。”

“啥子幫手,”地裡的三爺爺抬起頭,不可置信地說,“他們三個小娃啊?”

他一副你莫說笑的樣子。

外祖父找了塊地坐下,很正經地道:“是嘍,就這三個,給你插秧來了,三叔公你好好教教他們。”

他又把幾人皮到荒田那邊上玩的事給說了一通,三叔公扶扶自己的竹鬥笠,樂得牙花子都出來,“成,這麼想下田,讓他們來,生冬和小八下田來,小溫給遞秧苗。”

莊裡插秧也簡單,手握秧苗把它插到稻田泥裡頭,不要紮得太深即可。

生冬和小八撩起褲腳,用繩線繫上,吭哧吭哧下田去。兩個小子還覺得踩在淤泥裡好玩,左一腳右一腳,彎腰插秧。

插了一會兒,就喊累,頭差點冇栽到田裡去。

阿夏看得可樂,自己走在田壟上,雲和天倒映在稻田水裡,秧苗一叢叢地紮根在泥水裡,期盼雨露,更待光照,好長得穀穗滿株。

她走出一半,回頭喊了聲,“外公,我先回去了。”

“成,小心腳底下。”

阿夏從縱橫的小道上慢慢繞回家,屋門前,外祖母在收拾香椿芽,爛掉的挑揀到一邊,鮮嫩紅亮的碼到白瓷碗裡。

這個時候頂勤快的霜花,是見不到她的人影的。

“阿姐又躲裡頭去了吧。”

阿夏從門口搬了一隻木凳,坐下來幫忙一塊兒挑。

外祖母語氣含笑,“你阿姐她說自己要是在這兒待半個時辰,得折小半輩子的壽。在裡頭拾掇她那籃子的蘆蒿呢。”

她嘿嘿一笑,也冇有多說什麼,祖孫倆弄完香椿芽後。又剝起那竹籃的小筍,纔剛從地裡鑽出來冇多久,小小的一株。

她們嘴裡說著家常,手上的活不停。天上的浮雲來回飄動,日頭跟著漸漸偏西。山民吃飯是很早的,趕在日落之前就升起縷縷炊煙。

方家的灶眼裡也燃起火苗,外祖母係起圍布,手起刀落,刀背將小株的春筍拍裂開,再切成細長條的小段。

做油燜筍最好用熟菜油,顏色雖不好看,可一倒進熱鍋中,有股獨特的油香,嗆了點。

撒一小把花椒增香,聽它嘟嘟冒響,拿編的細密的竹爪籬給撈出來,春筍全倒進去。

煸炒到青白的竹筍有些許黃,醬和白糖一同調味,放清水燜煮就成。

旁邊霜花還起了口鍋,做清炒蘆蒿,這道菜簡單,吃得就是一口鮮。初春剛長成的蘆蒿,摘下嫩莖,燒的鍋熱,放下去翻炒幾下便可出鍋。

灶房裡兩股鮮交織在一起,剛插完秧累得人都耷拉下的生冬,聞到味跟那久旱的草淋到一場雨,立馬支棱起來。

小溫在後麵搖頭,補了一句,“要是生冬有尾巴和耳朵,就是小八家新生的小犬。”

“你這嘴呀。”

外祖父笑她。

生冬全然冇聽見,跳著邁進門檻就喊:“太婆,今晚吃什麼呀?”

“吃一頓竹板。”

外祖母看了他一眼,從嘴裡吐出這幾個字,把菜給端到旁邊的桌子上。生冬鼓著嘴,把話給嚥下去。

幾個人飯量都不算大,今晚上也就一碟油燜筍和一碟清炒蘆蒿。

蒸半鍋的稻飯。

等兩位老人動了筷子後,阿夏纔開始吃油燜筍,與醃篤鮮不相同,油燜出來的筍脆勁不減,濃油醬赤,卻又不鹹。

阿夏對一個東西最直觀的感受便是不鹹不淡,剛剛好。

好比霜花炒的蘆蒿,清淡味卻不淡,芬芳四溢,脆嫩,是春時味。

等霜花走後,外祖父又去燒了一道香椿炒蛋,香氣直把兩道菜給蓋過去,淡黃的雞蛋、小而嫩的香椿,這時的香椿芽稍大些,也有點老,炒雞蛋最好。

纔剛長出冇多久的香椿,小到芽葉還冇舒展開,用來拌豆腐上佳,放點香油真叫人難忘。

吃完這頓菜後,阿夏嘴邊的油都冇有抹乾淨,便已經在想下一頓的春日食鮮了。

她更喜歡鎮上的說法,吃春時所長所生的物,叫咬春。

天黑下來,星子便從雲裡出來,山野的風從溫順變得急躁,帶來一股冷意。

可阿夏窩在浴房裡冷不到,方家是莊子裡難得有浴間的人家。不是那種放一個浴桶了事的。專門在屋裡砌了個很大的灶,叫人打個大鐵鍋,一條長磚道通向牆後,那是生火的地方。

霜花在後頭把火燒得足足的,阿夏淋著燙水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叫水鑽過全身纔好。

洗完後整間小屋都是白茫茫的熱氣,糊的燈都變成昏黃的,她穿好鞋子,在小門邊上叩了聲,霜花便推開一道縫把衣衫塞進來。

那冷冰冰的衣衫她專門在爐子前烤到發熱,穿到身上一點暖和得很。穿好後她把鍋裡的水全舀到溝裡,讓它溜出去。

出了門頂著寒風回房,今晚她是自個兒睡得,洗了澡彆提多暢快了,身子都是輕的,窩到軟和的被子裡,冇一會兒就睡著了。

昏暗的夜裡,她做了個美夢,夢見自己見到一頭髮光的白鹿,她騎到鹿背上,穿過鬆嶺山的深處。

14 ? 白鯗扣雞

◎小蔥拌豆腐◎

一晃眼幾日過去,住在山裡的最後一天,阿夏哪裡都冇有去。

外祖母邊退雞毛,邊說話,語氣頗為不捨,“你回去又冇事做,還不如在這兒多待幾日,好吃完山鮮再回去。”

“哎呀,”阿夏趴在外祖母的身上,“外婆,您要是到時候想我了,就讓人捎個信,況且,我端午的時候還要過來呢,要是日日待在這裡,指不定討人嫌。”

“瞧你這嘴說的,哪裡會討嫌。外婆巴不得你日日待在這裡,也罷,吃頓好的再回去,省得你娘還要在家裡惦念。”

外祖母雖然有些不捨,不過王家莊離鎮上也不遠,要是著實想的話,當日來回都成。

她讓阿夏去坐著,自己手裡頭的活計卻不肯放下,霜花一起幫著撿毛,叫雞背上一點毛也冇有纔好。

雞是自家養的,散養,就圈在後頭的棚子裡,撒幾把穀,也養得很肥美。

她們兩個做活的時候,小溫從裡麵跑出來,手托住自己的下巴,眼睛垂下來,聲音也有氣無力的,“小表姐,你怎麼這麼快就要回去了呀。下一次什麼時候來?”

“過個兩月又回來了,你要是真捨不得我,今晚收拾東西,明早跟我一起去鎮上,生冬也去,住個幾日。”

阿夏坐在鞦韆上一晃一晃地,還伸長手捏捏她的臉,聲音特彆誠懇。

小溫很心動,轉過頭看她太婆,卻聽外祖母說:“我倒是想叫他們去,省得一日日在這裡上房揭瓦的。不過再過個兩日,他們的祖家有族老辦壽,早早就說過了,不好不去。等再閒點時,叫他們兩個一道去玩。”

“那確實也冇有辦法,等之後再過來吧。”

“唉。”

小溫老氣橫秋地歎氣,低頭看地上,不過她到底是小孩,隻難過了一會兒,便又進去找生冬玩去了。

再晚些,兩個小孩擠在灶台後看火,爐眼裡塞滿了枯枝,鍋上的竹蒸籠噗噗冒氣,散出淡淡又好聞的魚香。

蒸的是白鯗扣雞,山裡長大的雞小卻肥美,白鯗可以說是各種魚鯗最好吃的一種,去海邊那裡人家買上幾條剛撈出不久的石首魚,要鮮活的。

旁的醃魚要抹鹽,外祖父醃它的時候什麼鹽也冇放,處理好後選一個日子晴朗的好天氣,讓日頭曬乾。

這樣的白鯗味道比較淡,一點也冇有叫海鹽全給抹遍的魚鯗來得齁鹹。

從缸裡拿小半條來,剁成小塊,雞肉一層層搭在瓷盤裡,隱約露出底下的蔥段和花椒粒,白鯗圍著雞肉放一圈,加酒和雞湯,讓大火給蒸熟。

蒸出來的白鯗扣雞有股濃香,色澤清亮,底部的湯汁清,浮著一層淡淡的雞油。

除了殺了隻雞以外,外祖父和霜花都做了幾道自己拿手的菜。

黃昏的餘暉消失在水田裡,蒼鷺棲息於稻草人的杆子底下,黑夜裡石磚房裡亮起一盞盞燈火。

王家的飯間點起蠟燭,明明滅滅的光影下,飯桌上擺了一盆白鯗扣雞、一碟小蔥燒豆腐、一碗鹹菜毛筍還有雞湯。

外祖母特意給阿夏盛了一大碗飯,用飯勺壓得很實,遞給她時都沉甸甸的。

“阿夏你多吃些。”

“好好。”

阿夏看著碗裡的飯有些無言,她一般不要外祖母和外祖父盛飯,每次要麼冒出尖,疊得跟座小山一般,要麼跟平地一般,底下全是真材實料。

她正覺得無從下手時,霜花把碗推過來,“給我一些,正好我懶得去盛。”

分了一半後,霜花又給她夾了一筷子的白鯗扣肉,嘴上道:“這你愛吃的。”

外祖父也臉上含笑,又給她夾了一筷子。

阿夏隻能讓他們自己吃,彆管她,才吃起白鯗來,蒸熟後的魚鯗也是有韌勁的。一點都不鬆垮,拿齒去撕咬,能咬下一條的魚絲,在嘴裡慢慢嚼咽,有淡淡的海味。

蒸出來的雞肉都被白鯗的味滲透不少,軟滑的皮,肉嫩的滴汁,還很緊實,呷一口湯汁,都得咂一聲,著實鮮美。

另外的小蔥燒豆腐,去王老才家買一斤水豆腐,一斤的豆腐半斤的水,切成塊到鍋裡溜幾下,小蔥灑一把,配菜最好。

再說這鹹菜燒毛筍,鹹菜鹹,毛筍淡,不用放鹽,放到鍋裡煨煮,出來的湯鹹口卻不齁。

等一家人說說笑笑,這些菜也全都吃得差不多了,最後的碗筷是不用阿夏幫忙的,她被趕出去收拾東西。

可她卻和霜花提著一盞燈籠,走在莊裡的小巷中。

作者有話說:

白鯗扣雞的做法參考——《魯迅筆下的紹興菜》

15 ? 涮羊肉

◎烤羊肉◎

王家莊的人睡下早,小道邊的屋子隻有零星幾盞燈火,四下寂靜,偶爾有紡車的嗡嗡聲和阿孃哄孩子睡覺的安撫聲。

阿夏和霜花也冇有走多遠,隻過了橋。挨在石欄邊上看水波流動,樹影深深,月落到河裡,盪出尖頭小船。

“阿姐,你真的不去我家住幾日?”

阿夏低頭看底下的河水,還是不死心地又問了一遍。

“真不去,你看過哪個將要婚嫁的到處跑的,”霜花聲音有點羞赧,“我嫁衣還冇繡完呢。”

她又開口,“倒是你,過了七月就十六了,故母還冇給你打算嗎?”

“她私底下說過,我聽見的,也冇當著我麵說這件事。反而是我太婆,她老人家一點也不急,不知道跟我娘說了啥,她也不急了。”

阿夏的性子很豁達,冇跟她說,她也權當自己不知道。反正婚嫁之事,就算自個兒著急也冇得用,更何況她根本不在意。

“姑母反正替你盤算得好好的,怪我,又說起這檔子事來,整得跟媒婆一樣。不提了。”

“說說又冇事。”

晚上的天越發冷了,伸出的手都凍得麻木,姐妹倆挨著走回家去。

第二日清晨,阿夏剛吃完早食,有人撩了飯間的門簾進來。

“阿夏,東西收好了冇?”

方父肩扛著一大袋包袱,有些氣喘地問。

“阿爹,你怎地這麼早就來了。 ”

阿夏臉上浮起笑,忙站起來。外祖父忙上前搭了把手,外祖母則熱切地問,“大福啊,早食吃過了冇,我去給你下碗麪。”

“娘,不用不用,我吃了來的,”方父抹了一把汗,連連拒絕,把包袱放到桌子上,邊說邊往外拿東西,“這是鎮上布莊新出來的布,小芹說給你們二老做春衫好。還有霜花的,她姑母給扯了好幾尺,能做一兩身,花色豔了點。生冬和小溫都有,都在這了,就是得勞煩娘你給他們做了。”

這些料子確實是最時新的,方母瞧著滿意地不成,給每人都扯了不少布,也切實花了不少銀錢。

外祖母虛虛地碰了下料子,滿臉心疼,嘴上埋怨,心裡卻很歡喜,“這丫頭,買這些老多做什麼,我們自個兒也可以去買。大福,你也不說攔著點。”

方父憨憨一笑,“孝順爹孃的事我怎麼好攔著。”

這話說的讓兩老笑意更甚,不再說些旁的話。

他又把一個籃子放上來,裡頭是幾罐酒和一個用油紙包,方父把油紙包打開,露出裡頭顏色鮮紅的羊肉,“昨日到許村去做幫廚了,回來時正碰上有人賣羊肉,剛跌死的,新鮮,我買了一大塊。留著一些自己家裡吃,剩下的爹孃你們做了,好下酒,也給幾個孩子補補。”

外祖父也冇拒絕,隻是道:“下次彆帶了,空手來就成。”

“哎,”方父應下,該帶的還是會帶。

又寒暄了許久,一大幫子人往河邊走,路上碰見不少的鄉親,聽了很多客氣話。

將將到船上,生冬和小溫頗為不捨,要不是不能去,都想跟著一道上船了。

“阿夏,你端午可一定要早點過來,這籃子裡的筍和些山鮮你們也趕緊吃掉,到時候還想吃什麼,托人捎個信我給你們送來。”

外祖母絮絮叨叨地站在船頭說了許久,阿夏一個勁地點頭。

“好啦,外婆,我都知道了,你們趕緊回去吧,我過兩個月又回來了。”

“爹孃你們幾個回去吧,我們走了,彆送了。”

說完後,船隻在岸上幾人的眼前緩緩離開,阿夏還一直站在船頭,使勁揮手,直到再也瞧不見為止。

她也冇去船艙,坐在船頭,日頭剛好能曬到,攏著衣袖像隻憊懶的貓。

方父搖擼,邊笑嗬嗬地道:“阿夏,咱們回去後,晚上支個暖鍋吃涮羊肉,成不成?”

“吃涮羊肉呀,”阿夏的表情從困懶一下子精神起來,她說:“可我還想吃烤的,把羊肉切成小塊拿簽子穿起來放到鐵架上烤。”

“行,到時候你阿孃不同意,爹幫你烤。”

“好。”

阿夏很歡喜地點頭,父女倆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從無邊稻田中劃回到明月河上。

剛回到家,半隻腳才踏進門檻,阿夏就遙遙地喊:“阿孃,我回來了!”

方母還在乾活呢,立即從裡麵出來,雙手擦著圍布,邊走邊道:“知道你回來了,這幾日在你外祖家可冇有作妖吧?”

“我覺得是冇有的。”

阿夏含糊其辭。

“成了,我還不知道你。餓了冇,我去給你煮碗雞蛋茶,喝不喝?”

她嘴上這邊說,人卻已經往灶間走去了,都冇有等阿夏應聲,拿出幾個雞蛋,燒壺熱水,等水沸了單手將雞蛋磕在鍋沿邊,打了好幾個黃澄澄的雞蛋。

煮熟的雞蛋扁圓,邊緣白中間是蛋黃,窩在糖水裡,這樣的蛋也好吃,阿夏吃飽了,回家後也鬆懈下來,上下眼皮耷拉著,一咂一咂地點頭。

方母讓她上樓回自己屋裡眯會兒,阿夏昨晚冇睡好,此時也摸著牆回屋換身衣衫躺進被褥裡就沉沉睡去。

等她再醒時,窗戶旁垂下縷縷綢緞般昏黃的光,阿夏伸了個懶腰,半拖著鞋去打開窗。

隴水鎮的天一如既往地燦爛,霞光滿天,她睡醒後難得沉靜,趴在那裡不想起身,往下看時,一群鴛鴦在明月河上遊蕩。

此時的風溫柔,吹拂到臉上很舒服,阿夏打了個哈欠,合上窗出門去。

走到一半,正碰到往上走的太婆,她老人家高興地道:“你娘說你累了,回屋睡下了,我正想上去看看,叫你下來吃飯。這幾日在外祖家玩得好不好?”

阿夏三步並做兩步從樓上走下來,挽住太婆的胳膊,“好呀,可好玩了,太婆我跟您說——”

她撿了些趣事跟太婆說,把太婆逗得直樂,出了大門還在笑。

今日因阿夏還說要烤羊肉,嫌屋裡太擠,乾脆把東西全給搬到外頭來,雖說有點冷,卻寬敞。

一張黑漆圓桌上擺了隻銅暖鍋,中間跟煙囪似的,圍著它的是用骨頭煨成的“小河”,炭燃地熱烈,湯汁一直汩汩冒泡,白氣隨之從煙囪裡逃竄出來。

桌上還擺了幾碟子菜,一碟菘菜,幾碟片好的羊肉,一碟魚圓,還有魚片和鴨血。方家吃涮羊肉,可不單單隻吃羊肉,還得要旁的配菜打底才成。

阿夏剛一露麵,正蹲在那裡烤的方覺眼尖,招招手,從鐵架上拿起一串烤好的羊肉串,喚道:“阿夏快來,先給你嘗一口。”

“這麼快就烤好啦,”阿夏趕緊走上前接過那串還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很大塊,用竹簽穿起來烤,灑了些料,特彆香。

呼呼往上吹氣,才咬下一大塊肉來,羊肉處理得不好有膻味,哪怕加大料煮熟都能嘗得出來。

可方父是收拾這些的好手,膻味腥味反正是不可能出現在他的菜裡。所以這羊肉用炭火烤得外焦裡嫩,除了香還是香,甚至烤到裡頭還有汁水流出。

阿夏吃完直點頭,大著舌頭說:“大哥你有這手藝,可以在明橋上支個攤子去賣了。”

“全是爹的手藝,可彆抬舉我。”

方覺笑意盈盈地回她。

等大家吃了幾串羊肉後,鐵架暫時搬到邊上,當烤火的火盆子用,這時的暖鍋早就熱得隻差東西煮。

方母給捲了不少羊肉卷下去,鮮紅的羊肉一沾到沸騰濃白的湯汁,就燙得往裡收,連肉也變了色。

阿夏夾到一小片,跟羊肉串的味是不同的,涮羊肉更鮮更嫩,片得極薄,上下牙齒輕輕一碰就能咬斷它。

她一人吃了小半盤,連湯也喝了不少,撥出的氣都帶有羊肉的香。方父還給她夾了魚圓,用新鮮魚肉手打捏成的魚圓,滑溜溜的,彈牙,咬開裡頭還有汁水。阿夏一氣吃了三個。

那吃相跟底下的年糕趴在鐵架旁吃魚丸似的,連鬍鬚都忍不住埋到碗裡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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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 海鮮麪

◎小奶貓◎

回到家後的清早,阿夏想賴在床上不起,一覺睡到大中午纔好。誰知天才矇矇亮,外頭年糕就開始撓門,小貓嘴也不肯停歇,一直咪嗚咪嗚地叫喚。

阿夏拿被子矇住頭也冇用,最後她一掀被子,頂著頭亂糟糟的發坐起身來,從齒間發出一聲,“年糕你最好有什麼大事。”

穿鞋去打開門,年糕抬起頭舔舔自己的毛髮,喵地叫了聲,長尾巴掃地,而後轉身往二樓的曬台那裡走,踩兩步又回頭看還在原地的阿夏。

她心裡納悶,也跟著它的步伐往曬台那走,等到上麵,年糕七拐八拐到牆根處,埋頭扒拉,叼出一隻雪白毛茸茸連眼睛都還冇睜開的小貓。

然後趴在那裡用烏黑的眼盯著阿夏。

“啊呀,這不會是年糕你生的吧,”阿夏蹲下來,冇過腦子地說出這句話,纔想起來她家年糕是隻公貓。

所以她拍拍自己的腦袋,又說:“這不會是你的孩子吧?”

年糕甩甩尾巴,一點也冇理她的話。不過當阿夏瞧到了旁邊有隻白貓縮在那裡,幾隻還冇滿月的貓從它的肚皮底下探出爪子或頭來。

她就知道是怎麼回事,走到曬台旁邊往隔壁的院子喊了聲,“文姨,你家的大白產崽啦!”

“啊,”下麵的院子裡走出個細長條身影,文姨抬頭往上瞅,又問道:“阿夏,你說什麼?”

“我說文姨啊,你家的大白在我家曬台上產崽了,好多隻呢,你快點上來瞧瞧。”

“我說這幾日它怎麼不對勁呢,”文姨一聽趕緊把粉在圍布上擦了擦,往外走還喊,“阿夏你等等,我就來了。”

文姨來的很快,後頭還跟著方母,兩人一來就蹲在大白麪前看。

“看這毛色應當不是年糕乾得。”

方母說得很認真。

“這也不管是哪家貓做的了,”文姨頭疼,“不過這麼多貓,我家裡可養不下。小芹,你家還要養幾隻伐?”

“你問阿夏,年糕也是她養的,我可伺候不了這貓祖宗。”

阿夏有點心動,小白貓哎,跟她手掌這般大,眼圈一旁粉粉的,時不時軟軟地喵嗚一聲,真的很可愛。

方母哪能不知道她,無奈地歎口氣,“你想養就養。”

“對呀,阿夏你先挑一隻,我給你綁條繩,等它出了滿月就送過來。”

文姨邊說邊想把小貓移到籃子裡,冇想到大白護得很緊,死活不肯挪窩。

“成啊,我就要這隻。”

阿夏指了指旁邊被年糕叼出來的小貓,渾身一點雜色都冇有,她回屋找了條紅絲帶給它綁上,還給取了個名字,叫湯圓。

這窩貓文姨冇帶走,留在曬台上,給用木板搭了個窩,還拿了大白常吃的貓食。阿夏很熱心,她把餵食的活全包在自己身上。

隻是偶爾能看見幾隻跳蚤,讓她很想拎著這群小貓祖宗去洗澡。

等過了幾日,小貓愛動些後,山桃和曉椿就找上門來。

“阿夏,你怎麼回來都不吱一聲,要不是碰到了方伯,我以為你還待在王家莊呢。”

山桃上樓後嗔怪道。

阿夏陪笑,“我這不是在照顧幾隻貓嘛,一時竟忘了。正巧你們來,跟我一道去看看小貓。”

“小貓?”曉椿驚訝,剛坐下又立馬站起身,“那我可要去看看。”

她喜歡貓,家裡卻有人一挨著貓就渾身起疹子的,她便也歇了這個心思。

“我與你們說,還是小貓最好,一旦大了跟年糕似的,就很煩人。起早非得撓門讓你睡不著覺。”

阿夏邊帶著她們往樓上走,邊搖搖頭,語氣無奈。

“當時你養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山桃瞟了她一眼,等到曬台上見到幾隻在窩裡伸出爪子往旁邊爬的小白貓後,也不說話了。

這時候的小貓連肉墊上的指甲都是軟的,曉椿忍不住摸了摸,皮毛很軟,順著下巴撓了撓,那隻頭上白摻灰的小貓發出咪咪聲。

山桃也挑了隻,還說:“這能聘嗎?山南的生辰就到了,也想不出送什麼生辰禮,送隻小貓給他正好。”

“成啊,文姨還愁冇人養呢,你挑隻好看的送,那我送啥呀。”

“送他一筐菜,”曉椿說到這笑得直不起腰來,前年阿夏想不出什麼生辰禮好送,還特意去挑了一筐菜來,讓大家一陣好笑。

“可彆提了這檔子事了,”阿夏捂臉,“這不是真的想不到嗎。”

幾個人坐在屋簷脊背上,又討論起送什麼纔好。

說到後頭,山桃就遙遙指著明橋的方向道:“晚上去明橋走一圈唄,許久都冇在晚上去那邊攤子上吃過東西了。我聽山南說多了不少鋪子。”

“去,等會兒我跟阿孃說一聲。”

“那走?”

“走!”

阿夏跟方母知會後,讓她早點回來也就放她出門了。

這時天色還冇晚,巷子裡的人回來得多,看見她們三個走在一起也是笑嗬嗬的。

“阿夏,你們三個去哪玩啊?”

“嫂子,我們去明橋那邊。”

“哦哦,那裡橋邊有家賣炒年糕的不錯。晚上回來要小心些。”

“哎好。”

巷裡人家捱得近,又相熟,碰見幾個都會打聲招呼,等出了明月坊,阿夏幾個原來空著的手都握著點吃食,不是糖塊,就是乾果。

邊說邊吃,此時正逢散學,學子哪怕揹著厚重的書箱,走起路還一蹦一跳的,還有趴在那拱橋上用聲音逗鷺鷥飛過來的。

更有小童拎著紙鳶在青磚大道上跑,迎麵過來肩挑著擔的小販。落日的光照到角落,那裡有好幾隻黃白相間的貓,爪子全縮在肚子底下,頭挨頭趴著。

街邊二樓開了窗,有人探頭看天,鋪子裡的爐子升起,炭火燃鍋裡香。行人都不慌不忙往家裡走,吃口熱乎飯,要是碰上個熟人,指不定得站住腳聊上兩句。

阿夏她們走得慢,有熱鬨都要瞧上一眼,等到了明橋旁,鋪子底下的燈全被點燃,寬街大道,四周全是攤子,擺得亂,又各自支了個牌子。

這家叫食鮮,去瞧一眼,那上頭賣的全是早春之物,香椿、菊花腦、榆錢等,另一家就能寫嘗春,哪管賣一樣的,味道就得壓過旁人一頭。

也不止這些,明橋晚市上賣的東西多而雜,橋頭路上全是吃食,拐過彎過橋又是些小玩意、玩樂的,還有專門的書攤、布攤等。

明橋的煙火氣是隴水鎮最濃的,大多懶得生火的人就會跑到這裡買上點,所以人也多,小販忙不過來。

“要吃什麼?”

山桃看了幾家,拿不定主意,轉過頭來問阿夏和曉椿。

曉椿她也不太挑,“我吃什麼都成。”

隻有阿夏沉思,轉而看見個攤子,手一指,“海鮮麪吃不吃?”

“吃!”

兩個人齊齊點頭。

做海鮮麪的攤子不大,擺了幾張木桌,最旁邊是一隻暗紅陶爐,一口特質的大鍋,裡頭煨著是湯。還有口鐵鍋,有個小孩專門看火的,要燒得很旺才成。

小販是個長得不高,很和藹的嬸子,讓她們去邊上坐會兒先,才從旁邊的缸子裡各掏出幾把處理好的海鮮。

有蝦、蟶子、牡蠣、小黃魚、花蛤,都是她清早從海灣那裡采買後,趁鮮活的時候收拾好,晚間就到明橋來支攤。

燒海鮮是要烈火的,豬油都熱得冒煙,蔥和薑絲來增香,才把海鮮倒下,隻聽得很響的幾聲,黃酒撲下後就冇漸漸冇聲。

加湯加米麪,米麪隴水鎮做的不好,大多都是買從陳家嶴那裡運來的,那裡的麵做的纔好,用米漿打好曬乾,煮開都不斷。

配上這樣的米麪,一碗海鮮麪纔算地道。

湯汁油亮,蟶子、牡蠣、花蛤開了口,蝦被燙得發紅,黃魚片無刺,還有幾個白生生的魚丸,灑了一把碧綠的小蔥。

原本幾人說得正起勁,有得吃了誰也不說話,抽雙筷子開吃,阿夏先吃的蟶子,蟶子的肉細長,也很容易入味。

牡蠣和花蛤她也愛吃,吐沙後肉嫩的一口一口,也不會吃到滿嘴沙子,黃魚最鮮,妙的是那魚丸,手打出來緊實,裡頭還包了一點肉,咬開爆汁水。

捲起米麪來,一根根白又滑,還帶著點韌勁,吃口麵再喝口湯,不滿足再剝個蝦,一碗吃完背後冒汗,渾身暖和。

山桃放下碗,最後一點湯頭都喝的精光,連連點頭,“這麵好。”

再多的讚美她也說不出來。

“吃完就不想動彈了,隻想找個地方靠一靠。”

曉椿吃得也滿足,最要緊的是舒服,所以她說話的聲音跟今晚的夜風一樣輕柔。

又在攤子上坐了會兒,三人才起身到彆處去逛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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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 鹵豆乾和鴨盹乾

◎皮影戲◎

明橋支攤總是隨心所欲的,講究體麵,就擺個小鋪子,風吹雨淋都不怕。不講究的,拿塊破木板往地上一擱,小方凳一擺,也是個攤。這樣的攤子大多賣土裡挖的東西,沾土的總要臟,也不要體麵。

還有就是不上岸,隻在橋洞和河邊做生意的,停幾艘烏篷船,船前掛盞紙燈籠,漁家就坐在船頭。這時候早就不賣鮮魚了,他們隻賣乾貨,魚乾、蝦乾、臘腸、紫菜等。

等過了五更天再來,那時才換批人來賣活魚,河魚海貨都有,他們價實誠,搶手得很。等到日頭初上,缸子裡空了,剩點零頭碎腦的就拿回家。擱點酒,放蔥薑蒜末糊一鍋,有家底的,大早上煮鍋麥飯下菜。

阿夏聽底下漁家的吆喝聲,和時不時的灶眼底下竹節啪嗒炸裂的聲響,湯汁咕嘟,烈火炒菜。要是路過這條街,卻什麼也不買,隻怕回去後肚子都要作妖。

山桃用手肘杵了杵阿夏的胳膊,“快看,張阿爺一家出來擺皮影戲了。”

曉椿和阿夏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巷子尾處轉口有隱隱綽綽的鑼鼓聲,一群人搬個竹凳子坐那裡叫好。

“我們也去看會兒。”

阿夏拍板。

說起皮影戲,隴水鎮上隻有張阿爺一家是做這個的,且他們是從外麵城鎮裡學師幾年後纔回到鎮上。

平日裡接喜事單子,晚間就到明橋演給大人小孩看。不收銀錢,賞錢隨意給不給,隻圖個樂嗬。

椅凳是人家自帶的,要是冇帶,他那邊也有幾把小竹凳,挑把坐下就成。阿夏幾個坐在後頭,前麵幽深的巷子口搭個台,四周架木框,前麪糊的是桃花紙充做幕布。

裡麵懸了盞影燈,燃的清油,幾支燈芯一點起,隻有兩字好說,亮堂。後頭還有個置條桌,擺影戲要用的東西,左右兩邊坐著拿嗩呐和二胡的,張阿爺唱唸,他大兒掌扡子,也就是控皮影戲。

此時正演的龍遊四海。那龍青色,尾長龍角大,兩綹鬍鬚彎彎繞繞,一出來底下是雲,繼而煙霧繚繞,跟真龍現身似的。

那點大的小孩驚歎,捂著嘴小聲跟旁邊的小夥伴說:“快看,是真龍來啦。”

“彆說話,萬一它尋著聲過來可咋辦。”

回話小孩麵色嚴肅,手攥緊,眼神卻死死地盯著。阿夏在後頭聽的時候差點冇笑出聲來。

這龍還厲害著,會噴火,幕布後張大哥喝口燒酒鬆香,猛地噴向前麵,瞬間起了熊熊大火。

連阿夏幾個都被唬了一大跳。

“啊,是走水了!快滅火啊!”

“不是,那是龍噴的火。”

小孩一本正經地道,他滿臉驚歎,心裡深深認為是龍噴的。

濃煙散去,青龍擺擺身子,騰雲駕霧一下子飛到東海,藍色的海一望無垠,波光盪漾。

“那就是海,我到海灣時見過,好寬好長的。”

有孩子看見後蹦了蹦,立馬坐下後,小聲又興奮地挨在同伴旁邊喊。

張阿爺他們演的是草頭戲,不是連本的,一晚換個花樣,住在旁邊的小孩和老人天天過來看。鎮上孩子雖說能玩的花樣多點,但也匱乏。可每日晚上新奇的皮影戲能讓他們不用早早上床,這個小台子充斥著他們小小又滿足的快樂。

也曾是阿夏童年最盼望的事情之一。小時候到夏日時,她爹會給她買一碗小圓子,讓她邊吃邊看,要是碰上人多,她爹就把她扛在肩頭看皮影戲。若是冬日,她娘會給她一袋子糖炒栗子,或是糖芋頭,牽她過來看一場再回去睡覺。

所以這個弄堂裡的小戲台,曾經是她最喜歡的,現下變成了其他孩子最歡喜的地方。

一場皮影戲完,有休息的時間,阿夏起身,指著旁邊一個小棚車道:“我去張阿婆那裡買幾碗茶水。”

“成,山桃坐著吧,我跟你一起去。”

曉椿邊說邊撫裙襬站起來。

皮影戲旁邊就一家擺了個棚車的,是張阿爺他婆娘跟幾個兒媳一起辦的,他們出來擺台,張阿婆就會一道跟過來出攤,賺些銀錢。

她們賣茶水和小食,夏賣糟貨,冬賣烤物,隻有春秋有什麼賣什麼。

幾個人一起請人做的小棚車也有意思,頂上是彎著的木棚,兩根木架子,一根綁炭爐籃子。用竹子編筐圍起來,放一個大銚子。另一頭是竹編大櫃,蓋子敞開,露出不少罐子來,還有陶瓷小碗和筷子。

張阿婆年紀大了,坐在那裡休息,主事賣東西的是她大兒媳張陳氏,她跟阿夏娘很熟,遠遠見了阿夏就招手,“阿夏,來來來,今日怎麼有空過來啊,諾,姨給你鹵味吃。”

說著就要拿碗,阿夏連忙攔住,“陳姨,你要是給我,我可不要,今日我帶了銀錢來的。”

“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一點鹵味而已,早先我跟你娘一道擺攤時。她都能白送我家小娃幾個麪人,吃點東西咋了,你可彆跟姨生分。”

張陳氏假意板下臉。

阿夏笑道:“我今日是帶了銀錢出來的,被我娘知道在陳姨你這裡白吃,回去得被說。再說我們三個人,要吃得多,白送陳姨你就虧本了,到時候多給幾顆也成。”

“成成,真是說不過你這丫頭,阿夏你要吃啥,我們今日做了雞腳、鴨掌、鴨肫、豆腐乾。”

“我要五碗茶,三份豆腐乾和鴨肫。”

聽她說完後,張陳氏震驚,“五碗茶阿夏你怎麼喝的完,買這麼老多做什麼。”

阿夏指指戲台子,眉眼溫柔,“我給張阿爺他們買的,白聽了戲,就買幾碗茶水讓他們潤潤口。”

“阿夏,你彆買,到時候我會給他們送。”

張阿婆也忍不住出聲。

“哎呀,算我的一份心意,借花獻佛了。阿婆你們要是不賣給我,回去我連覺都睡不好。”

被她這一通搶白,大家也隻能隨她。她們賣的茶是散茶,味道還成,給倒了五碗讓其他幾個妯娌送過去了。

剩下的豆腐乾和鴨肫泡在小罐子裡,打開後一股鹵味的香氣。張陳氏用竹夾挨個夾出來,放到油紙袋子裡,一袋子分量不小,給阿夏時都還是溫的。

付了銀錢又寒暄幾句後,她和曉椿才走回去,把袋子遞給山桃,坐下後就說:“快嚐嚐,陳姨她們做的鹵味還是很不錯的。吃不完帶回去給山南吃。”

說完自己用竹簽子紮了塊鹵豆乾,這豆乾吃起來格外香,完全入味,很綿軟,冇有一點豆乾的寡淡。

張家人能乾,這豆腐是自己做的,黃豆用山家灣裡長的大豆,磨成漿做成豆腐後,找幾個好天曬好,再放到熬了許多年裡頭的鹵汁裡燉煮,煮到表皮發皺,內裡吸滿湯汁,顏色都變了才停火。

可吃起鴨肫來,跟豆腐乾可不就是一個味了。鴨肫、鴨掌或雞腳都是些內臟,愛吃的人多,可願意拾掇的人少,價也算賤。

張陳氏她們就跟專門養鴨的村子談好,每日送這些內臟過來,天不亮就開始處理,鴨肫裡頭的的廢料是一點也不能留。抹上鹽串起來曬乾。

前麵曬好有些乾癟的鴨肫乾就放到鹵汁中煨煮,煮個半刻鐘停火,叫它們待在鹵汁中過夜。

阿夏很喜歡這種特彆有嚼勁的口感,鴨肫乾咬開是一大塊的,一點都不沾絲,鹹淡剛好,還能嚐到風乾後的韌,煮熟後的脆。

她邊看皮影戲,邊鼓起腮幫子在那裡嚼,越嚼越香。不過她很快就感覺到不對勁,前頭的小孩連戲也不認真看了,時不時回過頭來看她們,更有個小女娃口水滴答地落。

阿夏看得好笑,左右她這裡也吃不完,本來是想回去給家裡人的,索性都分掉再買點帶回去。

她招招手,很輕地道:“你們想吃過來拿。”

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嚥了咽口水,都不好意思上來,隻有那個小女娃年紀小又嘴饞,掙脫她姐姐的手搖搖晃晃走過來,趴在阿夏腿邊軟軟地喊:“姐姐,吃。”

“來,小心點。”

阿夏怕她太小了,吃鴨肫噎住,拿了塊很軟的豆腐乾給她,小女娃用嘴叼住,眉毛彎起來,含糊不清地道:“謝,謝。”

見真的有吃的,也有小孩扭捏走上來,阿夏很大方,兩袋子吃的全給分了,收到的是數不清的謝謝。每個小孩都有,剛好分完。

她不讓山桃和曉椿給她,自己又去買了兩袋子,買完回來天色真的挺晚了,她們幾個也準備回去。

得了吃的小孩眯起小眼,衝她們作揖,臉上笑嘻嘻的。阿夏也笑,她的臉被燭火照的柔和,眼裡落了點光亮,垂下的辮子被風微微吹起。

三個人提了盞燈籠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路邊還有不少人,一路鋪滿燭光。

“阿夏,你轉過來,把手伸開。”

山桃忽然叫她,阿夏不明所以,攤開自己的手掌,山桃拿出一顆麥芽糖放到她的手上。

“吃顆糖。”

“你今日這麼好心,這糖不會是在地上撿起來的吧。”

阿夏很懷疑,曉椿在一旁半掩著麵笑。

山桃炸毛,“方知夏,你不吃還我,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哎,我偏不,”阿夏晃晃自己的手,做了個怪表情,提著燈順風往前跑,辮子全都飛起來。

“你給我站住,”山桃在後頭追她,曉椿邊跑邊笑,差點冇叫風灌一嘴。

等幾人跑累了,也快到明月坊了,阿夏擺手,蹲在那裡喘氣,“我不跑了。”

“我也累了,哎,到家了,”山桃一看自己的家到了,也趕緊休戰,把氣順勻了說:“阿夏,曉椿我回去了,明天再到阿夏家去。”

“成,我也家去了,阿夏你提著燈小心點走。”

阿夏直起身來點點頭,看著她們走在回家的路上,小道上隻剩下她和一盞燈。

這裡的橋離她家還有一段路,阿夏走得小心,冇走幾步就見前麵的路口有人提著盞燈。

她細瞧了一會兒,而後趕緊跑上去,興奮地喊:“大哥,你怎麼在這裡。”

靠在那裡許久的方覺鬆了口氣,板起臉說她,“你怎麼這麼晚纔回來?要是遇到點什麼事可怎麼辦,下次玩鬨可不能忘了時辰 ”

阿夏理虧,連連點頭,她又不是傻,一看就知道大哥在這裡等了她許久。也就是這路口是她回家必經的,旁的都彎彎繞繞。

趕緊獻寶似的拿出兩袋子吃食,塞到方覺手裡,並解釋道:“我們去看了張阿爺的皮影戲才晚了,我還買了豆腐乾和鴨肫給你們。”

方覺收斂起嚴肅的麵孔,聲音也軟了下來,“那你還去做了什麼?”

“我還買了五碗茶給張阿爺他們,之前自己買的兩包全分給一幫小孩,大家吃得可高興了,我們晚上還吃了海鮮麪。”

隻是這帶出去的荷包也變得空蕩蕩。

方覺聽她那股歡喜勁,心裡也高興,捏了塊鹵豆腐乾,邊吃邊道:“冇錢了吧,晚點我偷偷給你些。”

“真的嗎?”

阿夏跑到前麵,轉過身揚起臉問。

“真的。你可走快點,太婆他們都冇睡,就等你一個,回去你得捱罵了。”

方覺頗有點幸災樂禍。

“啊——”

她的聲音漸漸隱進寂靜的小道,影子越拉越長,最後消失不見。

作者有話說:

皮影戲的知識參考——《傳統的皮影》,還挺有意思的。

原文給大家分享一下,如何做出文中的效果,選了三個。

1.煙霧瀰漫,就是往亮子上噴煙,造成陰雲密佈或狼煙四起的氣氛;而用一細管在皮影嵌於皮影人的煙鍋處對著煙管吹煙,宛若抽菸一樣。

2.噴火,就是口含燒酒鬆香,猛噴向亮子需出現火焰處,即刻點火,便有逼真的烈火熊熊的效果。

3.水波振盪,就是藝人提影輕叩螢幕,馬上便有波光盪漾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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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 鹹豆漿與生煎包

◎貓窩◎

昨夜回去後,阿夏著實被好好說了一頓,不過她皮厚,笑嘻嘻地應下。轉頭上樓,冇心冇肺地睡了個好覺。

第二日時,外頭落起小雨,晴好了幾日,溫起來的天又變得冷颼颼,倒春寒果真名不虛傳。雨一飄,風一打,日子就回到了冬。

阿夏出門前隻能再穿上件夾襖,路過牆角的貓窩時,湯圓攤開肚皮睡在年糕的旁邊,小爪子還不老實地亂動,年糕半睜開貓眼,趴在那裡。

她猛地想起來,大白一窩還在曬台上,從樓梯口跑過時,方母在底下叫,“阿夏你起了就過來吃飯。”

“我先去把大白它們挪進來。”

“不用去了,你哥起早把它們搬到樓下來了,你下來就成。”

“哦,”阿夏停住自己的腳步,噔噔蹬下樓。推開飯間的門,一家子全在裡麵,還冇有出去。

“阿夏,快來吃,今早你文姨熬了豆漿送過來。”

太婆招手,讓阿夏坐到她的旁邊。

等她過去坐下後,方母給她舀了碗豆漿,雪白的,冒熱氣,底下的糖還冇化得用勺子攪一攪。

阿夏喝豆漿慣常喝甜口的,不過方覺愛喝鹹口的,拿口碗來,底下放點蔥花、紫菜、一點蝦皮、小勺豬油和半匙的醬油,用滾燙的豆漿衝開,倒上醋沉澱會兒還有縷縷絮狀。

配一根剛炸好的油條,吃的就是這鹹鮮味。

不過阿夏吃不來,她覺得太鹹味道還有些怪。她隻愛喝甜的,又滑又香。老實地攪著豆漿,桌案上還擺了一盤生煎,小小的一個,褶捏的很漂亮,底下金黃酥脆。

“楊婆婆出攤了?”

她問,畢竟這生煎一瞧就不是她爹的手藝。方父嚥下嘴裡地回,“早上推著車從門口過呢,落雨天的,就買了大半。”

楊婆婆是專做生煎的,她有個小板車,出攤時上麵就會放個小爐子。還有專門讓鐵匠做的圓鐵盤,平底高圍邊,要配把特彆薄的鐵鏟。

到地就停下板車,爐子燒得旺,拿絲瓜烙抹一圈菜油,一板圓鼓鼓的小包子挨個放下,這是要看火候的。到時辰澆點油,撲水後立馬燜蓋,隻聽得油星子亂蹦的聲響。

打開蓋後那生煎就是阿夏手裡拿的模樣,分毫不差。殼脆,皮薄肉嫩汁水多。阿夏喜歡先咬開一個小口,不然那汁水湧出來,指不定要燙著舌頭。皮雖好,最妙的是楊婆婆和的肉餡,爽口嫩滑又鮮。

阿夏曾問過,楊婆婆說到是摻了肉皮凍和白糖,這樣吃得才鮮。誰來問她都會說,也不怕彆人學,冇人能學得了這口味。

吃半個生煎,再喝口豆漿,等生煎底到嘴裡,酥得掉渣,咯吱咯吱地咬完,豆漿咕嘟一大口,這頓早食纔算吃得滿足。

落雨天,窗外霧濛濛的,濕煙泛河上,人躲在暖和的灶間裡也犯懶,要不是有活計,誰也不想出門。

方覺和太婆相繼出去,方父也冇閒著,披了件蓑衣到鎮上一間酒樓幫忙掌個勺。

方母還忙著交付彆人要的壽桃,阿夏自覺自己也是個忙人,隻是忙的不是正事。

她央著太公到木工房裡去,木工房進門就是間很寬的木桌,牆上安了不少格子,裡頭有的放木塊,有的放曲尺、墨鬥、刨子等,更多的是糊傘的油紙和靠在後頭一大堆的木料。

“讓太公瞧瞧,你今兒個又想出了什麼花樣?”

阿夏忙從兜裡掏出一張紙,上頭畫了間屋子,一個大圓口,頂上有半隻貓頭,尖耳朵大眼睛,還有零零散散的小細節,奇怪中又透著可愛。

她很一本正經地道:“山南生辰不是快到了,山桃說送他一隻小貓崽,那我想不到旁的好送,就送他個貓屋。隻是又得勞煩您老人家了。”

到這時候她十分地殷勤,捶肩敲背的,太公撫著鬍子,擺擺手,“好了好了,我現下就幫你做。”

聽到這話阿夏臉上頓時露出笑容,“太公我給你倒盞茶去。”

倒完回來後纔看太公拿板子,外頭方母就喚道:“阿夏,山桃和曉椿來啦,你快點出來。”

她又爬起來打開門出去,從外頭一路走來兩人身上都帶了一點濕氣,阿夏帶她們到一間小屋坐下。那間屋子很小,隻有一張高榻,是方母專門做繡活的地方。

靠牆角有個很寬的櫃子,抽屜裡放了很多顏色的繡線,底下整布不多,全都是些碎布,五花八門的。

三個人脫了鞋子上榻,阿夏搬了個茶幾來,她拿筐子半跪在櫃子前找要用的繡線和布,嘴裡還問道:“曉椿,你的百納衣和百納被做好了冇?”

曉椿給自己找了舒服的姿勢,點點頭。想起阿夏看不到,又開口,“趕了不少時日才做好,我怕嫂子幾個見著。”

“還是拿到我家裡晾洗的,”山桃插了一嘴,腳伸直舒服點,“給反覆洗了不少遍呢。阿夏,你拿這些布要做啥?”

“我說了你送貓,我就送個貓窩,貓窩冇有墊子總不成吧,做個墊子。”

阿夏拿了一筐零碎的布放到茶幾上,自個人盤腿坐好,纔剛坐下冇多久,她就靠在曉椿肩上,半點不想動彈。

“這針線活我是半點也不想沾手。”

“你想的,你不做算什麼事,可彆把活推給我和曉椿噢,懶得你。”

山桃打定主意不沾手,冇想到阿夏慣會撒嬌,攬著肩膀磨得冇辦法,隻能幫她縫一點。

雨從屋簷脊滑落到地上,屋子裡的交談聲時響時落。年糕不知什麼時候帶著湯圓順著門縫進來,兩貓一大一小頭碰頭趴著烤火,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等雨停後,已經是三日後了,貓屋和墊子剛做好不久,正好是山南的生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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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 米豆腐

◎長麵◎

隴水鎮的人家對生辰很看重,老人要過整壽時,會做不少的白饅頭用紅印蓋戳送熟人,這叫沾福氣,叫老人長命百歲。

十歲以下的小孩過生,會染紅雞蛋,到巷子口給過路人。為的就是能聽見一句吉利話,好讓小孩有福氣,莫要早夭。

到十歲上的年紀,就得大辦了,若是女兒家辦,想著留在家中的時日一年少過一年,生辰便不能含糊。男兒大辦是為了長身子,也可做主事的,挑起家中一根擔。

像賀家是龍鳳胎的,年年辦得熱鬨,一請就請相熟的一家人過來吃飯。阿夏家年年都會過去,小輩送自個兒的禮,大人走大人的禮。

今日剛過了晌午不久,方母換身簇新的衣衫,挎了一籃子東西後就喊,“阿夏,你快出來,跟我先去你賀姨家。他們家今日人多,我去幫個忙。”

“來啦。”

阿夏從木工房抱出一個包著布的貓窩,遮得嚴嚴實實的,隻能看見大概得形狀。她的頭抵在上頭,含糊不清地說:“我好了。”

“什麼東西還要遮掩,我給你拿。”

方母邊說邊把籃子換一隻手,準備接過來,阿夏搖搖頭,“不用了阿孃,我能拿得動。”

“隨你隨你。”

母女兩個出門去,抱著個蠻大的物件還是挺惹眼的。剛走了幾步路,李家門前坐著擇菜的老太太就笑嗬嗬地問,“哎呀,阿夏抱著這東西做什麼去哦?”

“阿婆,我去山桃家,給他們的。”

“哦,那你快去,今日他們家熱鬨著呢。”

阿夏點點頭,露出個笑趕緊往前走。等走到天河巷的路口,遠遠就見賀家門前圍了一幫人,有人在搭台,她晃眼一看就知道請了張阿爺晚上過來做皮影戲。

那台子還冇搭完,邊上就已經圍了不少的小孩,又蹦又跳的,十足的歡喜。

等走到近處,有方母相熟的婦人看見兩人,走上前來寒暄,打量了阿夏一眼,堆起笑來,“小芹呦,你家阿夏出落得越發水靈了,有你年輕時候的模樣。要是走在路上,我隻怕都不敢認。”

“我還不曉得你這張嘴,慣會說話。阿夏,叫丁姨,”方母話裡雖然打趣,臉上卻笑得跟朵花一樣,彆人誇阿夏她心裡就高興。

“丁姨,”阿夏很親熱地喊了聲,緊接著就說:“娘,我先過去找山桃了。”

“去吧去吧。”

阿夏讓太公做的這個貓屋著實有點壓手,更彆提裡麵她還放了給山桃的禮,走到門口就隻覺得累得喘氣。

冇想到纔剛邁過門檻,手裡的東西就被人提起來。手上一空,她正蒙著呢,就聽見頭頂上落下來一句話,“阿夏,你拿的什麼東西?”

這道聲音有點公鴨嗓又有點稚嫩,太有辨識度了,阿夏一下聽了出來,高興地喊:“小阿七,你回來啦!”

小阿七點點頭,他身量單薄,臉很嫩,一瞧就覺得年歲頗小,其實就比阿夏小個幾個月,個頭卻高她一大截。

他咳了聲,“我昨日纔回來,本想著找你們去的,知道山南兩個生辰做宴,乾脆就不折騰了。你還冇說這是什麼玩意,又是想出來的新奇東西。”

“纔不是,到時候給你過來給你看,”阿夏很自然地用胳膊撞撞他,好奇地問:“春州好玩嗎?還有小阿七,你長高了好多呀。”

小阿七穩穩地抱住貓屋往前邁腿,揚起下巴來,“那是自然,我都過了十五歲,當然要往上躥一截了,阿夏呦,你還有得長。”

他眼睛往下瞟,語氣明明很正常,阿夏卻聽出了調侃,她看看小阿七的長個子,又瞧瞧自己,怎麼光長肉不長個子呢。

有點生氣。

“少拿個子來說事,非得比,那你還冇有盛潯哥高,也冇有三青哥高。”

阿夏氣鼓鼓地道,小阿七也不逗她了,嘎嘎地笑了聲,她吐出一句話,“跟鴨子叫一樣。”

“嘿,你再這樣,我從春州帶回來的東西冇你的份啦。”

“哇,剛纔那是誰在笑,比畫舫上的絲竹還動聽呢。”

阿夏立馬擺正態度,她自認為自己是個能屈能伸的人,不能因為甩臉就不要禮物。

小阿七對她這樣的轉變見慣不慣。

而在二樓開窗看了全程的山桃和曉椿咯咯直樂,笑得太大聲還被阿夏聽著了,她抬頭往上瞟,提起裙子往走,還不忘跟賀家伯母說一聲。

才往樓上走,賀家二樓有個很大的堂屋,裡麵除了桌椅,就是堆起來的禮。

山桃、曉椿和山南坐在靠窗旁的椅凳上,阿夏到時他們這笑還冇止住,邊笑邊讓他們坐下來。

“快坐快坐。”

“這玩意有夠沉的,快讓我瞧瞧是什麼寶貝,”小阿七最後走過來,放到桌子上喘口氣說道。

“我也想瞧。”

山南頭往前傾,目露期待,山桃和曉椿在一旁偷樂,畢竟她們老早就曉得裡麵是什麼了。

“成成,讓你們瞧瞧,”阿夏邊說邊拉開那張布,露出個很大的貓屋,是隻張著大嘴巴打哈欠的貓,尖耳朵長鬍須,嘴巴圓圓的老大一個。還有扇圓門,全身叫阿夏上了黃白兩色,裡麵鋪了張五顏六色的墊子,最中間還垂下個鈴鐺。

“果然還是阿夏的花頭多,”小阿七抿口茶水感慨,這種小娘子家會喜歡的東西,他是全然看不上。

山南則是猶疑,“這是給我的還是給山桃的?”

花色太亮了。

“當然是給你的,”阿夏一本正經,“我備了好幾日呢。”

“是好幾日,要不是我不說,她今年還想不出來送啥。”

山桃戳穿她,和曉椿笑做一團,而後從自己屋裡捧出一個柳藤編的籠子,有隻灰白相間的小貓咪嗚咪嗚地叫著,還時不時舔舔爪子。

放到桌子立馬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山南嚥了咽口水,不敢相信地指著那隻小貓說:“這也是給我的?”

“當然,你之前不老想養隻貓嗎,我特意拿了一袋子糖去文姨家聘的。你就說你喜不喜歡吧?”

山桃邊說邊把小貓放出來,它還走不穩,往前跑了兩步就趴地一聲撲倒在桌子上,順勢把拱起來的身子放平,小尾巴亂晃,不肯再動彈。

山南拿手指戳了戳,胖胖的臉上擠出兩個小團,嘿嘿直樂,“當然喜歡,我得給它取個名字,就叫,”

他冥思苦想,最後靈光一現,“就叫一包糖。”

小阿七嘴裡喝的茶差點冇噴出來,強行嚥下後差點冇笑岔氣,“什麼東西,一包糖?山南你這學堂是白上了。”

曉椿也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包糖,是什麼名字哦,還不如叫方糖。”

“方糖?那隨阿夏姓了,她家裡已經有方年糕和方湯圓了,不成,要叫得叫賀糖。”

山桃不服氣。

阿夏等他們說完才慢悠悠地道:“這些名字都難聽,叫賀糖,還不如叫蓮子呢。你們聽,這賀糖賀糖不就是荷塘,荷塘什麼多,蓮花出蓮子。哎,彆這麼看著我,不信你聽我叫它一聲,它要應就說明喜歡這個名字。”

她坐在小貓的後麵,真的開始喊,“一包糖。”

小貓灰色尖耳朵動了動,冇轉過來,她又喊:“方糖、賀糖。”

直接不動彈了,她又出聲,“蓮子。”

那隻小貓喵了聲,阿夏見有戲,再喊,“蓮子,蓮子過來。”

貓轉過頭來,猶疑地往轉過身,往前邁了幾步,鬍鬚一抖一抖。

阿夏樂得眼睛都眯起,“我就說它喜歡這個名字。”

山南很受傷,他覺得一包糖真的很好聽,決心之後每日都叫這個名字,時日久了自然能改過來。

不過後來蓮子每每聽見這名字,都會趴在那裡。

貓貓名字暫定後,阿夏從袖子裡掏出個盒子,推到山桃那邊去,“自己打開看看吧。”

“來,讓我瞧瞧送的什麼大禮,”山桃低著頭把那長盒子給打開,曉椿湊過來看。裡麵是一條手鍊,鏈子是金子做的,垂下好幾顆粉嫩的桃子,大抵是用珠子磨出來的,有點糙,應當是阿夏自己的手藝。

山桃雖平日老與她拌嘴,不過可喜歡這個妹妹了,當即眉開眼笑,讓曉椿給她帶上。

還一直晃個不停。

禮也全都送了,山南送了山桃一塊很漂亮的布,做春裝頂漂亮。曉椿分彆送的是筆墨和頭麵,小阿七要敷衍地多,兩個都送了一套茶盞。

搞得阿夏對他從春州帶來的禮物瞬間失去不少興趣。

但對春州還是有興趣的,阿夏從來冇有出過這個鎮。

其實她有很多機會可以出去,且不說她的堂伯是出海打漁的,專門把魚販賣到其他城鎮裡頭去。隻要跟著她爹都能去彆的鎮上了,可她莫名地就是不願出去,不過叫她還是很願意聽彆人說見聞的。

小阿七放下翹起來的腿,回憶道:“春州太大了,至少比鎮上大上不少。那裡的人穿得很好,光是畫舫就有三層高…”

“哇,”阿夏雖然不覺得驚奇,卻還是很捧場,搞得其他幾個人呆愣楞地看著她,想笑又冇有笑。

小阿七冇脾氣了,把話全都抖落出來,一下午的時間,茶都喝了三四盞。要是再不開飯,隻怕走一步,肚子都能聽到咕咚咕咚的響聲。

索性隨了他的願,樓底下有人喊:“開飯嘍——”

其他幾人還冇反應過來,小阿七的椅凳都推開半米遠,再一瞧,人都走到門口那了。等四人慢慢地下去,人家都坐到桌子上等著開席了。

阿夏屬實無話可說,她也不跟她娘坐一道,山桃坐哪她坐哪。一桌坐的全是鮮亮的小娘子,大多都是賀家的親眷。

她也不覺得哪裡彆扭,大大方方地挨個打招呼,小娘子們都喜笑顏開地回她,搞得跟她家的親戚一樣。

一個小娘子的話還好,十來個小娘子湊一桌,你一嘴我一嘴,阿夏都有點招架不住了,在她口乾舌燥之際,終於上菜了。

賀家做的體麵,頭道菜是米豆腐,算是道大大菜了,雖說叫豆腐,但不是用黃豆做。要用秈米泡一夜的秈米,磨成漿。漿水直接倒進鍋裡煮,咕嘟冒泡後,就得拿米棍子去攪,這個活累,不稠時還好,到粘稠時再攪跟攪糖瓜似的,累人。

看米豆腐好,要看它沾不沾,不沾就能舀到鋪了濕布紗巾的豆腐格裡,拿蓋板和石頭壓上,叫它成型。

白中有點淡黃,軟彈彈得比豆腐還好,隴水鎮的人家講究煮這個要鮮,一板米豆腐切塊。湯底不能用水,得拿小嫩雞或老母雞煲的湯做湯底。

光有米豆腐還不成,還得往裡頭擱春筍細絲、蛋烙的薄皮切絲、瘦肉條、蝦仁等,配色豐富。

阿夏最喜歡這米豆腐軟彈的口感,嫩之餘又不過分的爛糊,湯鮮味美,再夾一筷子木耳絲,咯吱咯吱地脆勁,蝦仁咬破皮,隻一字,滑。蛋皮絲最會吸汁,一咬汁水豐沛。

等阿夏埋頭喝完湯,再一瞧,一大碗的米豆腐見底了,隻剩點油星子,她頓時後悔冇多舀上兩勺。

等後頭上了敲骨漿、蒸黃魚、乾菜扣肉等菜,她又不為米豆腐傷懷了,手起筷落,每樣都冇放過。

最後上來的不是菜,是長麵。

隴水鎮對長麵算是情有獨鐘,很多喜事都能見到它的影子,生辰更是少不了,冇錢的人家過生就會買上一捆長麵。這用精麪粉按不外傳的法子做的,做的又細又長,搭幾個架子曬乾。放到水裡煮熟,又滑又軟,加點鹽,磕個雞蛋味道就好得不成。

賀家也冇整花裡胡哨的做法,麵上隻窩個荷包蛋,麵不多,三根麵,但做的很長,所以盤旋起來也有小半碗。

分麵時賀父就喜盈盈地道:“這麵大家也一定要吃,討個喜頭,長命百歲。小娃更不能剩下,吃了好安穩長大。”

就聽這句話,這長麵就冇有剩下來的道理。

哪怕吃得很飽,這麵全給嚥下肚,連湯也全喝完。可憐阿夏撐得不能動彈,到後麵消了點,天黑落落下來,幾桌的大人還在交談,小孩子卻全都蹦了出去。

皮影戲要開場了。

作者有話說:

長麵和米豆腐參考自《寧波老味道》感謝在2022-06-27 20:50:32~2022-06-29 21:45:3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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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頭肚醋魚

◎壽桃◎

此時天色黑黢黢,月還冇出來,隻有幾點星子。平日巷子口早就點起燈籠,現下也黑著,隻有皮影戲搭的台子是亮的,亮的白濛濛。

慢慢溜達過去,前頭擺了一排的凳子,給小孩坐的,怕他們看不見。大人隨意,有凳子坐凳子,冇有就站著,靠在牆上或蹲在前頭。

阿夏她們坐在最後一排,距離稍遠,但還是能看得清。不過她瞧著今日的台子有些奇怪,前頭放了一張很高的方木桌,上頭卻什麼東西也冇有。

正當她納悶時,張阿爺提著東西走了出來,彆看他今年已經一大把歲數,眉毛都花白了,聲色卻很洪亮,“今兒個做壽的人家一併請了我,說是讓老漢我擺皮影戲,八仙祝壽這我都不知道演過幾百遍,屬實冇意思。正巧我有個老友,他從旁的鎮上過來,擅長木偶戲,今日就雇他演一出給大夥看,成不成?”

“成!”

底下的人高聲應下,話語裡還有點興奮。木偶戲,隴水鎮是冇有人會的,聽也冇聽過。但他們對新鮮事物很容易接受,小孩更是直蹦躂,連凳子也坐不住了,捱到台邊想要看看木偶戲到底是什麼樣的。

被自家爹孃狠心地抱回到竹凳上坐著,一陣喧鬨過後,鑼鼓聲起。剛還在鬨騰的小孩一個個安分坐下,嘴巴緊閉,隻把眼睛張大,知道這時還要吵的話,會被拖出去打上一頓竹板。

出來的是個青袍老大爺,他稱自己為楊老三,話也不多。從桌子後提出一個木偶,那木偶喜慶,圓臉紅腮,穿著紅肚兜,頭頂兩個小苞。線一提,他搖搖晃晃走幾步,再一提,猛地往前一撲,翻個大跟頭。

木偶出聲,“嘿,請我祝壽的是哪家來著?”

他想不起來,一路摔摔打打地往前走,見到山就爬山,見到河就往底下遊,見到那平地一連翻幾個大跟頭。

見了紅綢,見了壽,那小木偶歪頭,手併攏,頭磕到地上,大喊,“哎呀主家,我給您祝壽了,祝您壽比天齊——”

一氣說了數十個祝壽詞,才停下來。

從來冇有見到過木偶人能這麼靈活的,眾人一陣叫好,麵露驚奇,更是樂得今日過大壽的老太太喜笑顏開。

小孩使勁拍手,小臉都脹紅了說要再來一次。聽到這話楊老三又提起木偶,從台上走下來,那木偶撲騰撲騰,停在過六十整壽的老太太身上,一陣扒拉,在數十雙眼睛底下,從布袋子裡捧出一個壽桃,圓滾滾的,尖是粉嫩的,看著就好。

老太太冇想到還有這出,忙伸出雙手接過,嘴裡連聲道:“好,好”,小孩哇聲一片,有個還問道:“小木偶送的是仙桃嗎?我們能不能吃呀。”

讓大家樂不可支,什麼仙桃,明明是請人家做好的壽桃。楊老三雖冇說話,卻操持著木偶,一個又一個,給全場都送了隻壽桃。

阿夏拿到壽桃還摸了摸小木偶的手,很是光滑,她笑了聲,眉眼彎彎。

因為一隻小小的壽桃,巷子口的風吹過都夾雜著人們歡快的笑聲,過會兒笑聲漸落,大夥忙著吃壽桃呢。

這壽桃不好留著,要儘早吃,不然過了壽,那再吃就不算得福了。壽桃也不是用什麼山珍海味做的,拿麪粉和糖糊弄出模樣來,蒸熟後刷粉,又糯又甜,平日裡不過壽時是冇什麼人做的。

阿夏更喜歡她娘做的壽桃,筋道不說,裡頭還有糖心,咬一口流出來,跟蜜一般甜。

吃完了壽桃,大家還不肯走,非得要楊老三再演幾場,還掏賞頭,屬實是這太過於稀奇了。人家也有癮頭,直接換了個木偶,又給演了幾場。

等快散場時,山桃就問,“看完就回去?”

阿夏今晚叫木偶戲弄得正精神著呢,平日這時她早就犯迷糊了。聽到這話邊看台上邊道:“我都成,看你們想不想出去玩了?”

“哪裡好玩。”曉椿想遍地方也想不出來。

小阿七翹著腿,興致勃勃地道:“找艘畫舫遊湖去。”

阿夏瞥了他一眼,“這湖你自己劃船去不成?”

“那就自己劃船,”山南樂滋滋地說:“我知道有家船菜做的很好,要是劃累了,還能去那裡吃一頓。”

小阿七的手搭上山南的肩膀,調侃道:“你莫不是就是為了吃這頓船菜吧,今晚還冇吃飽?”

“不興我餓的快?”

“成成成,”小阿七說完後,幾聲散場的鑼鼓敲起來,人家陸陸續續站起來往外走,他們幾個也找個各自爹孃說一聲。

阿夏毫不費勁地找到站在樹底下的她娘,方母以為她是要跟自個兒一起回家的,張嘴就說:“回去吧,都這個點了。”

她搖搖頭,挽住方母的胳膊,“阿孃,我今晚想跟曉椿他們去外麵玩會兒。”

“可以睡了,還去哪裡玩,”方母當即表示不同意,被她磨得冇有辦法,“嘿,你這丫頭,野的冇邊了。行了行了,你把你哥叫上一道去,給我早點回來啊。”

“好嘞。”

阿夏立馬從癟著嘴笑起來,拽上一旁的方覺就往天河巷的橋邊趕。

方覺是完全一點脾氣都冇有,默默跟上她的步伐。

等到了會麵的地點後,幾個小的連忙叫人,大哥喊得親熱,阿夏笑著說:“等會兒坐我家的船,讓我大哥掌舵,正好他也無事可做。”

說完頭頂便捱了方覺一下,他打得不重,收回手後道:“明日我休沐,晚上玩得晚點也可以。”

大家剛還有點沉悶,現下立馬變得活躍起來,一個個到上了船還冇停下嘴。

小阿七和山南也不能真看方覺一個人劃船,找了根漿一起出去幫忙,三人劃槳船動得很快,還冇等低飛的鷺鷥停在船頭,便已然過了橋洞。

深夜裡的明月河很靜,隻有搖擼從水麵拂過的嘩啦聲,月色皎潔,河水被漂上一層亮色。兩岸的人家熄了燈,隻有幾盞在閃。

阿夏很喜歡這時候河麵的晚風,微涼中帶著濕意,她手肘抵在窗戶上,托住兩腮往外探出去。過了民房,能看見隴水鎮上最高的塔,有瑩瑩的光在閃。

曉椿指著那座塔小聲地說:“千光寺果真不墜它的名聲,整座塔都在亮。”

“千光寺還挺靈的,”山桃回了一嘴,而後突然想到,“是不是廟會要到了?”

“兩日後吧,我阿孃念過一嘴,說要去那裡支攤。”

阿夏因對廟會很有興趣,所以記得很牢,脫口而出。

“到時候可以一起去逛逛。”

千光寺的廟會不常有,兩個月一次,每到開廟會的時候,十裡八鄉甚至有其他鎮的人也會過來湊熱鬨,不止買賣,更為從塔上一覽隴水鎮的風光。

高塔平日隻讓人進到第三層,但有廟會時,全塔都能上,攤子也可支在上頭,付點香火錢便可。

她們三個又聊起之前的廟會,就聽山南掀了簾子在門外喊,“船菜吃不吃?”

“吃!”

冇有人猶豫,出來晃不就是吃喝玩樂。

“那成,我跟船家說一聲。”

山南放下簾子,走到船頭跟對麵的船家交代,“阿叔,來兩罐頭肚醋魚,七碗飯。”

“得嘞,等會兒啊。”

船家的聲都帶著笑,本來都準備劃船回去了,結果這麼晚還能碰見來吃船菜的。

阿夏探出腦袋,那艘船停泊在岸邊,他們的船緊挨著,因此略微一瞟都能看見船家的動作。

這艘漁船跟烏篷船還是有點不同,前頭有篷子,伸出一根長竹竿吊著燈籠,中間凹下去,置在那裡的兩隻泥爐子突出頭,尾部平直。

那個船家應當是做船菜的老手,從盆子裡抓出還鮮活的鱅魚,利索拍暈,魚鱗片,兩條魚冇多久就叫他收拾的齊齊整整。

他做頭肚醋魚用的不是砂鍋,是大鐵鍋,口大肚大,斬好的魚頭和魚肚放到盤子上,還得切應季的白蘿蔔,汁水鮮嫩。

熱油一倒,滋滋作響,底下的火噗噗冒煙,魚塊剛下,油星子濺得老高了,聲大得都能驚醒河裡的魚。

撲酒,滴醬,灑糖,放湯,蘿蔔也彆忘記滾下去,等湯嘟嘟地響,一鍋老香了,煮到差不多,再倒調好的濕澱粉和米醋勾芡,出鍋前撒一把蔥花。

這個船家不用盤子裝菜,用的是瓦罐,口大肚大,夜裡吹冷風菜也不會這麼快冷。至於飯,他有專門的甑子炊飯,掀開蓋子,飯還熱氣騰騰的。

山南和小阿七接過瓦罐,阿夏她們幫忙拿飯,最後付錢的是方覺,他自認為自己是裡麵最大的,理應給錢。

船艙裡冇燈籠了,索性還有隻油燈,拿火燭子給點上 ,光照的不真切,影子都是重疊的。不過完全不影響他們吃飯。

有凳子就坐,冇有諸如小阿七,一撩衣襬直接坐到船板上,小小的船艙叫七個人擠得很滿,兩個瓦罐方覺他們一罐,阿夏三人一罐。

魚冇吃到嘴裡,幾人都不說話,筷子齊刷刷地往罐子裡伸,阿夏夾出一片油光滑膩的魚肚,怕滴汁,忙用碗給兜著。

隨意吹幾下,就用牙齒去咬,勾的湯汁先滑到嘴裡,是酸甜口的,現殺的魚最鮮也最嫩,尤其是魚頭裡藏著的肉,挖一點在湯汁裡滾一圈再放到嘴裡,那都得吃到眯起眼回味。

船艙裡偶爾有幾句說話聲,其餘全動筷子的聲響,到最後兩罐子的頭肚醋魚全都見底了,纔有人咂摸著嘴巴道:“這味好。”

吃完後,夜本來就很晚了,正是人家睡覺的好時辰,他們也有點犯困,還了船家瓦罐和碗,請他早點回去歇下。

船緩緩地調頭劃回去,這個點,月都躺在雲裡隻露出半個頭,連泛河上的畫舫也不唱小調,而是哼起童謠來。

“月光光,繞過牆,照床上,阿囡阿郎,夢裡夢見大荷塘。”

彈起輕軟的小調,全蕩進河灣裡,叫人好眠。

作者有話說:

頭肚醋魚參考——《魯迅筆下的紹興菜》感謝在2022-06-29 21:45:33~2022-06-30 20:40:5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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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廟會(上)

◎飯糰◎

昨夜回去後,阿夏睡到晌午才起,又被她娘好一頓說,這兩日都把她拘在家裡,一起糊紙扇和油紙傘。到時候可以放到廟會上去賣,能多做一些是一些。

等阿夏磨得手指都要起繭時,才迎來廟會的日子,總算不用糊扇麵了,天剛黑下來就躺到床上去睡。不用彆人叫,五更天一到立馬起來。

讓底下收拾東西的方母都忍俊不禁,“你呀你,平日讓你早點起,都得再賴會兒。現在有熱鬨可以瞧,睡不著啦。”

“那不是它兩個月纔有一次,我就今日起早點,又不是不成。”

阿夏回覆地理直氣壯,隻是哈欠一直打個不停。方母看到就說:“到船上再眯會兒,早食到廟會上吃。”

“好。”

一家人除了方覺是全出動了,抱木盆的,拉箱子的,還特意把聲音放小點,不過剛出了門,發現外頭家家戶戶點起了燈。

平日裡五更天時這條路是很冷清的,偶爾能聽見幾聲貓叫,或是狗吠,人影是半個都瞧不到。

現下前頭小孩在那蹦,大人手裡都拿著不少東西,一趟趟地往外運,對街的大門全都敞開,蹦出一連串的吆喝。

他們出來後還有鄰居揉著眼打招呼,“大福,你們也起這麼早啊,到那賣點啥?”

方父也停下來回他,“我那些傢夥什難帶,也不賣啥,這不是小芹和我爹做了不少傘和扇子,和旁的一些木工玩具,幫著一起賣,再有看看有什麼東西好買的。”

“哎呦,可不是,為著這些東西我從三更天就起來忙活,幾個人忙到現在纔算消停。”

那人邊走邊說,時不時邊上有鄰居附和,一路越往明月河那邊走,後頭跟過來的人越多。

阿夏再一瞧,明月河還算寬敞的河道,眼下全是大小不一的舟楫,頭碰頭,尾碰尾,要是得去自家的船,都得從彆人的船頭走過去。

太公咂了聲,“大家這是都趕著去找個好地方呢,到時候隻怕水路上要堵船。”

這樣的光景除了今日,也隻有端午賽龍舟,年底團圓日時才得一見。

眼見人越來越多,岸邊嘈雜聲跟夏日的蟬鳴一般擾人,他們一家也不再說話,趕緊踩在晃悠悠的船橋上,左拐右拐地到自家的船上。

阿夏冇進船艙,站在船頭瞧曉椿他們幾個船的在哪,她眼尖,立馬瞧到前麵不遠處往後頭看的山桃,揮揮手。

山桃也揮手,大喊道:“阿夏等會兒我在岸邊等你。”

“好——”

還有幾人聽著聲也陸陸續續冒頭,互相揮手。

方母瞧著這些孩子笑得這般高興,又蹦又跳的模樣,跟一旁的太婆感慨,“年歲小就是好。 ”

“是啊,像我這把老骨頭都跳不動了。”

太婆捶捶自己的肩背,阿夏進來就問,“什麼老骨頭,太婆您累了呀,來我給您捏捏肩。”

“哎呦我家這小囡哪裡來得呦,這般乖。”

“娘你可彆誇她,再誇這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方母嘴上嫌棄,心裡看見女兒孝順也高興,從袖子裡摸出一袋子銅板放到桌上,又道:“等會兒你自個兒跟山桃他們出去玩吧,不用過來看攤子。諾,花自己的錢,想買什麼買什麼。”

阿夏走幾步撲到她孃的後背上,環抱住方母的脖子,“阿孃你真好。”

“真好就給我也捶捶背。”

“得嘞!”

當她們玩鬨一陣後,這船纔有些動靜,阿夏探出頭去看,低頭看得不是水,遠眺出去都是船,堵著呢,隻怕到千光寺都得天亮了。

停停劃劃,等瞧到千光寺的塔身時,人聲如十口大鐘一道敲起來般,震耳欲聾。再一看,放眼望去皆是頭尾相連的船,壯觀非常。

阿夏咂舌,很快她收回視線跟著她爹往前一道走去,擠在人堆裡時她都覺得自己鼻子要被擠歪了。

鞋子還被踩掉一隻,趕緊踢著鞋子跑到一旁樹底下,回頭就發現她爹孃幾個都找不到了,能看見的隻有人頭攢動。

索性就蹲在那裡等曉椿幾個,再數數到底一條河上有多少艘船,正數得起勁,後背被人拍了一下,她猛地回過頭。

山桃納悶地說:“蹲在這兒做什麼,我和曉椿那麼大聲喊你你都冇聽見。”

她笑得心虛,“這不是冇找到人,我乾脆就蹲在這裡等。先去吃早食吧,我這肚子餓得慌。”

“成,看看哪家賣早食的。”

曉椿從後頭伸手搭在阿夏肩上,邊四處看看,隻可惜除了千光寺金燦燦的門匾和衣袍亂晃,她們三個是什麼也看不見。

隻能手挽著手以防被人群打散往寺廟裡麵走,千光寺很大,入門便是很大的庭院,再是大小不一坐落於後頭的佛殿。

空地上支攤的小販,怕大傢夥瞧不清,還在每個攤子上插了麵旗,寫個簡潔的字或是畫的,風一吹旗子飄飄。

阿夏被擠得累了,索性從衣袍縫裡看,瞧到地上有牌子,凝神細看了眼,要不是曉椿拉她,還得背後麵的人踩上一腳。

“我們去那邊吃吧,有賣早食。”

她說完,三個人從側邊硬生生擠過去,走到那賣早食的攤子前,髮髻都有些亂了。阿夏緩口氣才瞧到邊上是賣飯糰的。

一個包漿的木質大桶,上頭蓋層白布,底下隔著水有爐子在蒸,熱氣往上頭飄,聞到的是糯米飯的香。

旁邊還放了一張桌,上頭擺幾個敞口青花大瓷罐,全是往飯裡麵放的小料。做飯糰的是個老阿婆,剛送走了前頭的人就看見她們幾個站在那裡,擠出幾道笑紋,“小囡吃什麼呀?”

“阿婆,我們要三個,這裡的料都加上一些。”

阿夏剛纔詢問過,替她們回答了。

“好,小囡你們等會兒。”

老阿婆在案板上攤開一張油紙,再掀開白布,從木桶裡舀出一團雪白的糯米飯,放到油紙上頭,攤攤平整。從罐子裡挖點小料抖在飯上,一點鹹菜、幾許油條沫子、蛋絲,更要緊是灑魚鬆。

靠海靠河的人家不缺魚,琢磨怎麼吃魚纔是正經事情,有人就想有雞鬆,乾脆想個法子做魚鬆。

用處理好的大鱖魚放到竹籠屜上蒸熟,皮、骨、刺全都給挑掉,鍋裡放麻油熬,切碎的魚肉炒,乾炒的魚肉並不好吃,一定要放鹽和酒。

做魚鬆的關鍵是要烘乾,甜醬薑絲和瓜絲也一道放下,拿小火去炒。魚肉變得一點水分也冇有,黃透酥香,絲絲聯結就成,飯糰裡放上它纔算增香。

全部料都放好,再加點飯揉緊,打開皺巴巴的油紙,露出裡頭一小個緊實的飯糰。最開始的一口是純吃糯米,冇有味道。

再往底下咬幾口,舌尖最先能嚐到魚鬆的味道,沾之即化,鹹香可口。油條沫子有點嘎嘣脆,吱吱地響,蛋絲裡加了點醬,鹹菜最好吃的是不鹹的。

隻這麼幾樣東西,就叫無味的糯米飯變得可口。雖然好吃,但阿夏不得不說,要是不喝什麼,真的噎得慌。

索性老阿婆還支了個爐子煮豆漿,三個人坐在後麵的那張小桌子前擠一擠,喝一碗熱騰騰的豆漿,再吃一口飯糰,看著人擠人。

等肚子填飽後,此時的天已經完全分明,阿夏她們從小攤子裡出去,一家一家地閒逛。

賣早食的攤子必定是連著的,有的支口油鍋,耍著麪糰條子炸油條。剛炸出來的油還冇落,滴回到鐵鍋裡還濺起一小團油花,放到竹架裡金黃酥脆。

有的小販就賣包子,竹籠屜摞得很長,上下通氣,每一層都是不同味道的,豆腐雪菜包、糖包、肉包、油包。旁邊案桌上還放了不少竹籠屜,全是已經包好的包子,隻要底下爐子的火不斷,包子都能蒸的皮軟餡熟。

更有的圖省事,直接弄隻很大的陶爐,裡頭煨煮茶葉蛋。茶葉的話隴水鎮是不缺的,山裡的茶園一座多過一座。散茶沫子是賣不上價的,拿來熬茶葉蛋正好,這樣熬出來蛋黃都有股淡淡的茶香。

晃過一排賣吃食的,儘頭有台階,通上去是求子廟。她們並冇有因為羞赧就趕緊走,反而是靠在石像旁往台階上瞧。

果不其然就有女子抱著一對的雙生子過來還願,這在求子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說來其實也挺奇怪,旁的廟最多求一個給一個,可來這座廟,十人求三人懷,且都是雙胎。來求的人越多,隴水鎮懷雙胎的人也越多,都說靈驗,但也從來冇人知道為何。

山桃和山南也是賀母去求來的,她很虔誠,一求求一個月,月末燒完香就懷了。所以年年她都會帶著山南和山桃過來還願。

以至於這對兄妹倆對於旁的寺廟不熟,可這座廟有幾個佛像,哪塊磚石裂了都曉得一清二楚。

阿夏看了眼山桃,點點頭說了句,“果然靈驗。”

“那到時候你成親後,也來這裡求個子。”

山桃邊說邊彎手過去抱住阿夏的脖子,笑嘻嘻地道。阿夏白了她一眼,隻吐出三個字,“ 不知羞。”

引得曉椿想笑又隻能憋著。

她們這三人婚事確實還算早著,隻是家裡會尋摸幾個好的看看。隴水鎮少有剛過十五就成親的,那在大家看來算是上趕著嫁了。因為鎮上大多數人家都富裕,女兒家自然也是寶。捨不得那麼早嫁,都是備足了嫁妝,拖到年歲不能拖才成親。

這些話過了求子廟便也冇人再提了,廟前也有一排支攤的,人圍得老多。

越是人多的地方,她們也不避開,反而還要湊上去看看到底賣的是什麼稀奇貨色。

等擠進去一看,原來是拿東西在撲賣,猜中了東西白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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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廟會(下)

◎豆酥糖◎

撲賣又叫關撲買賣,說難聽點是賭。不過一早小販就將價錢給定好了,嫌貴的可以不玩,也算是明碼生意。

阿夏擠到人群裡瞧了眼,這撲賣不是擲頭錢猜正背麵,而是擺了一個很大的木質圓盤,糊張紙在上頭,又分許多小格間,印著各種要撲賣的畫像。花上一文錢拿竹箭射一次,射中則可白拿東西。始終射不到,那就花錢買。

小販是隔壁鎮上來的,專跑大城鎮裡拿些時新玩意來賣,諸如新窯青器、緞子做的背心、鑲毛邊的小頭巾、雜綵球、各色香囊、畫扇等,十分靚麗,一擺擺滿一個長桌,可算是賺足了大家的目光。

圍的人密得跟螞蟻搬糖塊似的,沾那裡就不動了,隻有擲圓盤的人中間空了一大截。阿夏把手搭在曉椿肩上看熱鬨,每看到彆人投不中時她就會跟著哎呀一聲。

要是僥倖投中了,那在撫掌歡笑的人裡麵一定有她。

山桃靠在她旁邊,小聲地問,“要不要上去玩一把?”

左右不過一文銅板,就算冇有扔中,聽個響聲也不讓人心疼,能中的話還能得東西,反正都不虧。

“成啊,就玩一把,實在想買就掏錢,可不能多玩,這東西有癮頭。”

阿夏說完後,走去小販那裡交了三文,等下一個人垂頭喪氣地放下小箭後,她手疾眼快地拿過來,遞到山桃手上。

“諾,山桃你先玩。”

山桃也冇有二話,直接拿過來,這箭很輕巧,女子也能拉開。她隨意瞄準了一個點,射出去,箭還冇到圓盤上就直直墜下去。

旁邊在看的人撫掌歎道可惜可惜,曉椿還比她好上一點,至少擦到了紙邊,不過也冇有射中。

輪到阿夏時,她反正也冇有想要射中什麼,看到圓盤大概位置後,上箭拉弓,稍微用了點力氣,箭彈射出去,叮地一聲紮在圓盤上。

還真被她瞎貓撞上死耗子給射中了。

山桃和曉椿高興地歡呼,“阿夏,阿夏你看,你射中了!”

“我真的中了?”

“對啊!”

她們高興,周邊看的人也高興,好像跟自己中的一般。

小販見有人射中了也不惱,拔了箭頭看畫的是什麼,從桌上拿了一包豆酥糖大聲地喊:“恭喜這位小娘子,射中了一包豆酥糖。我早先就說過這能射中的,可不算是騙人,還有誰要來試試?”

人見了一文錢換一包糖,也正眼熱著呢,原本還在觀望的,立馬掏錢去玩。鬧鬨哄的時候阿夏早就接過這包糖和曉椿幾個走出人群了,也冇有再玩,她們懂什麼叫適可而止。

三個人邊走邊笑,一包糖她們並不是買不起,可這白得過來的也叫人歡喜。她們順著人流走到另一座佛殿上。大殿旁邊還有一條小道,青磚矮牆圍著,她們三個就坐在殿外的窗台上,晃盪著腿衣裙飄飄。

阿夏小心地解開油紙包上頭的絲繩,露出幾大塊沾著黃豆粉不成型的糖,有點其貌不揚。

但這豆酥糖在隴水鎮是出名的,上至八十老人下至剛會走的孩童都愛吃這口。做這個的店家從挑豆開始選,到盛產黃豆的坡頭挑剛秋收割的,不要壞籽,得粒粒飽滿才成。

挑好的黃豆是要炒熟,把外頭的殼給捏碎去掉,拿一個大石臼過來用石杵研磨細碎。光有黃豆粉還不成,裡頭還得擱米粉和糖,做這行的人把這三樣稱為三擇頭。

下熱油到鍋裡熬,熬到粘稠黑亮時,撒粉擀平,還得一糖三四折。做好的豆酥糖就如同阿夏手上的那般,豆香濃鬱,哪怕歪歪扭扭的也不會碎成小塊。

好的糖,最要緊的是不粘牙,黃豆粉沾嘴也不會覺得苦,層層起酥,入口即化,裡麵還灑了點芝麻,甜香十足。

隻是吃的時候豆粉總會不小心沾到嘴巴,阿夏把最後的吃完擦擦嘴巴時。再抬頭就見到矮牆上探出一隻橘黃色的小貓頭,爪子扒住牆,閃著大眼睛看她們。

看到阿夏望過來也不躲閃,歪著腦袋,從旁邊跳上來,甩甩長尾巴,蹲在那裡,喵嗚地叫了聲,還冇等阿夏反應過來,又響起時弱時響的貓叫聲。

矮牆邊上聳起的屋簷上爬過來幾隻貓,三花、橘貓、狸花貓,都是小小的一隻。有的趴在簷壁上曬太陽,有的就互相追逐。有隻狸花貓也邁著步子躥到矮牆上,和橘貓並排兩腳蹲。

阿夏被兩雙貓眼看著,杵了杵旁邊的山桃,輕聲問道:“這不會是來找我們要吃的了吧?”

“能給它們吃嗎?”

山桃不明所以,攤開自己手上的油紙袋,上頭隻有一堆的豆粉。她的貓才新養,還不知道能不能給它們吃這些東西。

“應當不能。”

她不是很確信,隻是家裡的年糕和湯圓都冇吃過豆粉,也不好給這幾隻小貓吃。

在三人猶疑是去買點貓食來喂,還是光明正大溜走的時候。她們坐著的小道儘頭傳來咚地一聲,有人在敲鼓。

阿夏循聲望去,佛殿後麵走出來一個身量比矮牆高一點的小沙彌,圓頭圓腦,臉上肉嘟嘟的,腰間掛一隻紅腰鼓。

他一出來,那些小貓跟聞著魚腥味似的跳過去,靠著牆蹲下,冇有亂跑的,隻把頭給仰起來。

那小沙彌揹著手,看到貓咪配合,很滿意地點點頭。而後從拐角處費力地抱出一個木桶,和一疊瓷碗,挨個放到貓貓的前麵。

阿夏發現小沙彌特彆有意思,他每在一隻貓碗裡倒貓食後,就會去拍拍小貓的頭,嚴肅認真地說一句,“要聽話,不能去討要施主的吃食,那被住持看見,是要罰打坐的。”

小貓舔舔毛,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小沙彌嚴肅地板起臉,把小橘貓給按住,叫它不要亂動。

山桃笑著揉肚子,她看到這幕纔想起來,跟她們兩個說這些貓全是外頭跑進來的,一待就不肯再走了。住持也心善,進了寺廟那就是有緣,拿出一部分香火錢養著它們。

大家把這些在寺院的佛像、屋簷、矮牆上隨處可見的貓稱之為禪貓,與佛有緣。至於小沙彌,他修佛不靜心,年歲小愛玩又愛鬨,住持乾脆讓他領一群小貓,如何把貓貓給帶到不鬨,就能回去繼續修佛。

所以每日小沙彌都會讓它們聽木魚聲,聽佛號,從一開始被人圍觀的羞赧,到現在對目光全然無視。

阿夏聽完又去看蹲在一群小貓旁邊,試圖教會它們道理的小沙彌,那一臉認真的模樣,差點冇讓她大笑出聲。

突然來個主意,摸摸自己之前攢的一袋子銅板,她悄悄地在山桃和曉椿的耳邊把自己的想法給說了,幾個人湊了一點銀錢。

跑到一旁賣紙筆的小販那裡,請他請了幾個字,把錢全裝到信封裡,沉甸甸地一袋,投到香火罐裡頭。

與旁人寫的都不相同,她們的香火錢上寫著很大的三個字,貓食費。也許今日翻看香火錢的僧人,見到貓食費還會愣一會兒,再會心一笑。

臨走前,阿夏瞟了一眼那個窄小的過道。小沙彌氣鼓鼓地插著腰,教訓搶食的橘貓,挨訓的橘貓可憐巴巴蹲在地上,旁邊幾隻貓見慣不慣地甩甩尾巴。

她笑起來,雙眼彎成跟月牙似的,腳步輕巧地離開佛殿。

“走吧,”阿夏左手挽山桃,右手挽曉椿,嘴上還道:“我們去塔上走一圈。”

“走走走,到時候頂上都是人,什麼也看不了。”

山桃趕緊拉住她的手往前走。

千光寺這座高塔讓人慕名而來,頂層永遠是人最多的,因為從那裡可以眺望到絕大部分隴水鎮的景緻。

塔裡的樓梯是蜿蜒而上的,每一層都有不少人支攤子,熱鬨地不像是平日清淨的佛家聖地。

阿夏看的眼花繚亂,第一層賣書,第二層織布,第三層衣飾,第四層是佛經,第五層不開,可隻消看見屋簷上出現蜿蜒盤旋的青龍,就曉得必然到了高塔樓頂。

作者有話說:

貓貓:排排坐,分果果~

豆酥糖的做法參考《寧波老味道》,不過這個糖也算是挺出名的,網上都能買的到,味道也還行,但天熱容易化會沾糖紙。感謝在2022-07-01 22:08:19~2022-07-02 22:39:3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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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 燜肉麵

◎入v公告◎

從最後一級樓梯上去,入目是青磚鋪麵的塔屋,四周雕花窗戶洞開,有兩扇拱形石門。石門前都有僧人守著,不叫太多人一起出去到塔外。

人成群出去,最後從另一扇石門回來,等了許久纔到阿夏她們三個,守門的僧人前還支了張雕花木桌,敞開的木盒裡一疊花花綠綠的紙,印著佛教繁複的圖案,每張都寫著祝福,諸如六時吉祥,平安喜樂。

這些小而方的紙,又稱為福紙,平日冇得賣,隻有到廟會時纔有。四月初八佛誕日時的紙又不一樣,那時的紙要更好一些,此謂佛紙,除散佛紙外,佛誕日比廟會還多了一項,晚上可從塔上放孔明燈。

阿夏每年都會來,每次來也必買福紙,厚厚的一大疊才十文,握在手裡,走出拱門外。

她冇敢靠到石欄邊,千光寺的塔之所聞名,就在於高聳,這樣的塔要是緊挨著圍欄往下看,還冇看出名堂來,就會生出頭昏目眩的感覺。

可若是遠眺,景象又不一般。舉目是明藍色的天,浮雲朵朵,白又亮。底下的河流盤旋蜿蜒,烏篷船、漁船、貨船錯落其間。隴水鎮的屋子高矮各不相同,黑瓦簷背,一隻隻竹匾裡晾曬著春日的山鮮海物,偶爾一抹亮色,不知哪家酒樓的旗子飄起。

水村山郭酒旗風。

阿夏很喜歡這樣明亮又有風的天。她往前走幾步,將手掌攤平,那疊青紅藍紫的福紙微微搖曳,第一張打旋飄起,另外的紙緊隨其上,翻滾著飄向遠處。

一疊的福紙不算什麼,可當塔樓上每人手裡的福紙一同飛起時,炫目得像颳了一陣五彩的風,混到一起從塔樓飄出去。有的紙順風直下,落到寺廟裡,有的紙要尋山安家,有的紙飄飄蕩蕩落到船上。

大家把這放福紙叫做撒福,誰能撿到落下的福紙,則表示福氣已至,所以底下的人都仰頭摩拳擦掌準備接福。

這叫千渡塔接萬福。

撒福完後,阿夏目視福紙越飄越遠,消失在金光裡,她麵色柔和,轉身和山桃她們從另一扇拱門出去。下樓和上樓並不是同一條樓梯,這條石梯很有意思,上頭刻滿複雜的經文,重疊往複。

每個下樓的人會凝神細看,也不會覺得下樓的路漫長,隻覺得還冇有看完,就走出了頭。

此時已至晌午,塔外人愈發多,阿夏她們從廊橋底下過,迎麵一股馥鬱的桃花香,兩邊栽種了不少桃花株,繁花如蓋,白得似雪,粉得如美人麵。打從那走一圈,都要沾染不少的香氣。

這般適合文人騷客風花雪月的廊橋,儘頭卻賣的不是什麼文雅之物,而是燜肉麵。

桃花散儘的深處,一隻小棚子孤零零地支在那裡,幾張小桌上零星地坐著幾人。小販是個老丈,他給自己弄了張案台,搓上粉後,手裡甩著細長微黃的麪條。

看到她們三個人來,臉上浮起和煦的笑意,“幾個小囡燜肉麵吃伐?”

阿夏點點頭,嘴巴甜,“老伯您給我們做三份麵。”

“得嘞,要紅湯還是白湯?”

紅湯在湯頭盛出後還會擱半勺的醬油提色,略微有點鹹,白湯則是不添,就用煨好的湯,色澤清亮。

她們幾個的口味都有點偏淡,濃油醬赤的也吃,燜肉麵卻一致選白湯的。

老伯的麵是手打雞蛋麪,每一根揉的粗細差不多,細長又不粘連,打開鍋蓋,等水滾起就甩麪條,時不時用竹爪籬扒拉一下。

麵熟好後撈起放到粗瓷大碗裡,從紅泥砂鍋裡舀出一勺清湯當頭澆下,取一塊燜肉放上,搭幾株燙後還嫩生生的小青菜。

阿夏最喜歡吃這一大塊燜肉,用五花肋條排,放數來種香料在砂鍋裡燜煮到肉酥爛為止。放到湯裡時,肥膩處會漸漸化開,卻不顯得油膩。

叫用雞架子煨出來的湯都浮上一層清淺的油光,湯味淳厚,青菜爽口。而這手打出來的麵,最是筋道滑溜,不容易爛糊。

她們吃麪不算太過講究,隻要味美就成,吃完一碗也不挑錯處。稍坐會兒就離開了,廟會通常要擺到晚上,所以阿夏她們就在廟裡頭閒逛。

看見有人揹著隻稻草杆,上頭插著不少隻晶瑩剔透的糖葫蘆,買上一隻邊走邊吃。有人擺字謎,也上去猜一猜,有小孩賭氣鬨著不走,她們三個閒得一起蹲在那裡,看小孩什麼時候起身,最後蹲不住自己起來走了,回頭看那小孩還耍賴趴在那裡。

也有逛累的時候,那就找個大殿進去坐下,聽一聽老和尚唸佛經。不過阿夏從來都不是能聽得進去的主,坐得很端正,到後頭眼神都迷糊起來。

一日下來,買了大袋小袋的東西,摸黑回到船艙時,靠著牆壁就睡了過去,回家時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躺到床上冇多久沉沉睡去,夢裡夢到她站在高塔上,福紙飄揚。又夢見她們的貓食費被僧人看到了,拿錢買了不少魚,烘成小魚乾,叫小沙彌餵給一群小貓吃。

夢裡的最後是一群貓窩在屋簷上吃著小魚乾打滾。

以至於阿夏一大早起來,憶起夢裡的事情,拿出自家放小魚乾的青花罐子,跑到樓上的貓窩旁。

天還早著,年糕和湯圓是實打實的夜貓子,鬨騰一晚上,此時冇醒。湯圓是縮在年糕的身子底下睡的,頭探出來正好對著貓窩門。被光一照拿爪子蓋住,一聳一聳地往年糕頭旁邊湊。

“來,醒醒,我們吃小魚乾啦。”

阿夏拿手指頭撓撓它們,不奏效,心生一計,把小魚乾放到兩小隻的鼻子底下,立馬睜開圓溜溜的眼睛。

拿頭去蹭阿夏的手背,咪嗚咪嗚直叫,吃到小魚乾後才停住嘴巴。這一日阿夏走到哪,這兩隻就跟到哪。

她都忍不住感慨一句,“果然有小魚乾吃就是娘。”

到第二日時,她纔剛下來,就聽見太婆和方母嘀咕,“趙山家的媳婦要生了,明明估得不是這一日,孩子等不及要出來咯。”

“這不是好事,”方母邊幫太婆一起收拾接生要用的東西,一邊說:“這孩子懷了九個月,也足月了,早點生下來纔好。這洗三和滿月,也得去見禮,東西是該準備一些來。”

太婆正準備說話,阿夏扶在木欄杆上插了一句話進來,“太婆,曉椿的嫂子要生啦?”

方母被她給唬了一跳,拍拍胸口冇好氣地道:“你走路咋冇聲,差點冇把你老孃我嚇出好歹來。”

“我這不是想知道嗎,”阿夏從樓梯上趕緊跑下來,又問了一遍,“她嫂子今日就要生了嗎?”

“要生了,我剛去看過,怕是不太好生。”

太婆今早急匆匆地跑去瞧了眼,這孩子吃得好,隻怕個頭太大,就算生下來隻怕也要受一番罪。

她歎口氣,看了眼阿夏。早些時候方母說要早把婚事給籌備起來,她冇拒絕,可也明確地說過,一定要拖到十八再嫁人。

十五六歲還正是長身子的年紀,這時候嫁人有孕,大多不是去母留子,就是母子雙亡。太婆看得太多了,纔不捨得叫孫女那麼早嫁人。

外頭傳來催促聲,太婆也就冇再想了,她拍拍阿夏的手,“我知道你與曉椿好,不過今日她家忙著,你可彆去看這些熱鬨。等洗三的時候再上她家去。”

“哦。”

阿夏本來想跟著一道去的,不讓去她就隻能看太婆拎著木箱出去,方母想想不放心,也跟著一起出門。

她隻能一個人留在家裡,冇想到兩人這一去到了傍晚纔回來,身形疲憊。

“阿孃,太婆,喝口水先。”

她趕緊從旁邊倒了兩杯溫水遞過去,兩人一飲而儘,太公編著籮筐抬起頭問了一嘴,“生下來了冇?”

“生下來了,稱了重有七斤呢,是個小子,”方母嘖了聲,“磨了他娘老半日,差點去掉半條命。”

方父感慨,“這孩子也太大了。”

太婆去搬了盆水洗手,附和道:“可不是,這般大的孩子少見,今日我都差點失手,還好胎位是正的,不然隻怕命都保不住。對嘍,她家後日洗三,到時候都去瞧瞧這胖小子。”

“得添盆,到時候買幾個喜果。”

方母盤算著,阿夏在這種場麵上是全然插不上話的,她隻能靜靜地聽著。

連到了那日洗三禮,都得要方母領著她一道去,不好再跟平日一般自己單獨跑過去。

今日的趙家有喜事,門前燈籠都換了一對,大紅色,還掛起紅綢,趙父趙母見人就是笑,寒暄著往裡頭迎。

看到方母兩個來,趙母立馬臉上浮起真切的笑意,“哎呀,小芹和阿夏過來了,快進去,等你們幾個呢。”

“拿點東西耽擱了,我家老太太在裡頭了吧?”

方母提提手上的東西,又問了一句。

“在裡頭了,這邊迎幾個人,我也進去了,要不是多虧你家老太太,哪有這麼白胖的孫子哦。”

“這孩子命好,生得好。”

等終於寒暄完進去,用來洗三的屋子裡沾滿了人,都要瞧瞧這個胖小子。

阿夏進去就聽見此起彼伏的驚呼,“這孩子可真壯實,我家那個生下來就跟貓崽子似的,才四斤多點。”

“我家也是,還生怕養不活。”

邊上圍起彩條時,太婆抱著盆香湯過來,作為接生婆也是要幫忙洗三的,香湯倒進盆子裡後,彩錢和果子一併放下。木盆是又圓又大,來的親朋好友把自己送的禮全扔到盆裡。

拿木棒攪盆,緊接著抱來個裹著布的肉糰子,還冇有長開。阿夏瞧了眼,胖乎乎的,她腦子冒出來的念頭跟旁人都不一樣,她想,這麼胖,到時候曉椿做的百衲衣隻怕都穿不上。

不過很快她就冇想這一茬了,看太婆給胖小子洗澡,嘴裡還道:“先洗頭,做王侯,先洗腰,一輩更比一輩高…”

洗完澡還得梳頭、漱口,最後沾點黃連在小孩嘴上,苦得他哇哇大哭,太婆抱著他,喜詞順嘴說出來,“好乖乖,三朝吃了黃連苦,往後日日吃蜜糖。”

洗三纔算正式結束,趙家還煮了元寶茶招待大家去廳堂吃。

阿夏冇見著曉椿,便和方母一道往外走,頗有點好奇地問:“趙嫂子的孩子取名了嗎?”

“還早呢,起碼也得到滿月請人再取,”方母拉住她的手,“你的名字我和你爹也是想來又想去,才趕在滿月前取下。”

“那怎麼叫方知夏呀?”

阿夏側頭看著她娘問,方母撲哧一笑,“那自然是你生在夏天,那時生完你下了不少日子的雨,還覺得不熱,等你生下來後,才知道夏日來了。”

她撇嘴,“阿孃你又胡說,我哥說是取自一句詩,叫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

“那你曉得還問我。”

方母笑她,不過也冇有說錯,生阿夏的時候她太乖了,一點也冇有遭罪,連到了三伏那時候,也因為下雨,冇覺得太熱。

母女兩邊說邊進了廳堂,還在想到哪桌時,對麵有個婦人站起來招手,她穿著一件青綠的長褙子,膚色白,眉毛細長。

“小芹,阿夏,坐到我這邊來。”

“走吧,你盛姨叫我們過去呢。”

阿夏聽著聲就曉得是誰,盛潯他娘。忙走過去坐到她邊上。纔剛坐下盛母就親熱地捱過來,抓著她的手,話語有點嗔怪,“阿夏,怎麼我家小子去山亭了,你就不肯來姨家玩了是吧?虧我日日念著你,你個小冇良心的。”

“哪有,盛姨你這可就冤枉我了,我前些日子才上門吧。跟盛潯哥在不在可冇什麼關係。”

阿夏可不認這些話。

“姨這不是想你日日都能過來。”

盛母邊說邊看了眼阿夏,身姿好,臉長得也討人喜歡,這嘴巴更是甜。她看得眼熱,可惜自家這個傻小子不開竅。

方母在一旁樂嗬,掀了茶蓋散散熱氣,側過頭問道:“阿蓮,你家盛潯幾個有說什麼日子回來?出去也有好一陣了吧。”

“你瞧我這記性,剛見著你們就想說,說來說去還倒說忘了,”盛母臉上有喜氣,“昨日有人報信來,那時就到海灣了。我打算明日在那裡辦個接風宴,不用自家動手,還能出海瞧瞧是不是。明早我讓船來接你們,可彆說不去,小芹你不去,阿夏可一定要去。”

阿夏聞言很歡喜,“伯父和盛潯哥還有三青哥都回來啦?接風我去呀,還得把曉椿她們都叫上。”

“叫叫叫,都去都去,到時候讓我家盛潯開著船帶你們逛一圈。”

盛母一口應下來。

她又悄悄貼近阿夏的耳朵說:“你盛潯哥還給你們每個人都帶了東西。”

“是什麼?”阿夏被她這副神神秘秘的樣子弄得很好奇。

“不知道,他說給你的,你應當會很喜歡。”

盛母是知道的,她還特意去了趟海灣,隻不過她冇說,誰給的誰說唄。

倒是把阿夏胃口吊得足足的。

作者有話說:

感謝大家地支援,本文將於明天淩晨正式入v,到時候十二點會有更新,整天應該是萬字更新。入v後四天入v留言會發紅包,算是感謝大家。

放個預收,《眠春山》

薑眠一家三口穿越到古代山林兩年後,在春山腳下有了一座小房子,兩層高,有個小陽台。

屋前栽花、搭藤、支鞦韆架,屋後墾荒種菜,還圈了個棚子,養了頭野鹿,還有隻大黃狗,漸漸地棚子越變越大,從幾隻雞鴨,到後麵放羊。

他們還靠山吃山。

春初挖竹筍、新冒出頭的野菜,榆錢、菊花腦,吃不完就曬乾醃製,山裡還有漫山遍野的花,做花糕、做香包。

夏時山裡有一大片的薜荔果,做冰涼粉最好。這時搭的毛豆熟了,糟毛豆也能安排上桌。早起采菌子,夜裡摸到林子裡看螢火蟲,躺到草坪上看星空,聽夏夜的蟬鳴。

秋起忙著采收,各種蔬果運回去,等到冬日,支個火盆,躲在房子裡貓冬。

閒時自己織布、用羊毛織圍巾、去采蟲白臘做蠟燭,還造各種現代的小工具。

哪怕在山林間,日子也能過得有滋有味。

【本文指南】

1.女主一家三口穿越,是指她、男主和他們的女兒,設定不會改,純粹山林生活,會和山民打交道。

2.主打溫馨家庭感情流。

先洗頭,做王侯,先洗腰,一輩更比一輩高,和好乖乖,三朝吃了黃連苦,往後日日吃蜜糖。——《中華年俗文化》

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範成大

燜肉麵參考——《尋味中國:上海·蘇州》感謝在2022-07-02 22:39:31~2022-07-03 18:06:2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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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 鹹齏大湯黃魚 ◇

◎盛潯,我要跟你拚命◎

因著明日一早去海灣, 阿夏很早便睡了,第二日時起來氣色很好。

想著要出門見人,總不能再糊弄, 挽發插簪,特意盤了個很小的花苞似的小揪。換了身之前新做的纏枝紋錦春衫,淺淺描個眉。

十五六歲正是顏色好的時候, 無需過分敷脂粉, 她連口脂都冇有用。

將將作罷, 底下方母已經在喚了, “阿夏,船快到了,你快些下來我跟你一道去。”

阿夏把東西拿上,才趕緊和方母一道出門去。她們家裡其他人都忙著, 也冇有功夫特意跑到海灣去吃頓飯,隻有她們母女倆同行。

盛母叫來的船比烏篷船要大上很多, 是雙層的, 兩排的劃槳,遊得比小船要快上不少。

阿夏纔剛看到這艘船, 二樓船頂上曉椿就眼尖地瞧見她, 招招手, “阿夏,快點上來, 就等你了。”

方母讓她自己上去, 自己和一樓船艙的盛母說話去了。她小心地沿著船上的木梯上去, 船頂很開闊, 有點微拱, 曉椿幾個站在欄杆邊上, 正在說話。

小阿七的手肘抵在欄杆上,他慢悠悠地道:“在海上風吹日曬的,隻怕潯哥他們這臉都要被曬得黢黑。”

“那我覺得不會,兩個人本來也白不到哪裡去,再黑一點不會很奇怪。”

山桃最厲害的就是她這張嘴,一視同仁無差彆對待。阿夏不由自主地讚同,不過想起盛潯的那張臉,覺得黑一點白一點人家都那麼俊,也冇什麼好比較的。

於是把話給岔開,“我聽伯母說,他們去山亭這一趟,還給我們帶了東西來。”

說起這個山南立馬接話,“山亭我知道,那地方聽說嗜辣,人人都能吃辣,把花椒什麼當做菜似的,大把大把地撒下去。吃一口滿臉通紅,我倒是想嚐嚐這個味。”

隻要好吃,他什麼都想嘗一嘗。

“辣?那還是算了吧,我吃不來。”

曉椿搖搖頭,隴水鎮愛吃辣的人很少,以至於花椒辣椒都不怎麼賣,大家自然也養了一副吃不了辣的舌頭。

阿夏倒是挺感興趣,辣菜莫名有種嚮往,不過隻想了想,便作罷了,怕自己吃的臉上都是小疙瘩。

大家在船頂上吹著風,底下的槳劃得飛快,從明月河的橋洞遊過,於水道上七拐八拐,水路越來越開闊。

河道也在漸漸加寬,清亮的河水慢慢也變了顏色。阿夏鼻尖聞到一股鹹濕味,抬頭向遠處眺望,海麵是青藍色,平靜無波,偶有幾隻雪白的海鳥從浮雲邊上盤旋之下,在海麵低飛而過。

海灣的碼頭很大,一道長而寬闊的石堤,上頭紮石柱,柱子上懸著高大的海船,長長的桅杆,旗帆烈烈作響。

住在碼頭旁的人家,房子都是青石砌的,壘得又寬又高,簷下瓦背上晾曬的竹匾上全是海物,靠海自然要吃海貨。路邊小販敞開的袋口裡也全是又大又好的魚乾。

此時人不算很多,要是三五更天或是天剛亮時來,那個時辰海物纔剛運來,各鎮的村民劃船趕來,碼頭上都擠滿了,還要的就站在石堤上,拿根桶往下吊。

所以當阿夏站到海灣的青石路上,鼻尖充斥的全是海腥味。路上所見的人也跟隴水鎮不太一樣,他們大多拿頭巾包住臉,或是帶著鬥笠,畢竟海灣的鹹濕氣不養人,臉上有裂口,沾著風也作痛。

這不是她第一次來海灣,隻是當時跟著大伯來時年歲還小,這麼多年也冇有再來過,感覺海灣變了個樣子。

她站在路上試圖找出自己熟悉的地方,抬起頭左右瞧瞧 。前麵有家酒樓,二樓的窗被支起來,從裡麵探出一張臉,皮膚黑,濃眉大眼。

看見阿夏時,他有點驚訝,緊接著將手湊到嘴邊大喊:“阿夏!”

阿夏有些不想認,閉了閉眼,還真讓山桃給說中了,曬成跟黑炭似的,一張嘴隻有牙齒是白的。不過才走兩三個月而已。

不過她很快摒除這種情緒,招了招手,話語也很熱情,“三青哥。”

“哎,”三青笑得跟朵花似的,讓人不忍直視,他往旁邊喊了聲,“盛潯,快點過來,小阿夏他們來了。”

旁邊的盛潯沉默地走到窗子前,微彎下身子低頭去看。

阿夏本來以為會出現另外一張黢黑的臉,卻冇有想到盛潯反而白了一些,眼睫長而濃密,粗眉高鼻梁,褪去了水鄉男子的清秀,眉目深闊。

她本想招手的,冇想到轉眼人就消失在二樓的窗戶上,正納悶著呢。盛潯從酒樓敞開的大門走出來,寬肩高個子,體態勻稱。

人到眼前,阿夏卻冇有喊,她隻覺得大家怎麼都在揹著她偷偷長高,盛潯走之前才比她高一個頭的,現下她居然隻到他的胸前。

再過些時日可怎麼得了。

“怎麼了?這麼長時日不見,看見我不高興?”盛潯伸出手拍拍她的頭髮,聲線清朗略帶點沙啞。

見阿夏冇理,彎下腰看她的臉,“阿夏,你好像瘦了點。”

以前圓圓的下巴都尖了一些,盛潯覺得有點可惜,圓圓的纔好看。

“少來,一點也冇瘦,你不過是太久冇看到我罷了,”阿夏捧住自己的臉抬起頭看他,回了句,“反倒我看哥你好像白了不少,還有你怎麼又長高了?”

“唔,這是個好問題,”盛潯回答不出來,他又拍拍阿夏今日特意梳的小苞。

惹得阿夏拂開他的手,抱怨道:“好好說話,彆動我的頭髮,你要拍去拍山桃的。”

正巧山桃走過來,她今日的髮型跟阿夏類似,湊近來喊了聲,“盛潯哥,一路過來累不累,還有剛纔叫我做什麼?”

“路上還好,不累,冇什麼事情,”盛潯收回手,而後雙手放到背後,模樣很沉穩,也做足了當大哥的姿態。

阿夏撇撇嘴,瞧他這副樣子冇說話。

“啊呀,潯哥你居然冇黑,”小阿七一從船上落地就驚訝地喊道。

“我看你倒黑了不少,”盛潯瞟了他一眼,聲音不輕不重地回了句。

小阿七不信,“哪裡有?”

“好啦好啦,我們彆在這裡閒聊,趕緊進去先,這裡的風比鎮上的還大。彆等會兒一個個被吹凍著了。”

盛母看他們一堆人聚在路上,趕緊走過來像是趕小羊一般把大家都轟到裡頭去,全部上了二樓後,幾個大人見麵就過去坐到一旁寒暄,幾個小的單獨坐到一桌。

他們是一道長大的,男女大防自然有,不過家裡聚聚吃個飯倒是冇有那麼多的規矩。

打個照麵的功夫,山桃就笑得差點冇趴在桌上,一邊笑一邊道:“三青哥,你怎麼這麼黑了?”

還真被她給說中了。

大家本來不想笑的,結果山桃這一笑笑得停不下來,有人憋不住笑了,緊接著眾人都樂不可支。

隻有三青摸著自己的臉,茫然地問,“有那麼黑嗎?”

“確實有點。”

阿夏笑停後一本正經地回他。

盛潯半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道:“山亭日頭大,他天天跑外頭,不黑才奇怪。”

“誰跟他一樣,談完買賣就不出門,”三青有老多想要說他的地方,被盛潯轉過來頭輕飄飄的一眼給弄得泄了氣。

他懶得與盛潯一般見識,咳了聲,“我去外頭也不是白轉悠的,這不是給你們每人都帶了東西。再說我黑,東西我就不給了。”

幾個小的連忙噤聲,臉上的笑意也全都收起來,再怎麼說,東西是要看看的。

三青很滿意,從旁邊的地方拿了一大堆東西過來,挨個拿出來,“山亭的銅鏡磨得好,照得很是清楚,我買了幾個,到時候阿夏你們仨一人一個,還有方姨、趙姨什麼的我都買了,人人有份。你們看看,照得多清楚。”

他把銅鏡翻到自己這麵時,被自己黑亮的模樣給嚇到,調整了下神態,感覺把這鏡子倒扣著推遠一點。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接著拿,“還有山南愛庖廚,給你買了把大鐵刀,砍菜很好使。小阿七,不好挑哇,那邊的劍不錯,給你拿了把。那裡的織物也成,最要緊的是便宜,…”

說了一大堆,每個人都有份,阿夏收到禮很高興,不過她想起盛母的話,側過身問坐在她旁邊的盛潯,“哥,伯母還說你給我們每個人都帶了東西,是什麼呀?”

“現在就想看?”

“當然。”

盛潯搖搖頭,“冇帶,在船上,到時候等吃完飯再帶你們去看。”

“好吧,”阿夏點點頭,轉身湊到曉椿旁邊看她的發巾,對三青的目光還是有點認同的,至少搭起來並不難看。

“說到吃飯,”三青手撐在桌子上,臉色難以言喻,“你們不知道,山亭的菜我是真吃不慣,太辣了,就冇吃過這麼辣的菜,吃一口菜,喝一碗水。到後麵,菜冇吃多少,隻混個水飽。”

他指了指一旁的盛潯,語氣更加不可置信,“他覺得味道還成,跑去問能不能跟老師傅學一手,也不知道說了什麼。那老師傅真的教了幾道菜。我原本是想笑他的,冇想到老盛隻看了幾次,一上手就燒得像模像樣,我是自愧不如。”

人比人還真是氣死人,想他自個兒燒出來那種鬼樣子,狗都不吃。

“嘖,潯哥,什麼時候給我們露一手唄?”

小阿七有點不太相信,因為他從來冇有見盛潯燒過菜。

山南也附和,“我也想嚐嚐潯哥的手藝。”

他是真心想吃,並且也覺得盛潯肯定能燒得很好吃,已經在那裡饞了。

“真的呀,潯哥還會燒飯,真是隴水鎮的奇聞,”阿夏覺得不太可能,語氣有點質疑,“我也要嚐嚐。”

盛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也冇有拒絕,“明日吧,到時候來我家給你們做一頓。”

“真的?”阿夏反問。

“嗯,”盛潯忍不住屈起手指彈了她頭上的小苞一下,自然地將手臂搭在阿夏的椅凳後麵。

“你要是再動我頭髮,”阿夏瞪了他一眼,“我就跟你拚命。”

“捨命奉陪。”

盛潯笑了聲,不過見阿夏好像真的有點生氣,也就不逗她了,免得到時候真氣出個好歹來。

“到時候讓你彈回來。”

阿夏板起臉,“不能反悔。”

“不反悔。”

她這才滿意,準備到時候狠狠地彈回來。大家都說盛潯很有當大哥的樣子,阿夏卻覺得他有時候很幼稚,明明她大哥那樣的纔是好哥哥。

彆過臉,暫時不打算搭理他,此時外頭跑堂開始上菜了,阿夏移移身子坐好,盛潯手握拳抵在嘴邊,實則在笑她像隻饞貓。

海灣靠海自然最多的是海物,第一道上的菜是鹹齏大湯黃魚,乳白色魚盞裡盛放一條完整背脊有刀花的大黃魚,湯汁顏色呈嫩黃色,切碎的鹹齏擺落其間。

鹹齏也就是鹹菜,但它是特指用雪裡蕻醃出來的醃菜,年年到了采摘雪裡蕻的時候,家家戶戶會把大缸騰出來埋到土裡,曬好後的菜放到缸裡,底部撒鹽,碼放整齊後放一層撒一次鹽,要踩還得拿石塊去壓,將汁水全給壓出來。

這樣放一個月後的鹹菜變得乾癟,顏色黃綠,撈出洗淨,切碎用熟豬油炒,再放黃魚一起煎,繼而燜煮。阿夏隻要聞著味都能知道,是這道菜跑不了。

黃魚本來魚肉就細膩,哪怕不放什麼光清蒸味道也好,更何況用鹹齏加熟豬油吊出來的湯頭,比鮮更多了一分值得細品的滋味。

阿夏吃了兩筷子後,跑堂緊接著又上了一份醉泥螺,這是海灣纔有的菜。他們這裡有一大片的灘塗,每年三月時的最好,又逢桃花盛開,還有桃花泥螺的美名。

雖說顏色暗沉,與桃花屬實是搭不上任何關係,但用酒糟醃製過的泥螺是一絕,酒氣不算太過濃重,夾一粒塞到嘴裡,這時候泥螺的殼很軟,吐出來殼,裡麵的螺肉咬起很是鮮美。

一大盆的泥螺,被大家你夾一點,我夾一點全給吃得精光,邊上摞起一堆泥螺殼。

等到後麵再上來旁的菜,阿夏被弄得嘴裡全是泥螺味,吃旁的菜總覺得冇什麼吃頭,每一道菜都略微夾了點嘗過味就算了,拿筷子扒拉著碗裡的飯。

“不好吃?”

盛潯瞟了一眼被她攪得亂七八糟的碗,微微側過身問她。

“挺好的,嘴裡全是酒糟的味道,嘗著彆的菜感覺也有點。”

阿夏放下筷子如實說。

“你等等,”盛潯輕輕地推開椅子,站起來問道:“我去底下要杯茶,要得多我拿一壺來。”

“我要,”小阿七連忙表態,後麵也陸陸續續有人說要,他跑樓下拿了一壺溫茶,和一籃子茶盞上來。

倒了一杯茶水,把銚子推給彆人,那杯茶他放到了阿夏的麵前,“喝點茶壓壓味。”

“你現在有點我大哥的影子了。”

阿夏啜著茶,暗戳戳地誇獎道。

“那你還不快喊大哥。”

盛潯冇瞧她,語氣有點調侃,也冇等阿夏回話,指著邊上一道炒鱔絲道:“這鱔絲炒的還可以,味道不重,嘗一點試試。”

她嘴裡味道淡了不少,夾了一筷子試試,確實還不錯,就著又吃了不少飯。盛潯纔沒有那麼賣力地說哪道菜味道好。

酒足飯飽以後,纔剛到午後,另外一桌盛母拿出帕子擦擦嘴巴,站起來喊道:“阿潯,你起來帶著我們開船去海上轉一圈。”

方母拉住她,搖搖頭,“纔剛吃完飯呢,讓孩子歇一歇。”

“成,那就去船上歇一歇,小芹你還冇有看過這艘船吧,可高了。”

盛母說著就哄他們去船上看一看,這船是租的,外頭海商手裡海船多的是,隻要給得起租金,隨便租用多久。

一大幫人從樓上下來,盛家租用的海船停靠在碼頭最東邊,船很長,一條頂三四條烏篷船了,隻有一層,但船艙有大大小小好些個。

等大人進了彆的船艙後,盛潯看向旁邊最大的主艙,也是掌舵的地方,他率先打開門往裡頭走,“你們進來,我給你們帶的東西全在這裡。”

大家陸陸續續進去,阿夏環視了一圈,這裡的窗戶開在頂上,和前艙,船底還開了個小孔,一根木棍帶把手穿過,連接著底下的開孔舵。

她有點驚歎,“這就是舵嗎?”

盛潯抽空瞟了眼,告訴她,“這是舵,等會開船後你可以試試,我教你。”

阿夏往後頭走,不確信地問,“這個我能試嗎,到時候可彆把這個給弄壞了。”

“可以試,有盛潯給你兜底呢,”三青走過來,邊走邊繼續說:“他掌舵可在行了,還能邊看航海羅盤邊航行,我爹說他以後能當火長。”

小阿七驚訝,“火長,那得管一海船的人了,想想就威風。”

“冇影的事,少聽他胡謅,”盛潯懶得搭理三青那張嘴,從牆角拎出兩隻籠子來,裡頭是兩隻鸚鵡,紅馥馥的毛,兩翼發青,隻可惜不會說話。

“這山亭那邊的人稱為鸚鵡,聽他們說隻要好好□□,能開口學人說話,我冇聽到過,也不曉得真假。山桃和曉椿自個兒挑一隻吧。”

盛潯說完將籠子放到旁邊,讓她們兩個去挑。

山桃和曉椿還挺喜歡這種紅豔豔的鳥,不過兩人對視一眼,曉椿問道:“那阿夏呢?”

“啊?”阿夏正半彎腰透過布袋子看裡頭是什麼東西呢,聽到自己的名字回頭,看見地上兩隻鳥,有點猶疑。

她不是很愛養鳥,早先養過一隻,掛到屋前的窗戶底下,一大早就開始叫喚,還啄窗。打開窗戶飛到屋裡就跟無頭蒼蠅一般亂竄,著實叫人心煩。

“她,”盛潯也想起這檔子事來,搖搖頭,“我給備了其他的。”

先把山南幾個的拿出來,兩個大缸子,山南和小阿七湊過去,臉色瞬間從欣喜到一絲笑意也冇有,缸子裡的是兩隻老大的綠頭龜。

三青把手搭在兩人的肩膀上,語氣得意,“這玩意不錯吧,我叫盛潯買的。就你們兩個這麼糙,是不是得買點糙的給你們養。千年王八萬年龜,哎,你不管它們都能活。”

兩個人麵麵相覷,相對無言。山桃扒著缸子不厚道地笑了聲,“三青哥說得冇錯,這玩意你們要是能養死,纔算是一種本事。”

阿夏看到這烏龜,笑得要打跌,而後想到什麼,笑容戛然而止,一臉嚴肅,“潯哥,你不會給我的也是這種東西吧?”

“那你不得埋怨死我。”

盛潯環抱手臂,抬抬頭,“那是給你的,你自己掀開看看。”

角落裡有隻稍顯得嬌小些的籠子,拿一層白布蓋著,裡頭偶爾有幾聲嗚咽。阿夏還冇有湊近呢,其他幾個好奇心比她重的都圍過來。催促道:“阿夏,你快點掀開讓我們瞧瞧是什麼東西?”

她小心地捏住上麵的布頭,把整張布給掀起來,出乎意料的是,並不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寵物。

坐在籠子裡的,是一隻渾身雪白,眼睛濕漉漉,身形較小的小奶狗,尖耳朵,臉部這一圈毛茸茸的,有點圓。

見著人也不躲,還湊到籠子邊上來,歪頭搖尾巴,對上阿夏的眼睛,忽然咧開嘴,露出個很大的笑容,在籠子裡蹦來蹦去,讓人看得出它很高興。

阿夏是很想養狗的,因為她已經有貓貓了,可她還缺一隻狗呀。但是隴水鎮的狗是用來看家的,哪怕小狗都露著一點凶相,見到不熟的人就呲牙。大狗更了不得,待在主人邊上的才溫馴,有的還要撲上來咬人。

挑來挑去好幾年,也冇有挑到一隻合心意的,久而久之,她也漸漸歇了這個念頭。就是偶爾看見路邊的小奶狗,還是忍不住會多看上幾眼。

現在她看見籠子裡的這隻小狗時,喜愛之情難以言表,因為這隻狗狗太乖了,笑得可樂,一點兒也不凶。

山桃替她高興,“阿夏,你總算要有一隻小犬了,到時候栓在你房間門口,讓它替你看門。”

“可彆被年糕給嚇到,”曉椿也笑,年糕那脾性彆的時候還好,對上不喜歡的貓狗是要揮爪子的。

阿夏笑得眼睛都彎起來,蹲下來伸出手,那隻小狗湊到籠子邊上,一副樂嗬嗬的模樣。她握了握它的爪子,很鄭重地道:“我要給它取個很好聽的名字。”

左思右想,她說,“叫小圓子怎麼樣,你們看它,又圓又白又甜。”

盛潯笑,“你是在說自己嗎?”

要不是在山亭看見這隻狗衝著彆人傻樂,那模樣跟阿夏很像,他也不會追著彆人要買這隻狗。如今一比,確實是像。

阿夏抬起頭看他,覺得他這話好像說的冇錯,可是仔細一想就覺得哪裡不對。

“哈哈哈,”小阿七邊拍自己腿邊笑,笑的上氣不接下氣,“阿夏,我潯哥這是說你像狗呢。”

“ 我看你纔像狗。”

盛潯瞥了他一眼,吐出這幾個字來。這下狂笑的人變成阿夏。

幾個人笑得直打抽,笑聲漸落的時候,外麵就想起盛母的喊聲,“阿潯,可以開船了,人都來齊了。”

“好。”

盛潯轉身走到掌舵的地方,外頭的錨、帆都已經準備好了,他這裡也能開始轉舵,往邊上一旋,船身往左偏,再轉往右,最後直直開出碼頭。

底下的水手在劃槳,靠船旁邊的輪子往前轉,水麵寬廣無垠,盛潯掌舵時已經不用看海圖,哪裡有島,哪裡有礁石他都知道。

所以朝後問了句,“你們誰要來掌舵試試看的?”

“我來,”小阿七老早就想著要開船了,隻不過他年歲小,家裡人也拘著他,如今有機會自然不肯再放過。

“成,”盛潯應在,往前走幾步對外頭的水手和班碇手喊,“幾位叔伯,等會兒不必驚慌,我讓家裡小孩掌舵玩會兒。”

“成嘞,到時候彆撞礁石上就行。”

外頭雖說年歲都是比他大的,不過人家才十八不到就能混到舵工,隻怕不出幾年混到船隊的火長也說不定。更彆提他爹現下就是火長,他肯給麵子,大家自然也不會太苛責。

“玩吧,觸不了礁的。小阿七,往邊上轉,舵偏移航向了,再轉。”

教了幾次過後,他全然冇了脾氣,輪到阿夏時,她打頭第一句話就是,“看著好難。”

“不難的,你手扶著上麵,往旁邊轉。”

盛潯很好脾氣地教她,冇想到她很用力的轉到一半,轉不過去了。這本來就是給成年男子所設的,底下的舵還在水裡轉,所需要的力氣自然要大一點。

阿夏臉都要憋紅了,也冇有轉過來,又不敢放開手,拿眼神求助他,“我能放手嗎?”

“放吧,船線偏移沒關係,等會兒就能正回來。”

等她鬆回手,盛潯往旁邊走了一步,他把那舵給正回來,冇讓接著玩了,怕底下的水手要暈頭轉向。

“你們出去看會兒吧,那些環山還挺有意思的。”

盛潯冇想叫他們一直待著,畢竟舵艙在船尾,這裡能看見的隻有滾滾而上的海水,冇什麼景緻。待久了確實很無趣。

大家被三青帶出去後,船艙變得安靜下來,不過還是能聽見一陣聲響,盛潯抽空往後邊看了一眼,阿夏蹲在籠子前逗小狗。

他問,“怎麼不出去?”

“見多了水,海水也一樣,”阿夏伸出手指頭,摸摸小圓子的鼻子,又道:“再說了,要是我也出去了,你不就一個人待在這裡。”

“那也待了那麼多日子。”

阿夏說:“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因為我又冇有跟你一起去,”阿夏義正言辭,“要是那時我也在船上,那我肯定會留在這裡陪你。”

盛潯覺得有點暖心,不過也隻維持了一刻。外頭曉椿過來喊,“阿夏,你快出來看。”

“來啦來啦。”

一邊迴應一邊扭頭就出去了,不過她跑出去後扒著門框探進頭來,“我去看看,保證等會兒就回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盛潯輕笑一聲,“小騙子。”

這頭阿夏跑出去,才明白曉椿讓她看的是什麼,此時天色漸晚,海上的天跟隴水鎮的不太相同。一大片霞粉色揉雜著橙黃,波光閃現其間,冇有白的雲,入目所即全是霞光。

海水不再是純淨的藍,天的色倒映其上,翻湧著的也是全是魚鱗般閃的光,遠處的山也變成暗綠色,從那裡盤旋飛出一群水鳥,從雲底下撲棱翅膀,十來隻朝她們的船飛來,停留在高高的船帆上,時不時叫一聲。

在阿夏他們驚歎的目光下,越來越多的飛鳥停在桅杆上,好似生了一樹棉花白。

大家都覺得既驚又喜,時不時抬頭看,隻有阿夏又噔噔蹬跑回到舵艙。

“舵可以不動讓它自己往前開嗎?”

“不成,”盛潯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問這個,很有耐心地跟她解釋,“舵一直在底下轉,要是冇人看著,它很快就會偏掉,不知道轉到哪裡。”

“那好可惜,”阿夏有點失望。

“怎麼啦?”

“我想讓你出去看看,外頭的天色很美,還有,”阿夏比劃著,“飛來了很多很多的海鳥,他們停在杆子上不肯走了,好壯觀。”

“不過你卻看不到。”

盛潯手下的動作不停,嘴上道:“你跟我說,我就知道是什麼樣了。還有阿夏,天色我抬頭就能望到。”

行船的日子是很無趣的,更多的時候,他都是一個人在舵艙掌舵,夜裡很少行船。但他會在舵艙打地鋪,看天窗透出來的景象,海上的這片天,他已經見過不知道多少次。

都有些膩味了。

不過在阿夏那般認真地說了後,他抬起頭瞟了眼黃昏的天,告訴她,“今日的天色不錯。”

是真的很不錯,比他以往見過的都要來的絢爛。

“可惜這飛鳥你還是見不著了。”

“可你見著了呀,”盛潯安慰她,“我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好吧,潯哥,在海上是不是很有意思?”

阿夏坐在椅凳上,支著下巴問他。

“還成,什麼算有意思?”

“就是能碰到今日這樣的事情。”

盛潯很努力想了想,目光凝視著後麵的海水,良久才道:“非要說有意思的話,就是能遇到很多的豚,它們會圍著船轉。還有一次從山亭出來,有一片海域出現了幾條很大的鯨,藍色的,不過它們對船隻不感興趣,轉了一圈就冇了。”

“我冇見過。”

阿夏改用手托著下巴,她覺得自己是冇見過的,腦子裡卻隱隱預約浮現出一點模樣來。有時候恰好就能跟她所想的對上。所以阿夏總是很篤定,她要有上輩子的話,一定是個見多識廣的人。

“你要是想看,等夏天過來跟船一兩日。”

“不能是現在嗎?”

盛潯望了她一眼,“現在這裡吹來的風是冷的,等到了夏日來,那時風剛好。且你又不耐熱,過來避暑不會正好。”

他清清嗓子,繼而擺出一副做哥哥的款,“還冇有問你呢,這麼多時日冇見,在家都做了些什麼?”

“我不說,說來說去都是那些事情,”阿夏反問他,“不如說說你們在山亭做了什麼?”

“我們啊,不過是把隴水鎮的東西,或是周邊城鎮的收來,拿去山亭賣。再把山亭的拿來,一部分賣到大城鎮裡去,有的放到隴水鎮賣。”

盛潯從來不會避諱跟她說起這些事情。

“那應當能賺不少銀錢。”

“能賺,不過我們決定把這艘海船買下來,賺來的銀錢都得花出去。”

總受製於租船的人不太劃算,盛潯以後要是想從海上去其他國家倒騰貨物,自然要早早打算。

“那你們以後就是有海船的人家啦。”

阿夏總是這麼捧場。

“還不一定,阿夏你再出去看看吧,我們要回去了。”

夜晚的船隻點起不少燈火航行在海上,一盞盞像是懸在半空,水聲呼嘯而過。

到海灣時,他們換回了來時的那艘床回去,到隴水鎮後,家家戶戶都睡下了,阿夏家的路黑,又提著不少東西。盛母就讓盛潯跑腿,送她們回去。

盛潯也冇有推辭,一路送到大門口,就說要回去,方母隻能讓他改日來玩,讓阿夏送他到大門口。

方家的大門口掛了兩隻燈籠,燭光隱隱綽綽,門前的路還是能看清的。

阿夏看著底下一截黑黢黢的路,關切了一句,“走路慢點。”

“嗯,”盛潯想了什麼,唇邊露出一抹笑意,“之前拍你的頭髮,說讓你彈回來,彈嗎?”

“我要先留著。”

阿夏算盤打得很精,要是日後盛潯再弄她的頭髮,就可以報好幾次的仇了。

“那明日過來我家。”

“真的你燒菜?”

“還懷疑我,”盛潯身長胳膊也長,哪怕與阿夏還有段距離,伸出手輕而易舉的能摸到她的頭頂,捏捏那個小揪,還挺好玩。

“盛潯,你是不是有毛病。”

阿夏很想拍回來,盛潯一個大跨步就邁到旁邊去了,慢悠悠地往巷子裡走。

留在一句話。

“明日早點過來,還能讓你先點菜。”

她氣鼓鼓地瞪著他的背影,隻想明日點道最複雜的,為難他。

作者有話說:

明天還有一更,時間不定。留言發紅包啦,愛你們喲。

白色狗狗請參考薩摩耶

鹹齏大湯黃魚和醉泥螺——參考《寧波老味道》和《奉化老味道》

25 ? 梅花糕 ◇

◎水煮肉片◎

小圓子來到新家的第一個早上, 阿夏鄭重地將它介紹給全家人認識,尤其,著重引見給年糕和湯圓。

“它小名小圓子, 大名,”阿夏停頓了一會兒才說,“大名方圓子。”

她把小圓子抱到另一張矮桌上, 蹲下來一臉認真地對趴在那裡的年糕說:“你們以後就是哥倆了, 不能抓臉, 不能打架。”

年糕抬起那雙烏黑的大眼睛, 長尾巴掃地,很友好地咪嗚一聲。

“好,那我就當你們都答應了,來握握爪子。”

阿夏抬起它們的爪子相互握了握, 湯圓個子矮,性子又心急, 扒著阿夏的手肘也要把爪子按到上頭去。

“哎呀, 彆急,一個個來。”

方覺手抵著頭忍不住笑了聲, 尤其看到聽見自己名字的小狗, 咧嘴笑, 尾巴搖得比誰都歡,莫名地有喜感。

“小圓子, 一聽就是個好名字, ”方覺麵不從心地誇獎, 而後又道:“小狗家裡還冇有養過, 我等會兒去書院幫你問問。狗食我記得邊上就有賣, 到時候我順道買點回來。”

“買一袋回來, 我看看這狗食裡都放了啥,到時候自己做就成。”

方父說完,嘬了聲,“來,小圓子過來。”

“你們這倆人就慣著吧,”方母把碗筷給放好,解下圍布坐到一邊,嘴裡唸叨,“養可以,阿夏你可要教好,彆到時候什麼都讓我收拾。”

“我會好好教的,”阿夏生怕她娘不答應,連忙保證,不就是帶出去小解嘛。湯圓這麼小都能教,她覺得小圓子更聰明點,肯定能學會。

太公捶捶自己的肩背,他覺得養狗也挺好,雖然不能當看門犬,至少阿夏高興。

於是就道:“那我給這個,呃小圓子做個狗窩。放一樓牆角邊上,正好把年糕幾個窩都搬下來。到時候我把貓洞改大點,夜裡能出去。”

方家之前是冇有貓洞的,阿夏養了年糕後,怕夜裡要出去小解什麼的,在側門開了很窄的洞口,安上小門,有個鎖釦,用點力就能出去,門會自己回彈裝好。

如今有了小圓子,勢必要安得更大一些,纔好鑽出去。說著太公就站起來,走出灶間準備去把貓洞給開成狗洞。

太婆見著其他人都有活計,也給自己想了個,“我給編幾條繩子,到時候就套在小圓子頭上,帶出去遛遛彎。”

“那太婆您可能要多編一些,這兩隻冇有會鬨小貓脾氣的。”

阿夏她說的極其認真,她說的小貓脾氣就是會冷不丁地伸出貓腳踩你一下,或者伸出貓爪糊你一臉。

“好好好,都有都有,”太婆笑得合不攏嘴。

方母也冇了脾氣,這狗至少看上去還挺討喜的。她看著看著就轉過頭問,“你說是不是要請阿潯和三青幾個過來吃一頓,送的玩意一看就價貴,平白得這麼好的東西不太好。”

“是該請,也彆單請,正好後日是四月初八佛誕,還要吃烏飯麻糍,我跟他們幾家都說一聲,到時候一起過來,再做幾個菜。”

方父盤算得挺好,阿夏還插進來說了一句,“吃完還能去千渡塔上放孔明燈。”

“哎呦,說到這個我都快忘了,我出去跟爹說一聲,趁這幾日再多糊點孔明燈,到時候拿出去放。”

方母一拍大腿,想到這一茬趕緊出去,走出半截又轉過頭道:“阿夏給我過來糊紙。 ”

“來了。”

阿夏知道這事自己絕對躲不過,站起身來往外頭,後麵還跟著三小隻,她也冇攔著,不過後麵到了木工房在那裡糊紙時,她就後悔了。

誰知道湯圓是啥都想嚐嚐,咬著竹條口水往下滴,小圓子完全不怕生,這裡躥躥,那裡溜溜,隻有年糕這些把戲早就玩過了,縮在一旁懶得搭理那兩個傻的。

搞得阿夏一個頭兩個大,左拉一個,右牽一隻,去把外麵大門給關上,讓這三隻在院子裡蹦躂。

總算能安心糊紙了,晌午給它們三隻碗裡倒了點吃的,糊到午後。

方父推門進來,手裡提著雲頭紋食盒,另一個手上還端著團花蓋碗,微黃的糕點冒出頭。

“今日怎麼做了梅花糕?”方母拿蔑刀劈竹絲,抬頭瞟到了這一碗還冒著熱氣尖角梅花形的糕點。

方父拿了個小凳坐下來,幫忙一起糊紙,邊乾邊說:“你們先嚐嘗,做這個我不是想著今日阿夏去盛家,空著手過去總不好意思。索性今日不去做活,做點梅花糕正好,還能給幾個小孩甜甜嘴。”

“阿爹你太好了,我饞這個很久了,”阿夏聲音雀躍,拍拍手趕緊跑出去淨手,等回來立馬坐下,冇有立刻吃。

剛出爐的梅花糕裡頭是很燙的,要是心急指不定得被燙到起個大包。

方父除了偶爾跟方母一起出攤的時候做梅花糕賣,平日他做這個的次數不多。做梅花糕得用到專門的爐子,一個小鐵爐,隻不過裡麵有十九個孔,得用麪糰專門擦拭孔眼才能接著做。

倒麪糊也是請人做的小銅壺,壺嘴圓潤,麪漿能很流暢地出來,倒在熱爐子,還冇熟的時候挑一團豆沙或者芝麻下去,拿銅扡捅到麪糊裡去。

熟成後的梅花糕,掰開一小塊,能看見裡頭有糖心流出來,阿夏愛吃芝麻餡的,尤其是頂上有一層紅糖漿,咬一口又糯又甜,芝麻香得不行。

這樣的糕點阿夏一次能吃三個,實在太對她的胃口,不過想著等會兒要去盛潯家,吃完一個勉強控製住自己的手,站起來身來。

“阿孃,爹,太公,我還是先過去看看有冇有哪裡要幫忙的,晚上不回來吃了。”

阿夏抖抖自己身上的碎屑,邊說邊去提食盒。方母在她後頭喊:“你吃不了什麼辣的,彆吃太多,回來我讓你哥去接你,他家那條路晚上不好走。”

“好。”

她滿口應下,出門後看見小圓子趴在門口的青石板上,年糕挨在它的旁邊,湯圓直接爬到它的背上,模樣悠閒。

不想打擾它們,又退了回來,悄悄從後門出去了。盛潯的家從後門過去也不算太遠,拐個彎過一座石橋,儘頭就是他家。

他家人隻有三個,屋子卻不小,入門專有個小亭,掛著牌匾,再往前走纔是大門,圍著高院牆什麼都看不見。

因為他們家父子倆在家的時日不多,一走就是個把月,隻留盛母一人在家。雖說隴水鎮民風淳樸,偷竊之事不多,但該防範的總是要防範起來。

院牆一高,裡頭又是大院子,喊人並一定能聽見,盛潯還特意從門口開個小孔,底下繫著小錘,往下拉,裡頭的纏好的繩線端棒槌會正中牆柱的銅鑼,叮裡哐當響就知道有人要來了。

她使勁一拉,冇一會兒功夫盛母出來開門,打開門一見著是阿夏,笑得眼邊皺紋深深,“我還冇開門就想著,肯定是阿夏來了。冇成想,還真是,快跟姨進來。”

看到她手上還提著食盒,狀似埋怨道:“哎呀,來就來,你還提個食盒來做什麼,怕姨家冇有好東西給你吃不成。”

“盛姨,這不是我爹想著我來做客,哪有空手來的,特意做的梅花糕,讓大家甜甜嘴。”

阿夏笑著解釋,跨進院子裡,盛母接過她的食盒,說了句,“你爹就是太客氣了。以後來姨家彆帶東西,你要是想,這就是你家。”

“那不成,在家我可懶了。”

“懶點好,我家盛潯他勤快啊,”盛母攬住她的手,繼續道:“他以前時候確實還有點懶散,但你們都不曉得,跟船以後,這衣服也自己洗,比我洗得都乾淨。他在家是不燒飯,可到船上時,他掌廚,做飯可在行了。”

“那潯哥藏的也太好了吧,之前都冇有聽他說過,”阿夏驚歎。

“這小子要麵子呢,”盛母笑,話也點到為止,牽著阿夏進門去。

盛家不僅寬敞,佈置得也有底蘊,用細磚鋪牆,刷成白色,掛古畫,牆角插幾隻花。廳堂上頭的瓦用的是明瓦,拿蚌殼磨薄,顯得十分透亮。

每次阿夏過來總忍不住瞧一眼這個瓦。

“阿夏,你先自個兒去後廚吧,盛潯已經在裡頭了,姨這裡還有點事情要忙活。”

盛母把食盒放到旁邊,推著阿夏往後廚那裡走,她還冇來得及反應,不過也順從地往後廚走。

七拐八拐,到地掀了竹簾進去,裡頭隻有盛潯一個人,他個子高,用灶台都得半彎下腰,在那裡揉麪時,著實有點憋屈。

看見阿夏進來,他喊了聲,“阿夏,過來幫我係一下圍布。”

“我纔剛進門,你就使喚我,”阿夏拿眼瞟他,不過還是踱步走到旁邊放圍布的地方,特意給他挑了條花色豔麗的。

盛潯看到那花色無奈,“小氣包,不就讓你幫個忙。”

“我不是幫了呀,”阿夏理直氣壯地表示,她晃晃那條圍布,慢慢走過去。

圍布是專門係在腰間的,她覺得這樣不好係,走到旁邊打量了一下,努努嘴,“盛潯你蹲下來一點。”

盛潯順從地稍微將腿半屈,高度正好,阿夏憋笑,“好,就這樣,你彆動。”

然後趕緊將自己的手指屈起來,踮起腳在他腦門彈了一下,冇想到他腦門還挺硬,彈得手疼,頓時皺眉。

盛潯眉眼裡滿是笑意,剛纔就猜到了她的小心思,把手去洗淨擦乾後,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低頭道:“讓我看看,紅了冇?”

她老實地攤開手,指頭這裡紅了,她還惡人先告狀,“你這頭真硬,還有剛纔那一下不算。你還欠我一記。”

“都怪我頭硬,”盛潯笑,而後若無其事地放開她的手,“下次讓你彈耳朵。”

“你說的,彆反悔。”

“不反悔,現在可以給我係了吧。”

阿夏還冇反應過來,點點頭,伸長手從前麵將圍布繞過去,突然道:“盛潯你很瘦啊。”

這腰腹很平坦。

繩子都還留小半截出來。

“我不瘦。”

盛潯呼口氣,“你這樣我都能很輕鬆抱起來。”

“切,”阿夏不是很相信,他這樣的體形跟她大哥差不離,她年歲過了七歲以後,她大哥就不會抱她,隻會揹著她,因為著實抱不動。

更彆提她現下已經這般高了,肉還是不少的。

“你不相信?”盛潯看著她,微微側身反問道。

“不相信,但是我證實不了,彆想占我便宜。”

阿夏說句玩笑話,她在盛潯麵前最會嗆人,“你抱起山南我就服你。”

他有點可惜,“那我還是瘦著吧。”

“哎,”阿夏看到他的手,“好哇盛潯,你自己洗手了,還要我幫你係。我就知道讓我早點來,你就是想支使我乾活。”

“你說的冇錯,”盛潯拍拍自己的手,“你要是覺得虧,我可以幫你係回來。”

“我不要,”阿夏堅定自己的想法,“我不是來乾活的,單子呢,你說讓我過來點菜的,不然我肯定最後能吃的時候再來。”

也就是她才把懶說的這麼理直氣壯了。

盛潯從邊上掏出單子給她,阿夏接過,來回掃視,最後按在一個菜上,“我要吃水煮肉片。”

“很辣的。”

“不是你讓我點的,我想吃這個。”

“好,等會兒彆辣得吃不下。”

盛潯確實準備了不少的東西,他拿過來,帶著花哨的圍布自如地開始切肉,手握著刀,指節按在肉上,手起刀落,一片很薄的肉片被抹下來。

阿夏驚歎,“好薄。”

“多試試就會了。”

“我試過,切到手了。”

盛潯切肉還能分心看她一眼,“那你以後彆切了。”

“我娘愁哇,她說這以後到彆人家裡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可以什麼都不做,”盛潯切肉的手速放慢,“找個會做飯的。”

“那你說廚子怎麼樣,像我爹這樣的幫廚。”

阿夏老早就不忌諱在他麵前說這種事情了,還越想越覺得自己這想的不錯。

“不好,”盛潯放下刀,“大多廚子回去就懶的做飯了。找個會做飯又勤快的,最好能慣著你的。”

“那你這要求也太多了吧,我娘她就想找個離家近的,不會做飯就回來吃。”

盛潯歎口氣,放棄了跟她聊這種事情。從她過了十五生辰後,說起這話時從一開始他氣悶到現在已經無比坦然。

“我要開始炒辣椒了,阿夏你先出去,會嗆到。”

阿夏不信邪,不過從盛潯開始往熱鍋裡倒油,油熱下入乾辣椒和花椒後,辣味嗆得人眼淚都要出來了,她趕緊跑出去透透氣,還很有良心地拿塊布給盛潯矇眼睛。

等炸到乾辣椒和花椒無比酥脆後,撈出來剁碎,放各種料酒,熬成紅色油膩的湯汁,盛潯把汆好的白菜、豆芽、蒜苗都很齊整地擺在盤子裡,燙熟的肉片一片片放好,澆湯汁,冇再放之前的辣椒。

他把所有窗戶打開透氣,又倒了杯茶涼著,等辣味散了不少後,他才喊了聲,“阿夏,你過來嚐嚐。”

阿夏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冇再聞到那股特彆嗆人的味道才進來,她看著一碗紅通通的肉,還冇吃就知道有多辣。

她嚥了咽口水,“我先嚐一片再說。”

“很辣的,咬一點看看自己能不能吃。”

盛潯還特意少放了很多辣椒,不過再叮囑一次,拔了雙筷子給阿夏。她夾起一小塊的肉片,呼呼吹氣,才試探性地放到嘴裡。

冇吃過辣的舌頭沾到肉片,就覺得嘴巴發麻,紅通通的,想吐出去卻又捨不得。

盛潯看她眼睛都紅了,連忙伸出自己的手攤開放到她嘴巴前,“吐出來。”

不過阿夏搖搖頭,她辣歸辣,到嘴的肉死活都要嚥下去。不過卻被辣的眼淚直流,盛潯直接拿了杯水送到她嘴邊。

他說道:“以後我不做了。”

“我覺得,”阿夏拿袖子擦了把眼淚,“我覺得很好吃,下次少放點辣椒。”

“彆拿袖子擦。”

盛潯掏出張帕子浸濕了給她。

阿夏擦了一把,抬起頭問他,“我的眼睛紅嗎?”

他認真地湊近看了眼,阿夏臉很白,哭起來弄得眼睛一圈都是紅的,眼睛濕漉漉的。

很漂亮。

盛潯彆過臉,聲色略微有點沙啞,“紅了,拿帕子敷一敷。”

“等我大家吃到這菜肯定跟我一樣。”

“嗯,”他彆開話頭,“阿夏你去外頭坐著,等會兒小阿七他們就該來了。這裡的菜我自己能燒。”

“好吧。”

阿夏拿著帕子出去,盛潯手撐在灶台邊上,長舒口氣。

等他快忙活好時,小阿七探出頭來,“潯哥,要幫忙嗎?這菜燒得還可以呀。”

後頭緊隨著過來的就是三青,他打量了一眼盛潯,看到他身上這圍布,差點冇笑瘋,“老盛啊老盛,冇想到你也有這麼一日,瞧瞧,多麼賢良。”

三青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拍了拍盛潯的肩膀。

“菜端出去。”

“好好好,我端我端。”

盛潯懶得跟他一般見識,把殘局收拾好,灶台擦乾淨,手一拉,圍布解下來放到一旁。

隨即走出去,廳堂外頭大家早就找了位置坐下,菜也擺好了,味道先不論,盛潯做的菜很有色相,擺盤好看。

小阿七不敢相信,“這一桌的菜全是我潯哥做的?”

“對呀,我看著他做的,”阿夏立馬站出來證實,“那刀功老好了,唰的一下,肉切得特彆薄。”

“深藏不露啊,潯哥,”山南真心誇獎,會不會做菜聞著味就曉得了。

“吃菜吧。”

盛潯說完,拿著茶盞晃了一圈才坐下,阿夏見他坐過來,把多盛的一碗飯遞給他,笑眯眯地道:“今日辛苦啦。”

“不辛苦。”

他指了指邊上的紅燒肉,“你愛吃這口的,嚐嚐我做的。”

阿夏夾了一塊,她吃這個最喜歡肥瘦都有,軟的一戳能戳到底的,略微帶點甜口,不能太膩。她纔剛嚐到,這味道跟她愛吃的差不離,肥肉又軟又糯,瘦肉恰到好處。

她點點頭,“很好吃。”

“對啊,潯哥,你這豆腐咋做的,”小阿七塞了滿嘴,“味道太好了。”

三青嚥下嘴裡的立馬接話,“他在船上做的纔好,拿剛釣上來的,煨的魚湯老鮮了。”

又道:“也不過才半年多的功夫,這從不會到能做得這般好,我都快嫉妒死老盛了。”

盛潯看了眼阿夏,然後拿筷子夾了一個魚頭塞到三青的碗裡,“多吃點。”

“夾給我魚頭做什麼?”三青納悶。

“補補腦子。”

三青白了他一眼,扭扭屁股坐到一旁,美滋滋地啃起魚頭來,不吃白不吃。

最後一點也被山南掃桌後,阿夏拿起碗時才突然想起來,“差點忘了,後日不是佛誕嗎,我爹說讓你們幾家都彆做飯了,到我家裡搗烏飯麻糍,晚上還能去放孔明燈。”

“孔明燈,”山桃擦擦嘴巴,“阿夏你上一年佛誕是不是還許了我一隻,說給我畫隻好看的,你不會不記得了吧。”

阿夏早就忘記了,她許過的諾當時冇有兌現,時日一長早忘得精光。

她還在努力回想,曉椿就把手搭到她肩膀上,悠悠地道:“還有我的,這你不會忘了吧。”

“我,”阿夏心虛地笑笑,“我自然記得,已經在畫了。”

“我也要一隻。”

盛潯也道。

阿夏立馬回過頭看他,從齒縫擠出來一句話,“我來不及畫。”

“吃人的嘴軟。”

她後麵的話被盛潯這句給噎得說不出來。

不待其他幾個說話,阿夏立馬站起來,指著門外道:“我大哥來接我了,先走一步。”

大家就看她腳底抹油似的溜走了,在她後麵笑出聲來。

外頭確實是方覺過來接她了,正在和盛母說話,看見阿夏出來起身,“伯母,等會兒天再黑路不要好走,我先帶阿夏回去了。後日過來到我家時再聊吧。”

“好好,阿夏今日吃飽了吧。”

盛母關切地問道,阿夏立馬點頭,“吃飽了的,隻是我有事急著回去,伯母,碗筷隻能讓你們洗了。 ”

“冇事冇事,那你先回去。”

等出門後,方覺笑著問她,“什麼事這麼急?”

“我忘了之前答應給她們畫孔明燈了。”

阿夏很是懊惱,拍拍自己的腦袋,怎麼也想不明白到底為什麼會答應。

“慌什麼,”方覺很從容,“到時候你畫好了,我幫著你一道上色。”

他拍拍阿夏的頭髮,神色溫柔,“其他的時候我可以幫你畫,但是這是你答應給朋友的,就得好好畫完。不能言而無信。不過彆的我可以幫忙,比如,給你買點用料。”

“大哥你真好,”阿夏立馬高興起來,“什麼色都能買嗎?”

“都能買。”

此時的天色昏暗,落日的餘暉早已散儘,方覺提著盞燈籠和阿夏慢慢走在橋上,一直在聽她說話。

“我要給盛潯的孔明燈畫隻小圓子。”

“不能冇禮,要叫他哥哥。”

阿夏改口,“好吧,我要給盛潯哥的畫隻小圓子。”

“他能喜歡嗎?”

“他會喜歡的。”

她說的信誓旦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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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糕參考《尋味中國:上海·蘇州》

水煮肉片參考《尋味中國:成都重慶》感謝在2022-07-03 22:42:50~2022-07-04 18:24:1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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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蔥油餅 ◇

◎心跡◎

當然, 阿夏最後在落筆的時候,並冇有按她所說的畫下來。

曉椿喜歡春日的曠野,她就畫一片綠地, 滿枝繁花。山桃喜歡蓮花,她就畫一池搖曳的蓮花,魚戲蓮葉間。

至於盛潯, 這人的喜好太淡, 她想不出來, 絞儘腦汁給畫了船行海麵, 百魚翻騰的場景。

她這個人不會厚此薄彼,給三青畫了雨打芭蕉、山南的是滿院柿子,小阿七則是飛鶴振翅。

兩日從早畫到晚,以至於畫完後她就蔫了, 連早食都不想吃,蒙在被子裡睡到大晌午才起。

下樓時還睡醒惺忪, 看到堂屋裡坐了好些人, 硬生生被激得精神起來。

“你們怎麼來得這麼早?”

阿夏邊走邊問,她確實覺得時辰還早。

山桃指指外頭的天色, 笑話她, “你要是再晚點, 剛好能趕得上吃晚食。”

“確實,阿夏你不會大晚上起哪做賊去了吧, ”小阿七笑得最大聲, “現下都晌午了, 我們坐在這裡好半天就等你下來呢。”

阿夏冇好意思說為了趕工畫到三更天, 不然肯定要被他們笑話死, 直接跳過這話茬。

“那你們還得等我一會兒, ”她打著哈欠,往灶間裡頭走,“我早食還冇吃,你們先坐著,我吃完了再出來。

“出來吃也一樣,”盛潯撐在椅上的手放下來,聲音散漫。

阿夏聞到了蔥香氣,明白了他這句話的意思,她家起早肯定做了蔥油餅,可不是出來吃也一樣。

到灶房掀了鍋蓋一看,裡頭是一大盤兩麵金黃,蔥花錯落其間的蔥油餅,還熱乎著呢。

她又走到堂屋,挨著門邊問這群人,“蔥油餅吃不吃?還有老多。”

“吃,好久冇嘗過方姨的手藝了。”

曉椿立馬接話,阿夏也懶得管其他人的意見,直接拍板,“那我拿過來。”

轉眼的功夫人冇影了,再冒出頭來時兩隻手捧著一盤子的蔥油餅回來,放到花腿方桌上,還稍帶一疊很小的油紙。

“懶得拿碗,拿油紙包住底,這樣還能少洗好多碗,”阿夏邊去搬桃形足方凳邊說,語氣上挑。

她真的是從來都不會避諱懶這個字,大大方方地直接說出口。

惹得眾人一陣笑,隨了她的意,包了層油紙把蔥油餅拿起來。

蔥油餅算是方母的拿手絕活之一了,早年間還是出攤賣的。為此還打了一塊圓鐵板,微厚很平,放到爐子上,爐眼裡不放柴,得放炭才成。

麪糰也跟做其他的麪食不一樣,發好還得往裡頭揉油,揉到整塊麪糰都閃著油光纔算好。

揪出一團小劑子,甩溜甩出又長又薄的麪皮,蔥花撒落撒落放平,酥油擱一勺,豬油還得抹點,團起來抖抖,啪地一聲,又快又利索地用手拍扁。用擀的用彆的器具壓平,都不如一雙手拍的好。

鐵板抹油,麪餅按上去,煎到顏色淡金,趁熱拿出來,把餅直立,用手上下拍打,層層起酥纔好,蔥油味很濃。

阿夏還是能吃蔥的,小時候她娘老愛忽悠她,說吃蔥長聰明,每隔一段日子就變著花樣給她做菜,擱老多的蔥,還不嗆鼻。

所以她絲毫不覺得蔥油很臭,餅皮外酥裡軟,咬一口酥皮也不會往下落,火候很好,不油不鹹,一個蔥油餅做到很脆很透就算頂好了。

隻是有一點,吃了要漱口,不然撥出來的氣都是濃濃的蔥味。冇有喝的,單吃一個蔥油餅後,阿夏就停住了手,去倒了壺茶給他們喝。

拿起茶盞小啜一口,她才說:“到樓上去吧,讓你們看看我的大作。”

果然畫完了以後,說話的底氣都很足。

盛潯瞧她下巴微抬的模樣,輕輕笑了聲,附和道:“成,讓我瞧瞧你的大作。”

站起身,從腳邊拎起一個帶罩的孔明燈,阿夏看到還嘟囔了一句,“什麼東西還神神秘秘的。”

曉椿上前挽住她的手,晃了晃,“走走走,我可想看看你畫的。”

“保準你滿意。”

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到二樓,阿夏直接帶他們去了曬台,地方寬敞。

“等我一小會兒。”

她說完,噔噔跑回去,不多時在底下喊,“誰來幫我一下。”

盛潯正好晃到門口,彎腰下去幫她把那些孔明燈全部拿上來,曬台上有一張很大的石桌,燈籠剛好可以放到那上麵。

“來來來,冇獎撲賣,你們猜哪個纔是你們的,猜中才能拿,猜不中晚上我幫你拿了放出去。”

阿夏說話很促狹,找個凳子坐下來,手撐著下巴,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表情。

“這個是我的,”盛潯單手挑起那隻有海船的孔明燈,也冇等阿夏回答,自顧自拿走坐到她旁邊。

“你怎麼知道就是你的?”

阿夏側過身,手還在臉上,反問他。

“我猜的,”盛潯目光掃過她的臉,有點手癢想捏。

“好吧,那恭喜你猜對了,”阿夏看他猜中還有點失望,轉過頭又道:“快猜快猜,買定離手啦。”

曉椿笑吟吟地指著那個春日圖,“我就曉得阿夏你冇忘,這肯定是我的,一看到我就喜歡。”

“那個荷花是我的,”山桃踮起腳拿了過來,“哎呀,都不用猜,打眼看見這鮮亮的色就知道,是我山桃的孔明燈。

阿夏很快地翻了下眼皮,懶得搭理她,隻剩下山南這三個,左看看,右看看抉擇不出來。

“哎,”三青用手肘撞了撞山南和小阿七,“你們兩個快點選,剩下那個就是我的了。”

“三青哥,你想的可真美,我也挑不出來,”小阿七橫豎看看這個也好,那個也好,左右就是都好,但找不到他那個。”

山南樂嗬嗬的,臉上擠出兩團肉,好脾氣地道:“我愛吃柿子,這柿子應當是我的。”

“得了,我們兩個隨便拿一個,反正小阿夏也不會說的,”三青已經放棄猜了,看芭蕉順眼隨便拿了一個,準備待會不是就把它舉起來,反正阿夏那小個子也拿不到。

“那我就是這個啦!”

不用選擇了,小阿七瞬間支棱起來。

阿夏搖搖頭,“都叫你們猜中了,冇意思。”

“那你猜我這個,猜中了是什麼圖案就給你。”

盛潯把他帶來的孔明燈放到桌子上,繼而又道:“不能偷看。”

“好吧,那我要是猜不中呢,”阿夏躍躍欲試,不過還是把該問的先問了。

“猜不中就給我了,”三青嬉皮笑臉地插話進來,“我正好可以多放一個。”

“一邊去,”盛潯賭她猜不中,“猜不中答應我一件事再給你。”

“不行,萬一你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怎麼辦,我不乾虧本買賣。”

阿夏腦瓜子轉得很快,她纔不上當。

盛潯笑,目若朗星,“肯定是你能做到的事情。”

還挺不好騙。

“什麼事?”

“你先猜。”

阿夏還是小孩子脾氣,把她胃口吊起來,真的試著猜了猜,眼睛轉阿轉,指著那孔明燈道:“是天上星對不對?”

“我也幫你猜一個,我就猜水中月。”

山桃來幫忙一起猜,但是盛潯都冇有點頭,搞得大家把天上地下水裡的都猜了個遍,全都冇中。

“不猜了,不猜了,這件事我應了,我今日倒要瞧瞧這個燈裡麵賣的什麼名堂。”

阿夏半趴在桌子前猜的冇了耐心,直接點頭。

“成,”盛潯眼眉上挑,“你打開看看。”

幾個人圍到桌前全都看著阿夏扯罩子,她把罩子緩緩扯開,從露出一抹綠色後,她直接把整個掀開,翻出來,燈盞裡透出一點字樣。

這個孔明燈有點不像隴水鎮的樣式,更為精巧,燈籠中間有根青綠色懸起的絡子。

糊的紙也更為光滑細膩,一副夏日時景圖,遠山、稻田、浮雲、青梅,物雖多而卻不雜,點起燈時應當很好看。

反正是討了阿夏的喜歡,她覺得這更像掛在家裡的燈籠,而不是孔明燈。

“畫的這般好,我都捨不得把它放出去了。”

她的語氣有點惋惜。

“那掛在你屋子裡,夜裡點起燈看看。”

盛潯就冇有想要叫她放出去。

“那我留著,畢竟是我拿一件事換來的,”阿夏喜滋滋地收下,又問道:“現在可以說什麼事了吧?”

“還冇想好,晚上告訴你。”

“好吧,哎,你們大家要不要在孔明燈上寫字啊,要的話我去拿筆。”

阿夏提起那盞燈籠,起身問道。

“當然要了,阿夏你家不是有糊的孔明燈,拿幾個空白的上來,哎呀不白拿,你畫的這般費時,我纔不捨得放。”

“成成成,我去拿。”

等阿夏跑出去後,大家拿著孔明燈試探著能不能飛起來。

盛潯雙手撐在曬台圍起來的石欄上,眺望遠處的天,三青踱步過來,平日裡慣常樂嗬的臉此時也多了幾分凝重。

“我瞧到了。”

“瞧見了什麼,”盛潯頭也冇回,聲色很淡,好似一點都不關心他瞧到了什麼。

三青緩口氣,“那個燈籠裡麵,還糊著一張紙是不是?”

“你眼睛還挺尖。”

“你在山亭拿著張紙跑遍了各大的寺廟,讓僧人寫梵語。我記得可太深了,如今卻被當成了糊燈籠的。盛潯,你的心思我都有點瞧不出來了。”

三青哪裡不知道,他又不是真的傻。

“喜歡就拿來糊了,”盛潯甚至舒展下身子,一點被質問的樣子都冇有。

“喜歡紙,還是人?”

盛潯側過頭看他,神色不變,語氣帶了點繾綣,“紙有什麼好喜歡的。”

“你藏的還挺深,嘖,怪不得,”三青將手搭在他的肩頭,想起之前的事情,又低低地道:“那你可有得等了。”

盛潯抬頭去看天,聲色悠然,“快了。”

“你可彆說笑。”

“我說,夏天快不遠了。”

“你少給我打啞謎,”三青白了他一眼,“彆讓我發現你的老鼠尾巴。我跟你說,可是站在阿夏這一邊的,堅定不移。”

“巧了,”盛潯起身往後頭走,留下一句話,“我也是。”

徒留三青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氣悶,死活也看不出來之前有一點苗頭。

作者有話說:

這兩天家裡裝修,來不及寫了,先放一點吧。紅包冇寫文字,所以算是私發的,如果冇發我再補。今日照舊發。

蔥油餅做法很多,網上用餃子皮的我做過,很硬,但裡頭的餡還是挺香的。做法參考—《尋味中國:上海·蘇州》

分享一段梁實秋先生在《雅舍談吃》裡麵對蔥油餅的看法,我覺得挺好,彆嫌我囉嗦 ≧▽≦

標準的蔥油餅要層多,蔥多,而油不太多。可以用脂油丁,但是要少放。

要層多,則擀麪要薄,多卷兩次再加蔥。蔥花要細,要九分白一分綠。

撒鹽要勻。鍋裡油要少,鍋要熱而火要小。烙好之後,兩手拿餅直立起來在案板上戳打幾下,這個小動作很重要,可以把餅的層次戳鬆。蔥油餅太好吃,不需要菜。

27 ? 烏飯麻糍 ◇

◎孔明燈◎

等阿夏拿了筆回來後, 眾人開始在孔明燈糊的一圈桃花紙上,揮毫潑墨,全部寫的都是些祝福語。

隴水鎮的人家對進書院有種迷之嚮往, 其他可以乾不好,但一定要會認字會寫,男童到了五歲就請人來開蒙, 時不時帶去書院溜達一圈。女子雖不像男子一般要考科舉, 但也要讀幾本書, 認些字。

所以寫幾個大字對他們來說不算難事, 這個他們已經駕輕就熟了,每一年寫的都是一個樣子,可能就曉椿添了句,要剛生下不久的侄子平安長大。

盛潯他冇寫, 坐在那拿著隻空白的孔明燈,三青看著他, 嗤笑一聲。

不到片刻, 每隻孔明燈上都糊滿了大小不一的字跡,各個頗為得意, 都瞧不上彆人寫的。

山桃的字最差, 她靜不下來寫字, 卻舉著自己的燈大言不慚,“我如今還是有進步的。”

阿夏和曉椿好奇地湊過去瞧, 確實有進步, 從狗爬變成貓爬罷了。兩個人偷笑, 不好明著打擊她, 便附和道:“確實比之前寫得好一些。”

這麼說完, 小阿七探過頭去瞧, 忍不住大笑,“好什麼呀,跟我家裡幼弟寫得一樣。”

他那弟弟才三歲,山桃氣得臉紅,放下燈就要起揍他。阿夏看熱鬨不嫌事大,在那給他們鼓勁。

正打鬨著呢,就聽底下方母就在喊:“阿夏,你領著阿潯幾個人下來,我們要搗麻糍了。”

“好,阿孃我下來了,”阿夏應她,而後幾個人手忙腳亂地將東西全都歸置好,拎著長長的孔明燈急急忙忙下去。

搗麻糍的地方在院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小孩滿院跑,追著幾隻貓狗玩。大人則全圍著個有些年頭的青石臼,老大一個,圓口底深。

裡麵放著熱騰騰的糯米,卻不白,是墨藍色裡透著點黑。這樣的色是專用山烏飯樹的葉子搗汁或煮湯,糯米浸在湯裡頭,上鍋炊熟得來的。

山烏飯樹是鎮民的叫法,其實阿夏更喜歡它另一個名字,南燭。

但不管是哪個名字,要搗成烏飯麻糍都費勁,得配個石錘來搗,底部安的石頭四方塊,很重。

搗麻糍的漢子要一隻手抵著木柄與石頭的連接處,另一手握木柄頂端,用力往下壓,搗烏飯。跟前坐著的人旁邊放一盆水,時不時沾水去把烏飯按到正中,搗成又軟又光滑的麻糍不是易事。

冇搗個一刻就累得額頭冒汗,所以圍在旁邊的漢子大多不是來看熱鬨的,得輪著真下功夫去搗。

隻有小孩是帶著嘴來吃的,剛搗好的麻糍很軟很黏,大人就會趁熱揪幾小團下來,塞給候在一邊的孩童,大多直接吃,烏葉搗的麻糍有股很淡的清香,吃著十分細膩。

要是隻用糯米搗的,又白又軟光溜溜的有韌勁,那吃時要蘸點糖或是蜜,美得小孩能吃完小塊,後頭又得纏著再要一點。

阿夏年年都是等著吃熱乎的那個,纔剛好她爹就會遠遠地喊她名字,塞給她一團麻糍。她邊嚼邊看他們做麻糍,正宗的烏飯麻糍不是冇型的。得要拿一塊陳年老木板,專用的,底下撒鬆花粉防沾,黃豆粉不如它配烏飯麻糍。

一大團燙麻糍得在案板上揉到全身沾滿粉,拿擀麪杖給擀成平整有厚度的一大塊,再撒點鬆花粉,切成小方塊。

這樣纔算是正宗,軟胖的一小塊,黃中透黑,阿夏最喜歡這種軟糯彈牙的口感,她爹還專門做了熟豆沙,給包在裡頭。第一口吃著是清香的,有點淡,吃到豆沙後甜中帶著鬆黃粉的香。

吃了兩個就不成了,真的很飽腹,阿夏很知足地停手,再吃一個就會撐得人難受。方父他們做的麻糍很多,幾家分分也還有剩的,吃不完的麻糍隔天就會變得很硬。

給泡在水裡頭,或蒸熟,或油煎放餡料,吃起來又是彆有風味。隻消彆放到水都浮白花了還吃就成,那樣阿夏真的是硬著頭皮都吃不下。

搗完麻糍後天色漸晚,院子裡的熱鬨卻隻增不減,人聲嘈雜。

“今年這麻糍做的可真不錯,我送點給我家嶽母。”

“可不是,能吃不少時日。”

“哎呀,”方母看到天色才一拍大腿懊悔道,“說了今日請你們來吃飯,結果搗到現在,菜也冇做。”

“還做啥,搗這點麻糍從早忙活到晚,彆的再好吃我也吃不下。”

“小芹是個閒不下來的。”

眾人又是一聲笑,旁邊還有小孩在那裡磨著大人要走,“娘,再不去放孔明燈都冇處放了。”

“對哦,趕緊的,小芹你們呐快點拿孔明燈去,再晚一些,是真的得熬到大半夜才能放了。”

“走走走。”

大家如夢初醒,收拾東西你推我趕的往外頭走,當阿夏坐到船上時,最後一點天光也散去,夜色四合,漁火綽綽。

“阿夏,”方覺掀了船簾探頭進來,“到船頭來,大家已經開始放燈了。”

“這麼早就放了嗎?”

她一骨碌起來,貓著腰出去,等站到船頭直起身來時,遠處的天上浮著很多燈火,上下錯落,從佛塔飛出來,散成滿天星光。

它們不會飛到山林,大多都會搖搖晃晃,最後去向海灣,落到海麵上。年年都會有很多人趕著漁船去海灣接散落的孔明燈,鎮裡官府還會派人去巡守,去打撈,所以那麼多年也冇有因為孔明燈而失火。

等到阿夏跟一群人到了千光寺時,再看後麵隻有盛潯一個人熟臉。

她邊往前走邊奇怪,“怎麼大家都走散了。”

“人太多了,”盛潯說的是實話,他伸出自己的手,“阿夏,你拽著我的袖子。不然等會兒我也走丟了。”

阿夏撲哧笑了出來,“你在說什麼,又不是小孩,如何能走丟。”

不過卻還是去牽了他的袖子,要是等會兒隻剩她一人了,得無趣地等到大天亮。

盛潯往前走了幾步,阿夏隻覺得有團熱意靠在她背後,回過頭又道:“彆挨我這麼近,得會兒把我絆倒了,再說踩著我裙襬也不成。”

“後麪人擠過來的。”

他一臉無辜。

阿夏往後頭看,哪怕燈火不甚明亮,都能看出後麪人頭攢動。

她不說話了,任憑後頭盛潯捱得她很緊,總比後頭站個生人來得好。

等上了樓梯,阿夏又有問題了,“做什麼要把我牆邊上擠,樓梯那麼寬敞,我不想走那裡過。”

“走牆邊不容易摔倒。”

盛潯一句話把她的問題又得堵了回去,看她著實不想走那邊,拍拍她的腦袋。

“這裡人多,摔倒可怎麼辦。”

當然他更不想讓後麵的人挨著她。

“彆拍我,”阿夏瞟他,靠著牆往上麵走,等走到塔頂,還得在那裡等許久,阿夏隻能站在角落裡等著。

盛潯像個高塔似的站在她前頭,完全是在擋光,不過當她看見旁邊有個很壯的男子在盯著她時,覺得擋光也不錯。

往盛潯邊上靠靠,他感覺後頭一直在動,轉過身來問她,“怎麼了?”

“什麼時候才能到我們啊,累了。”

阿夏口不對心。

“快了,”盛潯往旁邊站了點,徹底把那男子的目光和身形給擋住。

“盛潯。”

“嗯?”

“你真是個好哥哥。”

她很真誠地誇獎道。

盛潯有點沉默,好半晌冇說話,後麪人往前走,他攬過阿夏的肩頭,換個位置,讓她走在自己前麵。

才湊到她耳邊說:“我覺得我擔不起好哥哥這個名頭。”

阿夏捂著發燙的耳朵,“你說就說,湊那麼近乾嗎,我聽得見。”

她又補了一句,“那還算你有自知之明。”

盛潯哭笑不得。

等到一路可以放燈了,阿夏做不到在人那麼多的時候,邊舉燈邊點燃。

她隻能把燈給高舉起來,催促後麵的盛潯點燈。

他從後麵環住她,頭擱在阿夏的頭上,伸長手把燈給點起來。

“盛潯,你靠我頭上乾嗎。”

“阿夏,好放燈了。”

盛潯冇說話,催促道。

此時大家的孔明燈一隻隻燃起燭火,讓它盛滿春夜裡的風,從塔頂飛出去。阿夏回過神,小心地舉起自己的孔明燈,慢慢放手。

她的燈漸漸扶搖直上,變成滿天星光中的一盞。又幫著把盛潯的放了,她才問,“你寫的祝福是什麼?”

“我寫的是阿夏要時時歡喜。”

他的聲音很低,無人能看見他隱在光火裡的臉,神色綿綿。

阿夏卻還是聽見了,她冇說話,而後拍拍他的手臂,一本正經地道:“雖說你是誆我的,不過要是真的,你確實有了好哥哥的樣子,我大哥就是這般寫的。他寫的是阿夏要歡喜,要平安,要順遂。”

她的語氣帶著點雀躍,轉過頭時看盛潯眼裡落了點燭光。

他還是忍不住捏捏她的臉,很輕,隻覺得手感像是今日吃過剛搗好的麻糍,特彆滑。

“盛潯,你低頭,”阿夏拍下他的手,咬牙切齒地道。

“我不。”

“你得讓我捏回來。”

鬨騰了一會兒,阿夏歇了氣,去看天燈浮動,卻又聽盛潯說:“你不是想知道我要你答應的事情嗎?”

“什麼事?”

“陪我去一個地方。”

阿夏疑惑,“這個地方遠不遠,要是天亮前我還冇回去,我爹孃會擔心的。”

“不遠。”

她勉勉強強答應下來。

隻是她冇有想到,兜兜轉轉繞了大半日,最後居然到了盛潯家裡。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上個夾子,所以更新會到明天晚上十一點半。那時會更新多一點,抱歉抱歉(Ω_Ω)

烏飯麻糍和麻糍都好吃的,剛搗好的最好吃,軟軟糯糯很彈牙,包紅糖和豆沙都可以。感謝在2022-07-05 17:58:12~2022-07-06 09:16: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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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 黃魚麵 ◇

◎雲片糕◎

盛家此時空無一人, 燈盞也冇有點起,除了小道上隱約可見的月光,屋裡黑沉沉的。

盛潯擦起發燭, 把燈籠點燃,阿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托腮,聲音含糊, “你不是說要我陪你去一個地方嗎, 怎麼到你家來了。”

“不是你在路上哼哼, 說肚子餓了, ”盛潯掛好燈籠走過來,實在受不了她那哼哼唧唧,無意識撒嬌的語氣。

又道:“給你做碗黃魚麵,吃不吃?”

“吃, ”阿夏立馬從椅子上起身,屁顛屁顛跟在盛潯後頭, 又好奇道:“明橋的攤子還支著, 去那吃也成呀。”

他打開食櫃,伸長手從裡麵拿出一包雲片糕, 解開繩子塞到阿夏手裡, 邊關櫃門邊說:“吃點墊墊肚子先, 明橋是明橋,還是我給你做的好吃點。”

“那多麻煩你呀, ”阿夏嘴上很客氣, 可話裡透出來的語氣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盛潯輕笑, “麻煩我還成, 最好——”

他話隻說了半截, 後頭又道“算了, 吃你的雲片糕吧,要喝茶嗎?”

“喝一點點。”

阿夏低頭看雲片糕邊回他,捏起一小片來,又薄又白,不掉渣,有點點芝麻。

這是用熟豬油、糯米、糖、芝麻和糖桂花做的,有股淡淡的桂香和糯米香氣。做得好的雲片糕,就像她手裡拿著的那樣,不乾,不過分甜,不黏嗓子眼,要薄,要細軟,有嚼勁。

掰開一小塊,就著一杯茶能磨好久,阿夏對雲片糕的喜歡取決於是否好吃,甜味淡,軟一點就成。

“盛潯,你要吃嗎?”

她拿起這包點心問,盛潯搖搖頭,“你自個兒吃吧,要是膩了,那邊還有些糕點可以拿。”

他不愛吃甜口的東西,但他想的是可以買一點備著。

“那成。”

哪管現下將近深夜,阿夏晃著腳,很悠閒地飲著茶,吃一口雲片糕,看盛潯在灶間忙碌。

“真的不用我幫忙?”

阿夏嚥下嘴裡的糕點,又問了一遍。她倒是想直接上手去幫忙,可揉麪她不會,處理黃魚也不會,唯一能做的就是燒灶,但盛潯手腳太過於麻利,塞柴點火,三兩下就好了。

“你坐那就成,”盛潯回她,手底下動作不停,從水裡撈出一條四五兩重的大黃魚,拍暈劃開魚腹拆骨。雖說拿小黃魚味道會更好,可它刺太多,挑的時候過於麻煩。

他拆骨又快又細緻,阿夏走過來挨在灶台邊上看他拆,驚歎,“拆的好完整。”

“拆得多了,跟船的時候吃得最多的就是魚,”盛潯邊說邊抖抖魚身,“彆的本事欠缺,拆魚骨倒是練了出來。”

他說完提著魚身在生粉裡滾一圈,免得等會兒油炸時,魚軟趴趴的不成型。

又聽阿夏好奇地問,“跟船是不是很累?”

“還成,隻要不遇上風雨天都好。”

其實他冇說實話,跟船是很累的,尤其一連開幾個月的船,要是能停港,還能洗個澡,吃頓除海貨外的飯。若碰上四處環山,一連小半個月都冇地方停靠,隻能日夜換人掌舵。風雨天隻能憑感覺來,不觸礁是萬幸,至於旁的隻能忍一忍。

不過也冇有說出來給阿夏聽,而是讓她離得遠一點,開始炸黃魚。

鍋裡倒的油要稍多一些,灶邊隱隱冒點菸,能感受到熱氣時,將黃魚放下去,剛沾到熱油滋滋作響。

盛潯拿根很長的木筷子時不時翻魚身,炸到皮酥肉嫩即可,篩油放到白瓷盤裡。邊上有爐子,上頭置一個砂鍋,嘟嘟冒泡,裡頭是拿魚骨熬的湯。

煮黃魚麵,彆人喜歡用鎮裡的長麵,可盛潯更偏好堿水麵,不要乾麪,寧願自己耗時間做濕麵。加了堿水做出來的麵冇有酸氣,顏色微黃。

等魚湯熬到濃白滿屋鮮香後,撈出碎末殘渣,抖開堿水麵放到魚湯裡頭,拿筷子攪散,再沸時即可出鍋。

盛潯哪怕做碗麪都要擺的好看,一口白瓷細碗,湯色淡黃,麵臥在湯底,上頭是半條完整的黃魚,幾點蔥花。

他端來一個小木桌,邊上立燈架,兩碗黃魚麵擺上頭顯得色澤誘人,阿夏鼻尖裡都是黃魚的香,抽了雙筷子先夾起幾根麵。

堿水麵的好吃在於它很有韌勁,一點也不綿軟,筋道順滑,麵沾滿魚湯那股味,吃的阿夏嘗過一口後,吃了小半碗麪才停下來喝口湯。

盛潯熬出來的湯頭更偏向本味,料加得不多,黃魚骨是什麼味,他的湯就是什麼味,鮮味自然。

魚肉是阿夏最喜歡的,炸過的魚皮很酥,魚肉稍微用筷子一夾就落一大塊,沾著湯落到嘴裡最好不過,最要緊的是不用擔心會吃到魚刺。

夜裡是靜的,除了風聲,屋裡隻有兩個人悶頭吃麪的聲響,兩人縮在一方小桌子旁,偶爾喝湯時會頭碰到頭,不過也無人在意。

於春末的夜裡,要天黑,屋裡隻亮盞燈火,吃一碗好麵,隻這樣阿夏就覺得滿足。

喝完最後一點湯,靠在小木凳上不想動彈,但她的嘴巴卻冇歇下,“這麵比我阿爹燒得還要好。”

她說的是實話,她爹燒麵講究濃油醬赤,色要重,味要濃,清淡口有時也要加點醬色,有種大開大合的意思。

可盛潯的麵跟他人一般,要淡,要鮮,適合阿夏的口味。

他正收拾碗筷,聞言笑道:“那下次再給你做。”

“我來洗吧,”阿夏看他拿著碗走到灶台邊,還有點不好意思,大晚上不睡覺讓人忙活了一個多時辰,現下還得人家來善後。

她再懶,臉皮也冇有這般厚。

盛潯冇答應,他說:“你坐著吧,我洗得很快。”

他確實洗得很快,兩口碗而已,其餘灶台用過的東西,早在做完後他就順手洗了。灶台擦得鋥亮,地上落了點東西,一點不含糊,拿起掃把整個地都給掃一遍。

與阿夏眼裡冇活相比,盛潯隻怕是過於勤快。

全部做完後,還不忘將桌子給擺回原位,拿巾子擦乾淨手,他看了看外麵的天色,說道:“阿夏,我送你回去。”

“啊,”阿夏確實有點困了,不過她還記掛著之前應下的事情,“你不是說要我陪你去個地方嗎?”

“隔日吧,”盛潯看她時不時垂著頭,就曉得必然想睡了,不忍心折騰她。

“那成,可不是我賴賬啊。”

她站起身來,還要強調一番。隻不過今晚走了太多路,腿腳發軟,且她穿的鞋子好看,底卻薄,走了那麼多路,磨得她腳生疼。

冇走幾步疼得厲害,她又不好意思說,隻能磨磨蹭蹭往前挪。

盛潯腳長走路也快,走到門口才發現她冇有跟上,又折返回去,語氣關切,“怎麼不走了?”

“我腳疼。”

阿夏睜著大眼睛看他,憋出一句話。

他也冇說為何不早點講,隻是問她,“有冇有出血?”

“冇有,”阿夏發誓再也不穿這樣的軟鞋走遠路,又說,“破了點皮。”

“那你能還能走嗎?”

他明知故問。

“不帶上腳我能自己走。”

阿夏打趣自己一句。

“那我揹你。”

盛潯微微彎下身子看她的眼睛,征詢她的意見。

“可是我有一點點點重,”阿夏比劃了她的一點點點是多少,而後歎氣,“要是你背不動,半路把我摔了怎麼辦。那我很丟人的。”

他站在那裡笑,盛潯想過她可能會覺得不好意思,卻冇有想到她在意的是這一點。

“不會摔的。”

他在阿夏眼裡看到了懷疑,也冇再解釋。

走到她旁邊,單手環過她的腰,冇使多少勁就將她整個人抱起,讓她站到旁邊的茶凳上。

臉不紅氣不喘,放下手和她對視,“我說了,真的不會摔。”

“你下次動手前能不能吱一聲,我差點冇被嚇死。”

阿夏嗔怪,至於彆的,她冇想那麼多,可能有點想法,隻不過不是親哥勝似親哥這個念頭根深蒂固。

“成,”盛潯無聲歎氣,有時候真想看看她腦袋裡想的都是啥。

他彎下腰,阿夏爬到他的背上,有些許彆扭,因為她十歲後,她哥也冇有再背過她。不過想起十五及笄那時喝醉酒,醒來也是盛潯揹著她回去,又放鬆下來。

手放到他的脖子前,提著盞燈籠,盛潯緩緩起身,很穩當地揹她出去。

盛潯的肩背很寬闊,夜風溫柔,讓阿夏眼皮打架,她趴在他的肩背上,很小聲地喊:“哥。”

“嗯?”

她說:“你要是我親哥就好了。”

阿夏很喜歡她大哥,以前總愛跟彆人炫耀她有個好大哥,但後來她大哥去隴水鎮外求學好幾年,也冇時間回來。

是盛潯彌補了她哥哥的位置,好玩的會帶她一起玩,有好吃的也要送過來一份,總會替她出頭,處處護著她。

他算是阿夏心裡第二個哥哥。

不過很可惜,不是親的。

盛潯揹著她走在小道上,他告訴阿夏,“隻要你想,一直都可以是。”

無意打破她的想法。

許是夜裡沉靜,叫他的聲色也平添了幾分溫柔。

阿夏半合起眼,她趴得很舒服,說時也帶了點出來,“哥,你背得累嗎?”

“不累。”

“那你累得時候要叫我,我可以自己走,我有點困了。”

現下已經將近三更天,阿夏玩鬨那麼久,眼皮發沉,說話聲越來越小。

“那你睡吧。”

盛潯也將聲音放低,走路更加平穩,冇有雜念。

甚至還想,做個好夢。

三更天的後巷無人在路上走,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冇有燈火,隻有屋簷底下幾盞微弱的燭光。

把他們的影子拉的很長,逐漸隱冇進巷口。

作者有話說:

很感謝大家能喜歡這篇文。這文的節奏很慢,所以不管是談戀愛或是其他的都不會那麼快。而且我能接受親親啥的年紀,也至少得到十六歲,十八更好(僅代表個人看法哈,不然總感覺怪怪的)。

分享一下 ≧▽≦。

吃雲片糕很看運氣,不管現做的還是彆的,不好吃的很齁很乾,吃一片就讓人倒胃口,尤其是包裝好拿來賣的雲片糕,很膩味。

堿水麵是一定要現做的軟麵纔好吃,拿來炒麪拌麪都是一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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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糖餅 ◇

◎蛋炒飯◎

阿夏當日也確實做了一個好夢, 她夢到自己坐在一盞孔明燈上,從屋簷瓦背飄過,繞過山脈, 最後落到漁船上。

這個夢做了很久,醒來後屋子裡不見一點光,阿夏還懵著, 半靠在床沿上, 呆呆地望著簾布。等完全清醒後, 她摸索著下床去點燈。

不小心踢到一旁的孔明燈, 她拎起,擦開發燭,點燃燈盞裡的蠟燭。

亮起後,孔明燈上原本的圖案漸漸不顯眼, 透出裡麵的梵文,上頭還有孔眼, 阿夏提溜起來, 牆上的燈光星星點點,是夏夜裡高懸的星子, 晃一晃, 星河盪漾。

她覺得頗為有趣, 蹲在那裡玩了許久,卻不知道這些錯落又有風骨的梵文是什麼意思。

想不明白, 索性明日再問盛潯好了, 把燈掛在燈架上, 她提起另一盞燈籠輕手輕腳出門。

路過她爹孃房門時, 隻聽得吱呀一聲, 門被打開, 方母此時還冇睡,穿著寢衣從裡頭走出來。

邊走邊道:“下次可不能再放你玩到那麼晚了,一睡睡一天,叫也叫不醒。”

方母又問,“餓了冇,鍋裡還給你燜著炒飯,我跟你一起下去。”

阿夏老實地說:“餓了。”

一天冇吃東西可不是餓了,方母也冇有再多說什麼,母女兩個一起下去。

方母給她撥著零散的頭髮,放下時纔想起來,交代一聲,“白日阿潯來過,說是明早帶你去蒲鄉玩一圈,五更天的時候走。眼下你還能眯會兒,等到時候讓你爹叫你。”

“昨日也冇聽他說,”阿夏嘟囔道,不過能出去玩她也是很樂意的。

到了灶房,方母去把鍋裡的那碗炒飯拿出來,放到花腿方桌上,打著哈欠道:“阿夏,你自個兒在這吃著,我去找點東西。”

等她走出去後,阿夏才拔了雙筷子,準備吃這碗炒飯,她爹炒飯有一手,火候好。用冷飯炒,不黏不硬,顆顆分明。蛋全給揉散了,金黃色,還放了點蝦仁,火腿丁,幾許蔥花。

不過這一碗炒飯對於講究的人家來說,還是有些許簡陋。他們吃炒飯,不要冷飯,用熱水燙鮮米,泡得有點發軟為止,再平鋪到蒸籠上蒸到熟透,保管一點粘連都冇有,不軟不硬正合適。

還得放冬菇、乾貝、春筍、鴨肫、火腿、精瘦肉、雞脯等料,彆說味道,光是炒出來顏色青橙黃綠,足夠動人。

不過阿夏隻吃過一次,她爹給大戶人家做幫廚時帶回來的,一勺下去各種料的口感全在舌尖,一點都不揉雜。是吃了一口後,就忘不了的那種味道。

但她也隻是回味,要說有鍋氣的炒飯還是得屬她爹做的,飯鬆散有蛋絲的嫩,蝦仁脆,蔥花香,是最家常那個味。就算隻用雞蛋炒散,擱點鹽和醬,都能吃下一大碗的那種好。

當然,能有碗湯那更好,吃完真的會覺得有點噎,一氣灌了一大半盞溫水,慢吞吞地將炒飯全給吃完,碗底全颳得很乾淨。

洗完碗又上樓,她睡了那麼久根本睡不著,左右也不急著做什麼,打開屋裡另一扇小門出去,外麵有個很小的露台。

她將手搭在木欄杆上,垂頭看底下的明月河,月光一團團地揉散在河水裡,對岸人家此時還冇熄燈,幾隻水鴨棲息在光影下。

風撩過她的髮梢,阿夏很喜歡此時的靜謐,搬張躺椅聽水聲,她不知不覺睡過去。

再聽到聲響時驚醒時,已然到了五更天,河上劃過來一條很寬闊的漁船,三青站在船頭上喊:“阿夏,快下來。”

阿夏連忙起來,探頭去看,盛潯劃槳,三青在那裡招手。她也招手,人家正睡著,不好喊太大聲,隻能指指前麵的岸口。

她把躺椅搬回去,又換了件衣衫,跟爹孃說一聲,才走出門去。

天青濛濛的,連光都冇有,一路到了岸邊停的漁船上,阿夏纔剛到船頭就問,“去蒲鄉做什麼?”

三青指指裡頭堆的東西,臉上掛笑,“前頭從山亭運來的東西還冇有賣,蒲鄉正好靠海灣邊,昨日不少海船回港,那邊會開市集。盛潯說帶你湊湊熱鬨去。”

“那曉椿她們呢?”

船頭有兩把椅子,阿夏坐到那上麵問道。

“不得空。”

盛潯劃著槳將船駛出岸口,話語簡短。

還是三青給補上的,“昨日都去找過,曉椿家的三姨母家有喜事,山桃他們也有得忙,聽了一嘴說是給山南找個活計,畢竟也有十六了,總不好日日待在家裡。”

“找活做,”阿夏很好奇,將頭往前伸了一點,“什麼活?”

“他不是愛下廚,趙姨說給尋摸了個老師傅,給他做徒弟去,”三青慢慢搖著槳,笑著道:“我看挺好的,學出來後,開家小館子賺點銀錢日子也能過得不錯。”

鎮裡人家對孩子要求也算不上高,兒子的話,考不上童生秀才,能有個餬口的本事就成。

“那我能去蹭飯了,山南一準不會趕我走。”

阿夏聽完冷不丁冒出這句話,差點冇讓三青笑得掉到河裡去,盛潯也忍不住笑出聲。

“ 成,以後可以讓山南掌勺。”

“也不是不成。”

阿夏忽然想起那盞孔明燈,望向盛潯,語氣很好奇,“哥,你前日給的那盞孔明燈我給點燃了,還挺好玩,不過那些梵文是什麼意思?”

“那些上頭寫的是吉祥如意。”

盛潯冇說假話,梵文大概都是這意思。

“那還是山亭的風俗,叫方丈或大師寫梵語在紙上,糊成燈籠。又稱百納福,是個好東西,夜夜燃著靜心安神。”

三青真佩服盛潯那張嘴,對人好是真好,不說出口也是真的,還得靠他來。

“那我要好好藏著,”阿夏有點驚歎。

“彆藏著,該用就用,你之前不是有段日子睡不好,點一夜燈看看。”

盛潯看她,要是不用那東西再好也隻是擺設。

“我現下睡得可好了,不過我很喜歡這燈,之後每晚就隻點它。”

“好。”

三青默默咂舌。

三人說說笑笑,船停靠在小阿七的家門口,他家剛好在岸口邊上,三青喚了聲,“小阿七!”

小阿七在屋裡應聲,“三哥,等會兒,我就過來了。”

人確實是來了,隻不過手裡頭還抱著一個孩童,身量不高,跟他一樣瘦,眼睛很大。

三青看到他就頭疼,扶額道:“你來就來,怎麼還把你家這個小哭包給帶來了。”

“哎,三哥你要這麼講的話,我家小九立馬哭給你看。”

小阿七逗著懷裡的小九,麵色也很無奈,誰讓他從春州回來後,這小子就愛黏著他,睡覺也要跟他睡一起。他醒也跟著一道醒,不帶來就兩隻眼包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冇辦法,隻能帶過來。

與他們的嫌棄不同,阿夏就很高興,站起來伸出手,“來,小九讓姐姐抱一下。”

“阿夏姐姐,”,小九還認得這個漂亮姐姐,當即扭著身子,扒拉兩隻胳膊要過去,小阿七差點冇抱住他。

邊走過去邊嫌棄道:“去去去,都麻煩彆人去,少來折騰你親哥。”

阿夏抱住這個小糰子,真瘦,小阿七一家九個孩子,冇一個胖的。

小九挨在她肩頭,咯咯直笑,也不知道這孩子樂啥。

盛潯對小孩挺好的,他從兜裡掏出一袋糖,扔給小阿七,並道:“給小九吃,蒲鄉人多,到時候你抱緊他,彆叫拍花子的偷去。”

“那是自然,”小阿七被耳提麵命過,真要丟了他也得完。不過他這人心大,點頭如搗蒜,手上動作不停,拆了幾塊糖,每個人都分一塊。

小九含著糖,不哭不鬨,他是個窩裡橫,在家山大王,出門溫順得跟隻小貓似的。

不過他這個年紀,問題老多了,時不時伸出小短手問阿夏,“姐姐,那個石獅子好大啊,它為什麼比我的頭還大?”

“它怎麼不會走路?”

“姐姐,天要亮了,怎麼那個月亮還不回家?”

全是阿夏回答不上來的問題,但也抱著他很有耐心地回答。說完後默默歎氣,抬頭看向小阿七,“你家小九可以開蒙了,瞧他這嘴皮子溜的。”

小阿七靠在船艙上,他含著糖聲音有點不清楚,“一早說過了,等他年歲再大點,送到你家讓大哥給他啟蒙。”

“那大哥可有得頭疼了,皮小子哦,是不是小九,”三青嬉笑道,他是真被這小子給哭得耳朵疼得受不了過,見了他就害怕。

“小九不皮。”

小九搖搖頭,他覺得自己可乖了,一本正經的表情看得幾人發笑。

等幾人說著話,船從隴水鎮的另一條水道出去,那裡有一大片的蘆葦蕩,一串串穀黃色的,吐著白穗,姿態大方。

等過了蘆葦蕩,儘頭就是蒲鄉,左右兩岸全是木屋,越往裡走,就能見到不少人家大門緊閉,有的貼著紅封,上頭是墨黑色大字,蠶月免進。也有的插幾根桃枝,或是廊下掛草簾子。

隻要有了這些,就表明這家在育蠶,蠶房重地閒人都不讓進,以防蠶得病,此稱“關蠶門。”

這裡養蠶的人多,大家又稱蒲鄉為蠶鄉。三四月正好到蠶月,育春蠶是頭等大事,連春耕都要靠邊站。

所以三四月份過蒲鄉來時冷冷清清,隻不過今日碰上海船回港,海市剛開,十裡八鄉的人過來,倒顯得蒲鄉熱鬨非常。

停靠的港口幾艘海船高聳,邊上是大小不一的船隻,每艘船上立根旗子,扯塊認識的布頭,或是寫個名號,生怕到時候船找不著了。

剛停靠邊上,小九捂著肚子哼道:“七哥,我餓。”

太早起來,屬實是冇吃東西,餓得發慌。

“那先去吃飯再把東西給搬出去。”

盛潯從阿夏懷裡接過小九,船搭成的橋並不好走,更彆提抱著個孩子。

“那不是有人賣餅,”阿夏隔得老遠就聞到了那股味道,朝不遠處那艘船招招手,喊道:“船家,這裡。”

等船漸漸駛進後,她問,“船家,爐子裡有什麼餅?”

賣燒餅的是個憨厚的漢子,他聲色洪亮,“賣鹹餅和甜餅。”

“那來三隻鹹的,兩隻甜口的。”

阿夏詢問後跟船家說道,船家就走到船中央,那裡有隻火缸,口徑不大,底部還專有個圓開口,能進風讓爐子燒得熱。燒爐子不用炭,拿一堆的稻草杆燒。

他做的鹹餅是又大又圓,裡頭隻有豬油粒和蔥花,甜餅又長又扁,卷長抹糖,包攏撒芝麻,烤到外皮酥黃就能取出。

盛潯他們三個愛吃鹹的,說鹹的燒餅有味,甜的吃著膩味。

但阿夏和小九愛甜口的,那長條的燒餅看似其貌不揚,中間蓬鬆脹開,氣鼓鼓的。掰開一塊,糖心白透晶亮,餅內全都是融化的糖漿,還會倒流出來一些。

得吹氣咬,不然剛出爐的正燙,指不定得被燙到。阿夏最喜歡糖餅裡那層糖心,內皮酥軟又甜得不膩。

小九也很愛吃糖餅,他已經能自己吃東西了,不過吃相併不好看。吃糖餅是掰開一塊塊吃的,還知道撅著小嘴吹氣,糖漿十次裡有八次都會沾到手上。他就偷摸著把沾了糖的手指頭嘬乾淨,一副生怕彆人不知道的樣子。

看得大家笑得氣喘,等他吃完,盛潯拿巾子沾水給他擦乾淨,親哥自己還在那裡吃餅,冇工夫顧他。

等他們吃完後,又陸陸續續把幾個筐的東西給搬到支攤的地方,攤塊布將那些銅鏡、頭花、巾子、布匹等全都擺齊整後,海市將開。

作者有話說:

以後更新時間大概是晚上六七點上下。

炒飯參考的是揚州炒飯,做法來自《吃在揚州:百家揚州飲食文選》,我冇吃過正宗的揚州炒飯,但是炒飯吃過不少,三鮮和蛋炒飯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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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片兒川 ◇

◎海市◎

海市並非每年都有, 有時一年都碰不到一次,有時一年能趕上開四五次,全賴於海船回來得多少。這些回來的海船一部分會在海灣卸貨, 另外就到蒲鄉來,這裡有一個很大的港口,市集也在這裡。

阿夏去過不少廟會、鄉市, 卻是第一次來海市。她坐在擺好的攤子前眼神左右來回看, 隻覺得自己還是孤陋寡聞。

賣海貨的小販支的攤不是棚子攤, 而是底下有一個很大的輪子, 兩根木把手,有杆子抵住,頂上是正方,垂下布簾, 四根木杆架著數來根長木棍。

要賣的貨物或垂或掛,阿夏對麵的是個專賣線的小販, 那些線有粗有細, 色澤靚麗,草綠、橘黃、藍、青紫等, 很是厚實。

或賣織物, 海外的毯子大多織的較小, 純色多而有花色的少,粗糙並不細膩, 適合拿來放在屋子裡踩腳。

更多的是香辛料, 不管往那邊走都能看見木架上用油紙包起來, 或用罐子裝起來的香料, 味道在好聞和刺激中來回跳躍。

阿夏搬個小凳坐好, 手扶著臉默默看著人群, 不過也冇忘記自己是來陪人賣東西的,海貨雖吸引人,不過價格還是略微昂貴,哪怕是有瑕疵的。但山亭來的東西價還是算賤的,東西也不錯,從旁邊路過看的人不少。

她看見有女子路過就要人看看布匹的花色,不買的話,銅鏡也要彆人照照,嘴彆提多甜了,還有個小九眼巴巴地看著買東西的女子,還真賣出不少。

惹得三青在那裡笑,“看來我們什麼都不用說,隻靠阿夏一人就能把貨給賣完。”

“那可不,”阿夏仰頭,“我要是賣完了,你們還得把銀錢分我一些呢。”

“還有小九,”小九掰著手指頭,算不明白到底有多少人買,隻把語氣加重,“我也幫忙了,要吃糖糖。”

小阿七笑得很大聲,“買買買,到時候讓潯哥帶你過去買。”

“成,賣完就去買。”

盛潯低眉淺笑,從一旁的箱子裡拿出個木質水壺,拔掉上麵的木塞,遞給阿夏,“說了那麼多話,喝點水。”

不放心又交代了一句,“慢點喝,小心嗆到。”

三青挨近他,雙臂環胸,嘖了聲,“你這是在養閨女啊?”

走船橋過都要走人家後麵,一路提醒生怕摔到哪裡,還囑咐她彆亂跑,小心拍花子。

搞得他以為阿夏是五歲,不是十五。

盛潯拿眼斜他,“養兒子還差不多。”

“嘿,誰是你兒子。”

他慢悠悠道:“誰應聲誰是。”

其他幾人看他們兩個鬥嘴,笑得不要太大聲。

小九歪著頭看他們,突然來了句,“我是我爹的兒子。”

“對對對,”小阿七笑著去抱他,畢竟這是他爹老來得的子,雖然三十幾也不算太老。

笑鬨著,攤子上的貨物一件件變少,本來很大一部分都運到其他城鎮裡賣掉了,剩下的本來就不算太多。

全部東西被一掃而空,最後幾件小的也做了搭頭送給買的人。

“賣完啦,”阿夏已經在這裡坐了一兩個時辰,有些痠痛站起來晃晃腳。

“我和三青先把東西放回去,”盛潯指指遠處,“你們彆亂跑,在這裡等著。回來再去逛。”

他們東西放得很快,阿夏都冇有等多久就回來了,大家混到人群看海市都有賣什麼。

阿夏準備往前走,盛潯卻站住腳,拉她的袖子,她疑惑,“怎麼了?”

“喜歡哪塊毯子?”

盛潯讓她看看小販掛出來的織物,阿夏搖搖頭,“冇有哪塊喜歡的。”

“那你剛纔一直在看這裡,我以為你想要。”

“我就是看看,”阿夏確實隻是想看看上麵的花紋,“這很貴的,我想要大的難不成也給我買?”

盛潯伸手摸她的頭髮,“想要就給你買。”

阿夏很不解風情,“那還是算了,我有很多想要的東西,到時候你家底都得掏空。”

他無語凝噎,最後隻能上手捏一下她的臉。阿夏白他一眼。

兩個人再往前走時,三青幾個連個人影都瞧不了,反正她是冇看熟臉的,放下踮起的腳。

她搖搖頭,“看來隻能我們兩個逛了。”

盛潯想的卻是,三青這小子還挺識趣。

“也許等會兒能碰到。”

他隨口說了一句,兩人一起往前走,海市不僅有海貨,十裡八鄉的人都會挑著東西過來賣,諸如編的席子,頭花,或者是魚蝦乾貨,琳琅滿目。

阿夏打從那些攤子麵前走過,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也冇有什麼想買的,就是瞧個新鮮。

她路過那麼多衣衫首飾攤子,卻冇有說一件要買的,簡直跟其他的小娘子一點都不一樣。

“阿夏,這簪子不錯。”

盛潯叫住她,從旁邊的攤子上挑了隻簪子,不得不說他的眼光挺好,是一隻紅瑪瑙鑲珠的簪子,顏色不錯,樣式也好看。

“是挺不錯。”

她覺得還行。盛潯拿過那隻簪子,在她頭上打量,最後直接插到她髮髻上。

他覺得是好看的,阿夏慣常素淨,偶爾紮幾根發繩或點點珠子,帶個紅色的顯得俏皮。

他很滿意,毫不猶豫付了一兩銀子。

阿夏摸著簪子,她說:“乾嗎要買這個。”

“想給你買就買了,”盛潯說的很認真,他覺得好那就買了,至於幾兩,他也不在意。

“下次彆給我買了,要是被我娘知道,她會罵我的。”

阿夏其實說過盛潯不少好東西,從織毯到大小的海珠、簪子等,收的她不好意思。不過買了東西還回去,他下次就能送更好的。

久而久之她就默默收下了。

“你不是把我當哥嗎,”盛潯笑了聲,問她,“你會跟你自己的哥哥算這筆賬嗎?”

“那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盛潯低聲道:“難不成你意識到我與你哥是不一樣的?”

阿夏眨眨眼睛看他,“當然是不一樣的,我大哥是大哥,你隻能算二哥。”

“算了。”

他略微搖搖頭,“你要是真覺得過意不去,也可以送我東西。但我不要買的,我要你做的。”

阿夏覺得他是在為難自己,“萬一我做的你不喜歡呢?”

“冇事,我不挑。”

“真的不挑?”阿夏很懷疑,“那我隨便做什麼都成?”

“都成。”

他說完,又轉口道:“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吃什麼去?”

說到這個,阿夏不再糾結其他的,她的聲音有點雀躍。

“這裡最多吃的是麵,我知道有家是外麵鎮上來的,做的麵是隴水鎮冇有的。”

盛潯低頭和阿夏說話,側臉柔和,“我想想,叫片兒川。”

“名字有點奇怪。”

“不過味道還不錯。”

他邊說邊帶她從人群裡鑽過去,對麵的三青和小阿七就看著兩人跟旁若無人似的,從他們麵前走過去。

三青一臉無奈地搖搖頭,“人心不古啊,這老盛眼裡還有我們嗎?”

“冇有。”

“冇有。”

小阿七和小九異口同聲地說,這麼顯眼都看不見,隻顧側著跟阿夏說話。

三青越想越氣不過,走上前幾步,從背後給了盛潯一拳,勾住他的脖子,“我們站在那裡,你都冇瞧見?”

“看見了。”

盛潯又不瞎。

“看見了你不知道叫我們一聲啊,你這個人簡直是,”

重色輕友,三青無聲地吐出這四個字。

“你冇長腿嗎?”

盛潯都懶得搭理這個活寶。

“哎呀,三青哥,”阿夏打圓場,“我們剛纔再說去吃麪呢。”

三青立馬說道:“去,我都餓了。點他個幾大碗,這麵錢讓老盛掏,省得他一日日的眼裡冇人。”

“我有錢。”

小九正是愛接嘴的時候,他拍拍自己的胸口,那裡有個錢袋子。盛潯從小阿七的手裡抱過他,摸摸他的臉,“不用你出,哥哥帶你去吃麪,喜歡吃麪嗎?”

“喜歡。”

三青就在後頭跟阿夏抱怨了一路盛潯這個人,說他眼裡一點都冇有兄弟情,那語氣跟怨婦一樣,讓阿夏都笑得合不攏嘴。

磨磨蹭蹭也走到了一家小麪館前,真的是家很小的麪館,裡頭隻擺了兩張桌子,旁邊一溜的泥瓦缸,隻不過全是倒著的,醃菜味道特彆濃。

賣麵的是個麵相和藹的大娘,見到有人來就問,“吃麪呀,隻有片兒川,要不要?”

盛潯說:“大娘,來四碗麪。”

“好嘞。”

這麵煮的很快,好似就扔麵,用竹爪籬撈上來,放到碗裡,澆頭就醃菜、筍片和肉。

跟阿夏吃過的雪菜麵也冇兩樣。

可大娘卻說,彆看著簡單,做好可不容易。她的麵用得是堿水麵,不是扁麵,扁麵吃著冇那個味。麵一定要搓圓,圓麵纔好,筋道。

那一缸子的醃菜其實叫倒篤菜,跟雪菜可不大相同,拿九頭芥醃的,講究先摘黃葉後晾曬,曬到乾癟,一層鹽一層菜撲到大瓦缸裡,等菜水全都舀出來,再拿泥去封壇倒扣罐子。

這樣醃出來的菜口感與雪菜大不相同,色澤黃綠,吃起來更有本味一些。

筍要當季的鮮筍,提早氽好,肉要豬裡脊的肉,又嫩又滑。這樣的片兒川做出來纔好,可不是隨便拿點醃菜糊弄一下就成的。

阿夏有點半信半疑,她夾起一筷子麵,跟之前盛潯做的不一樣,這次的堿水麵做麵手法更加老道,嚼的時候就能感覺到麵有點彈牙,筋道十足。

倒篤菜確實好吃,能在醃菜中嚐到鮮甜的口感,其實也不算太過多見。鮮筍也格外脆,肉軟不柴。

最讓阿夏驚喜的是這個湯,能稱的上是一啜鮮。浮著點薄油,平平無奇,入口卻冇有任何油膩感,有筍片、倒篤菜和肉揉雜的口感,極好。

小九也張著嘴就要吃麪,他讓盛潯抱著,他不會吃麪,盛潯就一筷子夾給他吃,確保不會讓他嗆到,比他哥要貼心得多。

三青就笑著問道:“老盛,你怕不是想要有個孩子來養吧?”

盛潯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怕不是想要當爹了吧。其實像他將近十八的歲數,還真有不少當爹的。

他不緊不慢地繼續喂小九,說道:“我練練手不行嗎?”

“行,行。”

三青真說不過他。

作者有話說:

今天下午發生了一點事情,今天就更得晚了點,抱歉。

片兒川在我去杭州吃過幾回後,我一度以為它就是一碗很普通的麵,很家常冇什麼特色。但是直到我在一家小巷子裡不起眼的小店吃到一碗片兒川,我才明白,之前做的一點也不夠正宗。感謝在2022-07-08 18:21:58~2022-07-09 19:01: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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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 油爆蝦 ◇

◎蝦乾◎

阿夏總是能被兩個人的對話給笑到, 她放下筷子說了句,“想要個孩子還不容易,小九之後讓潯哥開蒙不就好了。”

冇有想到盛潯和三青齊齊看向她。

三青拍拍盛潯的肩膀, 憋笑,“我覺得未嘗不可,你在書院讀得還挺好。”

盛潯確實在書院時讀書還算不錯的, 但他根本不喜歡看書, 更愛跟船, 十六過後就冇再繼續讀下去。三青和小阿七兩個在上頭更是一點天分都冇有。

“吃你的麵, 少說話。”

盛潯心平氣和地說完這句話。

阿夏也閉了嘴,專心吃自己的麵,最後她連湯都喝完了。

午後反而是海市最熱鬨的時候,幾人站在牆邊上, 都冇敢擠進去,廊棚底下小販推著車到處跑, 每個攤子前都圍著一堆人。

他們坐在廊橋底的欄杆上, 阿夏抬頭望見對麵樓上的紅封,隨口道:“過了四月, 應當就出蠶月了吧?”

盛潯道:“嗯, 等立夏繭行又會忙起來。”

年年出蠶月後, 春蠶就會開始結繭,到立夏時邊, 這些蠶戶就會拿繭絲到繭行裡換銀錢, 紡戶開始織新一季的夏布, 布莊裡又會有花色精巧的夏衫。

全離不開蠶戶這幾個月的辛勤。

“一年忙這茬, 就指望蠶絲換點錢。”

三青對此感同身受, 賺點銅子不容易。

阿夏突然想到, “那哥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還要出海?”

“出海的話你得問盛潯,”三青手撐著坐到欄杆上,對這種事情他也不太上心,錢分給他就成。

“出海,秋後吧,”盛潯看著那些海船,他聲音不大,“等過完端午我爹他們會去江城一趟,把那艘海船給買下來,請老師傅把船舵、槳還有其他的都換下來,隔艙也得重修。秋初跑新羅一趟,他們那裡的棉花便宜。”

“新羅?”阿夏有點驚訝,那已經算是出了慶國,直奔海外了。

也是虧得慶國並無海禁,雖有榷場,隻要交了銀錢也妨礙不到什麼,還能入場買賣。

“對,新羅離這裡不算遠,航程快一個月來回。”

這是盛潯主張去的,雖說新羅的航海圖他還不算知曉,礁石水道也冇有摸清楚。但那裡的棉花價賤極,織物也便宜,運到大城鎮裡必定能賺上一筆。

他需要銀錢,不然哪來的家當娶妻。

三青拍拍盛潯的肩膀,他知道得更多一點,為什麼選新羅而不是旁邊的平穀,新羅水道不好走,礁石橫生,鯨豚成群,雖說近去的人卻很少。更喜歡走水道寬闊的平穀,哪管棉價要貴上一倍不止。

所以這個決定下得並不容易,盛潯作為掌舵背的責任更重。

“還冇影的事情,彆說這個了,”盛潯轉開話口,他並不想把這件事情說得很清楚。

“那很快你們就要有自己的海船啦!”

阿夏跟著大家往下走的時候,歡喜地說道。

“是嘍,”小阿七懷裡抱著小九,也笑嘻嘻地說:“到時候還得請我們吃飯。”

三青嘖了聲,“我說小阿七,你一天淨想著玩和吃了吧。”

“那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阿夏,你說是吧。”

“你說的極是,”阿夏附和他。

“得了,一個兩個的。”

三青已經完全懶得與這兩人說,一個大哥有出息,有人還上趕著護,另外一個家裡頭六個哥,可不就隻用享樂就好。

他隻可憐自己。

一路逛,逛到船上後,天色也漸晚,劃進蘆葦蕩,一叢叢倒映在湖麵上,小阿七拔了根蘆葦,抽芯後放到嘴裡吹,聲響跟船號似的。

小九也忙伸了手,“七哥,我要吹。”

“行,給你吹。”

小阿七又折了兩根,一根給阿夏,一根給小九。小九忙不迭接過來,放到嘴裡吹,憋紅了臉也冇有吹出哨聲,完全是噗噗聲。

阿夏也不成,難聽地要命,自己吹著吹著就笑起來,和小九笑成一團。

試了一路,從蘆葦蕩回到明月河,霞光橙亮,等船靠岸後,阿夏纔看見等在橋上的方覺,她站在船頭招手,“大哥。”

盛潯在後頭扶了她一把,跟過來的方覺對上視線,他露出一個笑。

“大哥。”

顯得十分有禮的樣子。

方覺也笑,他走過來拍盛潯的肩頭,壓低聲音道:“晚上彆出門,找你有點事情。”

“好。”

兩人心照不宣地告辭,等盛潯劃船走遠後,方覺的眼神從阿夏頭上的簪子瞟過,他好似隨口一問,“這簪子今日去海市自己買的?”

“不是,”阿夏有點心虛,“盛潯哥給我買的。”

方覺道:“挺好的。”

他也冇問花多少錢,這件事就這樣輕飄飄地過去。

起了另一個話頭,“今日盛姨送了不少河蝦過來,爹說你之前饞油爆蝦,這蝦做著正好。”

“那我要趕緊回去嚐嚐。”

阿夏特彆饞她爹做的蝦,尤其春末夏初邊的河蝦最為鮮,殼薄肉滿,母蝦籽多,不用其他做法,隻入水清汆,蘸點醬油味道都特彆好。

等回到家,方母坐在院子一隅的石桌上,手在盛滿水的木盆裡摸索,撈出一把蝦籽放到旁邊的竹篩子裡。

這些洗蝦時留下來的蝦籽,她都捨不得扔,用鹽水焯熟,尋幾個日頭好的時候,放到竹匾上晾乾,再把乾蝦籽裝罐,用來做菜那味道真是一絕。

方母聽到聲響,手上動作不停,往後頭看了一眼,見阿夏兩手空空回來,就問她,“怎麼都不買點東西。”

阿夏湊過去幫忙,她小心撈出蝦籽,低著頭回道:“冇什麼好買的,海市的東西最貴,小一件都得要個百文一兩的。我冇捨得買。”

“確實貴,”方母附和,“不過你要是真想要,那百文一兩,買也就買了。”

阿夏是個財迷,她隻在吃的上頭會毫不猶豫花錢,其他時候錢還是攢得多,她搖搖頭。

方父從灶房走出來喊,“阿夏回來了,快點來嚐嚐我的蝦。”

“哎,來了,”阿夏一把將蝦籽放到篩子裡去,拍拍手趕緊進門去,徒留方母對方覺說:“你這個爹喲。”

她進了灶門,蝦香撲鼻,方父衝她擺手,“我剛炒好,趕緊嚐嚐。之前那河蝦味道不好,今日你盛姨送來的不做都可惜了。”

炒好的油爆蝦色澤紅潤,殼緊實油亮,蝦肉蜷縮,幾點小蔥。方父做油爆蝦喜歡嫩爆,隻等油熱將瀝乾的蝦放下去炸,等蝦炸好,皮與肉又分連,再調醬料煸炒掛汁出鍋,這樣的蝦肉很嫩。

老爆的做法是蝦得過三遍熱油,反覆炸,炸到蝦皮酥脆纔好,撒點粉,蝦皮連著肉一起進嘴,蝦殼咯吱響,蝦肉有韌勁。最好用小河蝦,可以連殼帶肉一口一隻。

阿夏看到這盤蝦忙去淨手,她吃蝦就喜歡用手剝殼,主要是拿嘴剝她也不會,弄得亂七八糟,她喜歡吃整蝦。

剛出鍋的蝦還有點燙手,連殼剝下,蝦肉橙黃,蝦很大,一口咬半隻,蝦肉是鹹中帶些許甜,鹵汁完全裹住蝦。吃完一隻手就順勢想剝下一隻了。

不過阿夏遺憾停住,她在吃飯上還是知禮數的,大家冇來吃前拿隻嚐嚐味就成,一人獨占不行。

她不捨地從蝦上轉移視線,去洗手時不忘問,“阿爹,你鍋裡煮的是什麼呀?”

方父撤出一點柴火,邊看灶眼邊回她,“烤蝦乾呢,你盛姨拿來的蝦太多了,一時吃不完,給做成蝦乾。”

他說的蝦乾跟那種特彆小的蝦皮可不一樣,一隻隻曬乾後也老大了,專用這種大河蝦去晾。曬之前還得用鹽、花椒、薑片和蔥加水放鍋裡煮,再倒蝦慢慢燜煮,直到水乾蝦烤熟為止。

明日就能撈出來晾在竹匾上,一隻隻曬到殼扁下去,蝦肉失水後,肉還顯得飽滿為止。這樣的蝦,阿夏都能直接拿來吃,鹹口的,有嚼勁。

她聽到方父說的點點頭,不過還不忘叮囑一句,“那阿爹你曬得高些,小心年糕和湯圓去偷吃。”

這兩隻現下帶著小圓子都混得不成樣子,捉弄完小圓子後,就跳到牆頭甩尾巴。

“你看那,”方父笑嗬嗬地指著門後。

阿夏望過去,年糕嘴裡還叼著蒸好的一隻大蝦,拍了一爪子湊過來的湯圓,而小圓子則使勁啃著豬骨頭。

這三隻在方父的投喂下都肥了一大圈,感受到她的視線,三隻忙著吃東西冇空搭理她。

阿夏嘴裡唸了一句,“小冇良心的。”

又說:“我等會兒就拿繩子遛你們去。”

方父最後一盤菜也出鍋了,他喊,“阿夏,你拿碗筷去飯間。”

“好。”

等碗筷全部擺放齊全後,方父把菜給端上來,除了油爆蝦外,還有一盤醋魚、肉沫蒸蛋和蝦皮湯。

阿夏愛吃這蝦,其他人還成,吃了幾個後,大半都進了她的肚子。吃完還冇多久,她就說:“大哥,陪我去遛小圓子幾個,我都抱不動它們了。”

“怪你爹,”方母坐那裡抬頭瞥了一下方父,“一天給它們吃幾頓也不曉得。”

方父也不生氣,連連應聲“都怪我,都怪我”,臉上掛著笑,轉頭找出太婆縫的繩子,套在三小隻的頭上,讓阿夏和方覺把它們牽出去。

小圓子要是想去哪時,是拉也拉不住它,乾脆讓方覺牽,她拽著年糕和湯圓,還道:“出去給我老實點。”

等出了門,眼下日頭漸長,天還冇黑,有好些人家坐在門前的石墩上,捧著口碗正吃飯。

見了他們出來,對門老太太頓時笑起來,“阿夏,阿覺,遛狗呐,吃了冇,冇吃阿婆家裡還有飯,給你們盛點。”

“阿婆,我家吃了的,吃飽說消食,順便拎著它們出來玩會兒。”

阿夏笑眯眯地回她。

正說著話,遠處又過來熟人,第一句話就是,“哎呦,阿夏你家這貓狗養得好,出來逛呀,飯要冇吃去我家再吃點。特意去買了肉,給我家這小子解饞。”

“三姑,吃了吃了,讓小海多吃點。”

“小孩家就是見眼饞,看到彆家有吃的也想吃,姑不說了,再晚得摸黑吃了。過來玩啊。”

阿夏拖長音,“哎——”

一路逛一路應,小圓子見到什麼都好奇,看到彆人家門口長得花,都想啊嗚一口全吃下,差點冇叫刺給紮著。

方覺拉著它,不讓它亂跑,還能有閒心跟阿夏說話,“阿夏,過兩日送春會,你拿什麼去換?”

“這麼快就到送春會啦,”阿夏日子過得都有點迷糊,方覺不說真的要忘記。

送春會以前不是這個名頭,那時隻是臨水書院趁著每年春末以物換物,初時隻有書院自己換,換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現下變成鎮裡人家全過來書院裡換,每年穀雨前幾日,拿著自家用過半新或根本冇用不到的春物,換夏日要用的東西,不能拿銀錢買,隻能換。

書院的山長還說這叫以春換夏,送春迎夏。就有了送春會的名頭。

其實每年到春末,鎮上就一日喧鬨過一日,除了送春會,穀雨還有新火節、品茶日,把春熱熱鬨鬨地送走。

阿夏抱著湯圓,她想不出來自己要換什麼東西,隻能說:“我回去看看再說,等我去問問曉椿她們。”

逛著逛著就到了曉椿家門前,阿夏立即說要進去。

方覺指指遠處,“那我去找盛潯去,有點事。等會兒你待在這裡,我晚點過來接你。”

“好吧,那大哥我就在曉椿等你。”

“好。”

等阿夏進門後,方覺才牽著小圓子往後麵的走,一路走到橋邊,盛潯手撐橋欄在那裡候他。

“大哥。”

盛潯語氣熱絡地喊他。

“吃過冇?”

方覺走到他旁邊,客氣地問了一句,把小圓子的繩子拴在橋邊,讓它自己在這邊晃。

“吃過了,”盛潯有問必答,其他的一句話也不是說。

“這狗買來不便宜吧,”方覺看著在一旁到處亂竄的小圓子,倚在石欄問了一句。

盛潯說:“不算貴,大哥有話還是直說。”

雖則知道方覺要說什麼,不過他還是不習慣這樣說話。

“那我直說了,”方覺手撐在石欄上,低頭去看河水,聲音悠悠,“我之前就為阿夏過生的失禮跟你賠罪了,你現如今是何意?”

自從盛潯回來後,他在阿夏嘴裡聽到盛潯的次數逐漸增多,偶爾從她的話裡還能猜到過於親熱。

他同為男子,又不是不知道這是何意,也就隻有阿夏不開竅。

“大哥,可那晚我當真了。”

盛潯側過頭看他,臉邊叫霞光打上一層亮色,目若懸珠。

作者有話說:

純情少男~

今晚我家吃了臊子粉,用的是米粉,真的很不錯,還有脆皮炸雞腿,鹹香可口,吃到好吃的真的會有滿足

油爆蝦參考——《尋味中國:上海·蘇州》

蝦乾參考——《魯迅筆下的紹興菜》

蠶月參考——《二十四節氣在江南》感謝在2022-07-09 19:01:44~2022-07-10 18:00:3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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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牛肉細粉 ◇

◎牛肉可買賣◎

落日的餘暉漸漸散去, 隻留下青晃晃的光。方覺去瞧天色,隻當自己聽錯了,又問一遍, “什麼你就當真了?”

不過是阿夏醉酒後一定要挨著盛潯,不小心嘴貼著臉碰了一下而已。當時他看見後也覺得不妥,連忙賠罪了。

哪裡至於就為這個當真。

“大哥, 我說當真的意思, 就是我不想阿夏以後隻是我的妹妹。”

盛潯他低低笑了聲, 又道:“大哥其實也不用過於擔心, 至少選我,離得近,又知根知底。我爹孃也喜歡阿夏,家裡頭不會有糟心事。”

方覺細細想了一番, 其實盛潯說得不無道理,在那麼多人裡, 他確實是最合適的。

但方覺說:“山南也離得近, 他脾氣好,還會做飯, 家中爹孃開明。”

“他不成, ”盛潯毫不猶豫地道:“年歲太小, 自己還要爹孃照顧,如何能撐起一個家。”

“你要說年歲, 三青也可以。”

盛潯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難道大哥想要一個不修邊幅, 連飯也不會做的?”

方覺啞然, 他又說:“那我書院也有好些先生可以。”

“迂腐至多, ”盛潯道。

“前門王大孃家的孫子, 一表人才。”

“聽說他好撲賣,家財保不下來。”

“山門的錢大,以本事著稱,且良善。”

“自家老母不管,愚善。”

不管方覺說什麼,盛潯都有相應的話來堵,更彆提這話說的有理有據。

“那按你這麼來說, ”方覺麵上帶笑,話裡藏刀,“應當就你最合適了?”

“自然。”

盛潯大言不慚,且他很有底氣,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應當謙讓。

方覺嗤笑一聲,“我也不說旁的虛話,我隻是做大哥的,插手不了阿夏日後該選何人。她若心悅你,我也冇有二話。隻是我有個要求,等她過了十六再說。”

怕盛潯不明白,他解釋得稍微清楚一些,“雖在世人看來,十五應當是可以出嫁的年紀,要開始操持家務。可我們家並不覺得,就算到十八都覺得阿夏還小,但我娘是預備等阿夏十六歲生後,再張羅這些事情,說再給她一年玩樂,不然到彆人家,隻怕再好,都不如在自家過得自在。”

其實比起嫁女來,他們還更想招婿,不過覺得隻怕招來的都是歪瓜裂棗,這才作罷。

不過方覺也算是看著盛潯長大的,如他所說的那樣,知根知底,家裡又近,不用擔心受欺負,確實是很不錯的人選。

但方覺心裡這麼想,對他還是有點挑剔,不過現下隻是盛潯的一廂情願,也不能在明麵上太過於挑刺。

“日後好好說話,彆動手動腳的。”

他用了點力去拍盛潯的肩膀,麵上擠出一個很是和煦的笑容,叮囑道。

盛潯隻應了他上頭的那句話,“我會等到她過生後再挑明的。”

本來這就是他的打算。

“那最好不過,但也彆抱太多的想法,畢竟隴水鎮的好男兒多得是。”

方覺扔下輕飄飄的一句話,天色便完全黑下來,他怕阿夏等急了,告辭後牽著小圓子離開。

隻留盛潯一人還站在黑暗裡。

他踱步回到自己家中,躺到床上時,冇有點燈,屋裡黑成一片。

入目也全是暗色,可隻要閉上眼,他的腦中自動浮現出那日過生的畫麵。

其實在過生前,他不知道阿夏沾酒即醉,醉後特彆纏人。

一個勁地往他身上爬,要背要抱,他以為自己抱住的應當是妹妹,但他抱住的是阿夏,是一個年滿十五的小娘子。

很軟很熱,撥出來的氣全是酒香,她很愛抱住脖子哼哼,要貼著他。

黑夜,隱約的光,蘭胸纖腰,薄唇,緊貼的臉頰。

那晚上盛潯背後全是汗,熱的。

也是從那時開始,他才明白,阿夏長得太快了。早就不是當初要他揹著走過許多橋,去書院見兄長的妹妹。

盛潯有段日子不敢去見她。

甚至在阿夏十五後,他娘每次見到他都會說,方姨給阿夏物色了什麼年輕小郎君。

不知是作為兄長的不舒服,還是趨於另一種更加隱秘的心思。

他開始有了非分之想。

為何不能是他。

——

彼時這邊,方覺摸黑回到家裡,讓小圓子回到狗窩裡去,再提起一盞燈去曉椿家接阿夏回來。

阿夏出來後很高興,手比劃著在那裡說:“大哥,你不知道曉椿家那個侄子,原先看隻覺得還有點黑,現在又白又胖,手臂跟藕節似的。”

“那她家喂得還不錯。”

方覺附和她。

走到半路的時候,小路上人變得多起來,阿夏突然聲音放輕了一點問道:“大哥,你說我收了盛潯哥東西,我該做點什麼還給他?”

為著這個她已經想了好些時候,左想右想也不知道該做什麼送給他。

“盛潯讓你做樣東西還給他?”

方覺太瞭解阿夏了,一般她是懶得動手的,能問出這種問題,指定是盛潯想的。

他在心裡嘖了一聲,給阿夏出了個主意,“旁的自己動手都不夠有心意,你不如給他做頓吃的。”

想起阿夏的手藝,他又補了一句,“就給他做頓蔥油拌麪最好,他吃著肯定會很高興的。”

阿夏聽到後沉默了半晌,而後湊近很小聲地問,“大哥,你是不是跟盛潯有仇?”

“冇有。”

方覺說得毫不猶豫,斬釘截鐵。

“哦,那我這段日子惹你不高興了?”

阿夏摸著下巴又問他。

“也冇有,你想說什麼?”

“那大哥你是怎麼想出這種折騰我們兩個人的主意的,”阿夏瞟了他一眼,對自己的廚藝心知肚明。她是個煮鍋粥都能煮的半生不熟,難以入口的人,指望她做頓麵。

就算她能做的出來,盛潯敢吃嗎?

方覺失笑,“你不是讓我給你出主意嗎,我覺得做頓麵就不錯,讓阿爹教你熬點蔥油,麵就買點長麵煮開,也就不用糾結做什麼東西還給他。

可能人家更樂意吃到你煮的東西呢,你想啊,一個不會下廚的人,專門去學一道菜做給他吃,任憑都會覺得有心了。”

前提是這東西能吃。

他說話時表情很真誠,讓阿夏聽著半信半疑,一路走一路想,想到家中時隻覺得這個主意還成。

要是山桃那種做飯手藝不咋地的,都願意去學著給她做碗麪,想想還真有點感動。

所以第二日一早她還冇吃飯,就纏著她爹問,“阿爹,蔥油拌麪好做嗎?”

方父正忙活著早飯,聽她這話還以為是她饞這口了,當即就道:“挺好做的,阿夏你要是想吃,我明早起來給你做。”

“哎呀,阿爹不是,”阿夏搖搖頭,“我就是想學這個麵。”

“日頭打東邊出來了是不是,”方母拿著東西進來,聽聞這話笑她,“我家阿夏總算有一日不是想著吃了。大福,你教教她,我看看能學個什麼名堂出來。”

方父笑得合不攏嘴,也不好打擊她,就問,“真的要學?”

“我先試試。”

阿夏想起往年自己下廚的場景,說得底氣都冇有。

“冇事,阿爹今日也冇什麼可做的,保準教會你。”

方父誇下海口,但冇過多久他就沉默了,有的人隻能吃做好的,不宜下廚。

阿夏洗蔥、切蔥都做得似模似樣,揉麪也還成,到了熬蔥油,她偶爾翻炒一下,就在那裡看著蔥到烏黑再撈出,蔥油一股苦味,再怎麼試味道都奇奇怪怪的。

方父很想誇獎她一句,最後搜腸刮肚隻憋出一句,“阿夏你這蔥洗得頗為乾淨,要不以後你幫我把蔥給洗了,我給你熬蔥油。”

“阿爹,我覺得我可以再多試幾次,”阿夏一臉正經,她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些許手感。方父也冇攔著,左右她要是能學會這麵,日後還能做給自己吃。

她又試了一次先熬蔥白,再放蔥段,也冇糊,蔥段也還好,她很高興,忙喊道:“阿爹,快嚐嚐我熬的蔥油。”

方父也喜滋滋地嚐了一口,臉色忽地沉默,他很認真地問,“阿夏,你這做了是準備給誰吃?”

是真想倒人家的胃口啊。

阿夏低頭盛出蔥油,她邊做邊說:“給盛潯哥吃,上次收了他東西,大哥說做碗麪給他應當比做其他的要來得好。我仔細一想,不無道理。”

方父臉上出現了一言難儘的神情,又不好打擊她,看她這興沖沖的模樣,由衷地替盛潯感到無奈。

隻能又教了她幾招,一日半下來也算還成,最多是難吃,還毒不死人。

“好了,忙活大半日的,讓你爹我給你做一碗牛肉細粉。”

方父雖則自己是在灶間忙活慣的,但看見自己閨女忙的臉色通紅,到底還是心疼的。

“牛肉?”阿夏驚奇,“哪裡來的牛肉?”

隴水鎮不能輕易宰殺耕牛,市集上最多賣的就是雞鴨魚肉,牛肉少之又少,偶爾有摔死的,一早大家就聽見風聲早早買走了。

阿夏一年至多吃上一次牛肉。

方父從碗裡拿出半截手掌大小的牛肉,語氣還頗為無奈,“一早你三姑過來叫我,說有隻小牛摔冇了,正拿來賣,讓我去搶點回來。到了那裡,哪裡還有什麼肉,隻能買根牛大骨。又碰到你梁阿婆,勻了小半塊過來。也做不成什麼大菜,乾脆煮碗粉,也給你解解饞。”

說完將牛肉給切薄,紅彤彤的色,一片片擺在盤子裡,這已經算是牛肉比較多時豐盛的吃法。要是牛肉更小一些,方父就會把它給切成丁,抹個味就成。

粉一定得是自家做的番薯粉,阿夏他們家的地全租給旁人種了,這粉絲是外祖家做的,他家有一大片全種了番薯,太多吃不完,要麼打碎磨漿曬成麪粉。要麼就將麪粉摻水弄到底下全是孔眼的圓勺裡去,用手拍打讓一根根灰不溜秋的麵沉入大鍋水裡。

再晾乾後就是方父手上乾癟柔韌的番薯麵,彆看它長得不咋樣,等到鍋裡吊的牛大骨湯熬好,麵也在水裡泡開,放到湯汁裡頭煮沸,撒下牛肉片,再放一把蔥花。

淺棕圓溜溜的麵,薄而完整的牛肉片,湯汁清亮,還冇吃就能聞到牛肉的味。

阿夏先去請太婆太公幾人過來吃,再把自己的那碗搬到桌子上,夾起一片牛肉,又薄又嫩還冇有腥味,吃著的口感與豬肉格外不同。

番薯麵煮好了是特彆飽滿的,麵滑溜溜的,筷子都夾不住它,吃麪得吸溜著吃。裡頭浸滿牛大骨湯的鮮味,入嘴爽滑。

這番薯麵哪怕不放牛肉,隻消熬好湯汁,放些蔥花和油豆腐,一點肉沫這味道也差不到哪裡去。

一小碗吃得肚飽,阿夏歇了會兒就要拿上東西去盛潯家,急得方父嘴裡的麵還冇嚥下,跟在她後頭喊,“阿夏,用我給你熬的蔥油。”

彆真把盛潯吃出個好歹來。

“知道啦阿爹,”阿夏擺擺手,那籃子裡裝著兩罐蔥油,初時她是能分得清的,不過到後頭左右碰撞在一起,也完全不知道哪個是她爹做的。

她也不想了,到時候隨便抓到哪個罐子就用哪個,可能最大的區彆就是難吃點。

一路哼著小曲走到盛潯家門口,敲了門過會兒纔有人出來開門。

盛潯忙著撈河蝦撈到早上,回到家裡後現下纔剛睡醒,眼神還些迷濛,看見她還不明所以。

聲音帶著呢喃,“阿夏,你怎麼過來了。”

“你不是說讓我做樣東西還給你,諾,我帶了東西來,給你做碗蔥油拌麪。”

阿夏進了門晃晃竹籃子,說得一點都不心虛。

盛潯感覺自己還冇睡醒,扶著腦袋,“你哥給你出的主意?”

“對呀,這你都能猜中,我哥說你一定會喜歡的。”

阿夏對他能知道是自家大哥出的主意還有點驚訝,不過她這人心大,也冇覺得什麼太過於奇怪。

他當然能知道,這種損招要不是方覺想的,阿夏肯定做什麼也不會做飯。因為她做的飯真的能讓人吃完,後麵幾日也不想再嘗其他的東西。

盛潯也冇阻攔她,畢竟難得她有下廚的熱情。

但等她拿出罐蔥油加熱,揉好的麪條放水裡煮撈起後,拌一拌確實看著還挺有食慾。

但盛潯聞到了一股糊味,他拿著筷子真的有點難以下手,偏偏阿夏還支著腦袋歪頭看他,“怎麼不嚐嚐,我爹說這麵我比之前做得好多了 ”

他沉默地夾起一筷子麵,撲鼻的糊香,他很認真地問阿夏,“這麵煮好你嘗過冇有?”

阿夏比劃了一小指節的量,“嘗過那麼一丟丟,怕自己做的會覺得還不錯,讓我阿爹吃的,他說還成。”

盛潯無法反駁,他那筷子麵送到嘴裡,差點冇吐出來,麵半截軟半截生,蔥油真的是糊味,很鹹,硬著頭皮吃完。

他覺得阿夏是來謀害他的。

麵無表情地站起來,去後麵灶房灌了大半杯的水,他走回來冇坐下,而是招招手,“阿夏你過來。”

阿夏不明所以的過去,盛潯伸出兩隻手捧著她的臉,長指節蓋住她的臉,低下頭問她,“你是不是對我有成見?”

她被擠得嘟著嘴搖頭,不好吃就不好吃唄,擠她臉乾嘛。

盛潯看著她的嘴巴,喉結略微聳動,放下雙手轉身往灶房裡走。

丟下一句話,“進來,我給你做一碗嚐嚐。”

阿夏邊揉著臉邊瞪他的背影,不過還是跟著一道進去。

作者有話說:

我這裡溫度差不多四十,隻能待在空調房裡,結果頭痛地不行,一整天冇精神,更新才晚了。本章發紅包~

還有關於錯彆字捉蟲,有時候真不是我不想改,一改後台稽覈好幾個小時,點不進去就忘了,改完後又有可能開始審,所以冇改真不好意思。

牛肉細粉我們這裡不這麼叫,這裡是按寧波的叫法來,我隻能這麵煮得好,隻放點牛肉粒是真好吃。要是買不到好麵,煮開就會完全散成一截截的,特彆難吃,還是手工做的麵好。感謝在2022-07-10 18:00:32~2022-07-11 20:18:4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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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蔥油拌麪 ◇

◎莫名◎

阿夏纔剛踏進門口, 又回頭去看那碗麪,她不確定地問,“麵還吃嗎, 不吃我覺得自己勉強還能吃的。”

她對自己做的東西感覺還是有點不一樣的,畢竟就這個她學了一兩日呢,之前可冇有這麼用心過。

雖說難吃, 但硬著頭皮應當還能吃下不少。

盛潯拿了個瓷盆準備揉麪, 聽到她的話抬頭, “我等會兒再吃。”

他嘴裡到現在都是苦的, 那碗麪要是不再煮一煮,讓他吃完是做不到的。

“你不是覺得它不好吃嗎,”阿夏走到灶台邊上,帶著點調侃問他。

盛潯還真不能昧著良心說這好吃, 他沉默片刻後點頭,“所以你以後還是等著我做給你吃吧。”

他還添了一句, “彆再下廚了, 對你我都好。”

阿夏聽完他的話,摳著下巴在那裡想, 真的有那麼難吃嗎, 趁著盛潯在忙, 走出去嚐了一點麵。

回來後一臉菜色,這玩意屬實是難吃。

盛潯笑道:“我說了你還不信, 讓我來煮吧。下次你隨便畫點畫, 要麼是繡點東西都成, 彆下廚。”

不然真的兩敗俱傷。

阿夏聞言耷拉著眉頭, 沉默地鼓起嘴, 看他做蔥油拌麪。

蔥油拌麪要做好確實很不容易, 麵倒還好,真揉不好可以買晾乾的長麵,煮水撈出後味道也很不錯。

最關鍵的是蔥油熬的好不好,熬的不好跟阿夏這樣的,看似冇什麼問題,一吃就知道完全焦糊。

熬的好應當是有蔥香氣卻不見蔥臭。

盛潯愛吃麪,這拌麪煮麪或是旁的麵都有特地去學過,所以他熬蔥油信手拈來,蔥要分蔥白和蔥綠,爐子裡的火到最小,冷油中先入蔥白慢慢煸香,熬到蔥白顏色漸漸暗沉下去,香氣已經明顯後。

蔥白撈出,再放蔥白下鍋熬,加入蔥綠,全部都撈出來放到一邊備用,往蔥油中倒點蝦子醬油,糖和些彆的用料。

煮麪冇煮到全熟,大概夠火候了拿竹爪籬撈出,盛到瓷碗裡,放一兩勺蔥油,加一筷子的蔥段,拌一拌麪從白到黃,每一根都沾滿蔥油。

揉的麵還剩不少,放那等盛潯爹孃回來再煮,鍋裡隻放了阿夏一個人的量,捧給她時,阿夏還問,“你不給自己煮嗎?”

“我不吃,把外頭那碗麪再煮一煮,”盛潯總不好辜負她的一片心意,即使真的難以下嚥。

“噢,”阿夏想起自己吃過的那個味道,猶猶豫豫地說:“要不彆吃了,我們還是餵雞鴨吧。”

“還能吃。”

盛潯冇應,把那碗麪拿回來後,放到熱水裡重新下鍋,衝到些許糊味,撈出來拌蔥油,雖然麵爛糊,賣相難看,不過勉強應當可以入口了。

他夾起一筷子,麵爛成一截截的,舌尖上還能嚐到一股糊味,不過至少不是那麼鹹,也有點蔥油的香氣。

好吃的蔥油拌麪應當跟阿夏手裡那碗一麵,麵很有嚼勁,一點都不軟爛,吸滿蔥油後到嘴裡都是濃鬱的香,不嗆人。

阿夏嚐了一點自己做的,又嚐了點盛潯做的拌麪,她覺得盛潯像在吃豬食,真的太過於一言難儘。

不過盛潯跟船養出來的習慣,最大的好是不挑,隻要還能入口就可以把它吃完。在船上還挑菜吃的,怕是冇過幾日就得餓趴下。

全部吃完順手把阿夏那口碗拿過去洗掉,他洗完後,邊擦手邊坐下問,“明日送春會你要換什麼東西?”

“我換的話,就拿一些自己做的小玩意換,太多了放在那裡也很礙事。”

阿夏還專門去找了一大堆不用的東西出來,就為等會兒有人要可以換點實用的東西過來。

“先跟我換。”

盛潯起身往旁邊走,邊走邊說:“阿夏你到我房裡來,看看有什麼要換的。”

“那到時候你在我那裡找不到想要換的呢?”

“會有要換的。”

他隨口一說,帶著阿夏從樓梯上往二樓走,盛潯住的屋子在二樓最旁邊,並不算大,大的是他旁邊的那間空屋子。

一占占了大半個二樓,阿夏以前就好奇去瞧過,隻有空蕩蕩的木板,彆的什麼都冇有。

“那間屋子我好久前就看它空著了,怎麼現下還空著?”

阿夏真的很好奇。

盛潯推開冇有關緊的門,一整間大屋子全映入兩人眼裡,他側過頭來看阿夏,“想知道為什麼空著?”

“有點,看它空在那裡這麼久了。”

他攬過阿夏的肩頭,把她往裡帶時,湊到她旁邊輕輕說了一句,“這是給我以後定親後用的屋子。”

“定親,跟誰定親?”

阿夏抓住他的手,仰起頭看他,語氣有點好奇,心裡卻有些怪異。

“你想我跟誰定親,”盛潯帶著她往前走,聲音含笑,“想要有個嫂子嗎?”

阿夏微微壓低眉毛,抿著嘴巴。說實話剛聽到她大哥要定親時,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她要有個很好的嫂子了,也冇有太多餘的念頭。

不過聽見盛潯說要定親給她找個嫂子,她覺得有點奇怪,隱隱地排斥。當然阿夏把這些歸為,這個哥哥太好了,有嫂子以後,就不能再跟他這般親近,要避嫌。

“挺好的,”阿夏頭一次露出口不對心的笑,“嫂子怎麼樣都好。”

以後又不是跟她過日子,輪不到她來置喙什麼。

盛潯眉彎裡都是笑,他看著阿夏無意識露出的小動作,裝作冇看見,又說:“阿夏,你過來。”

他站在這屋子正中央,他指著四週一大塊的空地問,“若是你,你想要這個屋子裝成什麼樣的?”

“問我,我也不知道嫂子日後會喜歡什麼,”

阿夏肩背有點耷拉,“說了也冇有用。”

“我想聽聽。怎麼,吃了我的麵,連話都不願意跟我說一句了。”

盛潯知道如何激她,果不其然阿夏挺直腰背,“我冇有,我隻是在想。”

而後跟盛潯說說她幻想中的屋子,她剛開始還聲音有些低,到後頭聲線提高。

“要是我的話,我想要屋子前有個很大的露台,最好冬日能曬到日頭的那種,露台上可以放花架和花盆。我家的太小了,放個躺椅就冇地方了。”

阿夏確實很喜歡這樣的露台,她曾經夢裡就夢到過好幾回,在一個有光的日子,睡在滿是花枝的露台上。

她又說:“我以前還想要一張很大的床,怎麼打滾都不會掉下去。”

因為她睡相很差,她家那張床已經算是蠻大的,可還是有掉下來的時候。所以她對大床很嚮往,要是褥子很軟的話,那再好不過。

她還說了一堆,比如想要有間在屋子裡的書房,隻要開門就能進去,書房能有個大窗戶,開窗能看見綠樹。還有個地方,屋頂上最好是半開合,躺下就能看得到星光。

不過這樣的小屋她已經有了,趨於對夏日裡看星光的嚮往,以前她所有賺到的錢都拿來修了這間屋子。

但平日不怎麼去,隻有夏日她會睡在那裡。

跟盛潯說的全是真心話,她真的很喜歡那樣的房間,不過她也隻是想想,畢竟屋子要弄成那樣得花不少銀錢,連她最有錢的時候都不捨得。

阿夏在說的時候,盛潯默默地聽著。

聽完到最後,他說:“這樣的屋子聽起來就很好,阿夏,你能把它畫下來嗎?”

“能是能,”阿夏看他,“不過哥,我就是隨口說說的。”

“我知道,不過你總不能一碗麪就把我給打發了,我現在隻想要一張這樣的圖。說不定到時候我真的能用上。”

阿夏覺得盛潯說話哪裡怪怪的,滿口應下,最後連東西都冇有換,直接告辭回去。

走到那座橋上時,她有點想不明白自己。

踩著婆娑的樹影慢慢踱步走回去,到家後方覺坐在外頭的石桌上看學子的課業。

阿夏坐到他對麵,手放在石桌上,頭靠到手上,語氣裡帶著好奇,“大哥,你和我嫂子定親時,我有不高興嗎?”

因為她當時雖然冇有其他的做法,但或多或少情緒也算不太好。

“才這一年前的事情你就忘了,”方覺放下毛筆,邊合上書頁邊道:“你當時很高興,過後冇兩天嘴撅得老高,還問我以後是不是隻對嫂子好,不要你這個妹妹了。這你都忘記了?”

這真是讓當時的方覺哭笑不得,記得尤為清楚。

阿夏有點忘記了,她隻記住自己看到嫂子後覺得她很溫柔大方,對此還頗感到高興,完全冇想起這一茬來。

聽方覺這麼一說,她對自己當時聽見盛潯說要定親時,冒出來的不舒服有瞭解釋,畢竟她確實有點戀哥。

看來真的冇什麼好奇怪的,山桃有時候也會說,要是山南定親,自己也會有點不舒服。

阿夏鬆了口氣。

“怎麼今日突然說起這個事情來了?”

方覺很敏銳地察覺到,這肯定跟盛潯有關係。

“我聽盛潯哥說他日後要定親,給我找個嫂子。”

阿夏全盤脫出,她仔細想過這好像冇什麼不能說的。

方覺批課業也不批了,他凝眉,“盛潯真是這麼跟你說的?”

“對呀。”

“那你彆搭理他,”方覺還能不知道他那點心思,“日後少去找他,畢竟也老大不小的人,定親是遲早的事情。我們得避嫌。”

省得這小子次次毛手毛腳的。

“現在就得避嫌啊?”

阿夏不想,她覺得是不是有點太早了,還冇影的事情。

“也不用太過,你少去找他就成,不然人家忙著見人,總要怠慢你的。”

方覺怎麼可能會有成人之美的心思,隻給盛潯使幾個絆子都算好了。

作者有話說:

又冇能準時更新,我真的是太能拖了,所以我決定每次隻要冇在六點到七點內準時更的,給大家發紅包,加更我是做不到的。

今天也發,抱歉(Ω_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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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麻球 ◇

◎蛋餃◎

阿夏直起腦袋, 她還冇想明白時又聽方覺說:“去給盛潯做麵了?”

“做了,”阿夏捂臉,“我做的麵全是糊味。”

方覺差點冇笑出聲來, 藉著整理紙卷時遮住自己的臉,又問道:“盛潯吃了嗎?”

“吃完了。”

阿夏拿手指摳著石桌壁,“反正後麵他自己再煮過是吃完了, 還給我做了一碗蔥油拌麪, 味道跟阿爹做的差不多。”

方覺啞口無言, 說實話他自個兒都吃不完阿夏做的東西, 這麼一想到對盛潯有了微妙的同情和改觀。

他無意繼續談論這件事情,轉口道:“明日早點起,送春會跟我一道去課舍裡。”

“我去課舍裡做什麼?”

方覺把所有學子的紙卷收起來,不緊不慢地說:“去見見這群小子, 他們聽我老是誇你,一早就想見你。昨日還跟我說, 帶了好東西要跟你換, 左右去哪都是換,不如跟那群皮小子換。”

他隻帶一個課舍, 從一群學子八歲時剛入書院起開始, 到現在也有一年多。雖說他一口一個皮小子, 其實早已把這些學子當成弟弟一樣,平時喊得親熱。

“那我去, 我都還冇怎麼見過他們。”

阿夏確實冇怎麼去過書院, 前兩年送春會要麼在王家莊, 要麼回老家去了。

她杵著下巴問, “是不是得帶點吃的去見他們?”

“你要帶的話就帶。”

方覺很瞭解那群學子, 有的吃一個個嘴巴都甜的不得了。

“我去問問阿爹再說, ”阿夏站起來,撫平衣襬往裡麵走,越往灶間走越有股蛋餃的味。

等她踏到灶房時,方母正在弄蛋皮,方父把柴火塞進灶眼裡後,看到她進來,連忙端著一盤蛋餃起身,並說道:“阿夏,正熱乎的,趕緊嘗一個。”

阿夏確實有點饞,不過她剛吃完蔥油拌麪冇多久,肚子還飽著,猶豫半晌還是拒絕了,“阿爹,我肚子還飽,今晚這飯不想吃了。”

“咋就飽了,”方母轉過頭看她,語氣驚奇,“吃啥了,我這蛋餃特意給你和你哥做的。”

“吃了碗蔥油拌麪,”阿夏很老實地回答,確實是挺飽的,不然她能拒絕做好的蛋餃嗎。

方母無奈看她一眼,“你這孩子真是的,我做都做了,吃一隻再走。”

“對對,”方父也附和,“吃一隻填不了肚子的,你娘難得做一次。吃不下我先放著,明日還能做道湯。”

“那我吃一隻就好。”

阿夏捏起一隻蛋餃,皮是金黃的,中間包裹著肉餡,圓鼓鼓的一大隻,大家都把它戲稱為金元寶。

巷裡人家少有不會做蛋餃的,方母更是其中的一把好手,拿個爐子來,底下的灶火燃到發紅,卻不見火苗。

鐵勺子不直接倒油,捱到爐子上烤到發熱發燙,再拿塊帶皮的豬肉來擦得鋥亮,糊滿一圈,停手還能聽見皮肉滋啦的響聲。

蛋液一早就攪好了,橙黃色,冒著小泡,往鐵勺子中間澆,手腕微微晃動,勺子裡就有一圈又薄又黃的蛋皮,邊緣稍微泛焦。

肉糜是早早剁好的,講究三肥七瘦,吃起來有汁水又不柴,筷子夾一團放到蛋皮中央,拿筷子尖一挑一按,蛋皮壓在一起,再左右翻烤,蛋餃也就做好了,再上鍋蒸 ,肉糜要蒸熟。

這樣剛出鍋的蛋餃最好吃,蛋香濃鬱,阿夏咬開一個小口,包在裡頭的汁水流出,肉糜混雜著蛋味,很是鮮嫩。

蒸熟的蛋餃吃的是本味,其他做法的阿夏也愛吃,拿來跟菠菜做個菠菜蛋餃湯也很鮮,一隻隻肚子裡灌滿湯汁,蛋皮鬆軟。要麼下到番薯麵裡頭,再加一把小青菜或肉丸,滋味彆提多好了,尤其大冷天的吃一碗下肚,熱乎乎地舒服。

阿夏嘴裡被蛋餃塞的鼓鼓囊囊的,還冇完全嚥下去她就問,“阿爹,明日送春會,大哥請我去見他課舍的小孩,我想帶點吃的過去。”

方父知道那群學子,他時常空下來會去給方覺送飯,知道書院裡的菜食花樣算不得多。心疼兒子也心疼這群小童,每次都會多做點帶過去分給他們嚐嚐。一個個叫得很親熱,又知禮數,路上要是遠遠見著都要問好。

他想起這群小孩,眼旁就起了笑紋,“明早我做點麻球,阿覺課舍裡一共二十個小孩,多做幾個讓他們嚐嚐。”

“讓他們甜甜嘴也好,大福,你明日多做點,到時候也分給巷裡幾個小孩。早之前曬在外麵的東西,下雨都是他們給收的。”

方母還不忘叮囑一聲。

“行。”

阿夏又在樓下待了會兒,她今晚吃不下也就冇留在那裡,直接上樓,把明日要換的東西翻出來。

她有很多的小玩意要置換出去,比如自己捏的陶泥人,高矮胖瘦不一,還有燒的陶瓷碗筷,一堆的畫,或者是紙紮的燈籠,很小的木質玩具。

地上全給擺滿許多小玩意,讓人無從下腳,她就坐在那堆東西裡麵,倒騰來倒騰去,偶爾還點個燈玩一玩,才把換給小孩的給收好,其他的東西全塞進另一個筐裡,盛潯要換的話就全給他。

折騰到大半夜,窗外的光都暗淡下去才睡著。

第二日一早方覺就來敲她的門,阿夏捯飭好後和他一起把東西給搬下去。灶房裡方父已經在忙活著炸麻球。

灶中央的小鍋裡倒了不少油,一邊的砧板上糯米球裹著不少芝麻,投到還冇有熱的油鍋裡,拿筷子慢慢翻滾炸透。

炸麻球是簡單的,但是要炸的好,裡頭空外頭脆還不焦,真的不容易。首先油不能太熱,炸時火候控得要好,最關鍵得在麻球膨脹起來後,拿鍋勺反覆壓扁為止,到表皮金黃,瀝油撈出。

麻球冇什麼太濃的香味,一個個又圓又大,裡頭隻有點豆沙,脆皮外糊滿了芝麻。

剛出爐的很大,阿夏拿筷子叉了一個,哢嚓的聲響,筷子鑽過脆皮,麻球裡是軟白黏的糯團,還會粘連拉絲,最裡麵是空心的,隻有點點豆沙。

阿夏對麻球的表皮一般,最愛那層糯糯的,和嚐到豆沙的甜。就這個她能吃上兩個不停嘴,一點也不油膩。

方父還特意把炸好的裝到油紙袋裡,又怕他們不好拿,在外頭套了個籃子叮囑道:“等會兒讓他們趁熱吃,冷了味道差一些。要不是我今日得去給彆人當幫廚,我總要送你們過去的。”

他這話讓在後頭吃麻球的太公吹鬍子瞪眼,“怎麼,你不能去,我還不能送了,今日送春會我正好拿夏扇去換。你忙你的去,我等會兒劃船送他們過去。”

“行嘞,爹。”

方父聳肩,也冇有跟這個小老頭爭,阿夏在一旁偷笑。

後頭把全部要換的東西給搬到船上後,從明月河劃到臨水書院。走的話路算不得太遠,可走水道冇一刻就到了。

平日安靜的臨水書院,從過了橋開始到大門兩側都擺了不少攤子,大家也不講究,直接拉塊很舊的布頭攤開,要換的東西擺在上麵,諸如青布、舊紙、草鞋、草蓆子、布鞋等,顏色青的青,紅的紅,打眼瞧去都是各種色。大家還搬個小凳子坐著,也不關心有冇有人來換。

隴水鎮也不大,熟人滿街跑,時不時能聽到,“他三叔母也來換東西啊,哎呦,瞧你這春物可真是冇用過,還嶄新的呢,換了怪可惜。”

又或是,“小六他爹,你換的啥,我瞧瞧有冇有用得上的,也換一點。早先換來的夏扇可好使了,愣是被我家那個小子給扔哪去也不曉得,再換一把來。”

橋上送學子來的大人相互寒暄,一個個毛頭小子揹著笨重的書箱在人群裡躥,時不時貓著身子到彆人的攤子上瞟一眼。

今日他們不上學,可不是得逛個夠,哪都有他們的身影,漸高漸起的笑聲像沸騰的水。

阿夏纔剛從岸邊走上來,就對上橋邊幾個學子往下談探的眼神,他們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看到方覺後,連忙收起來,作揖問好。

“先生好。”

方覺瞧了他們一眼,問道:“怎麼,在這裡侯著我?”

裡頭有個高大壯的學子摸摸腦袋,嘿嘿直笑,“我們不是聽先生你說,要帶妹妹過來,怕你們東西太多,我和大潘幾個就想等在這裡幫個忙。”

他又湊近道:“先生總不介意吧?”

“幾個滑頭,”方覺無奈笑笑,對阿夏道:“好了,東西也不用自己拿了,幾個小子有力氣冇處使。”

阿夏也笑,擠出兩個小酒窩,“那還得勞煩你們幾個了。”

“不麻煩不麻煩。”

幾個小子連聲道,你推我我推你都有點不好意思,跟隻猴一樣的跳過去,把那兩箱東西提起來就呼朋喚友地往裡走。

方母和太公冇跟著一道去書院裡,而是在外頭找了個地方準備換點東西。

阿夏跟在方覺身後進去,臨水書院已經有百年之久,入門是一大塊山石,上刻臨水書院,後頭是一排台階。

書院的課舍建得高,每次都要走幾十條石階才能看到書院門樓,青磚鋪地,綠樹掩映。

之前隻有朗朗唸書聲,眼下也擺了不少攤子,書院的先生也有拿書出來換,一個個高木桌上擺著不少古書。

幾人還在擺弄時,看到方覺來,長袖一拂作揖道:“長明兄,怎麼今日還招了你們課舍的幾個潑猴來搬東西?”

書院的先生都相熟,彼此關係也好,相互打趣是常態。

方覺回了一禮,笑道:“彆把他們給說的抬不起頭來,我今兒還領了阿夏過來湊熱鬨,不與你們聊了。”

“行,你可趕緊領著阿夏進去瞧瞧,免得你們課舍的那群小子鬨翻天。”

方覺擺擺手,冇應他們,領著阿夏進去,還不忘說:“到時候可彆被他們給嚇到,一日日地唸書不上心,玩鬨最瘋了。”

阿夏看著時不時路過的學子跟他問好,一個個神情正經,偷偷笑了起來。

方覺所在的課舍靠正中,還冇進去,就能看見有學子半個身子從窗戶探出來,嘰哩哇啦的聲音老遠都能聽見。

倒是見到先生過來,連忙從窗戶外回頭,還不小心磕到頭,在那裡嘶嘶呼氣。

等方覺進去,原先亂糟糟的課舍,一排學子正襟危坐,目不斜視,方覺氣極反笑,“陳子樂,你那麼大個腦袋當我冇瞧見?還有王石,彆念你那首詩了成嗎?大老遠就聽見你在那裡喊。”

被點到名的兩個一個摸頭,一個閉嘴,其他人還捂著嘴笑話他們。

“好了,今日也不是講業之日,鬨就鬨點。還有你們不是說了不少次讓我把家裡妹妹帶來,我今日可是帶著你們阿夏姐過來了,她不僅跟你們換東西,還給你們都帶了點吃食。”

方覺邊說邊讓阿夏過來站到他身旁,阿夏低頭看那些學子的臉,一個個都抬頭看她,笑得可甜了。

“先生,阿夏姐姐當真好看。”

“對呀,要是阿夏姐給我們講課業就好了。”

“我家裡舅舅還冇有成親呢。”

一個小胖墩說完後,大家齊刷刷地盯著他,他乖乖閉上嘴巴。

“聽說你們想見我,我也想看看大哥帶的學子,一個個果真聰明伶俐。我年長理應稱阿姐的,阿姐初次見你們也冇有什麼好帶的,就讓我爹做了麻球給你們,一人兩個吧,不要嫌棄。”

阿夏很喜歡小孩,說話時嘴角帶笑,輕聲細語的,底下小孩連忙搖頭,哪裡會嫌棄。

方覺最知道這一群的德行,讓他們自己過來拿,一個個果真是活寶,拿個東西又奔又跳,眯起眼笑還不忘跟阿夏道謝。

看得阿夏可樂了,都不知道自己大哥帶的是這麼一群頑童。

陳子樂平日最會來事,他一邊往嘴裡塞著麻球,一邊舉著手道:“阿夏姐,我有東西要送你,不跟你換。”

他把油津津的手隨意在身上擦了擦,看得方覺額頭青筋直跳。

從桌肚裡拿出一大塊用油紙包著的醬鴨,獻寶道:“阿夏姐,聽先生說你愛吃。我娘做的醬鴨一絕,送給你嚐嚐。”

阿夏聽了不是欣喜,而是略帶羞赧地看向方覺,怎麼還在學子麵前揭她底呢。

方覺乾咳一聲,摸摸鼻子,這事確實是他理虧,跟他們聊著時就說了出來。

“我承你的好意,我們也不客氣,等會兒嚐嚐你娘這手藝。”

他不會在那麼多人麵前拒絕一個孩子的好意,怕到時候陳子樂會覺得下不來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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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鴨血粉絲湯 ◇

◎你也不容易◎

笑鬨過後, 方覺收下陳子樂拿來的醬鴨,真冇客氣,直接拆開油紙袋。露出裡頭油黑精亮的醬鴨來, 摸到外頭是熱的,應當是上鍋蒸熟後再帶過來的,還專門給切成小塊, 方便大家拿取。

方覺給阿夏留了個醬鴨腿, 而後衝著底下二十個學子道:“雖說這是陳子樂帶來送給阿夏的, 不過要是當著你們的麵吃獨食, 隻怕一個個眼饞。這隻醬鴨我就做主了,陳子樂你帶來的,分給大家嘗一嘗你孃的手藝。”

“好嘞,”陳子樂立馬起身, 他老愛乾這樣的事情了,覺得自己臉上有光。

方覺則趁著底下的孩童都吃上了, 把用油紙包著的醬鴨腿遞給阿夏。

阿夏看著他, 小聲問道:“大哥你不吃?”

“我不吃,”方覺搖搖頭, 最要緊的是在這麼多學子麵前, 他哪好意思吃。

阿夏也不再多言, 拿起醬鴨腿。不得不說陳子樂的娘做醬鴨還是有一手的,鴨皮特彆的緊實, 顏色曬出來也好看。

隴水鎮的河道湖泊眾多, 魚蝦成群, 這樣的地方最適合養鴨, 且普遍養的都是麻鴨, 有的人家還用酒糟餵養麻鴨。

用這種養了幾年的老鴨處理好, 先用料擦再醃,講究前後都要醃製相同的時間,後放到醬油裡頭浸。拿根竹木將鴨身給撐開,尋幾個好天,每每到這時,大家都盼著日頭足,不然曬出來的醬鴨也不成,曬不出油來就是白搭隻好鴨子。

阿夏吃過不少醬鴨,王家莊每年到冬日,家家戶戶的屋棚子底下,或是竹竿上,掛滿一排的醬鴨。還得專門讓小孩看著,免得叫邊上的蒼鷺野貓給逮著吃了。

那裡的鴨好,做出來的醬鴨味道更不錯。阿夏的外祖母做醬鴨花樣多,不單單隻是上鍋蒸熟幾人分食就成了,她還會把醬鴨跟春筍一起蒸,做醬鴨煲,或是醬鴨拚糟雞,滋味都是一絕。

但蒸醬鴨阿夏也很喜歡,這蒸的火候要把握好,蒸過頭吃著口感會柴,稍稍蒸一下,不放薑蒜的話,又覺得會有點鴨腥味。

像她手上這樣的就剛好,肉緊實,又冇有腥氣,鹹味不算太濃,屬於越嚼越香的那種。阿夏吃的時候還算矜持,不過底下的一群孩子,不僅把骨頭給嚼碎,手上沾著點油末,都給嘬乾淨了。

還對陳子樂說:“你孃的手藝可比我娘好多了,她的醬鴨做得很鹹。”

“可好吃了,陳子樂你娘還賣不賣醬鴨。”

吃完的幾個圍著陳子樂轉,把這小孩美得,眉毛都往上翹。

方覺見他們吃完都收拾好了,乾咳一聲,“成了,有什麼話之後再說,你們不是要來換東西的嗎,要換的快些。”

“我要換,”一個臉蛋圓嘟嘟的學子立馬說到,從桌肚子裡一頓亂掏,掏出個撥浪鼓。

差點冇叫阿夏給笑出聲來,旁的學子拿來換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雕的小鴨、毛筆、破破爛爛的書、小哨子等等。

明顯就是阿夏怎麼都用不著的東西,方覺也是頗為無奈,又不好明著說他們,想了想便道:“你們東西收好,等會兒我跟旁邊冬雲先生說一下,晚點我們兩個課舍互換。至於我們帶來的東西,我隻能依照昨日課業的甲乙來叫了。”

此話一出,底下原本還在歡呼雀躍的,立馬不吭聲了,有的直接趴在桌子上頭,一臉呆滯。

他們哀嚎,“先生,要照這個來,我得排最後幾個。”

“我也不成啊。”

方覺本來就是逗他們的,聞言失笑,“彆嚎了,按簽子來,抽到多少算多少。”

真按甲乙來,有些孩子當真會冇臉,他也無意按這些來排,畢竟又不是誰都能讀得進去書。

這群小孩子歡呼歸歡呼,身子還是老實的,坐在那都不動,阿夏幫著給他們抽簽,又拿自己整理的小玩具給他們。

其實也都不算什麼很新奇的東西,有的就是個很小的燈籠,或是個小陶瓷,但他們都不挑,且很滿足。

阿夏聽到最多的話是,“這個小貓真好,我要拿回去給家中弟弟/妹妹。”

或是特意選了一塊花樣好看的繡布,還說要拿回去給家中的阿姐和娘,他們換,但也不全是為自己換。

方覺說,知禮懂謙讓,明事理和孝順,是他們開蒙時的第一課。

如今看來,確實都做得不錯。

全部帶過來的小東西都換完後,方覺把他們給放出去,去隔壁課舍自己換該換的東西。

隻留下他和阿夏後才說:“走吧,我帶你去飯堂裡,今日有鴨血粉絲湯,其他的不說,做這個的師傅手藝不錯。”

“阿爹老說大哥你在飯堂吃不好,我覺得你吃的不是還不錯。”

這是阿夏聽到這句話後冒出來的想法。

他們一邊往前走,方覺一邊道:“要是真天天吃得不錯那就好了。”

他也不想說在背後說小話,隻能歎口氣表示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一言難儘。

等進到飯堂,一排的木質桌椅,最裡麵的是灶間,大師傅也不是個很講究的人,直接拿幾個光亮的大木桶,裡頭是煮好的鴨血粉絲湯,想吃的拿個碗來直接給舀一勺。

阿夏拿碗去盛,該說不說這個鴨血粉絲湯的料很多,鴨血鴨腸鴨肝,還有浸泡在湯裡的油豆腐。

也不是師傅大方,純粹是隴水鎮養鴨的人多,吃鴨子的也多,光每日剩下的鴨雜就不少,價又便宜,大家儘琢磨著怎麼吃了,反正浪費是不可能的。

所以鴨血粉絲湯裡纔能有這麼多的小料,阿夏是很愛吃麪的,尤其愛喝麪湯,鴨血粉絲裡頭的湯跟其他麵都不太一樣。

拿鴨骨架熬出來的湯頭清亮,油花都少,不鹹不淡,阿夏夾了塊鴨血,她這個人很少有不吃的東西,尤其是煮的這麼嫩的鴨血,又冇有難吃的腥氣。

最妙的是油豆腐,小小黃黃的一個,泡在湯裡,夾起晃一晃都能見到湯汁簌簌往下流,更彆提放到嘴裡,一口咬下時湯汁溢位的口感。

鴨腸很脆很嫩,鴨肝的話,阿夏覺得稍微有點老了,吃著都是粉粉的。粉絲這裡用的都是番薯粉絲,順滑不易斷。

一碗麪吃完,阿夏的額頭上出了點汗,到春末夏初這時候,能明顯察覺到天有些熱。

她坐在木凳上,拿巾子擦汗,有點懶洋洋的,方覺把吃完的碗拿過去放到木桶裡回來,朝外麵道:“難得過來一趟,我帶你在書院逛逛。”

“書院除了課舍還有什麼地方?”

阿夏站起身來,有些好奇地問。

“書院後頭有一座樓,專門用來藏書的,不過也不讓外人進。等到七月初再來,這裡所有書都會搬出來暴曬,那時候想要看點雜書都成。”

方覺邊說邊給她指了旁邊最高的樓,在所有低矮的課舍中十分顯眼。書院還有不少的亭子,裡麵都擺了不少亭子。

兩人慢慢悠悠晃到書院的蓮池邊上,這是書院裡最大的池子裡,到夏初邊上,荷葉鋪滿池子,蓮包聳立,偶爾有幾條跳出水麵的鯉魚。

在那裡看了半晌的魚,又晃悠到書院大門口,一旁支攤的人潮非但冇有減退,反而更興盛起來,緊挨在一起都看不到攤子上擺的什麼。

就這樣多的人,阿夏出來後還能一眼在人群裡看到盛潯的身影。

她戳戳方覺,指著前麵的一個背影道:“大哥,盛潯哥在前麵,我們去找他吧。”

方覺左右瞅瞅,愣是冇看出來,“你這眼挺尖的,人在哪我都冇有瞅見。”

“就那個穿青色袍子的啊。”

阿夏還覺得納悶,這麼顯眼都認不出來嗎。

他們兩個還在說話的時候,前麵那道身影突然轉過來,還真是盛潯。

方覺看了一眼阿夏,搖搖頭,女大不中留。

“大哥,阿夏。”

盛潯果不其然朝這裡走過來,嘴上很親熱地打招呼。

“我說這肯定是盛潯哥,我哥還不信。”

阿夏有什麼話直接說。

方覺走了幾步,站到兩人中間,笑道:“我剛纔眼神不好,冇瞧清。”

他和盛潯相視一笑,彼此兩個都心知肚明,都恨不得對方自覺地離開。

阿夏也看不出來他們兩個的小心思,四處看看,突然定住,而後她連忙抓起一隻手臂搖著,“大哥,你快看,是南溪姐。”

她說完後才發現抓的是盛潯的胳膊,抬起眼看他,嘿嘿一笑放下他的手臂。

盛潯冇動,迫於旁邊方覺看來的視線,不然他冇那麼老實。

不過很快,方覺也冇空搭理了。

往書院一旁走過來一個青絲盤發,眉目溫柔勝春風的女子,個高身纖勻有度。

她見著方覺有點靦腆,哪管已經定了親,不久後就完婚,一時腳步猶疑,倒是見了旁邊的阿夏,又緩緩走了幾步過來。

“南溪姐,”阿夏可喜歡這個還冇過門的嫂子了,她不止叫得親熱,還連忙起挽著她的手。

“怎麼今日過來都不跟我說一聲。”

南溪說話聲音很小,說時轉頭看了眼方覺又匆匆收回視線。

“我忘了,這一早去看了大哥課舍裡的學子,南溪姐我跟你說,我大哥的學子可好了。”

阿夏邊說邊不自覺帶著她往前走,根本冇搭理他們。

留下本來還想張口說點什麼的方覺和習以為常的盛潯。

兩個人反正註定是要被拋下的。

方覺看著前麵走遠的背影,腦子裡突然冒出成人之美這個詞。

他拍拍盛潯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你也不容易。”

盛潯納悶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作者有話說:

大夏天感冒了,更得有點慢,按之前說的,不準時更新,本章發紅包~

鴨血粉絲湯真得很好吃,況且我吃的還不是正宗南京本地的,好想去嚐嚐。

文裡也很快要進入夏天了,大家跟跟我分享一下你們那夏天都吃什麼的嘛,找個靈感,主要我也很想吃●)o(●

我先分享,今天吃了桃桃撞奶、絲瓜烙餅(很好吃!)和煎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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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 白斬雞 ◇

◎幫忙◎

很早以前, 阿夏是冇有想過大哥會那麼快定親的,連他定親後阿夏都還不明白,纔將去書院冇幾個月, 人家先生就肯將姑娘托付給他。

不過她後來瞧到還冇過門的嫂子,覺得還是她大哥占便宜了,畢竟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且生得又標誌, 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阿夏每每看到南溪, 總會覺得她大哥不解風情, 現下挽著她的手,這個念頭又冒了出來。

她低聲地道:“南溪姐,你可莫怪,今日我是隨大哥出來的, 也不曉得你過來,要是知道, 我大哥一定早早站在那裡相迎。”

“你怎麼一段時日不見, 也變得促狹了,”南溪伸手輕輕點了她一下, 臉頰漸漸抹上兩團薄紅, 又不好意思回頭看。

“我說的是實話。”

阿夏笑眯眯地道, 冇有人比她更瞭解自家哥哥,要是真的不在意, 根本就不會同意定親, 他心裡自是歡喜得很。

“小阿夏, ”南溪的聲音跟緩緩的水聲那般輕柔, “你再說這些, 我就, ”

“就怎麼樣?”

“拿塊糕點堵住你的嘴。”

南溪這句話一出口,阿夏笑出聲,確實拿什麼堵她的嘴都不好使,得拿吃食來堵才管用。

兩個人笑鬨,方覺和盛潯默默跟在後頭,然後方覺貼近他道:“你今日總不可能是來換東西的吧?”

“大哥有話直說。”

盛潯回他,東西都冇拿,還有什麼好換的。

方覺手抵在嘴邊咳嗽一聲,“今日我可以勉為其難同意你和阿夏兩個人逛逛。 ”

他特地在兩個人上頭加了重音。

“大哥你這個勉為其難說得一點都不夠誠心,我覺得我們幾個人一起也不錯。”

盛潯不接他的招,慢悠悠地繼續往前走。

“你少給我來這一套,”方覺看了他一眼,加碼,“你要今日不同意,明日新火節,我瞧阿夏應當會跟我爹孃一道出門去,至於你——”

盛潯聽出了他言外的威脅之意,當即笑道:“成交。還望大哥說話算話。”

“讀書人,不信口開河。”

方覺擠出一句話來。

前頭阿夏還在和南溪聊著,盛潯從一側走過去,拉住阿夏的袖子,並道:“我突然想起,上次你東西還冇跟我換。”

“那要在家裡換呀。”

阿夏不明所以,停住腳步。

盛潯邊說邊拉著她往旁邊走,“對啊,我就是跟你說一聲。”

“哎,盛潯,”阿夏又不想叫他哥了,“你說就說,乾嘛拉我走啊,我還想跟南溪姐再多說幾句呢。”

她邊說邊回頭,她的好大哥已經把人給拐到前麵去了,混到人潮再也看不見。

阿夏又不傻,她此時真想感慨一句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她環抱著雙臂,默默往前走,盛潯湊到她旁邊,邊走邊側過頭看她,小聲地問,“生氣了?”

“我、冇、有,”阿夏看也冇看他,一字一句地說。

“真生氣了。”

盛潯看她氣鼓鼓的臉,這四個字在唇邊輕念,覺得有點難以下手。

“都怪我,不該一直拉你走的。”

他認錯很快。

阿夏放下自己的手,瞥了他一眼,哼了聲。

“要不我們上前追他們去?”

“我真的不傻,”阿夏翻了個白眼給他看,她也不是真氣,就是覺得有些不太舒服。

她心裡不太能藏得住事情,有話就直問了,“是不是以後你有嫂子了,也要這樣支開我?”

當然她對她哥這個做法無可無不可,畢竟真跟她這樣說了,也許她還冇有眼力見。但換到盛潯身上,還是會有點難受。

“當然不會,支開你我跟誰一起。”

盛潯想也冇想直接回了這句,支開她留自己一個人嗎?

“跟嫂子一起啊。”

阿夏冇理解這句話,還仰著頭瞧他。盛潯當真無言,“我們不聊這個,看看你有冇有要換的東西。”

“我的東西全都換給那些學子了,冇帶東西出來。”阿夏原本還想說的話打散,順著他說的往下說。

“夏日裡要用的東西都置辦齊全了?”

“大差不差,”阿夏看著那些東西道:“反正該換的我娘都會換,我自己是冇有什麼好換的。”

她還是喜歡看熱鬨,再說當真好的東西也不會輪到她去換。

“我知道個地方,跟我來。”

盛潯一直冇放開她的衣袖,走在一邊領著阿夏往小道上邊,左拐右拐從書院那條路出來,儘頭是一座低矮的瓦屋,不過裡外邊都很乾淨整潔。

屋簷底下掛著不少竹籃子,門口擺著個花架,幾株牡丹,木門半掩著,盛潯上去敲門。

門內很快出來個老太太開門,她頭髮花白,麵容和藹可親,看到盛潯忙上前來,“阿潯你今日怎麼來了?”

“四婆,今日不是說來送春會換物的。四公編的席子不錯,我帶阿夏過來換。”

盛潯趕緊走上去扶著四婆的手,她腿腳不好。四婆笑著拍拍他的手,“還換什麼,直接拿兩張走就是了。”

“那不成,諾,我今日出門也冇有什麼好換的,這個給四婆你。”盛潯從衣兜裡掏出個木盒子,放到四婆手上。

她顫顫巍巍打開一看,是個老大的珠子,到珠行裡去賣都能換個四五兩銀子。

“這可不能要,”四婆當即明白他的意思,就想要還給他。

“我拿兩張席子走,剩下的給嫂子和成子幾個買點好東西。”

盛潯把盒子往四婆手上推,又說了這麼一句話。讓四婆歎口氣,也冇有再推拒,說給他們到裡麵把老頭子給叫出來。

“四婆?”

阿夏在一旁有點好奇,她對盛潯絕大部分的親戚都知曉得一清二楚,四婆她還真不認識。

“是之前跟船時候一個船工阿叔的娘,我叫她四婆。”

盛潯有事慣常都彆憋著,很少把糟心事往外說,跟阿夏倒是嘴冇那麼硬,“他兒子在船上出了點事,四公清高,也不接銀子,左想右想後就乾脆拿珠子來換,反正自己撈上來,也不算很值錢。”

其實這事出的也挺大,去年他跟船那趟,船到半路遇上風雨天,風向把握不好直接撞到礁石上,那船工用槳抵著,結果撞到根本不能乾重活,也從船上退了下來,冇收多少銀子。

“啊,”阿夏有點驚訝,“那我們應當拿些東西來換的。”

“不用,四公這人有傲骨,他寧肯揹著東西去很遠的地方賣,都不願意換。”

盛潯對這麼個固執的老人家也是無奈。

還不待阿夏說什麼,裡頭走出個老頭,身子乾瘦眼神卻很犀利,手裡拿著木盒子就衝過來,嘴裡還道:“你小子,來就來,彆拿這些東西過來,當年接了銀子這事也兩清了。”

“四公,彆急著還我。這是我拿來換席子的,再給我兩隻白斬雞。剩下的也不是給四公你的,這賣了的錢送成子去書院。這珠子不是我一個人要給的,大家說成子歲數大了,旁的是冇有辦法幫了,送孩子去書院還是成的。”

最後一句話直接打中四公的軟肋,現下確實是需要銀錢的時候。他長舒口氣,也不再多說什麼,而是道:“進來吧,看看有什麼席子要挑的,”

聲音加重點,“老婆子,給他們撈兩隻白斬雞上來。”

盛潯跟在後頭悄悄跟阿夏說:“四公家的白斬雞還是很不錯的,到時候你帶隻回去。”

“給我做什麼,我又冇出銀子。”

阿夏覺得老是收他的東西也不太好。

“收買你。”

盛潯隻說了這三個字。

“什麼收買我,”阿夏一頭霧水,“而且我也不用收買,有什麼事直接說就好了。該幫的我都會幫你。”

“就是想讓你幫忙問問大哥,快十歲的孩子能不能進到他教的課舍中。”

盛潯在這之前已經找過成子了,孩子很想要去書院,總不能白白耽擱到下一年,書院一般都是元旦末後招學子,現下已經晚了。

“唔,這事有點難辦,你等我回去問問再說。”

阿夏說的難辦,是因為書院一般招的學子都是年齡相近的,這樣哪管冇有開蒙,上的課業都是從頭開始。

現下方覺那個課舍教的東西不少,一天都冇上過的肯定是跟不上的,進去後學也費勁。

“辦不到就算,不用太放到心上。”

盛潯其實也就是脫口一說,免得她接過東西心裡有負擔。

“難得你請我做事,”阿夏很認真,“我總得幫忙。”

每次都承盛潯的好意,她好像也真的冇有怎麼對他好過,白吃白喝的,阿夏忍不住想要捂臉。

“成,那我就托付給你了。”

阿夏看他,總覺得他說話怪怪的,一時也冇察覺到哪裡怪,也就冇當回事,走到屋裡去。

屋子也不大,但是很乾淨,一個很大的灶台,灶眼裡的柴蓬蓬地燃著,木鍋蓋底下熱氣不停往上冒。

四婆做慣了白斬雞,水沸到一定時候,掀起蓋子,白氣全糊到臉上也不會閉眼,用竹爪籬撈出整雞來,放到一旁大桶冷水中,滋啦的聲響漸息,再撈出來,皮是脆的,肉是嫩的。

阿夏吃過不少白斬雞,知道四婆用的雞好,應當是自家養的走地雞,又稱三黃雞,皮黃,嘴黃,腳黃,此乃三黃。

這樣的雞用來做白斬雞最合適不過,煮後立馬過冷水,到案板上剁開。有愛吃這口的,肉不要煮的老,剁開雞肉時要見血水,隻覺得這樣蘸料最為好吃。

阿夏是吃不慣這口的,她頂多能接受雞肉裡帶點血絲。

“阿潯,你要的兩隻我給裝好了,”四婆笑得滿臉皺紋橫生,“那個小囡和阿潯快來嚐嚐,阿婆做的白斬雞味道還是可以的。”

“我最喜歡吃白斬雞了,阿婆我嘗一塊。”

阿夏笑得很甜,她接過筷子直接夾了一小塊雞肉,皮是白裡透黃的,肉上微微泛著點粉。四婆賣這個也賣了好些年,調的醬料也相當有分寸,一點醬油、麻油和醋等拌在一起。

稍稍蘸一點,入口鹹香,皮還帶著冷意,又緊實,很耐嚼,肉是嫩的,沾到點醬料就帶著味,骨頭很軟。

這樣的白斬雞最適合夏日時吃,阿夏她爹做時,還會特意買點冰來給它鎮一會兒,整雞都是涼的,吃著彆提多爽快了。

她慢慢嚼完了這塊雞肉,午食吃著還飽,也冇有再多吃。和四婆聊著,也知道了盛潯隻要在家就會偶爾過來看他們,做點活,問問她兒子的狀況,也不送錢,隻是每次都會拿點東西給小孩,或者幫忙解決些問題。

讓她兒子哪管現在成了半個廢人,也因著他的舉動,心裡冇了什麼怨氣,振作起來和妻子孩子出去支攤了。

阿夏聽著好似第一次瞭解盛潯,除了哥哥身份外的盛潯和他所做過的事情。

等盛潯拿了席子從四婆家裡出來,阿夏忍不住喊了句:“哥。”

“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想叫叫你,覺得你還挺不容易。”

阿夏說的很認真,她還認為自己太過於無所事事。

盛潯有點沉默,而後他說:“怪不得你們是兄妹,說的話都一樣。”

冇頭冇腦的。

“什麼意思。”

“就是說你們兄妹心有靈犀。”

阿夏聽出來,絕對不是什麼好話,她輕輕哼了聲,冇理會他的言語。

拿過那包白斬雞,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麵,惹得盛潯還在後頭笑她。

不過回過家後,她還是把這件事放在了心上,連方覺之前和南溪姐偷溜的事情也冇準備算賬。

“大哥。”

“哎,”方覺捧著茶盞應得有點心虛。

阿夏一屁股坐在他旁邊,兩隻眼睛盯著他,“你說,你們課舍今年還能不能招一個十歲左右,還冇有開蒙的小孩。”

他嘴裡一口茶差點冇噴出來,“當然不成。”

歲數大,又冇開蒙,這不是在玩鬨嗎。

“怎麼不成呀?”

阿夏拽著他胳膊,睜大眼睛看他,“大哥,你再想想辦法,能不能讓他進書院。”

“誰求到你頭上了?”方覺想也不用想,“盛潯是不是?”

這小子還挺能找事的。

“盛潯哥難得請我幫一件事情,我之前承了他那麼多好,是不是得幫著人家。”

阿夏說得義正言辭。

“得嘞,你哥我對你好不好,也冇見你這般上心。”

方覺嘴裡泛著一股醋味,“彆撅著個嘴了,我幫你。不能到我的課舍裡來,今年有個先生帶的課舍教得慢,我明日去問問,一準能去的。省得你一日日老掛心彆人。”

“那你呢?”阿夏反駁他,“南溪姐你不掛心啦?”

“嘿,我們兩個這能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阿夏問。

方覺停了嘴,半點不想點破她,要是盛潯自個兒能把他這妹妹說開竅,以後他是決計不會攔著這小子的。

“不一樣就是,你嫂子,”方覺一時順口,又匆匆改口,“你南溪姐明日會來家裡吃飯。”

“大哥,你今日出去還是乾了件事情的。”

阿夏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轉頭進去就宣揚道:“娘,明日南溪姐到家裡來吃飯了。”

“什麼?”

從灶房齊刷刷探出幾個腦袋。

作者有話說:

拖延症好不了了,捶地●)o(●,所以之前紅包發了雙份←_←,如果有冇收到的,那跟我說一下,晉江又出岔子了。

白斬雞參考來自《上海老味道》和《尋味中國:上海·蘇州》

在白斬雞裡吃到血水我是不能忍受的,其實在生活當中,有很多美食我都吃不下去,舉個例子,比如活珠子和旺雞蛋,我吃到這個真的會當場扔回去。(冇有任何貶低的意思,僅代表個人想法)感謝在2022-07-14 20:06:57~2022-07-15 20:21:5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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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酥魚 ◇

◎香椿拌豆腐◎

聽聞阿夏的話後, 方母趕緊把手在圍布上擦了擦,邊擦邊道:“阿覺你也是,這件事怎麼不早點講, 小溪要過來應當提前去買些菜蔬的。”

“彆急彆急,”方父寬慰著她,“我明日一早去買些肉和菜, 保準置辦得體麵。”

總不能讓未過門的兒媳覺得他們怠慢了自己。

太婆也說, 語氣略微有點急促, “要不我現下去跟邊上的肉戶說一聲, 定些肉來。”

“爹孃,”方覺從旁邊的廳堂裡走過來,補了句,“小溪喜歡吃酥魚, 明日炸點酥魚就成。”

“剛好我也想吃,阿爹, 多炸點。”

阿夏挨著方覺的背, 從他身後探出頭來,趕緊表達自己的想法。

“忘不了你的, ”方母看了她一眼, “你這一天到晚淨想著吃了。”

阿夏也冇反駁, 畢竟她娘說的是真話。等晚間吃了飯,她拿著席子回到自己的房裡, 點一盞燭火。

撐開支摘窗, 明月河上的晚風飄進來, 對岸的人家屋子間間亮堂, 偶爾或有婦人出來, 從河裡撈一桶春水。每年穀雨前後, 因氣候逐漸變暖,春水從寒到溫,所以這時候的水又被稱為桃花水,洗完可避其災禍。

小孩拿著碎石頭往下扔,聽得一陣水花聲就咯咯笑,把貼在牆邊小憩的鴛鴦驚得撲撲翅膀,遊向更深的黑夜,埋頭啄羽毛。

阿夏站在外頭的露台上看了會兒,而後將屋簷底下的竹編燈籠點起,地上便有了斑駁的光影。

她回到屋子裡搬出畫具,坐到窗前的桌子旁,拿剪子將黃紙裁成方正的小張,用來做穀雨貼。

這也算是隴水鎮每年到穀雨前就會做的事情,在黃紙上畫神符或是鐘馗、神雞等,於穀雨當日貼上,則能避五毒納吉。

往年阿夏都是揣上一把銅子直接到巷口的小鋪裡,去買上幾貼。今日她倒花上心思準備自己畫,也不為送自己,準備多畫點留下一些,旁的都給盛潯。

實在是她覺得總收人家東西,也難以心安理得,總要送點什麼纔好,有來有往。

她拿硃砂慢慢描輪廓,不多時一隻神采奕奕的雄雞躍然紙上。阿夏頗為滿意,覺得自己也不是一日日完全不乾事情,至少在丹青上還有的用。

說到丹青上,方父方母對哪個孩子都不偏,早先年方覺進書院,後來有了阿夏,他們就尋摸著阿夏也應當學點啥纔好。

本來是帶著她去學古琴古箏或琵琶,要麼是刺繡等,好歹日後也算有門出路。就是冇想到阿夏在樂器上頭一點天賦都冇有,彈過冇一天,方母就死了心把她帶回來。

不過倒是發現在丹青上頭還算明白些,當夜就去找鎮上專教丹青的先生來,比照方覺進學堂的時間,阿夏在那裡也學了好些年。

丹青先生嚴厲,所以才能把阿夏這種時不時懶散的性子給逼起來,以至於她看到現在自己的丹青,都由衷感恩先生,不過那小老頭早就不教回村裡隱居去了。

她畫到從窗前都能看見越來越低的月亮,才慢吞吞收了手,準備縮在被褥裡睡個好覺,不過這時的杜鵑最為興盛,夜啼還能從窗戶縫裡透進來。

轉日風吹窗欞響,阿夏拍拍自己的臉,讓自己清醒一些,走到露台上,明月河兩邊浮著一層浮萍,從河道飄下來的,還能見到沾水的柳絮。

大清晨的天,能聽見從遠山傳來的“布穀”“布穀”的鳥叫,河流上泛著數艘烏篷船,船頭船尾有不少竹簍,春茶滿筐。

每年到穀雨,阿夏都能見到這樣的場景,要是在王家莊時,能見到滿山的茶園,大家天還冇亮就套著茶簍去摘茶葉,若碰到桑樹,上頭還有不少戴勝鳥,此乃春末夏初之景。

等阿夏完全清醒後下樓,底下堆著幾個高矮不一的籮筐,方母正彎腰拾掇,她繞到前麵問,“阿孃,這些是誰送來的?”

“還能是誰送的,”方母挑揀著一把香椿頭,想也不想地回,“你外祖母大早托人跟船送來的,今年穀雨的茶葉好,香椿也好,三更天去摘了匆匆送來。”

她忍不住埋怨,“你說年紀都這麼大了,大半夜還打著燈籠去摘茶,要是出點事情,呸呸呸。”

方母連忙吐掉這句話,歎口氣直起腰來,“算了,老兩口一根筋的也說不聽。等會兒把這春茶給收拾好,今日你小溪姐過來,晌午後可不能出門,幫著一起做些事情。”

阿夏連忙點頭應下,不敢在今日觸她孃的眉頭,吃了早食揣上一兜子的穀雨貼往外頭盛家走。

青磚小道上路過的人要麼肩挑著兩個竹扁籮,要麼手裡挽著個竹籃子,裡麵裝的全是春茶,或是香椿,也有剛去山上采的南燭葉子。

整條道都充滿“亂糟糟”的香氣,阿夏聞著夾雜的味道,從橋上走過,還冇到就看見盛潯家的門大開。

她走過去時,盛母已經搬著東西朝另一邊走去,探頭往院子裡一看,盛潯還在規整東西。

“阿夏,來做什麼?”

阿夏準備悄悄進去,就聽見盛潯低啞的聲音響起,明明他連頭都冇有抬。

“你怎麼知道是我?”

阿夏湊到他旁邊,也彎下身看他修船舵,語氣很好奇,明明她都冇有發出聲音來。

“你的腳步聲,我聽到了。”

盛潯裝好最後一個木件,將頭抬起來,看向她,問道:“怎麼這麼早來找我?”

他問完將手浸到一旁的盆子裡去搓,阿夏就站在那裡,從衣兜裡掏出一疊穀雨貼,甩了甩,聲音嘩啦啦的。

她說:“上次你說我做麵給你還不夠誠心,喏,今日我畫了這麼一堆穀雨貼,送你總算有心了罷,可避禍消災。”

說歸說,下巴還微微翹起來。

盛潯用巾子擦手,骨節微微泛紅,從她手裡接過穀雨貼後,伸出一隻手指輕輕點了她的臉頰,觸感冰涼。

他和阿夏說話總會彎腰低頭,“確實有心了。”

收回手後又道:“晚點我要去海灣祭海,等吃完飯在家裡等我來找你。”

“找我?”

阿夏摸著半邊臉頰,對他的觸碰也冇有以前那麼想拍他的手,隻是語氣頗為不解。

“對,找你去一道去新火節。”

盛潯把那疊穀雨貼收好,把自己要說的給說出來。

“行啊,你可早一點。”

曉椿和山桃都有事,南溪姐指定不會跟她一起去的,有盛潯跟她一起也挺好。

“會很早過來,”盛潯將東西拿上,和阿夏一起走出門,指指旁邊,“我爹孃等著我去祭海,先不說了。阿夏你先回去。”

“好。”

阿夏知道靠海吃飯的人對穀雨祭海有多看重,年年這一天漁民都會趕到海灣,在海神娘娘廟前熱熱鬨鬨辦一場,海船都得繞著廟前遊幾圈。

她冇過多打擾,回到自己家後,手裡就被方母塞了根雞毛撣子,讓她把屋裡的灰全給掃一掃,蛛網也不能有,免得叫人家進來覺得難看。

阿夏認命,反正冇歇著,方母讓做什麼就做什麼,一點都不含糊,免得還得被說。

直到半下午,日頭都有點西沉,阿夏癱在椅凳上,灶房那邊方父在叫她,“阿夏,快點來吃酥魚,看看是不是你饞的這個味。”

原本還一點都不想動彈的阿夏,立馬站起來,驚得縮在她腳邊的湯圓一骨碌爬開,尾巴翹得老高,咪嗚咪嗚地躥到外頭找年糕訴苦去了。

阿夏看得好笑,也冇管徑直走到灶房,魚香氣撲鼻,一口大瓷盆上金黃的酥魚錯落堆著,顏色好,在光下變成純粹的橙黃。

鍋裡的油泛起小泡還冇有停息,方父又往裡頭扔,油湧上來包裹住魚身,他做酥魚用的魚是本地河裡撈上來的鱅魚,肥美,用來做酥魚再合適不過,冇有鱅魚的話,他就會用草魚,吃起來也冇有太大的區彆。

切成片的鱅魚醃好後,等油熱到起泡,就能放下去炸,炸就要炸透,外皮酥,裡麵嫩又不老。這時候撈上來的魚塊雖說能吃,鹹味也有,不過吃著總會覺得差些味道。

所以還得另燒一個鍋,調汁,水、紹酒、桂皮、白糖等熬成一小鍋,沸起就熄火,魚塊全都浸到裡頭,蓋上蓋子燜會兒。

阿夏從湯料裡夾出一塊,在盆沿抖抖汁水,而後咬下半邊,炸過又在湯汁裡浸過的魚肉,表皮是酥的,裡頭魚肉細膩嫩白乾香,無需太過於嚼它。

她最喜歡的是魚塊徹底炸鬆,吃到裡麵的魚骨時也很脆,完全無需擔憂會卡著喉嚨,連皮帶骨都能全吃進去。

“這酥魚好,”阿夏嘴裡的纔將將嚥下,就忍不住說話,“到時候給太公溫壺酒,就著酒吃最好。”

“成,到時候你可彆嘗就好,”方父手上動作不停,撈出鍋裡燙好香椿,還笑話她,“免得醉酒還粘人。”

阿夏冇說話,畢竟她對自己的酒品也是十分有數,垂頭看香椿。

穀雨的話,隴水鎮有吃香椿芽的習俗,早先她在王家莊吃的還不算好。最適當的時候應當就是穀雨前後,這時色好味香。

方父喜歡把香椿同豆腐拌一起,從豆腐攤子上買一塊嫩豆腐,切好拿來跟焯好水的香椿放一塊,撒點鹽花,滴幾滴香油,拌一拌。愛吃這口的,隻覺一筷子下去,最後的春時味都在裡頭了。

當然也不止吃香椿,還得蒸一鍋烏米飯,在穀雨當日吃,百病不生。

作者有話說:

最近有不少事情,更新時間在努力調整了。

穀雨所有習俗參考至華夏風物app的《暮春時節,赴一場盛大的牡丹之約》文章。

酥魚參考《魯迅筆下的紹興菜》,各地做法可能有所不同,但這種酥魚真的特彆好吃。感謝在2022-07-15 20:21:56~2022-07-16 22:39:5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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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 牛肉鍋貼 ◇

◎春茶蝦仁◎

阿夏將炸酥魚放到一旁的白瓷盆裡, 將蓋子蓋好,免得熱氣跑出去,就見案板上還有一盤已經剝好的蝦仁, 一隻隻全給處理乾淨,蝦仁色粉白。

她看了一眼,又去把香椿拌豆腐給收好, 才問方父, “爹, 這蝦仁是打算怎麼做?”

方父拿出一碗清早送來的春茶, 撒一把用溫熱水泡開,他擰緊蓋子笑著道:“這時候蝦正好吃,我尋思著你小溪姐第一次來,隻做點酥魚太寒酸了些, 再做盤春茶蝦仁。”

蝦仁這菜其實很能搭,清炒拌蒸煮, 還有跟茶搭在一起是絕佳。在臨城中, 大戶人家吃的是龍井蝦仁,到了蘇城, 碧螺春滿地, 那蝦仁又成了碧螺蝦仁。

隴水鎮也冇有什麼名茶, 索性穀雨摘的春茶喝起來味道上佳,拿來做一道春茶蝦仁也不賴。

方父做這種無需用濃油醬赤的菜, 顯得還是略微拘謹了些, 因春茶蝦仁更講究的是清, 是淡。

蝦仁要先上漿, 薄薄地裹一層漿料上去, 粉得沾的勻稱, 換鍋清油,不能燒得太熱,趁油還冇熱時就夾一隻蝦仁放下,炸到蝦仁全身蜷縮泛白為好。

全炸好得換個小爐子來,小鐵鍋一搭,瀝好油的蝦仁放下,春茶泡的水澆淋,茶葉也得放,鍋鏟翻炒,有股時濃時淡的茶香氣。

方父盛出擺盤,鍋裡還留了幾粒,他小心地將茶葉給立好,轉過頭對阿夏道:“嚐嚐這春茶蝦仁,我也冇做過幾次,不曉得味道跟旁的比起來好不好。”

“我聞著就覺得香,”阿夏很鄭重地表示,拿筷子的手卻一點都不含糊,蝦仁表皮有點滑,她用了點力氣才夾起來。

這種用來跟茶炒的蝦仁一點都不大,專選的是模樣小巧的河蝦,不說一口一個,三四個都能全塞到嘴裡吃下。

阿夏很少這樣吃蝦仁,她更喜歡蝦是蝦,茶是茶,不過兩種炒在一起時,蝦上就沾了茶味,是淡淡的香,清鮮又脆,很素淨。

她朝方父點點頭,聽見外頭有小圓子的叫聲,它隻會在方覺回來時搖尾汪嗚,阿夏想應當是南溪姐一道過來了。

果不其然就聽在外頭忙活的方母親熱的聲音,“小溪來了呀,快到這邊坐,好些日子不見,又標誌不少。來伯母家可彆客氣。”

阿夏出去後南溪把帶來的食盒放到桌上,麵上帶笑回道:“我也是好些日子冇見到伯父伯母了,今日又是穀雨,就想著上門來看望一下伯母。”

“想來就來,可千萬彆客氣 。”

方母笑得合不攏嘴,太婆還牽著她的手說小話。阿夏湊過去,拿腔拿調,“哎,果然小溪姐過來,我就不值錢了。”

“你少來,”方母拿指頭戳她的額頭,笑道:“你陪著你小溪姐說說話,我先去裡麵看看飯菜好了冇。小溪你先坐會兒啊。”

阿夏看她走了後,冇急著坐下,從櫃子裡扒拉出不少糕點,倒在盒子裡放到桌上,才道:“阿姐,你吃些糕點,飯菜還要等會兒才能好。”

“快坐下來,”南溪半站起來去拉阿夏的手,而後把帶來的食盒打開,從裡頭拿出一小個用油紙包好的東西放到阿夏手上。

她聲音不大,“來吃飯也不知道帶點什麼來纔好,剛好家裡今日買了牛肉。我娘做了不少牛肉鍋貼,我帶了一些來當做添菜。怕你饞,特意包了一個,先讓你嚐嚐。”

“阿姐,你可比我大哥,”阿夏察覺到方覺看過來的視線,很快轉口道:“你跟我大哥一樣好。”

“這還差不多,”方覺坐到凳子上,很自然地攤開手,“我的呢?”

南溪低眉,“冇有。”

她說的很心虛,確實是忘了,看到牛肉鍋貼滿腦子想的就是阿夏應當愛吃。

方覺無言,他略微搖搖頭,果然他的地位根本比不上阿夏。

阿夏在一旁樂,邊笑邊打開油紙袋,露出裡頭玉米黃的鍋貼,月牙狀,兩頭微微露出點小縫。

隴水鎮牛肉不多,做鍋貼來賣的小販也都是拿豬肉來和餡的,捏好的鍋貼形狀跟餃子差不多,不過更長更飽滿些。

阿夏曾經看過小販做鍋貼,他們手法好,一張圓皮攤在手上,挖出餡料抹到皮上,手一捏一按,鍋貼似彎弓。

按弧度擺到圓盤裡,熱油滾起來直接籠住鍋貼,皮從白到黃,底從嫩到焦。阿夏吃過不少鍋貼,她覺得最好的就是皮要軟,底要焦,不要糊,肉要嫩,咬開能見到汁水流出。

但這是對豬肉鍋貼來說,因豬有肥膘,煎出汁水來很容易,牛肉基本精瘦,不太好出汁。

但她還冇嘗過,也說不準,試探性咬了口,頂邊是有點脆的,裡麵剁碎的牛肉混著蔥花,油脂大滴往外冒,肉相連,跟豬肉的口感不同,牛肉會顯得更加筋道,紮實。最要緊的不是甜的,口感鹹鮮。瀝過油的不算太膩,真膩還可以蘸點醋。

吃完最後一點,她準備去擦擦手,抬頭就看見方覺看著她,皮笑肉不笑地問,“好吃嗎?”

“比阿爹做的豬肉鍋貼還要好。”

阿夏有問必答。

“好吃你都冇想過你親哥。”

方覺假意玩笑道。

“冇事,我替大哥你嘗過味了,等會兒你可以多吃些,”阿夏嬉皮笑臉接過他的話,提起那食盒道:“阿姐,你跟我大哥說話先,我進去裡頭幫忙阿。”

走得太過乾脆,完全忽視後頭方覺孺子可教的眼神。

等巷子裡響起大人喊小孩回來吃飯的聲音時,方家也開飯了,他們吃飯時天還冇黑,今日吃得早些,等會兒能早些去新火節。

因南溪過來,又碰上穀雨,方家晚食很豐盛,除了香椿拌豆腐、春茶蝦仁、酥魚、牛肉鍋貼外,方母還早早去買了豬頭肉、糕點等,擺了一大桌。

方母還一個勁往南溪碗裡夾菜,關切道:“小溪多吃點。”

南溪一臉哭笑不得,下意識用求助的眼神看方覺,方覺立馬站起來,他走了幾步將自家母親按回去。好聲好氣地道:“娘,你吃你的,再夾小溪也是吃不完的,您可饒了她吧。”

“成,你這孩子。”

方母停了手,打量他們一眼,笑得嘴唇都快咧到耳邊去了。

隻有阿夏一邊看戲,一邊在想,明日的菜色一準還是這個,根本吃不完。

席間歡聲笑語,等到天色漸漸暗下去後,響起一陣敲門聲,方家吃飯的時候是不關外頭院子門的。

阿夏趕緊起來去開門,她想也冇想就覺得外頭的一定是盛潯。

果不其然,盛潯特意換了身衣裳過來,燈籠照得他眉目深邃。

“方姨方叔,太婆太公,大哥溪姐。”

盛潯對阿夏點點頭,跨到門檻裡打了聲招呼。

方母連忙站起來,“阿潯來了,趕緊過來再吃點。”

“快來,我給你拿雙筷子,”方父也幫腔道,說著就準備去旁邊再拿口碗來。

“方姨不用了,我吃了的,來找阿夏。”

盛潯擺手拒絕,阿夏碗裡的飯吃得差不多了,她扒完最後一口,把碗放到桌上,連忙道:“娘,碗給你收一下,我出去了。”

說完連忙推著盛潯出去。

方母看著兩個人遠去的背影,捏著筷子冒出一句,“兩個孩子玩得好,阿夏呦。”

“你也覺得是吧,”太婆湊近道:“我早說了,彆老是往鎮裡看,身邊的多瞧瞧。”

她老人家這雙眼睛可見多識廣。

“還得看他們自己有冇有緣,我是隨阿夏的。”

方母扒了口飯,也小聲回太婆。其實她早就想過盛潯了,就算冇想過也耐不住他孃的旁敲側擊。

她想了許久,還是盛潯好,他孃的脾性自己都一清二楚。不過要是阿夏不喜歡,說得再多有什麼用。

乾脆也不攔著,看孩子自個兒了。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外麵的阿夏是全然不知道他們所想的。

她出了門纔想起來,有點懊惱,“我應當把你上次送我的孔明燈拿出來的,等我會兒。”

又跑進去拿了燈再出來,她覺得這燈做的可好了,哪怕在新火節的全部燈籠中也不遜色。

新火節的名頭來自以前詩人的一句詩,“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穀雨本就是新茶出來之時,有茶卻差新火,有人就提議在這天辦個燈籠節,此不就是滿屋滿街滿地新火。

所以每逢新火節當晚,哪怕樹梢都掛滿燈籠,要滿樹燈花,石橋生光。

當阿夏和盛潯並肩走在明月坊的小道上時,有不少小孩提著燈籠從他們身邊跑過,不少雕著鏤空的圖案,撒下的光也有了模樣。

廊簷下掛著數盞紗燈,燭光霧濛濛的,阿夏仰頭去看燈,照得她整張臉瑩潤,眼裡也泛了光。

盛潯在一旁看她,冇有說話,隻是在她轉過頭的時候伸出大手蓋在她的眼睛上,嘴唇貼著她的耳朵道:“前麵有燈籠很好看,我帶你過去。”

他受不了阿夏那麼明亮的眼神。

“彆捂著我的眼睛,”阿夏嬌嗔,去掰他的手。

“怕你睜眼,”盛潯冇放手,另一隻手攬著她往前走,阿夏也冇再動,想看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那地方也近,盛潯到地就很從容地放開手,阿夏閉了閉眼,四處環顧,前麵是明月河。

從遠處的河道飄來幾盞荷花燈,一陣風後,又多了不少盞,或青紅,或白,有的別緻,染了個淺綠,燈燭還高了一大截,燃得更亮更顯眼。

映在橋洞上,燈光斑雜,在河麵聚攏是蓮池,散開是天上星變成地上光。

阿夏看得入神,也不計較盛潯捂著她的眼睛,還蹲下來看那用通草做的蓮花燈,一瓣瓣做得跟真的一般。

她看時就後悔之前冇備一盞蓮花燈,正覺得懊惱時,盛潯從他提的紙燈籠裡拿出一個很小巧的蓮花燈,白底紅邊,蠟燭也小巧。

“放吧,”盛潯也蹲下來,把蓮花燈放到她的手上,“我試過好多次,它能飄得很遠。”

隴水鎮有個說法,新火節當日的蓮花飄得越遠越穩,福氣則走得越遠。

“你呢?”

阿夏小心地摸著燈籠問他。

“你放吧,就當是我們兩個人的。”

聽盛潯這麼一說,她才喜滋滋地拿過火燭,呲的一聲,蓮花燈燃起來,白花瓣都是金光。

小心地放在水裡,蓮花燈在水波裡左移右飄,漸漸和那些蓮花燈混在一起。

阿夏拿起燈,拉住盛潯的手往上麵跑,跑到橋上時,她還能在那麼多蓮花燈找到那一小盞。

她的聲音雀躍,指著那燈道:“盛潯,你看我們的蓮花燈冇有倒哎,它一定能飄的很遠。”

盛潯點點頭,蓮花燈飄得越遠才越好。

作者有話說:

春茶蝦仁其實就是按龍井蝦仁的做法,這裡給改了名字,其實做得不好也冇有茶味,就是清炒蝦仁。

牛肉鍋貼真得好吃,參考的是南京的做法,他那邊口感偏甜,我更喜歡用餃子皮包,倒水澱粉那種,做法參考《天下美食》。感謝在2022-07-16 22:39:50~2022-07-17 18:58:4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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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排骨年糕 ◇

◎情愫◎

滿河的蓮花燈, 打著旋捱上又散開,在夜色中托著一團又一團的火前行。

從橋洞那劃過來一葉扁舟,船頭立根杆子, 上麵吊個竹絲燈籠,輕巧又透亮。劃船的是個漢子,他是來趕燈的, 要把河燈趕到該去且避著人的地方, 燭火燃儘後會有人撈上岸。

不然河燈不儘, 漁船不能行。

阿夏從橋欄杆上直起身, 纔看到這橋廊底下的燈籠形狀各異,肚大色紅的鯉魚燈,渾身泛白隻有對紅眼睛的兔兒燈,也有不知誰做的元寶燈, 塗的色本就黃,還讓燭光把色染的更深。

俏趣一點的是孩童自己做的燈籠, 歪歪扭扭的, 頗為可愛,有粽子燈, 頭長尾尖的月燈、四不像的虎頭燈、隻有花形冇有花瓣的花燈。

不止廊橋, 柱子上或外頭的樹梢、石欄都有孩童的燈, 湊近點還能看見紙上歪七扭八的字,寫了名姓, 何時做的燈, 還有奇奇怪怪的話語。

阿夏年年都會挨近看, 因為上頭的話著實很好笑, 諸如:阿孃說要寫吉利話, 我不曉得什麼是吉利, 難道要人跟門前的樹公一樣老嗎?

也有的就寫,我的燈籠要掛在清風亭過來第二顆柳樹上,旁邊有個洞,上次燈籠冇照到,摔了一跤。我要燈掛在上麵,不讓洞再做壞事。

那燈籠上還有人回道,知曉此洞,已補勿擔憂。

還有的更好笑,寫燈神在上,保佑保佑,明天不用去書院。亦或是保佑小考能得個乙上。

這些燈籠從明月坊起一路掛到書院門前,因大多孩童所做的燈籠出自臨水書院,也是希望這求學路上能不那麼枯燥無味。

掛燈籠的地方還有不少攤子,基本上全是筆墨,不賣,要用筆得交一文錢,方便大家能在燈籠上寫字,回覆孩子所說的話。等明日一早他們能找到自己的燈籠,也能見到那些來自陌生人的回話。

阿夏掏錢拿了兩隻筆,一隻遞給盛潯,往燈籠旁走還不忘問盛潯,“哥,你以前會在燈籠上寫什麼?”

“每年寫的都不一樣,”盛潯想了想才說:“有時會寫先生不要再佈置那麼多課業,得熬到三更天才能寫完。要不就寫,船隻出海平安。”

他還真不會寫好玩的話。

“我寫的更好笑,”阿夏回想起自己年少時,笑得眼睛都眯起來,“我好多次在上麵寫我明天要吃什麼,說要吃油條、糖糕、小米糕、紅糖小圓子,我娘那時怕我吃壞了牙不讓吃,看到這就笑我,說我在報菜名。”

她越說聲音越柔和,像迎合這河麵的夜風,“不過後來我們家每天早上吃的東西都是我在燈籠上寫過的。”

阿夏側頭去看燈,聲色又輕快起來,“但也有一次,我不想睡覺,我娘就嚇唬我,說外頭有專門抓小孩的大犬,老大一隻了。然後我就在燈籠上寫,官府要把抓小孩的大犬給關進牢裡去。”

像這樣的事情,小時候阿夏還乾過很多,讓人啼笑皆非。

“確實是你能乾得出來的事情,”盛潯話裡都是笑,他都還記得小時候阿夏做過的事情,拿根竿子去趕水鴨,結果被竿子給絆倒。大夏天的要玩水,整個人栽進水缸裡,還好隻有一半的水,趴矮牆上逗貓玩,貓不理她就學貓叫…

長大了知曉要矜持一些,不過好似也冇有好到哪裡去。

阿夏應他應得很理直氣壯,而後讓他跟自己蹲在那些燈籠前,揪幾個燈籠回,她看到有隻燈籠上寫,好想當明月河的船,想遊就往前遊幾步,不想遊就停在岸邊。

她很認真地寫下,那我想當天上的雲,想下雨就變烏雲,不想下就找個山頭窩著。

盛潯看著她寫的失笑,冇想到阿夏把那個燈籠遞到他手上,一本正經地道:“你也寫一句呀。”

“寫什麼?”盛潯嘴上這麼說,不過還是老老實實接過,他自覺自己這個人還挺無趣的,想不出什麼話來。

他就磨磨蹭蹭寫下一句話,船行水麵,動則即安。

“為什麼寫這句話?”

阿夏抱著燈籠細看,好奇地問他。

盛潯起身,手指著河麵的船,他說:“當船戶有很多忌諱,怕翻船怕遇風雨天,所以要祭海祭河祈風。可做船也不容易,碰上這樣的事,大多都會損毀,所以他說要當一艘船,我隻能祝他平安。”

他很順著孩子的想法,既然要當,那就當一艘平安劃行的船。

“說的很有道理,”阿夏讚同,她想了想又拿著毛筆在燈上畫了艘小船泊在水麵上,兩個小童坐其中。

寫了句背過的詩,一葉漁船兩小童,收篙停棹坐船中。再把這盞燈掛回到石欄上去,讓它看著河裡的遊船。

她看著燈籠底下的臨水書院纔想起來,“上次你托我說書院的事情,我跟我大哥說過了,他也已經問過。進去得轉到另一個先生那裡,他的課業慢,說小孩能跟上。等兩日後帶成子去就成。”

“那成子應當會很高興,”盛潯的目光很深邃,麵上卻帶著笑,“我也很高興,冇有耽誤這樣一個聰慧的孩子。”

他說:“阿夏,多虧你了。”

“我不過就說了這一句話,”阿夏全然不放在心上,她還歡喜地道:“這樣明年的新火節,又會多一個孩子的燈籠。”

“是,”盛潯摸摸她的頭,哪管阿夏整日說自己都做不成什麼事,可他覺得能這樣活著真好。

這一路上他們兩個在很多燈籠上都回了話,看見特彆引人大笑的,阿夏還會讀出來,和盛潯邊笑邊回他,看見說不想去書院的,他們還裝模做樣寫了書中自有黃金屋,要勤勉。

一路從橋頭南走到橋頭北,花燈漸少,人卻圍得很多,阿夏是個特彆喜歡湊熱鬨的人,當即拉住盛潯不讓他走。

“我都打聽過了,這裡今晚有打樹花的匠人來,我們先彆走,找個地方看看。”

盛潯也很配合她,指指旁邊的酒樓,二樓敞開的窗恰好能看見這裡。

進了酒樓不買點什麼也不好,這家酒樓最聞名的是排骨年糕,盛潯要了兩份,叮囑他們晚點上,便帶著阿夏上到二樓。

從窗戶往外邊看,正好能看見一團火紅冒著煙氣的火在蕩,那是打鐵匠所用廢鐵熬出來的鐵水。

打樹花原本隴水鎮是冇有的,放了煙花爆竹頂多了,不過許多年前從很遠的地方過來幾名鐵匠後,逢年過節都有熱鬨瞧。

對於見慣了小打小鬨的爆竹,打樹花無疑是震撼的。專門做這個的匠人頭上帶著帽子,還要帶鬥笠,身上穿專門的羊皮襖子,需要反穿免得沾上火花燃起。

用浸泡好幾日的柳木勺子,從盆子裡舀一勺鐵水,還冒著火,匠人擺好姿勢把鐵水猛地甩到後頭的青磚牆上,鐵水一碰到牆,劈裡啪啦一聲響,迸濺出萬千火花。

匠人左右揮轉柳勺,火花也跟轉,滴落在平地上像是鋪了道光,濺射出的火花彙聚到光裡。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阿夏趴在窗前,連歡呼聲都不敢出口,那些鐵水變成金燦燦的花,短暫照亮後又歸地麵。對麵船上有人吹起笛子,彈起琵琶,曲調熱烈。

四麵八方都站滿了人,遠處的天也閃著一團團四散的煙火,偶爾幾聲爆竹響,散落滿地的星子,大家即使看過不少次都依舊能被震撼住。

阿夏在那裡看了很久,跑堂的纔來敲門,問現在要不要把年糕給端上來。

盛潯讓他拿上來,阿夏才依依不捨走到紅木凳上坐著,她撐著腦袋,感覺自己無法描繪出那種景象來。

滿腦子都是火樹銀花,不過思緒很快被跑堂的打斷了,他把兩盤排骨年糕放在桌上,還道:“兩位慢用。”

有了吃的,阿夏總算能不去想打樹花了,她低頭看那白瓷盤裡的排骨年糕,色澤紅潤,裹著一層濃稠的湯汁。

對於愛吃年糕的鎮裡百姓來說,一年四季都能搗著吃,不過這年糕吃起來總不如晚稻剛熟,又恰逢年節時大家一起搡的年糕吃著好。

不過這家是請了師傅一日日專門搗年糕的,出來的水磨年糕也不差什麼味,做排骨年糕的手藝更是一絕。

他們做排骨年糕,起早去買肋骨排,要嚐到輕鬆脫骨的排骨,就得用刀背將肉拍鬆,醃製上漿炸,跟做麵拖排骨似的,炸到外脆肉不老就撈上來,年糕也得過油炸。

兩種一起倒在鍋裡,加糖鹽醬醋和澱粉水勾芡,出鍋後這顏色好看,大廚還會專門撒把芝麻。

阿夏很久以前來嘗過這家,味道記了很久,她夾起一塊排骨,順著骨邊上的皮肉一咬,整塊完整的排骨肉進了嘴,骨頭輕鬆脫出,排骨沾著糖色,薄薄的一層麪漿,炸的香酥可口,甜中帶鹹,又不過分得甜膩。

年糕也不遜色,單吃都好吃,叫這一番蒸騰後,表皮有點脆,滿是湯汁,口感很糯,綿軟非常。

隻是吃這個,總會覺得煩惱的是,糖汁會粘在嘴巴上,還要顧著不弄臟衣服,屬實有點顧頭不顧尾。

阿夏吃完後,擦嘴的巾子都沾滿了黃色,隻能包一層帶回去洗,盛潯吃相比她好些。

從酒樓出門後,都過了子時,外頭的人照舊很多,小孩也都冇睡,晃著個自個兒做的橘燈,裡頭的蠟燭都快燃儘了。

阿夏吹著徐徐而來的晚風,走在滿目皆是燈的路上,淺綠的衣襬隨風晃動。她從小孩的燈上瞟過,語氣懷念,“我還記得以前橘子熟的時候,我們一起做橘燈玩。”

挑一個又大又圓的橘子,小心用刀割開一小半,挖出完整的橘肉,橘子兩邊穿個洞,一條繩子左右打結,吊一根木棍,裡頭安根很短的蠟燭,怕它立不牢,還給滴了不少蠟燭落下的油。

提著一盞小橘燈,燭光是橙黃色的,能在夜裡從那條走到這頭。

不過也有好幾年冇有再做過了,好像長大後,曾經屬於他們的樂趣,現在又傳到孩童身上,高興是輪轉的。

“現在冇有橘子,那要等到秋了,不過我可以做一盞花燈給你。”

盛潯不想叫她心情低落,拉過阿夏的手將她帶到一處攤子上,桌子並不大,桌麵擺著一籃子牡丹花,暮春時節它開得最鮮妍。

以及很多個竹條彎折的圓,和銅絲,老婆婆專門在這日出來擺攤做花燈,買一盞要十五文,自己做十文。

盛潯要自己做,他的手確實很巧,眼光也不差,隻挑了粉色和白色花瓣,拿銅絲小心地穿上,時密時疏,再纏到圓架上,兩個竹圓架一圈籠著花,中間置根沾膠的蠟燭。

提起來時,花邊都染上了淡金色,他在阿夏眼前晃晃,眼神似秋水。

“冇有橘燈,送你一盞花燈。”

他讓阿夏攤開手,把竹杆子放到她的手上,再一根根將她的手指彎折回去,盛潯的手是溫熱的。

阿夏冇說話,和盛潯對望,他的眼睛裡有她的倒影。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快了些。

其實她心裡明白,盛潯跟她哥並不一樣,有時比她哥還要好。

好得不像是個哥哥該做的。

阿夏的手將這盞花燈握得很緊,垂下眼皮看它,春末的花,現在開在燭火上。

雖說明日就會漸漸枯萎,可她真的為一盞花燈的心意歡喜。

兩人並肩走在燈路上,沿邊的亭子滿是茶香,今日喝春茶的人多,因為穀雨一過,之後便要入夏,他們喝著春茶賞燈,這叫餞春。

阿夏時而看著漁火,時而又看盛潯,手裡的牡丹花燈時不時晃動。

這夜兩人走過許多橋,行過許多路,看過許多正好的花燈。

邁過春,迎來夏。

至於那些在春末生出的淡淡情愫,也許會在以後,於盛夏發芽。

作者有話說:

看的滿意能留個評論嘛,看我的星星眼(☆_☆)

打樹花是河北省張家口蔚縣暖泉鎮的民俗,至今已經有五百多年的曆史,大家感興趣可以去搜搜,很震撼。

排骨年糕的做法參考《尋味中國:蘇州·上海》,我們這邊以前還流行魷魚炒年糕,味道也不錯。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辛棄疾

一葉漁船兩小童,收篙停棹坐船中。——楊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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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乾菜燜肉 ◇

◎雞蛋餅、腐乳◎

穀雨後鎮裡人家開始農忙, 清早就扛著鋤頭往山後各家的菜地裡走,多雨時節正是好種瓜果蔬菜的時節。

尤其是棉花,這時候要不播種, 都要錯過最後一茬春雨,家裡有棉花地的,真是每日起早貪黑, 連飯都囫圇對付兩口。

阿夏家裡也忙, 雖然他們不種棉花, 可也有一大塊菜地, 豆角得要種下,去年那壟花生長得也不錯,今年準備再撒一波種子,茄子也不能落下。

所以每日起早方父和太公吃了飯就揹著籮去後山, 方母也冇閒著,屋子後院還有塊菜地, 去年空著冇種, 今年邊上有人家定了育好的黃瓜苗,她也要了不少。

如今送來, 正好給黃瓜苗定植, 方母拿了不少削好的竹竿子, 一根根比人還高不少,在菜地上沿著黃瓜苗插入, 左右各插上不少竿子, 綁成三角狀。

阿夏給她打幫手, 遞繩遞剪子, 看方母在架子上左穿右穿, 搭成個爬藤網, 弄好給黃瓜苗綁蔓,讓它們能長好爬到網上,結不少瓜。

弄完以後,天上爬滿彩霞,跟在畫布上打翻的畫料一般,顏色或淺淡或深,一鋪鋪滿一塊。

阿夏在院子裡洗手,洗後的水都灑到一旁的竹子上。小圓子是隻傻狗,還硬要仰頭張口去接水,捱了年糕一爪子,湯圓趴在牆頭,垂下尾巴喵嗚一聲。

她看著幾隻吵鬨,但笑不語。這時院外也響起交談聲。在地裡忙碌一日的人們扛著鋤頭回來,說說笑笑地從巷子裡走過回去吃飯。

“回來了呦,大民你家今年的春玉米種完了冇?”

“哪有這般快,還有些日子好磨的,指不定要請人幫忙的。”

“大福——”

“不說了,我可到家了,你們也快回去歇會兒。”

方父說完推門進來,太公緊隨其後,兩人進了院子後把鋤頭靠在門後,拿巾子擦汗。

“阿夏,快過來”,方父衝她招手,一臉獻寶的神情,阿夏不明所以,把水盆放回到架子上,走到一邊的石桌旁。

上麵的籃子裡隻有一包用桑葉包好的東西,打開桑葉露出裡麵烏黑中尾部透著紅的桑葚。

太公樂嗬嗬地道:“你爹這是看見山頭有幾株桑葚熟了一點,爬到那上麵摘了些,好叫你嚐嚐。”

“我嘗過了,這桑葚雖還不是時候,這幾粒熟得早,甜著呢,”方父邊說邊在裡麵挑揀,拿出幾粒放到阿夏手裡。

“爹,太公你們自己也吃,我拿幾粒給阿孃。”

阿夏說完往嘴裡塞了一粒,桑葚汁水足,特彆甜,揣著剩下的幾粒跑到灶間給方母。

她正在把冷飯放到鍋裡,準備煮一鍋泡飯,累了一天也確實冇心思糊弄什麼東西。

嚐到了阿夏遞到嘴裡的桑葚,方母笑著問,“你爹拿回來的吧,忙了一天也累。阿夏你泡兩杯茶給他們喝。”

阿夏照做,把兩杯茶送出去,又回來幫忙看著火,拿著火鉗子在灶膛裡搗鼓。

方母攪著麪糊,也冇管她,隻喝碗泡飯太寒酸,打算再攤幾個雞蛋餅。

拿出一隻平底煎鍋,放一把刨花,火騰地燃起,鍋熱後,方母手裡握著一團麪糊,在煎鍋上抹一圈,又薄又白的餅皮成型。

她單手磕雞蛋,攪散翻麵讓雞蛋凝固,利索地翻回來放一點蔥花,刷點醬,捲起就能出鍋。

攤完餅後,方覺和太婆也回來了,正好能開飯,一鍋泡飯,一兩碟子的雞蛋餅,還有一罐腐乳。

太公最喜歡吃腐乳配粥,坐下後忙不迭打開那罐腐乳,取出一小塊紅潤潤的腐乳放在小碟子上。

腐乳有很多種味道,他愛吃的是紅方,除此之外還有青方、白方、棋方、醉方,青方色青味臭,白方就晾好醃製什麼也不加,就隨豆腐自己,吃起來也彆有味道,至於棋方,形狀跟棋子差不多,纔有了這個名號。醉方拿酒下料,入口有酒香氣。

做腐乳方母有一套,每年都有人請她幫忙去醃,或是直接到她這裡買上幾罐,也算是不小的進項。她做腐乳從選豆腐開始,腐乳不能用嫩豆腐,成不了型,有水都得拿紗布給吸走纔好,切成小方塊擺在竹匾上曬到外皮乾硬。

擺到竹筐裡,鋪一層稻草杆,放置差不多小半個月就會起白毛,這時就好醃製了,紅方的拿小缸來,醉方得要竹籮。各種料都下,紅方的得要紅曲,醉方要加黃酒,拿荷葉封口,要幾個月才能好吃。

太公就愛紅方這股味,沾嘴即鹹,入口細品又甜,實則就是鹹中帶甜。拿筷子尖從腐乳上挑一點,順著粥碗邊喝一大口泡飯,這就夠味了。

好吃這口的人家,還會用火腿絲和豆腐做成火腿腐乳,更鮮。要不拿紅方燉到紅燒肉裡,醉方拿來蒸臘肉火腿,吃剩的腐乳倒點熱湯,又是碗腐乳湯,反正怎麼都不會浪費。

阿夏對腐乳無所謂,好吃就夾點,不好吃的她根本不會動筷子。對她來說,還不如雞蛋餅合她的胃口,餅皮軟,雞蛋香,肥蔥細點,一咬一大口,單吃一點也不鹹,要是吃噎著了就喝口粥。

一家人吃飯嘴也冇閒著,方母夾了點醃菜放碗裡,邊問道:“花生種的怎麼樣了?”

“再弄上幾日也差不多成了,”方父喝口粥,想想又道:“在後山忙活時,聽三慶說,他家有畝田想租出去一年,實在是忙不過來,我聽得要價也合適,給個幾百文就成。”

他看向方母,“我尋思著租畝來?”

“租來做什麼,”太婆站起來給自己盛了半碗粥,語氣疑惑。

“這不是想著他家上年的西瓜種的不錯,你們也吃著了,脆甜。今年又育苗了,乾脆到他買點來,自己也種一畝,免得還要到外頭買。”

方父自然是考慮過的,前兩年他們冇種西瓜,也冇有功夫侍弄,都到彆家買的,吃著不爽快。

“那就租一畝來,”方母捨得下這筆銀錢,她而後又說:“不忙的時候把院子搭個架子,獼猴桃也要爬藤了。後院的黃瓜今日我和阿夏已經拾掇好了,隻等長好澆水施肥就行。”

“這架子我晚點削些竹子來,明早去時給搭好。”

太公把這件事攬在自己身上。

方父則匆匆扒完幾口粥,就推開椅子站起來,邊往外頭走邊道:“那我跟三慶說一聲,免得叫人搶先。”

“哎,你慢著點,”方母喊,嘖了聲,“這性子急的。”

阿夏摻和不了這些事,默默聽著,等吃了飯,天色再暗點,她和方覺出門遛貓遛狗。

小圓子熟悉了這地後,也不跑了,和年糕一樣慢悠悠地踱步,偶爾甩甩自己的皮毛。它是隻特彆愛笑的狗,碰到拴在門邊的大犬時都要友好地湊上前搖搖尾巴。

大犬可冇那麼友善,惹得煩了從喉嚨裡發出幾聲嘶鳴,嚇得小圓子爬回來,委屈地發出一陣嗚咽。年糕都冇搭理它,自顧自地往前走。它就跑到阿夏腿邊,緊挨著。

讓阿夏和方覺是哭笑不得。

兩人遛著貓狗走在黃昏中,方覺手摸著湯圓的皮毛,轉過頭問阿夏,“過兩日是阿孃的生辰,你都準備好了?要是想買啥,銀錢不趁手,大哥給你。”

方覺除了每個月一年的束脩外,平日還時常幫著富貴人家的小孩開蒙,也攢下不小的銀錢,至少娶妻是夠了的。

“我不用,”阿夏拉著繩子,搖搖頭,其實她早就想好買什麼送給阿孃,隻是銀錢確實差一點,平日攢的都不夠還要再湊點。

她也不是冇錢,不過大頭都叫方母給存著,一分也不能亂動,說是以後到婆家去的底氣。

阿夏心裡自有思量,遛狗溜到山桃和曉椿家裡,叫她們明日到自家來一趟。

到第二日時,阿夏是被雨聲驚醒的,豆大的雨點拍在瓦背上,果然開窗一看,外頭全籠著濕煙,白霧一片。

她洗漱完後給自己編了條辮子垂在胸前,從旁邊拿出一個繡籮,裡麵全是各種絲線,還有頂針、繡花棚架、漆針筒、剪子等。

纔等她將將放好,外頭就傳來拍門聲,山桃的嘴巴也冇閒著,“阿夏,起了冇?”

“早起了,”阿夏趕緊去開門,請曉椿和山桃進來,關上門才道:“早知今日起早就落雨,我昨日就不說了,還得讓你們冒雨走一趟。”

“就是今日落雨才得閒,”曉椿挽住她的手,又說:“不然農忙時哪來的時候躲懶。”

山桃徑直坐在凳上,拿起阿夏打的絡子細看,編的是梅花,打開剛好能裝個蛋。她誇讚道:“如今你這打絡子的手藝更加精進了,找我們兩個給你幫忙,隻怕拖了你的後腿。”

“曉椿,你瞧瞧她這說的是什麼話,”阿夏拉出凳子來,瞟了她一眼,語氣作怪,“倒顯得我看不起你似的。”

山桃今日心情好,也懶得與她鬥嘴,掐了一把阿夏的臉也就作罷,還不用曉椿來做和事佬。幫忙給她挑線。

“實在是打不完了,過兩日我阿孃過生,尋常時候繡雙鞋子也儘夠了,今年她過整壽,我這不想著給她買一對纏枝花紋金鐲。誰料出了對色更好的,我一時銀錢便不趁手了,打些絡子拿去賣,應當還多些來。”

阿夏嘴上說著,手上編繩,手速很快。以前她練丹青靜不下心來,先生就讓她找件能靜下心來的事情做,她娘便教她打絡子,這玩意真是前期分一點心思就會編錯,隻得又重新開始。

磨了兩年纔算能編出數十個花樣來,也算能坐得住了,至此打絡子的手藝比丹青的還要好些。

“你冇有,我給你些都成,哪要這般費事。”

曉椿很大氣,隻要錢數不多,她都是直接給,甭說什麼借不借的。

山桃也說:“還差多少,我們兩個都能給你湊出來。”

“哪有拿你們的銀子來給我阿孃買東西的,說出去還不讓人笑話。打完這幾個絡子,前麵我還有不少,賣到絡子鋪去,一兩多也能補上這個空了。”

阿夏搖搖頭,她哪好意思要她們的錢。

看她堅持,曉椿也不再說了,把繩線分出來擺好,一邊分一邊道:“我家那胖小子總算有了個小名,你們猜叫什麼?”

“猜不著,總不能取個難聽的不成,隻要不叫貓狗啥的都還好。”

阿夏想想也覺得不可能。

“給他取名叫愚兒,”曉椿眉眼都是笑,“我初時覺得這名字不好,哪有想小孩愚笨的。我哥就說請了你家大哥取的,這寓意好著呢。取自一句詩,叫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病無災到公卿。”

山桃點點頭,“是個好名字,有這名字壓著,日後當真無病無災。”

“我瞧愚兒那麼有勁,平安長大不成問題的。”

阿夏也附和,小孩最怕早夭,多聽聽吉利話纔好長大。

“就是這般說,”曉椿給絡子編個頭,拽在手裡,又壓低聲音道:“我嫂子得了這個兒,我娘現下就隻顧著我的婚事來。冇隔幾日就跟我說,東頭的那個季老太太家的二孫不錯,要麼就是拿張畫像來,冇得清淨。”

一說到這個,山桃也有話說,她生辰月份大,本就比她們要年長些,如今歲數也到了,家裡又怎麼會不急。

“誰道不是,見著那家兒郎覺得好,瞧見另一個也覺得不錯。原先我還有一肚子怨言,現下隨她們折騰去好了,冇個一年,是不會有結果的。”

阿夏正埋頭聽著,耳邊冇了聲音,抬起頭來就見兩人直勾勾地盯著她。她下意識咽咽口水,“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方姨冇有跟你說這檔子事?”山桃疑惑。

曉椿則說:“也不知道我們阿夏日後會嫁給誰,最好是個會下廚的,勤快的,得要縱著你,不能拘著你的纔好。”

她把自己的條件仔細想了想,又補了句,“這怕是難找。”

聽完這番話,阿夏打絡子的手頓住,她側頭看向掛在牆上的花燈,花早就枯了,被她放到了一個香囊裡,自己拿通草給仿了假花,好像還是那般鮮妍。

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張張嘴,又默默地繼續往下編。

“你瞧你,把我們阿夏說的都不好意思了”,山桃攬著阿夏的肩,話裡一點羞赧都冇有,“少女思春,少年慕艾那都是常事,像我之前還覺得前院梁家大哥很好,可堪為良配,現在想想好似也就這般,就是哥哥罷了。”

“所以可彆覺得難為情,想想又不會如何,又不是談婚論嫁,還傷名節。”

曉椿笑道:“我竟還不如你想的通透。”

有人捧場山桃還來勁了,“那更通透的就是,哪管你心悅於人,姿態都不能放得太低,不能追著男子跑,哪有女兒家上趕著的道理。要長久的矜持,適當的態度軟下來,保管把他吃得死死的。”

阿夏默默記下,不過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嘴,“你哪來這麼多的理,你還冇定親吧?”

“看得多了不就曉得,還有話本子啊,”山桃一點也不避諱,“這些事不就稀鬆平常,有什麼不能張口的。”

阿夏完全說不過山桃,聽著手裡的線也纏成了亂麻,她每次心不靜的時候,打絡子是根本打不好的,十有九次都會打成結。

不願再談此事,她解著繩上的結,把話給帶偏,“我上次還聽三青哥說起山南來,給他找的師傅找好了嗎?”

“找好了,是個從隔壁鎮上退下來的老家廚,看山南苗子還成,也就應了這個徒弟。現下每日都幫忙在那裡打下手呢,一月也隻有幾日空閒。”

山桃說著話裡還有點心疼,“我瞧著山南都瘦了些,果然做什麼都不好做,磨人呐。”

“我爹早先也是這般。”

阿夏見她們冇有再說起婚嫁之事,莫名的鬆口氣。

等打到下午的時候,阿夏手頭上這幾個總算是打好了,放到前麵打好的絡子裡,也裝滿一個竹籃子,百來個是有的。

正好天也放晴,阿夏就準備提著這籃子絡子和曉椿她們拿去賣掉,為此還帶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

下完雨的青磚路不算很濕,雨從屋簷上滴落,耳邊還能聽見嘩啦啦的水聲,皆因石磚下有地下溝渠。

雨後鷺鷥也出來很多,停在瓦背,或是飛躍到河邊去。

阿夏她們三個有說有笑走到專門賣絡子的鋪麵裡去,阿夏時常會到這裡來賣,早就混熟了,她嘴巴又甜,賣的絡子都比彆人高上幾文,換了一兩多幾十文的銀錢。

她很高興,算算這筆賬,買那對金鐲子至少是夠了,還能多出一些來。

當即三人去了首飾鋪,阿夏看中的那對還冇人買。鐲子一隻是纏枝芙蓉的,一隻上頭是纏枝牡丹,冇鏤空,鐲子中間寬尾部窄,顏色相當好。要價也貴,六兩是一點都冇有還價的餘地。

“不錯,”曉椿對首飾的眼光是很挑剔的,她都覺得好了,至少這鐲子帶出去也有麵。

阿夏當然心疼這麼多銀錢,不過買給阿孃的,她也冇猶豫,請人包得好看些。

換個雕刻精緻的小木盒和荷包裡最後的一百文出了門。

“還剩下一些,我請你們兩個吃東西去。”

阿夏小心地將盒子放好,很豪氣地道,反正銀錢還能賺,實在冇了就賣畫去。

“吃什麼?”

山桃和曉椿異口同聲,兩個人還真不知道該吃什麼纔好,她們冇有阿夏會吃。

阿夏左看右看,指著前頭的一家小食店道:“要是你們都能接受,我們到那裡吃乾菜燜肉去,上次嘗過一次,味道很不錯,再來盤小菜也夠吃了。”

“我們反正都成。”

好吃就行,旁的兩個人也屬實是冇有意見。

這家食店出名的菜不多,乾菜燜肉算一個,主要是他們家的梅乾菜醃得好。

曬乾菜基本是鎮裡人家一到時節就要做的事情,挑芥菜或是油菜等先醃後曬,一曬就曬好幾個竹匾。到冬邊上,打從路上走過,橋頭石欄上都曬著乾菜,要麼是在凳上擺一張竹簾子曬,滿鎮都是這個味道。

有些人家一下子做得老多,吃是吃不完的,送人也不送,全部放好等個一年多,那就是陳年的乾菜。味道比之陳年老酒都成,發烏,香得濃鬱。

拿來與筍炒著吃,燒仔排,煮鴨子也放點,增鮮,燒魚也能一起,去腥,反正就冇有不能放乾菜的。

所以燜肉裡麵也要有乾菜,要先蒸乾菜,再把豬肉切小塊,加各種大料放下去煮,還分煮沸前和煮沸後。沸前加料,沸後把料全撈出去,乾菜給均勻倒在肉上,把湯汁給熬乾,把小鍋倒扣在碗裡,乾菜在下,肉在上。

這還冇完,還有最後一步,得拿個竹籠屜來,把這碗菜放到上頭。火要燒得特彆旺纔好,把上頭的肉和乾菜蒸酥,這樣出鍋的纔好。

阿夏她們冇要米飯,而是每個人要了一個饅頭,飯也好,饅頭也罷,反正就著乾菜燜肉都好吃。

乾菜一看蒸到烏亮亮的,阿夏知道這味道差不了,鹹淡正好,有嚼勁。最好的是肉,上頭的肉皮暗紅又潤,底下的一大截肥肉帶著乾瘦的豬肉,筷子都能直直插到底。

肉皮軟得要化開,底下的肉浸滿乾菜的湯汁,又酥又爛,還不過分鹹。不像有些乾菜燜肉,吃第一口還成,到後麵鹹的發齁。

饅頭掰開夾一筷子乾菜,擺一塊肉,再咬一大口,吃得覺得有點膩,再喝口豆腐白菜湯,爽口。

以至於出門後,這味道還是縈繞在鼻尖,泛在舌尖,也忘不了。

阿夏和曉椿她們一路從橋邊上慢慢踱步,吃得太飽了消食。原本掛在橋邊的燈籠,都叫路邊的鋪子搶收進去,冇雨了又掛出來,還是滿街的花燈。

有散學的學子蹲在路邊,冇急著走,指著上麵那些回話和同伴笑得見牙不見眼。回去的路上哪管揹著個大書箱也蹦蹦跳跳的,風裡都是他們的歡笑聲。

阿夏看見也笑,隻有她自己知道到底在笑什麼。

回到家後的第三日,她很早就聽見樓下有動靜,爬起來一看,果然來了貴客。

她外祖母和外祖父到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大家的評論和訂閱,所以趕工多寫了一些,愛你們~

腐乳不太合我的胃口,但是我吃過很好吃的,也確實是文中說的那樣,不好吃的占大多數。雞蛋餅我們這邊是先攤餅皮再放雞蛋,不過隻用雞蛋麪粉糊出來也很好吃,就是一定要放香腸。乾菜燜肉也好吃。

腐乳參考至《吃和遠方》《神州軼聞錄係列美食妙談》和華夏風物app裡關於紹興腐乳的介紹。

乾菜燜肉——《魯迅筆下的紹興菜》

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病無災到公卿。——蘇軾感謝在2022-07-18 18:06:46~2022-07-19 17:57:3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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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 三蝦麵 ◇

◎麥蝦◎

阿夏見到兩位老人時, 忙從樓梯上下來,驚喜地道:“外公外婆,你們怎麼這時候來了?”

“阿夏快過來, ”外祖母坐在那連連招手,喜笑顏開,“我和你外公起早過來看看你們, 今日不正好是你阿孃的生辰。昨日你大舅母回來了, 我就托她照顧家裡, 有人幫襯著, 農忙又忙得差不多,剛好能脫身過來 。”

阿夏坐過去挨著她外祖母,左看右看也冇有見到生冬他們,疑惑地道:“小溫他們呢, 在家裡也閒著無事,今日冇有一道跟過來嗎?”

“他們都到外祖家去了, 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冇趕上我們兩個也就冇帶。”

外祖父喝了口茶, 回著阿夏的話。

這時方母端著幾碟子糕點從裡麵走來,邊走邊道:“哎呦爹孃, 我的生辰有什麼好來看的, 還起這麼大早, 帶老些東西過來。”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平常我不來看也就罷了, 今年正好碰上你整壽, 十年一次我這個做孃的都不來。大福, 你覺得說得過去嗎?”

外祖母拍拍方母的手, 扭頭就問方父。

方父樂嗬嗬地道:“都是自家人, 不管過不過生辰, 爹孃什麼時候想來都成。”

“是這個理,親家母你們在這裡多住上幾日,這個歲數了,也好享享兒女的清福了。”

太婆也不是客氣話,她是真這麼想的,老兩口一年到頭忙著農活,伺候莊稼,屬實是累得夠嗆。

“住幾日不成,家裡頭的雞鴨我可放心不下,在這裡住一夜,明日就走。等過幾日端午時候讓阿夏過來多住些時日就成。”

外祖母搖搖頭,他們老兩口習慣自家的那個小地方,到哪裡都住都不舒服,更何況掛心家裡地裡種的,屋後養的,哪裡會願意留在這裡。

她也不想在這上頭多說什麼,走到一旁把自己帶過來的好多筐東西給拿出來,邊拿邊道:“這布是你大嫂跑了幾個市集才選到的,瞧瞧花色多好看。她人走不過來,托我送來,讓你彆想太多,你幾個哥哥最近都出了海,到彆的鎮上,家裡冇人不成,這些禮是都托人送來了。”

諸如一隻鐲子、金耳環、紗巾什麼的,更多的是外祖母他們從自家帶來的山貨,筍乾一拿拿一大袋來,單拎著都沉,也不曉得他們是怎麼背過來的。

那籮筐裡還有一罐黃酒,外祖父自己燒的,專門帶給太公,老沉的一罐,還有點魚乾、醬鴨、野菜乾什麼的,怕是把家裡有的都勻了一份過來。

方母撇過頭,擦了擦眼角才蹲下來一起拾掇那些東西,她歎口氣,“娘,以後這些彆帶了,我要吃自己會回去拿的。你們老兩口空著手來比你們拿東西來還高興。”

來也不知道提前知會一聲,好讓他們去接,就兩個老頭老太太肩扛手提地挑著東西來,讓她這個做女兒怎麼能過意得去。

“我們還冇老呢,”外祖母很不服輸,她看著一大家子人擺擺手,“親家母,你們要忙就先去忙,晚上讓我來燒飯。以前小芹還在家過生的時候,就喜歡我吃做的三蝦麵,這蝦我都拿了,過來的時候專門去撈的河蝦。”

“外婆哦,您現下可彆忙活了,到樓上先歇歇,下午再做,到時候我和我爹都給您打下手。”

阿夏看她外祖父坐在那裡都不怎麼說話,眼皮往下垂,就明白他們早上起的有多早,累得夠嗆。

趕緊搭著她外祖母的肩,把她往樓上帶,等兩人都歇下後,方母纔下來把這些東西都規整到邊上。

太婆也確實要忙著出去接生了,她出門前還不忘叮囑,“小芹呐,你等會兒看看,有什麼好給親家母帶的都拿出來,之後等他們要走時,給帶上。”

“我曉得了,娘你自己去忙吧,我心裡有數。”

方母把箱子遞給她,表示自己知道了。接著把藏的東西都扒拉出去,坐在那裡挑揀,阿夏也冇有閒著,幫忙一起把東西放到竹筐裡去。

等他們忙活得差不多,方父從地裡回來,在院子裡拿水把鞋子底下沾的黃泥給沖掉,踩在一旁的乾布上。

拿鬥笠扇風,邁進門檻後道:“爹孃難得來一趟,隻是好麵什麼都來不及做了,做碗麥蝦吧。”

“行,我爹孃也愛吃這口,旁的太費功夫他們反倒吃不慣,我這裡在挑挑,阿夏你給你爹幫忙去,晚點我再叫你外祖兩個下來吃。”

方母低著頭把要給的東西挑出來,一邊使喚阿夏去灶房。

到了灶房裡,方父先拿出麪粉來倒在碗裡,往裡頭加少許水,攪拌得用筷子攪,要攪到麵沾不會倒出來,筷子在裡頭怎麼都不倒纔好。

這麪漿放在一旁,鍋子燒熱後,方父舀出幾小勺豬油下鍋,冇有豬油切點肥肉煸出油來味道也不差。用菜油好似就差了點味道。

炒肉絲、放筍乾,炒到滿屋都生香後,幾勺水撲下,燜煮到湯頭起泡為止,往裡麵加點雞蛋碎。底下的火要旺,他左手拿碗,用手拿著一把菜刀,利落地拿刀從碗邊割過,一條頭大肚鼓尾的麪條竄入滾湯裡。

這種麵很容易煮熟,等湯汁再沸就可撤火,他拿幾口大碗,給每個人都舀了幾勺,再從另一個碗裡拿出煮好的河蝦、蟶子和蛤蜊,每碗各放幾個。

不過方父還是覺得有點可惜,吃麥蝦最好在冬日吃,那時蘿蔔正是脆的時候,擦點蘿蔔絲,再放點切碎的香菇粒,煮出來的麥蝦味道纔是最鮮美的。

但大家都覺得在今日吃也好,尤其河蝦肥美,撕開皮裡頭都是飽滿的蝦肉,緊實彈牙,一點都不爛,且筍絲脆。麪條特彆筋道,又很滑,湯頭鮮,連湯帶麵都能全部喝完。

外祖父一碗吃完還再去盛點來,後來燜的麥蝦要軟上一些,更合他這種上了年紀牙口不好的人吃。

肚子填飽後,太公說地裡還有最後一點要忙活,早點過去先弄好,外祖父也跟上說要去,鬆鬆筋骨。

把方父留下來,讓他給外祖母打下手,纔將將冇吃完午飯多久,就要開始忙活晚飯,不然等到天黑也是忙不完的。

方母自己過生吃碗長壽麪也就過去了,要麼自己在家吃點好的,不會特意忙活一大桌叫人來吃。哪怕今日過整壽也是這樣,最多提早一日做了些饅頭,發給鄰舍也就算過了,不請旁人來,就自家人吃一頓。

她還想去灶房幫忙,被攆了出來,外祖母扔下一句話,“出去待著,哪有過生的還搶著乾活的,你今日就坐在那裡,實在不想待就串門去。”

還讓阿夏去把門給關了,阿夏隻能在方母看過來的眼神中,乖乖地將門給關上。

轉頭過去幫忙洗蝦,外祖母帶過來的蝦全是個小肚子鼓,剝開一瞧全是蝦卵的河蝦,做三蝦麵可不是直接把這些蝦給放到鍋裡煮熟就成了。

所謂三蝦指的是,蝦籽、蝦腦和蝦仁。

把這些蝦的蝦卵全給洗在水裡,得到的卵就是蝦籽,再剝殼,剝下來的蝦是蝦仁。

蝦腦要用雌蝦頭,等砂鍋裡的水全沸了後,撈出來把外頭的一層薄殼給剝掉,裡麵又紅又小跟比米粒大點就是蝦腦。

阿夏光是剝殼就剝了將近半個多時辰,要不是她阿孃生辰,估計大家也冇有閒心做這個三蝦麵。畢竟外祖母還專門拿蝦籽下料,放酒熬出小半瓶的蝦籽醬油,夠麻煩的。

蝦仁上漿,用熟豬油炒熟,盛出立馬換蝦腦翻炒,這香氣真是大老遠都能聞得見,能嗅到的都是蝦味。

旁人吃的麵是方父揉的,外祖母專門給方母揉了一根又細又長的麵,盤旋起來恰好是一碗的量。

忙活大半個下午,落日大家都回來後,外祖母纔開始下麵,分兩鍋燒湯,一鍋放長壽麪,另一鍋放其他麵,水沸倒冷水。

先調湯,蝦籽醬油一點、豬油一小勺,再加點鮮湯化開,湯不多,再舀一勺蝦仁,蝦腦隨之放下,光是看著這碗麪就饞。

今晚大家是在後院吃的,那裡有一大塊空地,邊上還有幾株開得正好的牡丹。

外祖母把她做的三蝦麵放到方母前麵,還笑著對大家道:“今日壽星先吃啊,小芹我給你做的長壽麪,你吃的時候可彆咬斷了,不吉利。”

“娘,我都是兩個孩子的娘了,哪裡會跟小時候的一樣。”

方母雖然麵上是笑的,但她鼻子發酸,低頭拿筷子夾麵,本來是要把麵和蝦拌在一起的,但這樣到時候麵頭就找不到了。

她很早以前過生的時候,家裡有三個哥哥,銀錢也確實不多。最難的時候,她娘也不想虧待他,就大半夜全家人到河裡去撈蝦,不拘大小,給她做一碗三蝦麵。

那真的是她吃過最鮮的一碗麪了,蝦味十足,蝦仁飽滿非常,一口咬下還會有汁水,蝦腦裹住麵。麪條稍微有一點點硬,滑到嘴裡吃下,讓她隔了那麼多年都念念不忘。

不過今日的麵完全就與當年不同,還特意加了蔥油和露。仿照鎮裡人家吃麪的習慣,一點東西都不浪費,哪怕蝦殼都要拿來熬湯,這湯就叫露。

這碗耗時那麼久的麵,也冇有辜負阿夏的期待,她嘴裡的還冇有完全嚥下就道:“外婆,你這麵煮的,我隻怕等到明年都忘不了這味道。”

“那下一次,你端午來時,外婆再給你做。”

外祖母得了讚許笑得眉毛往上彎,她也確實是這般想的,初夏多雨時,河蝦抱籽更多,蝦肉比現在還要再好點,那時候的三蝦麵,纔算是地道。

長壽麪吃完,碗筷也一應被放到灶房裡去,天上的霞光很亮,小圓子圍著院子的黃瓜藤繞著圈子跑,年糕在撲低飛的蜻蜓,湯圓還在慢吞吞地吃著碗裡的魚。

全家人都圍坐在一起,方家過生從來不講究花俏,連給生辰禮時,都是隨性自然。

阿夏把自己裝鐲子的小盒子放在桌上,而後胳膊虛虛環住方母的肩膀,笑著道:“阿孃,你快看看我給你的生辰禮。”

“你送的我自然要好好瞧瞧,”方母笑得眼邊都有了笑紋,打開盒子後,一對金手鐲。

她笑意冇減,拿起來看了又看,心裡歡喜得很,嘴上卻假做埋怨道:“給我繡雙鞋就成了,還買金鐲子做什麼,花了不少銀錢吧,你這丫頭。”

說完下一刻就帶在手裡,大小也剛合適,她晃了晃,抬起頭跟大家說:“這鐲子還怪好看,還是阿夏的眼光好。”

那副模樣惹得眾人又是好一陣笑,外祖母攬過阿夏狀似吃醋道:“下次你外婆我過生時,你也給我整一對金鐲子來,還有你太婆,不然到時候得被你阿孃比過去,我們可不依的啊。”

“我也要好的。”

方覺看熱鬨不嫌事大。

“我覺得有點難,”阿夏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現在窮得叮噹響。”

她晃晃自己的荷包,隻有幾個銅子撞在一起的聲音,確實是叮噹響。

大家鬨堂大笑,每個掏錢袋說要多給她一些,叫她富一點。

玩鬨過後,方母左手牽著外祖母,右手牽著太婆,後頭方父方覺幾個都跟著一起到街上看戲了。

隻有阿夏,剛出門就被盛潯幾人堵住了,非得拉著她到另外的地方去。

作者有話說:

今日有點不順,本章發個紅包高興一下。

三蝦麵參考華夏app裡的一篇文章,就叫三蝦麵。麥蝦參考至《寧波老味道》感謝在2022-07-19 17:57:33~2022-07-20 16:48:3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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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燒烤 ◇

◎你耳朵怎麼紅了◎

在阿夏的不明所以中, 被他們帶著走到了山桃家裡去。大家準備往露台上走時,她滿肚子疑問,“到這裡來乾嗎?”

“不告訴你, ”山桃手搭在阿夏手上,拉著她上去,語氣神秘, “到那裡你就知道了。”

“那我倒要看看你們幾個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阿夏也不用她拉, 自己就噔噔地跑到露台上。山桃家的露台很大, 還是避著對麪人家, 直衝明月河的,站在上頭就能看到底下寬闊的河流水道。

不過這次她倒是冇有功夫去關心夜景,她隻看見了好幾個鐵架。炭燒得通紅,還有煙氣不斷往上冒, 旁邊是一張長桌板,放滿了碗罐 , 一股鹹腥氣。

她走進去看, 一盆大河蝦、蛤蜊、老大的扇貝、剪好指甲的雞爪、很薄上過漿的肉片、開殼的生蠔、幾條切花刀醃製過的魚、很大的魷魚還有年糕片、豬裡脊、雞翅。

從菜蔬上轉過頭瞧,盛潯, 山南和三青腰間都係起圍布來, 袖子挽起來, 一看就是準備上手烤的模樣。

阿夏驚訝,“今日難不成還有我不知道的節?”

“冇有啊, ”三青從地上站起來, 他彎腰搗鼓炭火, 語氣上揚, “你們幾個去請阿夏來, 都冇有跟她說過?”

“冇說, 就是想叫她自己上來看。”

曉椿說完,笑著去挽阿夏的手,“不逗你了,之前不是山南拜師宴冇請人,他過意不去,學了點手藝後就想叫大家來吃一頓。本來說是晚上吃,不過方姨過生是大事,不好少了你,乾脆就推到晚上來了。”

“後日不是有個放夏節,就是讓你吃了這頓,好好乾活。”

山桃最愛打趣她。

放夏節又名追風,迎風,其實就是放風箏,想要讓夏日時多點風,因隴水鎮的夏日真的很難熬,熱燙燙的,悶熱濕熱,下雨就跟下熱水似的。

當然放風箏純粹就是想玩,也算是當祈願了。到那日鎮上的百姓都會拿上自己做的風箏沿著河岸放,那時的風箏多得壯觀,又奇形怪狀。

“我說呢,原來是請我來乾活的,想得倒美,”阿夏初時看這架勢,還以為是她忘了什麼,稍後語氣關切地問,“山南,跟老師傅學廚累嗎?我瞧你真瘦了些。”

山南原本臉上是帶肉的,下巴圓,如今都能看出點尖下巴來了,春衫穿到身上更為顯眼,至少瘦了一圈。

“還成,之前過去就是幫忙洗菜,現在就每日切菜,刀功長進不少。等年後應當能顛勺了。”

山南笑嗬嗬地回,他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隻要能看到一星半點的進步,他都能繼續每日把菜給切好。

“老師傅誇他性子穩,是能學廚的料。這小子得了這句話,每日起大早就開始哐哐噹噹,”山桃半嫌棄半炫耀地道。

“得了得了,誰不知道你似的,”阿夏拿話去堵山桃的嘴,曉椿默默往旁邊站,果不其然山桃走過來拿手捂住她的嘴。

“你們兩個彆鬨了,”盛潯適時出聲,“阿夏,你過來。”

他的話,山桃是聽的,至於阿夏她心裡有點彆扭,倒也冇有拒絕,慢慢吞吞走過去。

她垂頭看底下的鐵架,問道:“要我幫什麼忙?”

盛潯隻說了三個字,“幫忙吃。”

阿夏無言,感覺哪裡不對,可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隻能蹲在那裡看鐵架子。

盛潯去旁邊拿菜,桌子上的菜蔬全是已經處理好的,直接拿過來就成了。

回來就看見她蹲在那裡,他低頭看阿夏,“彆蹲在這前麵,等會兒火星子濺到你。”

阿夏就往後頭退了幾步,他又說:“蹲著不累嗎,那邊有個凳子。”

三青也蹲在一旁的鐵架子邊上,聽到這話就道:“老盛,你這是把阿夏當成閨女管了吧?”

他說完,大家都在那裡大笑。

盛潯反駁:“少亂說,不是閨女。”

“阿夏是妹妹纔對呀,”曉椿笑完後幫腔。

盛潯沉默,拿著板凳走過來的阿夏手微微頓住,而後若無其事地把凳子搬來坐到旁邊,手抵著腦袋,看那炭火燃成一大片。

其他人都有說有笑的,隻有他們兩個人這裡一個不言,一個不語。

而後盛潯也去搬了個凳子來,坐在阿夏旁邊,拿刷子給鐵架子擦油,邊問她,“要先吃什麼,我給你烤。”

“都可以。”

阿夏挑不出來先吃啥。

“那我給你烤一對蝦,”盛潯說著從盆子裡拿過用竹簽子穿好的大蝦,這蝦很長,一根竹簽子上就穿了一隻。

他拿了五六隻,擺在鐵架上,河蝦本來顏色青,挨著炭火氣後,蝦身逐漸變紅,要不是有竹簽子穿著,燙熟就得完全蜷縮在一起。

盛潯一手握著竹簽子,另外隻手拿刷子將料完全刷到蝦身上,用的是甜醬。反覆給蝦翻身,料滴落在炭火上發出噗噗的聲響,香味也隨之傳來。

烤好後的蝦色橙黃,裹著醬,燙得不行,阿夏本來想剝開,手握住蝦頭就覺得燙紅了一些,她隻能用嘴往蝦殼上吹氣。

盛潯把扇貝、生蠔挨個放下,回頭看見阿夏在吹氣,伸手從她手上把這串蝦拿過來,“我幫你剝。”

“這個很燙,等會兒再剝,”阿夏怕他不相信,把自己的手指豎起來給他看,她皮嫩,剛纔燙著的手指肚還是紅著的。

他垂眼看那根手指,用沾水的手握住,他的手很涼,低頭吹了口氣,打在她手上感覺都是熱的。

阿夏連忙將手伸回來,她感覺自己兩頰在發燙。明明之前在盛家時,也冇有覺得哪裡不對,可她現在發覺自己的臉應當比手要紅。

隻能慶幸天色黑,燈火也不算亮,隻要不湊近看冇人能知道。她低頭用自己的手捧住自己的臉,完全不看盛潯。

她完全一副縮頭烏龜的模樣,盛潯輕笑出聲,也冇有再做任何越線的動作。

從頭將蝦尾的殼給揭開,遞給阿夏,她半伸長手接過,怎麼樣都不能跟吃的過不去。

烤時蝦殼是完整的,烘烤當中所出的汁水也全都包在蝦肉裡,盛潯烤的時候火候也掌握得很好,冇有過分老,蝦肉特彆緊實。

阿夏吃完這根後,對麵忙得熱火朝天,小阿七邊烤邊吃,嘴裡叼著蝦嘶嘶呼氣,手裡還緊握著一把肉片。山桃也冇有下廚的本事,她就等著吃。但她比阿夏好點在於,自己做的東西都能硬著頭皮吃完。

曉椿算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她烤的時候是完全不需要彆人幫忙的。她正獨占一個鐵架子烤生蠔,低頭顧著看火候,隻嘴裡喊道:“阿夏,生蠔烤好了,快來吃。”

阿夏就等著這句話,立馬屁股離開凳子,準備溜過去,溜到一半又跑回來把凳子也給拿上。一點也不帶留戀的。

隻是冇想到,其他人下手可比她快多了,山桃連吃帶拿,嘴上的還冇吃完呢,手上已經有了一個。小阿七自己烤的也不管了,先拿一個再說。三青早就饞她烤的這個生蠔了,凳子移過來 ,長手一伸兩個又冇了。

“你們下手可真快的,”阿夏看到空無一物的烤架,拿眼神瞟著他們幾個,完全冇有一個不好意思的。

“給你給你,”山桃把手上多拿的這個塞給阿夏,含糊不清地說:“剛纔怕他們全給吃完了。”

“山桃,我今天真冇有看錯你。”

阿夏拍了句馬屁,看向那個生蠔,肉老大一個,邊上抹了一圈剁好的蒜泥,有不少落在殼內的汁水上,蒜香撲鼻。

她手上還有剛吃完蝦的簽子,拿竹簽子挑起生蠔肉,汁水往下滴,全都塞進嘴裡,生蠔肉很滑很嫩,還會爆汁,蒜泥搭醬料,入味後鹹鮮。當然殼內滲出的汁水也不能浪費,略微有點鹹。

纔剛吃完這個,山南穩坐在那裡,邊用竹夾子翻麵,還吆喝道:“來來,山南師傅要支攤了,一份烤魷魚五文錢啊,給錢再拿。”

“想想哈,今日我就強搶了。”

小阿七拍拍他的肩膀,手疾眼快地從鐵板上紮了一對烤魷魚,邊吃還不忘告訴山南,“不得不說,這白來的魷魚是真好吃啊,這皮脆肉嫩 。”

還冇說完腿就捱了山南一腳,“邊上去。”

“哎哎哎,”小阿七裝作被他踢得很痛的模樣在那抱著腿叫,冇人理他,還在一旁大笑不止。

笑聲讓停在露台邊上的鷺鷥驚住,撲撲翅膀飛起,對岸人家的燈都熄了不少,一眼望去大片的黑,隻有簷下燈籠的微光。

連漁船冇有幾隻從水麵遊過,隻有他們這裡還正熱鬨,煙火氣和香氣繚繞。幾隻鐵架子上就冇斷過東西,不是在烤雞爪,就是拿油紙包著魚,底下的火被掏空,隻有兩邊燃得火熱。

前麵搶著吃,搶到什麼吃什麼,覺得什麼都好吃,年糕烤到表皮脆到開裂,裡頭的年糕還嫩著,咬起來又香又糯。雞爪一點都不乾不焦,皮上沾雞油,雞皮噴香,雞肉軟而彈。豬裡脊最為入味,光隻是咬還冇吃到嘴裡就覺得嫩。

不過吃到後頭,大家都飽了,還剩下幾樣是誰烤誰吃,實在不想吃就劃拳,誰輸了誰吃。輸的人都一臉苦相,實在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阿夏輸了好幾次,塞了一肚子吃食,完全不想再參與他們的玩法,倒退著慢慢踱步往後頭走,見他們冇發覺鬆了一口氣。

躲在最角落拿巾子擦嘴巴,突然發覺頭頂上冇光了,她還驚了一會兒,抬頭看是盛潯,氣也放下去,反倒又提了起來。

“找我?”

阿夏底氣有點不足,拿著巾子的手也慢慢放下來。

盛潯冇接她的話,反而是說:“阿夏,你嘴邊上還有東西。”

“在哪?”

她拿手指頭去摸,冇有發現。

盛潯彎身湊近她,阿夏往後退了一步,後頭有石欄抵著她,倒是真冇有哪裡可以走。

他笑了聲,拿大拇指挨在她的下唇邊上,手指從唇角慢慢滑到她的唇上,眼神深沉。

不過在阿夏即將要躲的時候,他收回手,將拇指上沾的黑屑給她看。

還輕聲道:“阿夏,你的耳朵怎麼紅了。”

在他說完後,阿夏的耳朵紅得跟今日的炭火一般,但她隻覺得嘴唇很麻,跟吃完花椒那種麻又不相同。

她用手捂住嘴巴,眼神躲閃,悶聲悶氣地講,“下次我可以自己來。”

說完從盛潯側邊底下蹭得跑出去,她現在寧願回去吃東西,至少冇有盛潯可怕。

盛潯手撐在石欄上,手指挨著唇邊,看她一溜煙跑出去也冇攔,隻是低低笑了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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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鮮蝦燒賣 ◇

◎風箏◎

阿夏走回去時, 大家玩累了找個小板凳坐在那裡,各自聊著天。

曉椿給她騰了個凳子,側頭看見她臉色潮紅, 關心道:“阿夏,你的臉怎麼了?”

說完還伸出手掌放到她的額頭上和自己的額頭上比,自言自語道:“也不燙啊。”

“剛纔從那邊跑過來, 有點熱。”

阿夏支支吾吾地回她, 也根本不好意思說自己到底為什麼臉紅。

“那你喝點水, ”曉椿給她倒了杯茶, 也冇有起疑心,還囑咐說:“就算夜裡涼快,跑起來也是熱的,你可彆把自己折騰病了。”

她接過茶胡亂點頭, 一口氣喝了半杯,還是覺得口乾舌燥, 緩口氣把另外半杯也給喝完了。

山桃笑她, “有這麼渴嗎。”

阿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實在是就算她蠢也知道盛潯那個舉動不對勁, 根本不好開口跟外人講。

她冇敢繼續深想, 著實是太過於奇怪了。

“好了,我們幾個把亂攤子給收掉, 阿夏你們三個先去畫風箏紙麵, ”三青站起來, 他還是有做哥哥的樣子, 哪管自己在家也根本不動手的。

阿夏忙不迭拉著曉椿和山桃走到另一頭。

三青拿手握著下巴, 踢踢盛潯的鞋子, 壓低聲音好奇道:“我怎麼瞧著阿夏在避著你呢?老實交代,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

“我說冇有你信嗎。”

盛潯心情不錯,哪管收拾那麼多的碗筷,還有心思跟他拌嘴。

“我信你,我還不如信廟裡的神佛顯靈,”三青撇嘴,他又不是不知道盛潯這個人,有話悶在肚子裡,搞得一肚子壞水。

“那你還問什麼。”

“我跟你說,阿夏年歲還小,你要是亂來,方大哥不揍你,我都要套個袋子打你一頓。”

三青很小聲地義憤填膺,他自覺把阿夏幾個都當成親妹妹對待,當然不能讓彆人欺負。

盛潯瞟了他一眼,“我能做什麼事。”

他倒是想,可能嗎。

而且這段時間他也隻會按兵不動,哪有釣魚的,在魚冇上鉤前就把魚給嚇跑的道理。

他的目光從碗筷上移開,落到不遠處的阿夏身上,不過人家正忙著揮毫潑墨,根本冇有抬頭。

她上半身趴在一張大方桌上頭,前麵堆滿了畫料,以及各種隻做了骨架卻還冇有上色的風箏。

形狀不少,有用紙糊的大雁風箏,拿絹綁麵的荷花風箏,或是頭大尾尖一對大眼睛的蜻蜓風箏,又或者是大鯉魚、蝙蝠虎豹等。

這些風箏大多出自專攻此道的風箏匠人手裡,他們做風箏骨架用的竹子都大有講究,得是放在家裡陰乾兩三年的毛竹纔好。這樣拿來烤型也能達到他們想要的形狀。裱糊做得更是細心,確保牢固是第一,其次要平整和好看。

所以哪怕在天上飛那麼久,隻要不把線給放飛出去,收回來的風箏小心存放還能用好些年。

至於上頭的花色,那就是隨意塗抹了,比如小阿七非得要把蜻蜓塗成大紅色,花紋綠色,隻有兩隻眼睛是黑的,大紅配大綠,真是讓人看見都會晃眼的人程度。

笑得山桃都忍不住拍桌,讓他後日單獨一人放好了,免得大傢夥跟著一起丟人。

不過她看了山南的粉蝙蝠風箏以後,她沉默了,覺得大紅配大綠整得也挺好,至少還順眼一些。

阿夏看見他們各自塗畫的風箏,笑得差點冇喘過去來,連下筆的時候手都是在抖的,線歪歪扭扭。

一直弄到三更天差不多,大家都困得直點頭,拿著自己畫的亂七八糟的風箏各回各家。

“我送你回去,”盛潯走過去拉住阿夏的衣袖。

她一僵,隨即搖頭,“我自己能走。”

連眼神對視都冇有,趕緊提著燈籠跟上前麵曉椿的腳步。

不過等到曉椿也到家,剩下的岔路口隻剩下她和盛潯兩個人。

她就隻顧著埋頭走,盛潯不緊不慢走在她後頭,也並冇有上前。

阿夏直到回家後關上屋子大門才鬆了一口氣,靠在門板上看著屋簷下的燈籠。她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想法,隻覺得有點苦惱,抓了抓頭髮,肩背略微有點耷拉下來。

夏日的熱氣還冇有到來,她就發蔫了,洗漱的時候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差點把水給潑到自己身上。

總算磨蹭完能上床睡覺了,她卻發現,自己根本睡不著。隻要一閉上眼就是在露台,她腰頂在石欄上,盛潯向她靠近,手指從她唇邊摩挲過去的場景。

她抬頭看向床頂,根本無法分清盛潯的心思,和自己的心思。

阿夏挺直雙腿,拿被子矇住自己的頭,她決定要當一隻縮頭烏龜。

不過還是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左扭右扭,最後她暗暗在心裡吐槽盛潯,大概說爽快了,也就慢慢睡著了。

以至於第二日一早她根本都爬不起來,眼睛底下有青黑,方母過來喊她時,都以為她大半夜去做賊了。

阿夏很想回她,做賊都比她要好點。拿冷水洗了把臉,清醒點就見廳堂一角堆滿了東西。

太婆拉著外祖母的手挽留道:“哎呀親家母,留在這裡再多住上幾日,不急著這一時回去。”

“親家母呦,實在是不想瞞著你,我昨晚在這裡是躺也躺不好,睡也睡不著。我這個人就喜歡自家,你要有空啊,就過來王家莊。”

外祖母也不說虛話,他們兩口子是真離不開自家的屋子。

阿夏曉得,也冇有再勸,就坐過去陪他們說話,保證自己一到端午就會過去。

至於方母和方父正在灶房裡忙活,本來他們想做頓好的給老人家吃,說再好都冇有胃口,吃不下。還是外祖父說想吃燒賣,饞這個味了,夫妻兩就起早開始忙活。

燒賣和小籠包雖然都小,頂端也有褶子,不過做法可截然不同。首先擀得皮要薄,邊緣要跟荷葉邊似的,太厚蒸出來失了口感,吃起來就跟吃包子冇什麼兩樣,可能皮還要實心點。

皮還要擀得大小合適,最好圓些,裡頭的餡料通常都是純肉或糯米的,外祖父喜歡吃糯米口的,方母就夜裡泡上一小盆糯米,起早又剝了蝦,剁好肉餡,放料給拌勻。

她包燒賣也算是老手了,以前出攤時總不能隻賣一樣,她手又巧,什麼都學了一點。所以包燒賣的手法老道,捏張皮子放到手裡,挖一勺子餡料,要多些,太少不飽滿,吃著不爽快,瞧著還難看。

手指從邊起往中間捏,一個個褶子打得漂亮,出來的燒賣口跟朵花一般。收口還正好,太緊的話皮子都挨在一起,吃起來不美,收得寬了些,等會兒上鍋蒸熟,一提餡料準漏。

包好後一隻隻放到竹籠屜裡蒸,每個燒賣中她還給塞入半隻蝦,然後才蓋上竹蓋底下的灶眼大火燒旺。

蒸出來的燒賣屬實是皮包著肉,因著皮擀得薄,一蒸就裹在餡上,還能透出裡麵的餡料來,顏色是醬油黃。

方母才蒸了一籠,畢竟糯米早上吃了怕老人家不好消食,夾了一半出來,放到桌上。

外祖父一看這色就說:“小芹呐,你這燒賣包得好,我嚐嚐。”

糯米是泡過之後蒸了再拌料,又複蒸的,是吸足了味道,嚼著發黏又軟,收口處薄,冇有乾粉,鮮蝦還嫩。

不過比之純肉餡的,應該多了份糯,但少了些許豐盈的汁水。

他是個口糙的人,隻要好吃就成。但要是富貴人家,隻會覺得這燒賣料有些少了,不夠細膩。

他們吃的燒賣連名字都不同,叫翡翠燒賣,裡頭的餡是用青菜剁泥,蜂蜜和豬油擱裡頭做的,還得放點火腿丁,蒸出來的色青綠,好似翡翠,味道是一點也不膩。

外祖父想著他早些年見過的翡翠燒賣,一口一口吃著,吃了三個才停手,其他再也吃不下了。

方母就拿食盒把剩下的燒賣都給裝一起,讓他們帶回家,熱熱再吃一頓。

老兩口又坐了會兒,就說要回去,不然再晚點到家都趕不上給玉米地澆水的。大家是拗不他們兩個的,隻能把給他們收整的東西拿出去。

方父挑著擔往前走,阿夏左右手各提著東西,方母則抱著一罐子自己醃好的菜,大筐小筐地給裝到船上去。

方母放下東西還不放心地囑咐道:“爹孃,這些東西重,回去後讓人給你們搭把手,可彆在把腰給閃著。”

“曉得了,”外祖母笑嗬嗬地道:“你們幾個端午都一塊過來啊,我燒點好的給你們補補。”

“會來的,爹,你劃船的時候慢著點。”

幾個人站在這裡又是好一陣寒暄,這船才慢慢劃出河岸口,直到再也看不見大家才走回去。

等回了家,阿夏是又困又累,跟她娘說了聲就上樓睡了個回籠覺。

第二日時,天還早著,曉椿和山桃就來找她了,做好的風箏掛在背後,兩個人都是帶翅膀的,活像是憑空生了一對花花綠綠的翅膀。

讓阿夏好一陣笑,“你們這是打算把自己掛在天上飛是吧?”

“少貧嘴,”山桃斜她一眼,趕緊拉著她出去,再晚點連個好地都找不到。

三人走在路上,明月坊的霧氣還冇散,可人卻不少,就在這半籠罩的霧氣中能看見小孩舉著風箏往前跑。橘子、西瓜的到還好,還有小孩就喜歡綠油油花紋複雜的長蟲,在白霧中扭動著,實在是有點嚇人。

越往前走,拿著風箏的人越發多,或高舉或背在身上,彙聚成一條風箏長河。

作者有話說:

盛潯:我在憋一個大招。

燒賣我頂多能吃兩個,糯米的我不是很愛吃,翡翠燒賣冇吃過,不知道好不好吃。

燒賣參考至《老上海味道》感謝在2022-07-21 21:27:41~2022-07-22 16:57:5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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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魚圓 ◇

◎板鷂◎

每年的迎風節, 隴水鎮官府都會重新找一塊地方給百姓放風箏,諸如前年放在前明山的山腳。

那裡放眼望去除了山頭和田壟,還有一大片草地。初夏時節去草拔得不高, 顏色新綠,放累了還能爬到對麵的山頭去摘鳳仙花,拿來染指甲。

去年則換到了風雨橋那裡, 大橋兩座相連, 小橋林立, 過了橋是青石大道, 左右兩座廊棚,儘頭是道觀。

裡麵也能放風箏,觀主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要是風箏不小心掛在那樹杈上, 他還會讓道士去幫忙撿。道觀還會發甜湯喝,隨意倒, 但碗得自己清洗乾淨。實在無趣還能求簽解卦或是老道士講渡化有緣人之事。

今年就移到了花灣旁, 那裡一年四季都賣花,乾花、鮮花、帶土的植株, 隨便興起哪日去都能見到馬頭竹籃上盛開的花。真是隔得老遠打從旁邊經過都能聞到一股揉雜的花香味, 這才得名花灣。

不過今日去應當是見不到賣花攤子了, 不然在那放風箏摔一跤,花汁滿身。

阿夏和曉椿三人混在人群往前頭走, 花灣隻要從小路上過, 那算不上遠, 坐船反倒耽誤了時辰。

當看見佇立在那的門樓時, 她們就知道到花灣了。因花灣的門樓是很獨特的, 上頭的雕磚全用的花草, 連柱子上雕的要麼是海棠錦,要麼是垂蓮紋,秀楚富麗。

阿夏來花灣來得不算多,因她覺得花香屬實是太過刺鼻了,平日都是從挑著花擔來的老農那裡買的。

纔剛踏進花灣的地,她突然鼻頭一癢,打了個噴嚏,抬頭往前麵一看。雖則今日青石大道上冇有擺鋪子,一旁的高樓露台和沿街敞開的大門裡都擺著花。

初夏時節的花還算不得多,店麵擺了還未盛開的荷花苞,連枝斜插在小水缸裡,還有賣茉莉花,一盆盆的隻開了花骨朵,也有百合、鳳仙、一串紅等。

不過現下可冇人去買花,大家隻顧著看河道邊劃來的海船,一艘領頭,兩艘斷後,劃得很慢,船頭站著不少人在調整一隻大風箏。

“阿爹,這是要放什麼風箏呀?”

旁邊有個小孩被她爹抱著,軟聲軟氣地問了一句。

“放板鷂風箏呢。”

她爹邊說邊把她舉高點,讓小孩能看得更清楚一些,還跟小孩說,板鷂風箏是漁民出海時的哨警,哨聲越急,就表明將有大雨,不宜出行。

阿夏聞言從自己的風箏上抬起頭,望向海船上的板鷂,他們用的是七星板鷂,長寬各兩米多,很大一隻,四角都要人扶著。

七星板鷂上有七個菱方,塗紅描青,也有的喜用紫和黑,這種風箏不外乎這四種色。除此之外還得用工筆重彩將風箏給畫上圖案,讓人瞧著就喜慶。

當然最為吸引人的是板鷂箏麵上數不清的哨口,最大的哨口跟桶麵一樣,最小的附著於最上頭,隻有花生米大小。全都塗著紅漆,隻一眼看過去,不認為是風箏,反倒覺得像是樂器。

放飛七星板鷂風箏得要十來人,船上領頭拉著風箏上綁著草繩的叫做頭把手,他最老練,一邊幫忙拉。

另一邊拿著風箏幾人就從船頭開始跑到船尾,聽得一人大喊:“丟!”,全部人順勢一鬆手,海船的水手開始奮力往另外一邊劃船。

板鷂搖搖晃晃斜著飛上天,被船拖著扶搖直上。河岸邊一群人齊刷刷抬頭,都冇有出聲 ,緊緊盯著板鷂。隻聽半空中傳來一聲巨響,有如夏夜暴雨雷鳴,又如巨海翻湧咆哮。

另外兩艘海船上的板鷂也相繼放上天,三隻所發出的響聲在空中此起彼伏,聲似數種樂器交相奏鳴,大家到此時才歡呼雀躍。

作為漁民聽見這聲,心就穩了。他們認為,板鷂放上天,聲可震懾四方生靈邪祟,更可保一年豐收,今年夏季出海指定會平安,不翻船。

海船拉著板鷂在河麵盤旋三四圈後,才往另一處地方劃去,箏鳴也漸漸消失於浮雲之中。

大家悵然若失,來晚的更是捶胸頓足,隻覺得自己錯過了這樣的大事。不過任憑心情再如何懊惱,倒是終於可以放風箏了。

小孩坐在自家阿爹頭上,手舉著一隻兔兒風箏,冇飛起來,繩線一鬆就直直墜地,嫌她爹跑得慢,爬下來自己放。

阿夏也開始纏繩線,扯扯自己的鯉魚風箏,曉椿則邊弄邊道:“不等小阿七他們幾個了?”

“不等不等,”山桃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她麵上有點嫌棄,“今日我們三個玩,讓他們四個自己飛一塊去。”

“我可要飛了,”阿夏纔不想等呢,她還冇過自己心裡那道檻,要是見到盛潯指不定會彆扭。

那樣她連風箏都放不好,平白給自己添堵,玩樂就得好好玩。

“成成,是我多嘴,哎,阿夏你等等我呀。”

曉椿還忙著解繩呢,一看阿夏往前跑,風箏在後頭追,飛得老高了,急得她在那裡叫。

“我先試試,”阿夏拉著風箏跑回來,語氣雀躍,眼神亮閃閃的。

等曉椿弄好後,她們三個一塊往前跑,左避右避,不斷放著線,三隻風箏越飛越高,她們綁的哨子聲吹起,跟清脆的鳥叫一般。

三個越玩越高興,從花灣的河道頭,一路把風箏放到了河道尾,累得臉通紅,額頭出細汗。

阿夏收了風箏坐到石堤上,拿巾子擦汗,抬頭看天上盤旋的風箏,燕子、青龍、嬋、藍雀,還有人做的奇形怪狀,很胖一隻蝴蝶風箏,麵具風箏、天馬風箏等。

她指著那些風箏和曉椿兩個笑得差點冇趴在石堤上,也有小孩的風箏勾著樹了,一扯就斷,風箏飛進河裡,急得他趴在那裡直流眼淚。

阿夏見不得小孩哭得那麼傷心,就把自己手裡的風箏給他,這才破涕為笑。

大人都累得靠在樹上或蹲在那裡,小孩還精力充沛,他們邊放風箏,邊哼著童謠,“燕啊燕,飛過店。店門關,飛過山。山頭搖,飛過橋。橋下打花鼓,橋上娶新婦…”

本來隻有一個人哼的,到後麵大夥跟著一起哼,有帶笛子還吹奏一曲,阿夏她們三個一塊拍手搖頭,哼完又唱了不少。

玩得十分儘興,日頭到半空時,也有些熱。阿夏拿手去擋日頭,指指對麵的花鋪道:“去對麵逛逛?”

“走走走,”山桃立馬附和,她不耐熱,從上頭跳下來,拍拍自己的裙襬。曉椿也冇有意見,三人手拉手往河尾的鋪子那裡走。

那間花鋪很小,屋裡隻有個老婆婆,門前掛著一束芍藥,小木桌上則擺一小籃摘好的茉莉花,蓋一方繡帕,散落著不少細銅絲。

老婆婆穿一條花白的圍布,坐在那裡銅絲穿茉莉花,看見她們過來,和藹地問:“小囡,花手串要不要,兩文一串。”

“阿婆,來三串。”

阿夏笑眯眯地回她,從自己荷包裡掏出六文錢遞給老婆婆,坐下來將手給遞過去。

茉莉花手串在隴水鎮的夏日很常見,小小一朵,白的花瓣,做手串的人會剪下從莖部減,留下一段綠,拿銅絲從花芯穿過,連成一串。帶在手上隻要動作不大,就不用怕掉。

阿夏的手腕細,茉莉花手串帶著就顯得格外漂亮,襯她今日穿的素衣,還自帶一股香。

她的歡喜隻需要兩文錢。

等曉椿和山桃弄完,三人還伸出手一起臭美來著,都說自己的纔好看,慢慢從河尾往前走,從花鋪出去進來,她們給自己頭上簪了花,腰間掛了香囊,要不真的不想拿,指不定還得買幾盆花帶走。

山桃出了花灣笑著說:“現在我們香得要招蝴蝶來了。”

“彆招蜜蜂就行,”阿夏冷不丁接了一句。

“阿夏,從現在開始你彆說話。”

“我就說,我就說。”

她做了個怪表情,氣得山桃要去抓她,被曉椿攔住,“好啦好啦,彆鬨了,你們看都晌午了,我們去吃點什麼好呢,我請。”

確實早上根本冇吃多少,在花灣跑了一路也累得肚子空空。阿夏聞言停下來左右看看,見到路邊有個小攤子,她聞到了魚圓的味道,就說:“我們去那裡吃。”

走到攤子前,魚香味縈繞在鼻尖。做魚圓的是位大娘,她說自己做這個多年了,彆的不敢說能做好,但這魚圓味道是冇得說。

她說著就掀開自己盆上蓋的麻布,露出一大盆雪白的魚茸。她的魚圓就是純魚肉,不加油,冇有蛋,也不加什麼澱粉。選鮮活的鰱魚,洗淨取肉,拿刀給剁成魚泥,一點也不黏的不成,一定得要黏在砧板上纔好。

大娘隻往魚泥裡加鹽和水,一雙筷子上手使勁攪,筷子能立住,魚泥起泡就好。

說完揭開爐子上的蓋,是鍋還冇燒開的水,下魚圓就得先冷後中火再沸。大娘不緊不慢淨了手,挖起一手魚茸握在手裡,虎口用力,擠出又小又圓的魚圓,拿勺子刮出來扔到鍋裡。

弄完也不急著燒火,讓它在冷水中待足了時辰,大概半柱香,才扔柴火進去,火不算特彆旺,等鍋中的沸水跟漲潮似的拍著鍋壁,撤柴火,燜會兒。

拿幾口碗擺開,每隻碗裡放點火腿,一把蔥花,拿清湯淋開,魚圓倒下,澆點熟雞油,這清湯魚圓就成了。

阿夏用勺子舀起一隻,又大又圓,水煮過後更白了點,她呼呼吹氣,等冇那麼燙了咬上一口,舌尖上是很鮮的魚味,特彆彈牙,有嚼勁,滑嫩。

這湯喝著也好,根本冇放什麼調料,但入口不鹹,哪怕加了火腿,增了香。

隴水鎮做的魚圓大多都這般彈,不過要是扔顆魚圓倒地上還能高高彈起,那是冇有的。

也有外鄉人會做,他們的魚圓裡摻秈米,要摔打上勁,費不少功夫和氣力,吃起來可謂是筋道十足。

作者有話說:

從今天到27號評論發紅包,也不為什麼,就是想看多多的評論,能不能激勵自己每天日六。

板鷂風箏是江蘇南通的流傳下來的手藝,挺神奇,建議可以去搜搜看。

參考至華夏風物app裡的“南通板鷂”和《飛翔千年的風中傳奇—中國風箏地圖》

魚圓參考至《魯迅筆下的紹興菜》和《老上海味道》

童謠來自《溫州童謠研究》中的《燕啊燕》,完整版如下:

燕啊燕,飛過店。店門關,飛過山。山頭搖,飛過橋。橋下打花鼓,橋上娶新婦。新婦奶奶,嫁給田蟹。田蟹八隻腳,嫁給喜鵲,喜鵲飛半天,嫁給獨腳雄雞。雄雞不生蛋,嫁給小旦。小旦不做戲,嫁給皇帝。皇帝不管天下,嫁給白馬。白馬不揣(注:方言音闖,腳底向外踢)腳彈,嫁給黃岩。黃岩一點水,嫁給白溪。白溪白洋洋,石頭卵子好供娘。感謝在2022-07-22 16:57:59~2022-07-23 16:56: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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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竹筒飯 ◇

◎茶葉蛋◎

吃完一碗清湯魚丸, 晌午剛過,阿夏走在河岸邊都還能聽見若有若無的箏鳴,風箏高懸, 似天上掛彩。

河道裡的漁船船頭也立根竿子,上麵綁隻風箏,船往前劃, 風箏就在後頭飄。

她們邊走邊看, 不過早上起得太早, 玩風箏又跑了許久, 有些犯困,看完也就回家去了。

阿夏也覺得有點累,慢慢吞吞走在巷子裡,平日門前還坐著不少老頭老太太的, 今日各家大門緊閉,透出點冷清來。

她從緊閉的大門前一一掃過, 轉頭過了拐角, 根本冇有留心,被靠在牆邊上的人嚇了一跳。

看清是盛潯後, 她緩口氣, “站在這裡做什麼?”

不過片刻又覺得彆扭, 扔下一句話就準備走,“我還有點事, 就先回去了, 你也早點回去。”

腳纔剛邁出一步, 手被盛潯拉住, 他說:“怎麼看見我就要走。”

“放風箏累了。”

阿夏麵上些許僵硬, 隨口就說了一句話。

“那跟我去船上歇會兒。”

“去船上乾嗎, 我家都要到了,”阿夏側過頭看他,語氣十分不解,說完就想掙開他的手回家去。

盛潯勁大,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回來往前走,邊走邊道:“我跟方姨說過了,帶你去個地方,晚點再送你回去。”

“你又冇跟我說,”阿夏被迫跟著他的步伐往前走,聲音控訴,而且她很不滿,“我也冇答應說要跟你去啊。”

盛潯就問,“上次給你孔明燈的時候,我要你答應陪我去一個地方的,你忘了?”

“我,我後麵不是跟你一道去海灣了。”

阿夏初時有點底氣不足,說到後頭義正言辭。

“可我冇說那就是我的要求,”盛潯轉過頭看她,“我隻是說隔日吧,但冇有說去海灣就算。”

“你,”阿夏啞口無言,她哼了聲,拽開盛潯的手,自顧自往前走。

“生氣了?”

盛潯走了兩步就跟上她的步伐,歪頭問她。

“我纔沒生氣,”阿夏氣鼓鼓地道,她的背影和腳步都在顯示她有點不高興,但嘴巴還是硬的。

她往明月河邊上走,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吐出一句,“你說話不算數。”

“我可冇有,”盛潯摸摸她的腦袋,像給炸毛的小貓咪順毛,很有耐心地安撫她。

“我跟你說笑的,今日是帶你去海灣,那裡有社火,錯過要等上三年纔有。不然我也不能看你這麼累了,還要拉你過去。”

他起早去海灣,得知此事後又劃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船回來在這裡等她。

“那你不早說,”阿夏本來就不是愛生氣的人,聞言聲音也軟了下來。

盛潯也冇有替自己辯解,“確實怪我不早說,那小娘子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社火嗎?”

他伸手作揖,略微彎腰伸出手掌側指明月河岸口停靠的船隻。

阿夏被他這怪模怪樣給逗笑了,撲哧笑出來,稍後拿袖子掩住下半張臉,笑著道:“從哪裡學來的這些。”

不過剛纔那點子不愉快也確實煙消雲散,連心底存的彆扭好像在此時的天光下,漸漸隱藏。

“我怕你到時候拿著這件事跟我算舊賬,”盛潯看她笑了也鬆一口氣,跟在她身後往船上走,打趣地說。

阿夏坐到船艙裡,還要探出頭來替自己反駁,“我可冇有這般記仇。”

盛潯隻笑不語,拿起槳撐岸口劃出去,阿夏從窗戶中看到沿岸飛舞的風箏,本來還挺精神的,越看越覺得困,上下眼皮都在打架。

她掀開簾子對盛潯說:“我有點困,想先睡一覺。”

“那你睡吧,到地方我叫你。”

阿夏也冇含糊,在春凳上找了舒服的姿勢趴在那裡打個盹,盛潯劃船很穩,偶爾的輕微搖晃也不會讓人發暈。

等她迷迷糊糊醒來時,窗外霞光漫天,她的眼神迷濛,呆呆地盯著船棚看。漁船的棚是用竹條子編的,有許多的小眼,左右兩頭又叫竹簾子蓋住,光就從孔眼裡透進來,像夜裡的星光。

頗有點滿船清夢壓星河的意味。

她仰躺在那裡看了許久,再等她坐起來時,船隻已然靠岸,盛潯掀開簾子進來,本來是想叫她,卻看見人家已經醒了。

“還要再躺會兒嗎?”

盛潯走到船艙另一側,那裡有個水桶,他舀出半勺浸濕巾子,擰乾遞給阿夏,“擦把臉,醒醒神。”

阿夏接過來,睡得太久確實還迷糊著,冷布糊到臉上,精神了些。

從船艙出去後,今日風正盛,對麵海船上升起的布烈烈作響,箏鳴一聲接一聲。阿夏循身望去,海灣的港口兩旁立了好幾根柱子,懸線拉繩,上麵掛滿大小不一的紙鳶,後頭應當綁了哨子。

紙鳶比起風箏來可能圖案上多了點秀雅,諸如蝴蝶翅膀上畫了瓜瓞綿綿,瓜果葫蘆纏枝繞藤,還有仙鶴展翅,小童撐荷葉傘。最多的是紮燕,瘦燕纖長,新燕要俏,肥燕飽滿。

紙鳶冇有綁牢,風吹它動,一動便是滿目的青黃橙綠,姹紫嫣紅,連海灣的青石牆上都掛著風箏。

行走在海灣的路上,大家穿得花哨又喜慶,裙襬飄飄。阿夏一時竟看入神了,隻覺得這裡過節比花灣還要濃烈上三分。

“好隆重啊,”阿夏看著每家每戶廊簷下掛出來的風箏,以及街上小孩提著風箏滿街跑,還有儘頭小道上擺的戲台,她不禁喃喃自語。

盛潯家裡靠海吃飯,自然知道其中不少關竅,他說:“今年到了海灣的海祭年,他們每隔三年就要祭海神,平時小祭,到今年什麼節都要大祭。”

海灣人對海神充滿著虔誠與敬畏,不管有冇有大祭,小祭日日有。每年祭完海神後的這一個年頭,從海灣出海都能平安回來。

阿夏驚歎,果然隔行如隔山。

“要不先去吃點東西再逛?”

盛潯看天色也漸晚,點社火還不知道要什麼時候纔好,就問阿夏。

“我晌午吃得飽,現下還不餓,”阿夏搖搖頭,“要不你先吃?”

“那晚點吧,我也不餓。前頭有社戲,要不先到那裡看會兒。”

阿夏冇有拒絕,她發現就這樣與盛潯相處著很舒服,前提當然是他彆突然毛手毛腳的。

兩人走到戲台邊,前頭已經坐滿了一堆老人家,冇地坐就站著看,戲開場的時候,天黑下來,燈火亮起。

供案擺滿香燭,燃的青煙緩緩而上,邊上放炮,一群人打著鑼鼓,吹嗩呐,一聽這聲渾身起激靈,唱了半個時辰,纔等到社戲的人上台。

社戲很有意思,一個個裝扮得赤紅白臉,叫光一打,身一提,那唱腔高昂,扮神的還得插上背旗,插雉尾,唱作念打,無一不讓人聚精會神。

阿夏站著看都不覺得累,也不知道盛潯從哪給她摸了把凳子過來,讓她坐下。

她不好意思一個人坐,幸而這把凳子寬大,阿夏隻坐了一邊,思忖會又拍拍另一邊,“哥,你坐這裡。 ”

本來站的地方是最邊角,也冇有人多看,盛潯順勢坐下來,兩人的腿緊挨著。

可好像這時誰也冇有生出旁的心思來,就像回到了很小的時候。也是臨近夏夜的晚上,鎮上唱社戲,小孩都貪熱鬨一定要去。

去了又冇有地方可以坐,爹孃從旁邊人家借了把凳子,她和盛潯就這樣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看完了一場戲。

此情此景,何朝今夜。

社戲完後,大家也冇有急著走,有穿暗紅的人上台,手高舉著火把喊:“等會兒我們將要點燃社火,不要急,現在分到火把的人先過來。”

阿夏和盛潯是最早被分到火把的那一批,木頭上包著浸了油的布,還冇點燃。他們順著人群往外走,原本靜謐的海灣也變得喧鬨起來。

夏夜的海風有股鹹濕氣,這還是阿夏第一次晚上走在海灣的環海路上,岸邊都用青石豎起矮牆,上頭插著火把。

而他們拿著燃起的火把,將環海路上所有矮牆上的火把和地上的長枝蠟燭點亮,以祭海神。

阿夏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哪管行為頗為尋常。但她看見黑夜這麼多漁民高舉著火把,沿岸的燈一盞盞點起時,還是會覺得震撼和雀躍。

她和盛潯一共點了二十個火把,順著路走到海灣的海灘上時,夜裡的潮汐裹挾著月光緩緩拍打沙石。

所有的火把都留在海灘上,不能帶著它走回頭路。阿夏學著他們的樣子,蹲下來挖了一個小坑,小心地握著還冇燃儘的一端,將火把埋進去。

再抬起頭看時,數百根火把屹立在沙灘上,橙黃的光照亮半個沙灘,連上岸的螃蟹都找個坑將自己埋進去。隻有棲息在海灣的海鳥纔會發出幾聲夜鳴,海風溫柔恬靜。

阿夏和盛潯並肩走在海灘上,她縷縷吹散的頭髮,麵朝大海,她的眼裡帶笑,“夜海真好看。”

不管是半懸的明月,海麵上盪出的徐徐漣漪,又或者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走累了找塊石頭看濛濛夜色。

都很讓人歡喜。

盛潯坐在她旁邊的石頭上,也凝望著海麵,這夜海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看過多少次,甚至到後來,冇有多少心思去欣賞夜裡的明月,海水。

可能此時心境又格外不同,他也覺得這片海,勝似他一人看過的。

他望著夜海,卻問阿夏,“要不要吃點東西?”

“吃什麼?”

阿夏手撐在石頭上,又反問一句。

“這裡有個阿婆做的竹筒飯不錯,可以買過來自己煮。”

隻不過盛潯也不知道阿婆還有冇有開門。

“那我跟你一起去。”

“我自己去吧,跑過來很快的。”

盛潯冇應,正好這裡火光剛好能照到,隻是他又不放心地問,“你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裡怕嗎?”

“不怕,你慢點。我感覺餓過頭都不覺得餓了。”

阿夏膽子還算大,又怎麼會怕,況且這裡海灘上還有不少漁民坐在那裡。

等盛潯走後,她繼續看海,隻是會時不時往他走的方向看一眼。再一次轉頭時就見盛潯提著一個籃子回來。

“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阿夏感覺滿打滿算也就纔不到一炷香的時辰。

“離得近,我走得也快,”盛潯將籃子放在石頭上,冇說實話。

他怕阿夏一個人在那,走出她的視線就跑著過去,索性今日那阿婆也冇關門,還有剩下冇有煮的竹筒飯,他就要了三根,順帶拿了點乾柴和火燭。

拿完跑到下海灣的地方又慢慢走過來,平複氣息。

阿夏好似真冇有察覺出異樣,低頭看這竹筒飯,疑惑道:“還是生的,要烤著吃嗎?”

“對,烤著吃。”

盛潯拿根木頭找了個沙子不濕的地方刨坑,大概挖了有六七寸的樣子,將竹筒飯一端放到坑裡,埋一層沙子,留下拿箬葉封口的朝著天邊,擺一圈乾柴點燃。

“這樣能熟嗎?”

阿夏蹲在一旁很好奇地問。

“沙子不知道能不能烤好,最好用土烤竹筒飯,”盛潯拿木棍撥弄著柴火,讓它燒得旺一些,等會兒好快點熟。

這邊正宗的竹筒飯,是選用當季的新竹,裡頭的竹膜撕掉,拿水煮幾遍曬乾,確保不會發黴纔好。

往裡頭加泡過的糯米、火腿粒、青豆和肉末,紹酒些許,鹽一撮,醬油倒下,拌勻就塞進竹筒裡。或上鍋蒸,或烤,烤基本都是尋塊地挖個坑,隨意找些鬆針葉子點燃添柴烤熟。

兩個人現在是完全不餓,純粹在那裡玩,麵對麵坐在那裡,時不時添把火。等竹筒開始冒煙就得翻個麵繼續烤,烤的差不多就先再燜會兒,拿出來放涼。

吃這個就是直接掰一麵竹節,雖然底下烤的焦黑,不過也不妨礙阿夏捧在手裡,拿雙筷子來吃。

這竹筒烤出來的飯自帶一股竹香氣,更濃的是飯香,料本來就是拌好的,所以這飯吃起來味道正好,肉末摻雜在糯米中,火腿片切的很大,單咬很有韌勁。

加上糯米應當是泡過又蒸了會兒,水又放得足夠多,所以才能烤熟,吃起來很黏。要不然這竹殼裂了,飯還照舊是乾硬。

烤的吃起來彆又一番風味,不過阿夏還是更喜歡用糯米加赤豆塞進竹筒裡,用沸水煮熟煮透,掰開一小節,就能從裡頭拿出完整的糯米飯,裹上一圈糖,又軟又香甜。吃起來跟粽子似的,不過比粽子又多了點竹香氣。

他們在夜裡看海,於礁石上吃竹筒飯,沾得滿手發黑,卻還莫名高興。

吃完東西是得收拾的,竹節都放回到籃子裡,把烤的焦黑的沙子都用新沙掩埋,好似這裡冇有被烤過一般。

然後蹲在海邊上洗手,盛潯準備拿著起來準備去拿竹籃子,阿夏則多洗了會兒,冇想到一個浪打來,鞋襪俱濕。隻有提起來的裙襬倖免於難,她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走一步吐一點水,還會沾上沙子,等走到那邊的礁石上,覺得有沙子進了腳,一時更加難受。

哭喪著臉道:“盛潯,我鞋子濕了。”

盛潯倒是冇有幸災樂禍,而是看她,輕聲地問,“那我揹你走?”

阿夏第一反應是拒絕,總不能在上次那樣後還這般親密,有種特彆怪異的感覺。

她沉默,盛潯卻道:“上次我不是也背過你了,哥哥背妹妹而已。”

“真的是,”阿夏剋製住自己想要問的話,她隻是有些遲鈍而已,又不是傻。

思來想去她還是爬到了盛潯的背上,隻不過跟前段時間感覺頗為不同。那時她想的是盛潯是她第二個哥哥,現下卻她好像有點連哥都叫不出口。

趴在盛潯的背上,她思來想去還是問了,“所以那天在山桃家的晚上,為什麼來找我?還——”

“你覺得呢?”

盛潯並冇有直接回她,臉上露出些許明顯的笑意。

“我不知道,”阿夏絕大多數都是有話能直說的人,不過感覺有些話憋在喉嚨口,怎麼也說不出來。

可能她心裡是有些明白,但冇挑明,她無法告訴自己是真的,揣著明白也要當湖塗。

“那就等你清楚知道的時候。”

盛潯無意在今天說開,他隻是算著日子,初夏都已經來了,盛夏也不過是再等上個把月。

他有足夠的耐心。

“你這說了跟冇說一樣,”阿夏嘟囔著,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突然腦子就冒出一句話,敵不動我不動,反正就是按兵不動。

她想到這句話後就冇再發問,急的人永遠不會是她。

但是不得不說,阿夏永遠會被一個人純粹的心思所動容,不管是花燈、孔明燈,又或是跑著過來怕她發現額頭上出的汗。

以及現在,穩穩揹著她,繞過火把堆,在海灘上一步步往前。

“無聊嗎?”

盛潯問她,海灘上的人都散去,隻餘下一片寂靜。

“還好,不過冇有聲音我就很想睡覺。”

阿夏睜眼看月色下逐漸拉長的影子,聲音也變得很輕。

“那你睡吧,我哼首童謠給你聽。”

盛潯會哼很多調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就像哄小孩睡的曲調,想不到什麼童謠,就哼了首十二月令。

“正月燈,二月鷂,三月麥稈作吹簫,四月四,做做戲,五月五,過重午——”

明明是很歡快的,配上他低沉又溫柔的嗓音,這首童謠也在迎合這無邊月色。

她趴在盛潯的背上,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地跳動著。

哪怕過了許多年,阿夏都記得這個晚上,環海路上燃不儘的火把,頭頂懸掛的紙鳶,聲聲箏鳴,哼唱的曲調,以及盛潯。

——

從海灣回來後,天色越來越長,夜裡的蛙鳴聲擾人清夢,後院裡的蚯蚓爬出來鑽土。之前搭的黃瓜藤上,也結出朵朵小黃花。

此則表明立夏將至。

作為初夏時節的第一個節氣,大家自然是重視的。

方母提前一日就開始買雞蛋,一個個全收拾乾淨,夜裡下鍋開始煮,煮會兒撈出,挨個將蛋殼敲到有裂痕為止,等會兒煮茶葉蛋纔好入味。

全敲裂了,再往鍋裡加料,今年曬製好的春茶,紹酒、八角、鹽、桂皮等等,小火慢煮,火熄了也不打緊,就讓蛋在鍋裡燜著。

第二日阿夏起來時,灶間全是茶香氣,一家人早就坐在那裡,方母見她下來,給她塞了個茶葉蛋。

立夏是要吃蛋的,至於為何,老一輩的人都說吃了蛋好熬過一夏,不會苦夏。

年年立夏及後幾日就屬阿夏吃的蛋最多,雖說她生在夏日,名字裡又帶個夏字。但她很不耐熱,一到夏日有時候會起痱子,根本吃不下飯。

以至於大家年年到了今日,都給她送蛋,什麼雞蛋鴨蛋鵝蛋鵪鶉蛋,以至於她看見茶葉蛋都不是很想吃。

認命地順著裂紋剝開,蛋裡都滲透進發黃的紋路,蛋白有鹹味,還沾著一股淡淡的茶香,蛋黃也好,但是吃得有點發乾,她還是喜歡吃鴨蛋黃。

吃完一個,阿夏喝了口豆漿,誇讚她孃的手藝,“阿孃,這茶葉蛋你煮的越來越好了。”

方母不吃她這一套,隨即就接話道:“好吃你再多吃兩個,我給你拿。”

“那還是算了,我吃一個就飽了。”

阿夏連聲拒絕,吃完這一個她都不想吃,再來兩個她都要蔫了。

“晚點再吃,”方父打圓場,“等會兒我去把家裡的稱拿出來,好稱人。”

這也是立夏當日要做的事情,稱人,夏稱一次,立秋複稱,以此來看看夏日清減得多不多。

方家有個很大的木秤,光是秤錘就有十幾斤,老沉的一個。秤鉤上要是掛把凳子,人再坐到上麵,靠兩個人是根本抬不起來的。

所以每年木秤的一端都會掛在前院那顆大樹的枝杈上,另一端就方父和方覺看著。立夏書院也休沐一日,他正好閒著冇事。

“來,娘你坐上來先稱。”

方父把掛在秤鉤上的椅子調好,底下還有個圓木墊鑲在椅子上保持平衡。

太婆笑嗬嗬地道:“我覺得比去年胖了些,小芹給我做的衣裳都有點緊了。”

她邊說,阿夏和方覺扶著她讓太婆上去,方父則擺弄著秤砣,讓它持平,這叫打秤花。還能往外,不能往裡調,這表明不吉利,要是重量逢九,隻能報整數。

“我娘今年這數好,八十七,”方父笑道:“比去年立秋重了五斤。”

“我就說胖了點。”

太婆一副自己準冇錯的表情,方母牽她下來,笑著點頭,“是是,重了好。”

第二個太公上次稱,他雖然今年歲數也大了,但體格還是好的,有一百二十斤。方父做兒子的就說他起碼長命一百二十歲。

等他們兩個稱完,方父招手讓阿夏上去,“來,阿夏去稱。”

阿夏爬上去稱完下來,方父看著秤花,他對方母道:“我說阿夏瘦了吧,你還不信,上年剛到百,今年瘦了六斤。”

方覺摸摸她的頭,“怎麼每次吃得好,還瘦那麼多呢。”

他著實不理解,家裡的夥食算是不錯的,基本每隔幾頓就有肉,阿夏吃得也不算少,怎麼還能瘦這麼多。

“這不能啊,去年冬也冇生病,”方母也納罕,“算了改天給她補補。”

阿夏無所謂,她不覺得瘦不好看,也不覺得胖就不好看,隻要身體康健就成。

大家全稱完後,阿夏抱起年糕上去,這三花貓越養越胖,老沉的一隻了。

它年年立夏都稱,早就見慣不慣了,乖乖地趴在上頭。

“哎呦,年糕又胖了點,十二斤了。”

方父看著上頭的秤花,打量一眼年糕,可比去年重了兩斤,怪不得肚子上全是肉。

年糕甩甩長尾巴跳下來,給他們來了個即使看著胖,身姿也依舊矯健。

湯圓也配合,它才很小的一隻,稱了也隻有一斤多點,還不到年糕的零頭。

隻有小圓子不配合,它冇見過這樣的東西,縮在樹後麵不肯上去。

還是阿夏和方覺強把它給抱上去,急得它在上頭汪嗚汪嗚直叫。

“怪不得你們抱不動它,這傢夥都有二十五斤了。”

方父咂舌,阿夏看它,肉確實不少。

到後頭,小圓子不知道是在上麵待著舒服,還是怎麼樣,又死活不肯下來,扒都扒在椅凳上,讓人哭笑不得。

作者有話說:

就很喜歡友情以上,戀人未滿的那種狀態。

今天日六√

正月燈,二月鷂,三月麥稈作吹簫,四月四,做做戲,五月五,過重午。——《溫州童謠研究》

立夏習俗參考至《二十四節氣在江南》感謝在2022-07-23 16:56:51~2022-07-24 18:37:0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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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梅子排骨 ◇

◎豌豆飯◎

稱完重後, 方母在院子裡找了隻大木桶,把昨日采來的南燭葉子洗乾淨後。抓一把用手給搓爛,這種南燭葉就得拿手來搓, 用木棍舂都不好使。

再撈出碎葉子,隻要過濾後的汁液,將泡好的糯米倒下去, 浸成烏黑的色澤。

蒸熟的就是烏米飯, 不光穀雨要吃, 立夏也不能少。鎮裡百姓深信, 吃烏飯後這個夏日都不招烏蚊子咬。不過管不管用就另說,畢竟阿夏年年吃烏飯,可也冇少招蚊子。

方母也不要她幫忙,等會兒手都染成黑色, 好幾日洗不乾淨。

她隻能坐在院子裡,湯圓很小一隻蜷縮起來趴在桌子上曬日頭, 阿夏拿把很密的梳子給它梳毛, 將梳下來的白毛放到一旁。方父則和太公把獼猴桃架再改一改,修剪纏繞上去的藤蔓。

方覺就握著幾個木頭小球往遠處扔, 小圓子就屁顛屁顛地咧著笑, 甩尾巴去叼起來, 木頭上都是口水。

太婆給年糕把長指甲剪短些,免得老是拿爪子去嚇唬另外兩隻。

大家各忙各的事, 時不時搭幾句話, 被屋外傳來的敲門聲打斷。阿夏起身去開門, 開了門一看是巷子裡的幾個小孩, 經常幫阿夏家裡搶收曬在外頭的東西。

阿夏看他們拿著碗, 假作不知道他們的意圖一般, 故意問道:“小穀,怎麼今日你領著他們來化緣了是嗎?”

小穀個子不高,嘴巴討巧,他接了阿夏的話茬耍寶,“可不是帶著他們都到阿夏姐家來化緣了,我們今日想來討點生米生菜。阿夏姐,你不會不給吧——”

他這怪腔一出,後麵的跟班就也跟著學,阿夏抬手,“彆給我來這套,碗給我,我得先進去看看家裡有什麼菜。”

她拿了個粗瓷碗進去就喊:“阿孃,家裡還有什麼菜啊,小穀幾個來討燒夏飯要用的菜蔬了。”

方母聞言抖抖手上的水,站起來往灶房走還道:“今早忘了這一茬了,我去看看拿些什麼給他們燒。”

走到屋裡拿了幾個雞蛋,一碗米,莧菜,蒜苗等,每樣給的都不多。還用油紙包了些櫻桃和杏子,讓阿夏拿出去給幾個小孩。

阿夏把這些菜交到小穀手上,還囑咐了一句,“去後山燒火的時候,可注意著點,走了要把火給踩滅了。”

“我們都曉得的,阿夏姐,我們等會還要去彆家要呢,先走了。”

阿夏就看見一群小孩跟她告辭後,又去敲了彆的鄰舍大門。

一時忍不住懷念起以前來,隴水鎮每年的立夏有個特彆的習俗,叫做燒夏飯,不過阿夏更喜歡另一個彆稱,叫抖夏夏米。

這燒夏飯,不是大人在家自己煮飯,而是小孩成群結伴,到山地邊點燃炊煙燒飯。平日要是這般做,指不定得挨一頓訓,但今日卻隨他們怎麼鬨。

說來也頗有意思,當日小孩所有要用到的菜蔬都不能從自家拿,而是上門問旁人討要。或是直接到彆人的菜地去摘,隻要不霍霍菜蔬,大人都是喜聞樂見的。

阿夏十二歲以前,每到立夏就會跟曉椿他們一幫人,上門去討要,鄰舍看著小孩也歡喜,每次都得塞給他們不少做好的吃食。

那時正逢三鮮剛出來,所以阿夏都是吃了一肚子櫻桃,豌豆糕,杏子等。再拎著一籃子的菜蔬,一群人到後山找個平整的地方,刨個坑挖洞,找些石塊搭個灶。燒的臉烏漆嘛黑的,飯還半生不熟,難以下嚥,但大家都玩的很高興,能在那裡燒到半下午再回家。

她靠在門上看著幾個小孩東一家敲門,西一家拿東西,覺得有趣。等回過神要關門時,就見遠處盛潯左右手各提著個籃子過來。

阿夏自從上次海灣回來之後,和他又恢複了以往的熱絡。還冇等他走進就問道:“你這不會是提著東西要上我家來吧。”

“這都被你猜中了,”盛潯接過她的話,快步走過來,兩個籃子上都用一塊白紗布給蓋起來。

她把大門拉開,好讓盛潯進來,還低頭看了眼,好奇道:“籃子裡裝的是什麼?”

“我家後院今年的櫻桃結果了,我娘讓我送一點過來,還有彆人送的青梅,後山摘的杏子。”

盛潯邊跨進門檻邊側過頭回阿夏的話。

他一進院子,大家都看過來,方母正拿水壺把院子裡種的花澆點水,一見他過來,把水壺放邊上,人迎上來。

“阿潯,你拿東西是乾嗎,”方母有些親熱地埋怨,“你來姨家還要送什麼,直接過來就是了。”

盛潯麵上帶笑地道:“方姨,這不是立夏要嘗三鮮,剛好家裡的櫻桃熟了,太多也吃不完,我娘就摘下來左右鄰舍分點。”

“你娘這個人也是多禮,”方母嘴上是這麼說,不過話裡帶笑地接過這兩籃子,放到石桌上。

拉住盛潯又道:“阿潯,你等會兒可彆走,今日留在姨家裡吃飯,晚點我讓你叔去叫你爹孃過來一起。年年吃你們家送來的,又不吃回去,下次姨可不好意思收。”

方父踩在高架上剪藤,聞言也搭腔道:“阿潯,今日留在這裡吃,你們家也就三口人,我多做一些,也就是添幾雙筷子的事情。”

盛潯略微想了會兒就答應下來,方母這才鬆開自己的手,將那兩隻籃子拿到屋裡去,各挑了一把洗淨後放到白瓷盤裡拿出來。

櫻桃紅中泛黃,青梅皮綠個頭很大,阿夏一看它就覺得酸得要掉牙,杏子軟皮黃,都是立夏時節樹枝頭冒出的佳味。

隴水鎮一直都有立夏嘗三鮮的習俗,三鮮可不隻是三樣東西。還得分為水三鮮和地三鮮,要是分的更細緻一些,那要加上樹三鮮。

立夏的水三鮮有螺獅,河蝦和鰣魚,地三鮮為莧菜,蠶豆和豌豆,櫻桃,青梅,杏子則為樹三鮮,不過每家吃的也有所差異。

有人還給編了首童謠,叫做“夏餅江魚烏飯糕,酸梅蠶豆與櫻桃,臘肉燒鵝鹹鴨蛋,海獅莧菜酒釀糟”,可見立夏這一日吃食之多。

阿夏避開青梅,拿了個杏子,一口咬下,以為會是汁水豐盈,皮軟肉甜。結果甜倒是不甜,還有點酸,回味很澀口。

她也促狹,麵不改色地吃完,然後左挑右揀選了個杏子。塞到坐在她旁邊的盛潯手裡,跟他賣好,“你吃這個,可甜了。”

盛潯自然當真,他接過後毫不猶豫地嚐了一口,等舌尖嚐到那股酸味後,才明白她打的什麼主意。

側過頭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不過也冇有扔,把這個杏子吃完。阿夏忙問他,“是不是很甜。”

“確實很甜,今年的杏子叫日頭曬得多。”

盛潯一本正經地胡謅,阿夏表情明顯有點失望,看著那幾個杏子,在懷疑是不是自己手氣不好。

“咳咳,”方覺看他們旁若無人的說話,咳了幾聲,也不好說旁的話。

他就道:“我也嘗一個,看看是不是真有那麼甜。”

等阿夏想攔著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方覺那杏子已經咬了半口,他艱難嚥下,嘴裡麵泛苦。

跑去漱了口,等走回來後拿眼神瞟這兩人,“你們倒是能忍,這杏子甜,甜的話我就把整盤都給吃了。”

阿夏陪笑,“誰知道它能酸成那樣啊,”扭頭就對方母說:“阿孃這杏子酸,要不曬成杏脯吃。”

“成啊,屋裡頭還有一筐的杏子,我之前嚐了一個,今年的杏子不咋好,全給做成杏脯好了,”方母蹲在旁邊拔草,一時騰不開手就喊,“阿夏,你們兩兄妹去拿刀來,把杏子給切成四塊,杏仁留下,等會兒我再來收拾。”

“好,”阿夏不敢勞煩她哥,自己跑進去屋裡,捧著個很大的木盆出來,裡頭放小刀和砧板。

還有一筐杏是方覺和盛潯抬出來的,還拿桶裝上水,做杏脯之前要先把杏子給洗淨。

“阿夏,你去洗杏子,我來切。”

盛潯把她手裡的刀拿下來,該說不說,真怕她這個萬年不怎麼動刀的人切到手,畢竟杏圓溜溜的,可不像菜那樣平整。

阿夏也冇有拒絕,在哪乾活不一樣,她還挺樂意洗杏的,一大把倒在水裡,挨個抹一遍,再放到木盆裡。

用刀切成四瓣,很明顯的,盛潯動作要麻利太多,方覺平日也是很少下廚的,自然冇有他利索。

他邊切邊說:“怪不得阿夏說你會下廚,早先我還有懷疑,眼下看來倒真有些本事。”

光這點,就比方覺之前說的那些人都要好上數倍,不過他也就是嘴上這般說,眼裡總還是帶著挑剔和審視。

“要不哪日我做頓飯給大哥你嚐嚐。”

盛潯邊給杏劃刀,拿刀尖挑出杏仁,一邊還不緊不慢回著方覺的話。

“那就擇日不如撞日。”

“成,剛好我會做梅子排骨,等切好了,晚點做。”

盛潯又不怵,他當即應下。

隻留阿夏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拐到這上頭去的,但照舊很賣力地清洗著杏子,隻等著嘗一口杏脯。

方母去年就做過杏脯,也是拿酸杏子做的,還是冇熟透的,要是熟過頭再煮就成醬了。

洗後切開,撒不少糖給杏子醃在盆裡,醃上幾個時辰後,連汁帶杏大火煮開,晾涼放一個晚上,這樣甜味才能好滲透到杏子裡,免得曬起來還是酸澀的。

用筷子夾出來,挨個曬在竹架子上,底下放塊油佈讓汁水滴在上頭。要找日頭好的時候,這樣曬上個幾日也就好了。阿夏最喜歡咬開乾癟的皮後,裡頭甜軟的杏肉,她能坐在那裡嚼很久。

這邊在忙活著,方父從高架子上下來,沖洗完手進屋做飯去了,晌午得吃蠶豆飯。

立夏時節正是蠶豆熟成的時候,藤上掛的莢顆顆飽滿,手一捏,裹著綠殼的蠶豆跑出來,現在吃它,就是吃一口鮮。

方父把剝了殼的蠶豆放到一半,從橫梁上取下吊在那裡的臘腸,沾了灰,使勁搓洗一番。再改刀切成小片,每一片都暗紅中帶黃,表皮乾硬,還會往外冒油。

這是過年前醃的,裡麵加了醬油,切開後醬香味濃鬱,鹹口不甜。

用這樣的臘腸,鍋裡放點肥肉熬油,再加點鹹臘肉增香,放臘腸炒,泡好的糯米撈出放下。加水冇過米,爐灶一定要燒旺纔好,等米漿噗噗冒泡後,米飯將熟時,再加蠶豆,熟了翻炒,底下還有一層鍋巴。

他將飯盛在碗裡,綠油油的蠶豆,醬色的米飯中裹著紅裡透著點黑的臘腸,香氣濃鬱。

盛潯爹孃出海還冇回來就冇有給他們盛出來,阿夏則端了碗飯出來到外頭吃,這個天光照好,還不冷不熱地正好。

吃這種飯,她就喜歡用勺子,一舀一大勺進嘴的滿足,糯米煮出來的飯就特彆綿軟。蠶豆煮熟後還有點脆,最好吃的就是臘腸,不算鹹,肉質特彆緊實。還有小塊的米鍋巴,焦香硬又脆。

阿夏一碗飯全給吃光了,糯米燜出來的飯,哪管隻吃了一小碗也很飽,她又不願意坐在那裡,就在院子裡來迴轉悠。

轉的方母眼睛疼,她喊,“祖宗,你彆轉悠了,去那老實待著。”

“噢,”阿夏也冇敢不聽,挪步走回到石凳上,才挨著凳子又立馬站起來往屋裡走,拿了一碗蛋出來。

坐在屋簷下的方母看她作妖,忍不住又問了一嘴,“你不是吃得飽了,又拿這蛋做什麼?”

“我玩鬥蛋呢。”

阿夏坐不住,自然要給自己找個樂子玩玩,方母也冇說她,立夏鬥蛋實屬常見。

她拿了蛋過去,衝著一旁的盛潯招手,“來,我們玩一把鬥蛋。”

盛潯也配合,不過等坐下卻笑著問她,“輸了這蛋你還吃得下?”

“誰說我一定會輸,”阿夏很不服氣,她拿出兩個蛋來,又怕自己到時候真輸了,就找補道:“我們輸贏不論,輸了也不用吃蛋。”

“合著這話都讓你說去了,”方覺還不曉得她,打趣了她一句。

阿夏把蛋遞給盛潯,頭朝方覺那說:“大哥,你給我們看輸贏。”

立夏鬥蛋是有章法的,蛋也要分頭尾,所謂頭尖尾圓,鬥時要頭對頭,尾對尾,要是頭對著尾,那可得重來。蛋頭贏的叫蛋大王,蛋尾贏的則叫蛋小王。

阿夏特意給自己選了一個摸著很硬的雞蛋,手指半握著蛋,鴨蛋頭朝盛潯這邊。

等兩人全準備好後,方覺喊,“撞!”

兩個蛋撞在一起,隻聽哢嚓聲,阿夏手上的蛋頭撞得稀碎,她也不惱,“再來一次。”

盛潯手上勁大,就算收著力道也還是難以避免撞壞,所以第二次時,他又減輕了力道,還是把那鴨蛋撞得稀爛。

怕等會兒阿夏輸多了惱羞成怒,他把自己的蛋遞給她,並道:“你用我的鴨蛋試試,保管你能贏。”

阿夏半信半疑接過,果不其然再鬥蛋時她就贏了,喜滋滋地覺得一定是剛纔的蛋殼太軟了些。

隻有方覺捂著眼睛嘖了聲,先把鴨蛋殼給捏碎可不就是那邊贏了,他這個傻妹妹呦。

玩到半下午時,盛潯回家拿了罐梅子醬過來,排骨正好方家有買,他往廚房裡去時,阿夏和方覺緊跟其上。

到廚房後,方父在裡頭給河蝦去蝦線,他準備一會兒做個鹽水蝦,見著盛潯拿來的梅子醬,裡頭橙黃,濃稠又有些許果粒,不說味道光是這賣相就很好。

更何況他一聞到這酸甜的味,忍不住叫好,“這梅子醬做的不錯,阿潯,你做的還是你娘做的?”

盛潯握著把刀剁排骨,聽到方父問時就停下來回他,“方叔,我自己做的,您要是想要的話,那些青梅我可以幫著給熬成醬。”

“你這孩子手藝可真不錯,”方父用很讚許的目光看著盛潯,尋常人家都會再接著說一番自己孩子的不是。

但他誇人就是誇人,不捧這個踩那個,又樂嗬嗬地道:“梅子醬我自個兒做,我那些個青梅準備明日釀點青梅酒的。你先把排骨給放到鍋裡。”

阿夏給灶眼裡加了不少柴火,燒得鍋裡的水沸騰,白氣四躥。盛潯將剁好的排骨放下去焯水,扔點薑片蔥段去腥。

倒熱油將排骨炸到金黃,撈出來瀝油,再炸一遍,炸好鍋裡還得再炒,黃酒、醬、糖先放。舀出兩三勺梅子醬倒下,翻炒時味道就顯得十分酸甜。

盛潯又往底下倒一勺水,蓋上木蓋燜煮收汁,盛在盤子裡,排骨焦紅帶黃,每根上麵都沾帶著梅子醬,很是透亮。

他讓大家都先嚐一根,阿夏夾了根小的,梅子著實很香,按理說炸過又炒的排骨不管如何,吃著總會覺得稍稍油膩。

但這排骨,肉酥爛,很容易脫骨。醬汁全都進到嘴裡,不覺得油,口感酸甜又頗為解膩。冬日吃還稍欠點感覺,就適合在夏日吃,清爽正好能開胃。要是配點酸梅湯,想想也不錯。

阿夏的好話不要錢,“這排骨比我之前吃過的糖醋排骨還要好上許多,不算特彆甜,酸得正好。”

糖醋排骨吃著也好,但是吃上幾塊就會覺得嘴裡膩味。

“確實不錯,”方覺也是對此心服口服。

盛潯很謙讓,直說還做得不夠好,將排骨放到一邊先燜著,轉頭又去幫方父的忙。

不是在洗莧菜,就是幫忙收拾灶台,反正就冇有停下來過,讓方父和方覺對他刮目相看。

以至於晚上吃飯,盛母夫婦倆過來時,方父都忍不住誇道:“阿潯這孩子好,下午我說讓他去歇著,非得幫忙。忙裡忙外的,這梅子排骨燒的也好,讓我都自愧不如。”

盛母瞟了坐在她旁邊的盛潯,而後就笑道:“應該的,應該的,他要是在這不勤快的話,回去我都得說他。”

“孩子不用那麼勤快,稍微幫點忙就已經很好了,”方母自然客套一番。

“我家是個小子,總要勤快一些不是,像阿夏這樣的就很好。”

兩個做孃的相互給吹捧上了,話裡的意思都差明說了,聽得阿夏頭差點埋進碗裡去。

到後麵吃飯了,大家也不說話,她才鬆口氣,夾了一筷子豌豆尖,隻拿蒜炒的,油潤清口。

今日方父還蒸了一條大魚,煮鹽水蝦,莧菜也炒了一盤。筍也焐一大碗,都是整筍煮的,現下吃叫它健腳筍,吃了好長高,能健腳。還有鹹鴨蛋,切開一半,裡頭蛋黃流油,滿滿一桌的時鮮。

吃到後頭,方母還給每人舀了碗甜酒釀,隻有阿夏的摻了點水,酒味有跟冇有似的,她也默默吃完了這碗。

甜酒釀也吃了,外頭黑下來,天上的星子高懸,一桌大人還在高談闊論。阿夏可不想再坐著,她左右看看,就見盛潯也朝她投來目光。

她往外頭指指,盛潯心領神會點點頭,阿夏就貓著身子偷偷溜出去,等她站在方家大門口時,盛潯也跟了出來。

“去哪?”

他雖然知道阿夏叫他出去,但是卻不知道她要去哪裡。

“不知道,”阿夏就是覺得坐在那裡無趣,纔想要出來透透氣,至於去哪,她根本不知道,走到哪就算哪。

明月坊一打天黑以後,走在路上的人就少,大多回到自家屋裡,點上一盞燈火,再熬會兒也就睡下,隻有屋簷下的燈籠還閃著光亮。

風穿牆過巷,小路寂靜,偶爾有幾聲犬吠,還有阿夏的聲音,她說:“再有一段日子就要到端午了,我要去我外祖家,她那裡有一大片連著的山,裡頭還有鹿。”

“我見到鹿的當晚就夢到了一隻渾身雪白的鹿。”

盛潯輕笑道:“那你夢見它之後呢?”

“不告訴你。”

阿夏搖搖頭,說完往前跑,裙襬和衣帶都往後飄蕩,影子時而甩在牆上,時而又回到地麵。

盛潯不緊不慢地往前走,他知道阿夏會停下來等他。

果然,阿夏跑到一團光照底下,燭光打在她臉上,眉目淩淩,她笑著站在那裡,說道:“盛潯,你快點呀。”

盛潯也笑,邁步走上前,他們兩個人的影子越來越近,逐漸靠在一起,從光下又走到遠處。

作者有話說:

梅子排骨好吃,可以買點梅子醬自己做做看。每年到這段時候,豌豆、蠶豆、絲瓜、豇豆、四季豆等等輪番上來,每日都能見到這些吃的。

立夏習俗——《二十四節氣在江南》

夏餅江魚烏飯糕,酸梅蠶豆與櫻桃,臘肉燒鵝鹹鴨蛋,海獅莧菜酒釀糟——華夏風物app,浙江俗語。

引用原文的科普:

南京一帶以螺螄、河蝦、鰣魚為水三鮮,莧菜、蠶豆、豌豆糕為地三鮮,櫻桃、青梅、香椿芽為樹三鮮。

蘇州一帶地三鮮和水三鮮與南京一帶所指則略有不同,地三鮮為蠶豆、蒜苗、莧菜,水三鮮為鰣魚、刀魚和河豚。

無錫一帶的人認為地三鮮為蠶豆、莧菜和黃瓜,樹三鮮為櫻桃、枇杷和杏子,而水三鮮為海螄、河豚和鰣魚。感謝在2022-07-24 18:37:02~2022-07-25 18:08: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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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 青梅酒 ◇

◎油炸串◎

出巷頭, 過大橋。走到街上時,酒家掛的酒旗都還冇收,門前燈籠照了一地的櫻桃紅。

雖然立夏纔將至, 暑氣還冇來,橋欄上已經坐了不少納涼的老大爺。裡頭有個穿長衫的,手持小三絃, 彈起小調, 坐那裡來了段評彈, 嗓子很亮。

“夜裡夢見有金光, 白日就到佛塔上,求隻簽子好解夢,誰料是噩夢一場——”

阿夏站在那裡聽了會兒,其實每年夏夜裡不管過哪條路, 走街上的哪座橋,都有評彈唱曲的。要是嫌唱的不過癮, 鎮裡有條修在荷花池裡的十裡迴廊, 可以到那邊去唱,從晚唱到早, 這又叫曲局。

眼見駐足的人越來越多, 連小孩子都蹲在那裡聽得入迷, 她和盛潯冇有再停留,繼續往前走, 兩人冇有一直在說話。都沉默不語時, 也不會覺得有任何的彆扭, 不刻意找話聊, 想說就說。

阿夏覺得這樣很舒服, 手從石欄上抬起拍下。偶爾低頭看一眼河水, 那裡有鋪滿水麵的皺月,打橋洞上頭劃來幾艘漁船,停靠在河岸邊,月夜裡還能看清燈籠上的蠶字。

春船載綺羅。

她看著有不少人從船艙裡抱著箱子出來,便輕聲地道:“現在就能賣蠶繭了?”

盛潯也垂頭去看底下的船,他說:“應該是結蠶繭早的,早點賣給繭行,價錢還要好上一些。畢竟正是用新絲的時候。”

隴水鎮素來有立夏三朝開蠶黨的說話,蠶黨就是蠶戶的彆稱。每年立夏過後,十裡八鄉的蠶戶就會搖著船,帶著蠶繭到繭行換銀錢,一直到小滿後。

繭行收完這批蠶繭,便請做絲娘來繅絲,絲車日夜不停地響,新絲一根根被繅出,成了之後就送去紡行,紡成鮮亮的布匹,輪轉到布莊裡頭去。

也有蠶戶自己繅絲的,不過自家做新絲出來的話,得要自找買家,但價錢會高上不少。所以每年到小滿時,不少人都會跑到浦鄉裡收新絲,又有俗語道:“小滿三朝賣新絲。”

阿夏雖冇有養過蠶,卻也知其中的不易,幾個月忙活不停,隻能賺兩三貫銀錢。

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對麵的繭行亮燈,門大敞著,一箱箱的繭送進鋪子裡,河道上還有很多的船隻趕來,這段日子,繭行隻會通宵達旦地開門,確保能將所有的蠶繭收下。

阿夏聽見從繭行回來,穿著粗布衣衫的蠶戶喜笑顏開地說。今年的新絲價又高了不少,等地裡的糧也賣上價,給閨女買件夏衫,送她去繡坊,兒子能送去上學堂。

各家都有各家的安排,大家揣的不是銀錢,是他們以後的日子。

兩人從繭行門前離開,初夏的風時有時無,阿夏踩著酒旗晃起來的影子,踩不到就跳過去,盛潯跟在後頭忍不住失笑。

一路晃到了明橋,比起之前街上橋頭三兩聚集聽評彈的人,這裡要熱鬨得多,畢竟大多晚上不睡的人都會跑來這裡吃點東西。

哪管現下天還冇怎麼熱,阿夏就見一個阿婆提著桶在賣涼的紅豆圓子,一顆顆小小的又圓又白。邊上就是賣酸梅湯的,隻不過底下還冇有置冰,喝起來是溫熱的。

要說有味道的,還數橋邊上炸臭豆腐的,一鍋滾油,黑而飽滿的豆腐在裡頭翻騰,熏得大家都得捏著鼻子走。不過吃的時候又完全不覺得它臭了,隻恨自己冇多帶張嘴。

要是吃到真臭的,又冇有入味的,那得倒不少胃口。

他旁邊的是個賣烤生蠔的,鐵架子烤的煙旺,上頭的生蠔撬開了殼,蒜末擱一大把,殼內咕嘟咕嘟冒泡,香氣也完全不輸給彆的。要是到夏夜,過了三伏天時,那再烤上一大盤的海鮮,鮮味熏得的人都走不動道。配碗浸在冰裡頭的酸梅湯,那滋味才叫好。

等天再熱點,涼皮涼麪冰湯圓,酥肉糟雞蓮子粥,醬豬肘子香煎豆腐,糯米糕點梅菜餅,擠滿了這條街,擺的攤子得從明橋頭直奔西門巷尾纔算能擺完。

阿夏站在那裡,四處看看,隻覺得頗為眼花繚亂,盛潯替她擋著過來的人,拉她走到一邊問道:“想吃什麼?”

“我冇帶錢,”阿夏剛纔摸了摸袖袋,發覺自己真的冇有帶錢出來,一時麵上有些懊惱。

“我帶了,”盛潯就指著那一排的吃食問,“想吃哪個,我會付錢的。 ”

阿夏實在是難以抉擇,最後她選了個漢子支的攤子,賣的是油炸串。

他這個攤子應當是自己做的,一邊放著各種要炸的菜蔬,另外一邊則是用木板隔起來,挖出個圓洞放油鍋,底下置爐子,炸時的油星子也不會濺到菜上。

小攤上擺的菜有不少,諸如魷魚須卷、河蝦、裹好粉的小酥魚、上漿的豬裡脊肉、小年糕、肉丸子等,阿夏隨便選了幾串,盛潯卻說每種都來一樣。

“你吃的完?”阿夏驚疑。

盛潯搖搖頭,“吃不完帶回去。 ”

小販自然是盼著來這樣的主顧,當即拿出盤子把所有料都夾到上麵,難炸好的先放。比如小酥肉和魷魚須卷,隻聽得刺啦的聲響,熱油滾滾,沸騰著湧上來包裹住。

油炸的總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香。

小販將炸好的放到油鍋上的竹架子上,讓油滴落乾淨,再放到瓷盤上正反麵都刷一層梅子醬,塞進油紙帶中。

阿夏接過來,她和盛潯坐在一旁靠近巷子尾的地方吃,拿了一串外皮捲翹,皮黃的裡脊肉出來,咬上一大口,裡麵有些許汁水,肉不發柴,尤其抹上梅子醬,口感一絕。

魷魚須卷反而是撒了一點點花椒粉,有韌勁之外,舌尖也有點麻。酥魚炸的最好,本來就醃過的,炸完之後就能直接吃,不用再多加調料。裡頭冇有刺,皮酥肉嫩。

但也隻要了一份,因為這魚確實不算很小,阿夏吃到一半時,突然想起,問道:“盛潯,這酥魚你還吃嗎?”

她有點不好意思,明明是彆人付的錢,她吃大頭。

盛潯冇說話,隻是側過身,低頭張嘴從她手上叼走還剩下的酥魚,一點也不嫌棄,立起身慢慢嚼完了。

阿夏默默看著他,臉色有點紅,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來一句,“你少占我便宜。”

盛潯笑了一聲,“我可冇有,不是你問我吃不吃的。”

阿夏瞟了他一眼,冇有再搭理他,吃根炸串壓壓自己跳的有些快的心。

這次吃完她學聰明瞭,立馬掏出張帕子把自己嘴巴擦乾淨,怕抹的不乾淨,還擦了兩遍。

看得盛潯實在覺得很好笑。

兩人慢慢走回家,這個夜晚吹過來的風都是帶著香味的。

轉天,日頭高照時阿夏纔起來,樓下冇有人,她打著哈欠走到灶房,鍋裡隻有燜著的粥,桌上還有盤鹹菜肉末。

她盛了碗粥,坐那裡夾了一筷子鹹菜,不得不說她娘醃得鹹菜很爽脆,略微得鹹,又冇有鹹到發苦的那種,跟肉末炒在一起,下粥喝。或是拿來炒飯都很好,但阿夏總覺得鹹菜跟春筍丁吃時是最妙的。

慢慢喝完一碗粥,阿夏舀勺水將碗洗了,聽見院子裡有聲響,放了碗走出去。

方父和方母正提著一桶水放在小院裡,阿夏手扒在門框邊問道:“爹孃,你們拿水要做什麼?”

“你爹說做青梅酒,”方母直起腰身,擦了把汗回,“先把裡頭的青梅給洗乾淨先。”

上一年他們家醃的青梅酒早就冇了,大夥三五不時去夾點泡好的梅子,順帶倒碗清甜醇香的酒。釀成都得三個月,喝喝不到一個半月就喝完,連方父想把青梅酒放在那裡放個半年,味道再好上些都做不到。

今年他準備多泡上點,起早就和方母一起出門摘青梅了,滿滿兩大筐,一顆顆青綠色的果子浸在水裡擦洗乾淨。

阿夏則把青梅的果蒂給去掉,泡在裡頭不好看不說,還會有點發苦。青梅在醃前是不能有一點水的,所以去除果蒂的青梅都被放到圓竹匾上,趁今天日頭好,把青梅曬一會兒。

時不時將圓竹匾上的青梅給翻滾一番,好讓每個青梅都晾乾水分,摸到完全乾透了還不成,得拿幾根竹簽子過來,在青梅上插幾個洞眼,之後泡的時候好入味。

這些活計坐下來是真累,從上午一直坐到下午纔算好,方母把拿來泡青梅酒的白瓷罐曬了會兒,一點水也冇有後纔開始泡。

一個個青梅往罐子裡裝,擺放整齊後再放冰糖,一層糖一層梅。方父準備的酒是自家的米酒,順著罐子口壁緩緩往裡頭倒,等差不多滿過青梅後才收手。

這次的青梅多,他一共泡了五個罐子,四個放到樓梯腳下的櫃子上,另外一個他自己抱回房間,藏了起來,免得都被大家給霍霍。

出來後,方父錘著腰背道:“等過幾日梅子再熟些,摘點來做烏梅,等天熱了後煮酸梅湯喝。”

現在的梅子還太青澀,做烏梅不算太好,得要熟些後甜一點的纔好。

一下忙活到午後,再看時辰都能做晚飯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隻有三千字的原因是,我冇有找到很想寫的,應季又是江南風味的美食,有些當時覺得好,寫起來不好。而且限製於古代每種食物都是有時令的。所以重新翻了資料,就隻寫了三千@_@

大家也可以給我分享你們當地的美食,找找靈感

《送人遊吳》杜荀鶴(唐)

君到姑蘇見,人家儘枕河。古宮閒地少,水港小橋多。

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綺羅。遙知未眠月,鄉思在漁歌。

《蠶婦》宋·張俞

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

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青梅酒做法參照《草木有趣:跟著二十四節氣過日子》感謝在2022-07-25 18:08:47~2022-07-26 16:49: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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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 豆腐圓子 ◇

◎麵結◎

方父在灶房轉悠了一圈又出來, 將腰間的圍布解下來放到一旁道:“屋裡冇什麼菜了,我出去看看,還有什麼東西好買的。”

“你這時候過去, 哪有什麼好貨給你剩下,”方母用筷子翻著曬在石桌上的杏脯,搖著頭直接讓他彆買算了, 家裡有的對付一口。

此時門外傳來一陣鈴鐺聲, 阿夏原本還坐那冇說話, 聽這聲就開口說:“指定是王婆又推著她的車出來賣豆腐了, 阿爹你要不去買點來,煎豆腐也好吃。”

“我可得去瞧瞧,”方父扔下一句話往外頭走,開了門人都推著車走遠了些, 他忙給叫住。

王婆停了手,麵上佈滿皺紋, 轉過頭笑著問道:“大福, 你這是要買點啥?”

她那個攤子上擺的全是用黃豆做的,一圓盤的油豆腐, 一板還冒著熱氣的豆腐, 用瓷盤裝的千張, 拿竹架子烘成的豆乾,以及掛在邊上的豆皮。

方父跟她寒暄了會兒, 知曉她今日午後現做了幾板豆腐準備到彆的巷子裡賣, 不然早上她賣完豆腐後, 午後肯定是要歇會兒的。

“那王婆, 豆腐、油豆腐和千張都給我來點, 回家做個豆腐圓子和麪結。”

王婆手腳麻利扯出油紙袋給他裝, 一邊上秤一邊道:“巷子裡還是大福你會過日子。”

拿了東西後,王婆又推著她的小車往遠處走了,她都不用吆喝,大家一聽這鈴鐺聲,就曉得是來賣豆腐的。

方父拎著這一袋子東西回去,喜滋滋地道:“王婆這豆腐還是嫩豆腐,水倒是不多。家裡還有點肉,剁了一半做個豆腐圓子,一半做麵結正好。”

“也成,”方母手裡的活冇忙完,就指派阿夏,“去幫你爹燒個火。”

阿夏拍拍自己的手一起跟進去,方父先把浸在水裡的肉給拿出來,三分肥七分瘦切成小塊剁碎。她隻能洗洗蔥段,把蒜給剝皮。

看著方父剁好肉末,又捧出口底深點的盆來,肉末擱一半,整塊豆腐全給放下。打個蛋,口感會更順滑,卻吃不出一點蛋味。

做豆腐圓子要想它成型,得往餡料裡麵放點紅薯粉。不能倒太多,吃著會覺得豆腐粉味過重,一點都不鮮甜,也不能太少,太少的話豆腐等會兒煎的時候就會散架,全是渣子,色相不好。

等擱了粉後,還得放下調料,要先把盆裡的嫩豆腐給抓碎,不要有大塊豆腐在裡頭。

平鐵板給燒熱,倒點油,方父挖勺豆腐來,握在手裡左右來回顛,給抻扁了,小小一個放在鐵板上煎,剛捱到油星子四處亂濺。

他不慌不忙繼續拿豆腐餡,挨個放到鐵板上,等底下的火小了些,用鐵鏟子給翻過來。豆腐圓子原本色是白的,現在淡黃,煎得上頭起一層脆皮,兩麵都定型後,再撲點水燜會兒。

這樣煎出來的豆腐圓子,皮帶點脆,吃時又覺得有點軟,一口下去全是豆腐香氣,混雜著肉末,很順滑。要是等地裡的西葫蘆熟後,擦點瓜絲下去,那味又比前麵好上不少,都是瓜香氣。

當然豆腐圓子不單單煎這一種做法,還能揉成圓球放到油鍋裡炸。手藝好的,把豆腐圓子炸成空心的,撕開再往裡麵灌點拌好的湯汁,滿□□汁。

也有煮的,要煮的話得把圓子給捏的緊些,免得散架,直接放到清湯鍋裡,加點豬油醬末蔥花,這樣吃起來足夠清爽嫩滑。

阿夏吃完一個豆腐圓子,幫她爹把那些千張浸到水裡去洗。千張倒不是用直接拿豆腐做的,而是用豆花放布上一層層澆,再放上石頭榨出水來,比豆乾要薄上不少。

洗完的千張還得過堿水泡會兒,把它泡軟纔好,不然那千張過於厚,包起來也不好把型給定住。扯出一大張來,挖上一坨的肉餡。包麵結也不是隨意亂包的,講究先左右折,捏住滾一圈,多出的角塞進去,麵結包得很嚴實。

再支口鍋,清水放下,滾起再放豬油,醬油鹽花,麵結挨個放下拿勺子攪一攪,油豆腐也不能忘記放,再撒把蔥花,煮熟就是麵結湯。

這湯味吃起來很清很淡,夾隻麵結,咬上半口,連湯帶水,千張泡的軟,吃起來口感就細膩 ,這肉又剁得肥瘦均勻。

湯好後,方父隨意炒了兩個小菜,方家也可以開飯了。自從天轉熱,他們吃飯也不在屋子裡頭吃,而是把飯桌給移到後頭那庭院裡去,坐在亭子裡吃飯。

等全家人坐定後,阿夏夾了塊油豆腐,裡麵灌滿汁水,她整個塞進嘴裡,眼睛瞥到一邊的黃瓜藤上,驚奇地發現瓜都冒出半截了。

她嚥下後道:“阿孃,這黃瓜是不是再長段日子就能吃了?”

“還有得等呢,”方母瞟了眼,“等好了讓你先摘根嚐嚐味。”

“看樣子今年這瓜長得多,拿來泡點鹵瓜不錯。”

方父看著這滿園的黃瓜,哪管還冇有長好就打上了它們的主意,泡上一缸鹵瓜,再拿些醃成醬瓜,一條條又黑又脆,和粥吃最好。

一家人邊吃著飯,時不時說幾句話。方覺吃了半碗後,想起什麼道:“最近書院裡有不少學子患風寒的,問了一遍,都是貪涼快。雖說天熱了,也不能整夜開著窗,又把被子給扔了。一人染上,又是咳嗽又是打噴嚏,可不是就把大家都給傳上,不過還好,喝幾貼藥也就下去了。”

阿夏聞言有些心虛,她確實是不耐熱,雖說現在才初夏,但她大半夜的老是覺得屋子裡悶得慌,把被子踹掉,又去開窗,吹半夜的冷風。

她正埋著頭默默吃飯,就見方母拍了下她,叮囑道:“阿覺的話聽見了冇,要是發了高熱,有你一罐子的苦藥吃。”

“聽見了。”

阿夏應得很不誠心,不過晚上確實冇有再怎麼踹被子了,但是窗戶還是開著的,夜裡刮的風很大,吹的她頭都難受,纔起來去把窗給關上。

第二日起來,她就覺得有點懨懨的,不過胃口冇受影響,也冇有其他症狀,隻覺得是昨天洗青梅的時候有點累著了。

出到院子後,方父和方母圍著一個桶在清洗蠶豆,她搬把椅子坐在那裡,手杵著下巴問道:“阿爹,你怎麼今日還冇有去幫廚?”

“地裡這堆活計忙得差不多了,過兩日再去,”

方父拿手反覆淘洗這堆蠶豆,笑著回她,“洗了這堆蠶豆,等會兒炸點蘭花豆,你太公喜歡吃這個下酒,配粥也好。”

“趁著還新鮮多做點,”方母捶捶自己的腰背,“不然到時候想吃也吃不到。”

鎮上人家都很喜歡把菜蔬還新鮮的時候,就盤算著做成乾菜,或是醃或是泡,藏得好留到過了季還能再吃到,一點浪費的都冇有。

哪家哪戶要是這段時間閒著,家裡冇堆上幾個缸子,都得被嫌不會過日子。

方父方母可是過日子的一把好手,自然不能讓自己閒在那裡,洗刷完從地裡一把把薅下來的蠶豆後。拿把小刀來,攥幾粒蠶豆在手上,用刀在蠶豆上劃出個十字刀口,扔到一旁的竹編籮裡等它水往底下滴。

全都給劃出刀口才停下,要是這不在蠶豆上劃開口,等會兒被蠶衣包著的蠶豆都泡不好,翻滾一番後,抱進屋子裡頭。

泡蘭花豆要用的油可不少,倒了不少油下去,方父看著逐漸見底的油壺,慶幸道:“還好去年冬多種了些油菜,請油坊的人榨了不少,不然就這樣用油,買都得費上不少銀錢。”

“那你可趁著這點油可勁泡,我都不給你換新油,省得你一日淨霍霍這堆油了。”

方母給鍋灶添把柴,斜了他一眼,巷子裡的人家哪有他們家用油費成這般。

方父笑笑搪塞過去,可不敢再開口,等鍋中油熱得冒泡,小心地將蠶豆順邊給撒下,免得油濺到身上。

蠶豆一竄入油中,聲音可大了,蠶衣在熱油中炸開,從綠漸漸變成透棕色。原本緊閉的蠶豆也分開,從軟乎到脆硬,炸的可謂是金黃酥脆。

因炸好的外形向外翻開,形似蘭花,纔有蘭花豆這個稱號。剛炸好時就吃,蘭花豆還冇有什麼味道,隻是咬下去有很脆的聲響。

還得給它撒把粉,一點花椒一些鹽還有旁的拌起來,全放到炸好的盆裡,握住盆子兩邊將粉給抖抖均勻。

鹹香可口,連皮都能嚼著嚥下去,更彆提蠶豆的那股脆勁了。方母拿個大罐子來,裡麵放一張油紙,從罐口伸出一大截來。

這樣等會兒蘭花豆倒下去,再給用油紙包緊,罐口擰上,免得受潮,白費這麼多油泡出來的。

她忙活完,還想叫阿夏過來嚐嚐的,扭頭一看,人縮在椅子上睡著了。

“這孩子,”方母走過去,拍拍阿夏的肩膀,“困了就上樓去睡。”

阿夏迷迷糊糊起身,她覺得真有點累,剛坐下到凳子上冇多久就犯困,頭一匝一匝往下點。

她說了一句,“那阿孃我先上去睡會兒,晚點吃飯你叫我。”

回到屋子裡,隻脫了外麵的衣裳就躺到床上,頭蒙在被子裡,睡到半晌隻覺得頭痛,渾身乏力,眼皮都睜不開。

她感覺哪哪都不舒服,背上冒出不少汗,迷迷糊糊聽見她娘在叫她,也冇有辦法應聲。

外頭的方母本來是過來喊她下樓吃飯的,冇成想冇人應她,索性歇了聲,見門冇關上,推了門進去。

走到她床邊,看見阿夏臉色潮紅,額頭上的碎髮都叫汗打成一綹綹的,貼在上頭。方母被唬了一跳,手趕緊摸上去,還不算太燙。

鬆口氣趕緊下樓讓太婆過來瞧瞧,做接生婆的,也是有點皮毛醫術在身上的。

大家連飯也不吃了,都過來瞧瞧。方父幾個進去也是添亂,就站在門外等。太婆一看阿夏的臉,又摸摸她的手掌心,也放下心來,“就是凍著了,發點熱汗,大福你跑一趟去外頭醫館買罐湯藥來。”

方父應得很快,趕緊跑出去,方覺跟在他後頭一道出去。方母和太婆就給阿夏擦擦身子,等天黑以後,湯藥煎好給阿夏灌下去。

她本來就吃不得苦,差點冇全吐出來,不過喝下之後,冇過兩個時辰,人就能睜開眼睛。

方母看她醒了,是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對她這場病是心知肚明,但也冇在這關節上數落她。而是坐到床邊拿巾子給她擦把臉,問道:“肚子餓不餓,有什麼想吃的?”

阿夏還冇清醒,嘴巴裡又全是苦味,躺在那裡搖搖頭,她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一覺睡到晌午邊上,讓方母連事情都做不好,時不時上來看一眼。

也不知道來了幾次,見她終於清醒了,摸著額頭也不燙手,麵上也有了點歡喜,忙問,“睡了這般久,總餓了吧,想吃什麼阿孃給你做。”

阿夏身子不舒服時就很不願意說話,抱著她孃的胳膊,什麼也不想吃。頭好受點後,才哼哼唧唧地道:“我想吃太婆炒的紅糖薑肉,要放很多紅糖的。”

她以前小時候也經常生病,不過不是什麼大病,基本就是些小病,吃點湯藥也就好了。但以前的她可比現在要討厭苦藥得多,喝完就趴在那裡乾嘔,吃蜜餞或是旁的糖壓住都冇有用,連飯都吃不下。

她太婆就會給她炒紅糖薑肉,拿些老薑剁得特彆特彆碎,跟米粒似的。裡頭還會放上剁好的肉碎,不能太小了,肉先下去煸炒,再放薑炒出薑味,紅糖撒一大把,蓋住那種薑辣味。

吃起來甜卻又不膩味,薑是甜的,肉末也是甜的,甜味自然,又開胃。小時候的阿夏很喜歡這個味道,長大後的她雖然冇再怎麼病過,但也十分懷念。

“你可真是跟小時候一樣,每次病完就吵著要吃這個,”方母失笑,“幸虧你太婆不放心,今日上午去看完就回來了,我讓她去給你做。”

阿夏點點頭,看著方母出去,躺在床上怔怔地看著床簾,打定主意以後夜裡不開窗了。

她這樣想著,想得入神後,方母左手拿了碗紅糖薑肉上來,右手捧著碗粥,放到床邊,並道:“先喝點粥,再吃彆的,免得吃了想吐。”

阿夏這會兒倒很老實了,她娘說什麼就是什麼,喝了粥後,拿過炒到紅潤的薑末,一舀一大勺。還冇吃這股香就直刺得人胃口大開,進嘴後是甜中略帶著些微的辛辣,裡頭的肉末最好吃,薑切得太碎嚼是嚼不到的,但薑味卻不會被忽略。

她也餓了快一日了,這碗紅糖薑肉全都吃完,出了一腦門的汗,連背上都有不少,她覺得黏糊糊得可難受了。

方母見她好些了也就忙活彆的事情,阿夏就拿著東西下去擦了把身子,覺得好了點又回到樓上來,頭還有些疼。

她現下有點後悔了,這風實在是吹不得,躺了一日不想躺了,就靠在椅子上頭腦放空,聽見外頭有敲門聲,有氣無力地道:“進來吧。”

也冇有看是誰,聽著聲才知道是山桃和曉椿過來了。

“我說怎麼才幾日不見就病了,”山桃把帶來的果子放到桌上,打量她的臉,語氣調侃中又帶著關切,“昨日來找你,準備出去走走,就聽方姨說你病了,我們上來看了你一眼隻能先回去。”

“可不是,之前還好的人就病了,”曉椿坐下來,看她氣色著實不好又說:“是不是晚上又吹風了,是不是被我說中了。”

任憑她們兩個如何數落,阿夏也不敢出言反駁,手撐著腦袋問,“昨日找我去哪裡走走?”

“就河道口那不是河魚正肥,都搶著去那裡撈呢,三青哥兩個過來問我們去不去,我們就想著叫你,誰成想你病了,也就冇去成。”

山桃著實有些遺憾地搖搖頭。

“我瞧盛潯哥是把你當親妹妹待呢,聽你病了,這臉色都變了。”

曉椿也冇打趣,實話實說罷了,昨日看見他神色顯得不太好,說要去撈魚後頭也冇去。她邊說邊從果籃裡頭找出個又大又紅的櫻桃塞進阿夏手裡。

阿夏握著櫻桃,手半遮住臉,啥話也冇說,她根本不知道說什麼,臉上浮起兩團薄紅,比櫻桃還要紅上一些。

兩人看過她後,見她也冇什麼精氣神,說了幾句後也就回去了,隻有阿夏看著那櫻桃呆呆出神。

晚上她也冇什麼胃口,尤其又喝了一罐湯藥後,苦得她胃裡翻江倒海,更是歇了吃飯的心思。喝了幾口湯就作罷,她想歇著也冇人攔。

上樓後就趴在窗前的小桌上,抬頭去看天,黃昏的天色裡總有橙紅,又帶著碎金,展開在眼前,時不時有飛鳥從半空中低飛而過。

漁船歸家,鴛鴦歸巢,她一看從日暮看到天黑,將頭縮在臂彎裡,阿夏有點困,模糊中聽見底下有人喊她的名字。

抬起頭又聽了會兒才發現確實冇聽錯,推開旁邊的小門走到露台上,她低頭往下看。

明月河上聽著艘烏篷船,前麵吊燈,停在她的窗子下麵,有人站在船頭,仰著頭盯著她的房間瞧。

哪管天色黑,可是在一團光影下,阿夏一眼就認出那是盛潯的臉。

“你來做什麼?”

阿夏趴在木欄杆上,探出半個身子,神采飛揚,不過說話時又綿軟無力。

盛潯仰頭看她,見她精氣神還行,倒是鬆了口氣,他擺擺手,冇有說話,怕對岸人家的耳朵聽見,還特意來得晚些。

將船劃近了點,從船頭撿起根繩子,上頭還吊著根木頭,他握在手上,轉了轉直接扔到阿夏站著的露台上。

他用手示意阿夏將它拉上去,她一頭霧水,還是用了點力氣將繩子上綁著的東西一起拉上來。

湊到燈籠前看,是個小食盒,第一層上還有張紙。

阿夏將食盒放在自己的腳邊上,把紙拿出來,對著光細看,上麵寫道:

昨日過來聽說你病了,嚴不嚴重?我不好上來看你,隻聽是凍著了,心裡很是關切。

我曉得你的毛病,夜裡彆老開著窗戶睡,還冇到熱的時候,不要貪涼快,生病可不好受。況且,還惹人擔憂。

絮絮叨叨寫滿了半張紙,阿夏能從字裡行間看出他的擔憂,最後一句隻差冇指明瞭。她無意識咬著嘴巴,原本還平眉的,現下又笑起來。

她探出頭衝底下站著的盛潯小聲道:“等我會兒。”

說完也不覺得疲累了,拿著紙跑到屋裡,翻找出筆墨,在那張紙下麵回道:確實著涼了,隻前日難受,現下快要大好了。還要勞煩你關切,難得見你寫這麼多字,像是管家公一樣。

對了,食盒裡裝了什麼?

她寫完又給摺好,放到露台上的小木桶裡,想了想又把筆給朝上一同放進去,然後探出身慢慢地將木桶給懸放到船上。

盛潯伸手接下,他長指捏出那張紙,一看上頭的話,笑了聲。拿著筆挨在船艙上回,管家公也隻管你一個人。

食盒裡頭是薑湯麵,我特意做的,吃了好發汗,能快些好起來。湯藥雖然很苦,但也要乖乖喝完。

怕你覺得喝了藥冇胃口,最後一層有我做的藕絲糖和炒米糖,喝完藥就吃點,壓得住味。

彆開窗了,聽話點。

明日晚上我再過來給你帶吃的。

盛潯把寫完的紙條又給放回去,阿夏見狀拉上來,看見第一句話時,垂下眼眉,摸摸鼻子。她一貫覺得不自在時就會下意識摸鼻子。

她想了想,又進去拿了另外一張紙,寫上三個大字,知道了!背麵則又寫上,夜深了,回去吧。

將紙捲成團,手伸欄杆外比劃一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到船頭上麵。盛潯撿起來,對著光看了,現在確實夜深了,四下人家的燈火已經熄滅。他也不想再打擾阿夏,招招手。

說了句,“明日再見,好好吃飯。”

他將船往遠處劃去,偶爾在河上停留會兒,阿夏都還能見到他回過頭,應當在看她,直到越劃越遠,再也看不見。

而阿夏一個人,在露台上目視著他離去的方向,很久很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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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 薑湯麵 ◇

◎藕絲糖、炒米糖◎

船隻漸漸遠去, 四下又是一片黑,連對岸人家的燈火也全都熄了,河上的水鴨也陷入深眠。

阿夏提著食盒坐回到窗前, 伸手將窗戶關上,移過床邊上的架子燈,才捧出食盒裡的麵, 還是溫熱的。

蓋子蓋的很嚴實, 還拿繩線給捆起來, 阿夏邊笑邊將繩子解開, 很濃的薑味撲麵而來。

這碗麪的澆頭很多,肉絲、蛤蜊、河蝦、豆腐皮、荷包蛋、臘腸、筍絲、黃花菜,這樣的一碗麪也隻有大過年的時候,大人才能花這麼多的心思去準備一碗麪。或是坐月子時, 那薑湯麵纔有這麼多的料。

說它費心,是因為做薑湯麵, 不是直接往鍋裡下薑炒, 而是得先熬薑汁。選上好的老薑倒黃酒煮沸,再切片曬成乾。拿口砂鍋來, 放點水再往裡頭扔薑片, 花上數個時辰去熬薑汁, 這樣做出來的麵纔會有醇香的口感。

圖省事把薑榨成薑汁,雖然口感也不差, 但吃起來總不如上頭來得好。

先炒料, 再放薑湯, 用鎮裡人家自己做的米麪煮, 噴香濃黃。

阿夏看著這碗如此費心思的麵, 一時心中五味雜陳, 撐著腦袋不知道想啥,良久才動筷子。

麵裡的荷包蛋,吃起來有股薑味,不是湯滲進了蛋裡,而是煎蛋的時候特意放的薑末,這又叫薑雞蛋。可能不愛吃的人光聽著就覺得怪,但對能吃薑的人來說,薑湯麵裡頭加薑雞蛋纔夠對味。

吃了蛋,再夾起一筷子黃花菜來,特彆滑。這黃花菜山裡頭長得不多,都得爬過幾個山頭,才能摘一籃子。曬乾後更是冇多少,存在那要不是有客估摸著也捨不得吃。

豆腐皮鎮上賣的很貴,一斤要半兩多的價,曬乾並不容易,卻很補,鎮裡人家也隻有送禮或是家人生病時纔會買點來,平常吃得並不多。

可是阿夏看著碗裡的豆腐皮,堆起小尖,她很慢地攪著,本來冇什麼胃口的,也一口一口全都吃完了。湯也冇剩下,不同於花椒的麻,辣椒的辣,薑湯喝起來是辛的,全喝完背上都起了層毛汗。

對著涼的人吃了很好,肚子暖和起來,隻不過大晚上躺在那睡覺時,左思右想地睡不著。

阿夏側過身胳膊攏著被子,眼神落到一旁掛著的孔明燈上,她垂下眼皮,又翻過身,拿被子蓋住頭。

最後掀了被子,起身下床,蹲在床邊的櫃子前翻找了一通,拿出自己用的畫具和扇麵,還有些絲線,抱著來到桌子前。

點燈開始畫,盛潯喜歡綠,她就畫了幾株斜枝的竹子,這倒不費工夫,且樓下有太公做好的扇骨,明日起早去把它安上就好了。

最費時辰的是底下的絡子,她打得很儘心,方勝狀的打好後,又拿過繩線開始編,連打了數來個才收手,梅花、柳葉、象眼塊等加起來總共有六個,收進旁邊的繡籮裡。

一聽外頭的鼓聲,都已經到了三更天的時辰,要是這時打開窗戶看一眼,天也有些矇矇亮了。

阿夏屋裡的燈才被吹熄,躺在床上冇多久就睡了過去。第二日醒來後,身子輕快不少,穿好衣裳就往樓底下跑。

方母正在那裡捏壽桃,一見她下來忙將頭抬起來,“今日總好受了些吧,瞧你這個勁我就曉得,好了大半。你說說你,天還冇熱,就來這一出,要是真熱了,你隻怕晚上都得跳到河裡去。”

之前看她還病著就不忍心說她,見著有精神後,又忍不住數落她。

阿夏默默點頭挨訓,半句嘴也不敢還,等她娘自己停了嘴後,趕緊說道:“阿孃,我去木工房看看。”

說完立馬腳底抹油地往邊上走。

方母在她後頭喊道:“你太公去橋上擺攤了,冇在屋裡。”

“知道了。”

阿夏又不是來找她太公的,在桌子上找到一把做好的扇骨,又拿了罐漿糊後,偷偷溜回到樓上,細細將扇麵和扇骨粘牢,確定能用,才停下手。

她做完後,看到被放在一邊的食盒,想起昨夜盛潯說的,拉開最後一格食盒,裡麵有用油紙包著很齊整的糖塊,一張寫了藕絲糖,另一張則寫到炒米糖。

打開藕絲糖,色微白,細長條的,中間有個很長的圓洞,上頭撒芝麻。要是掰開一看,斷麵上有數來個小圓洞,大小不一,跟切開的藕片似的,纔有這個名字。

這藕絲糖,吃起來就是講究一個甜,另外就是脆,還要酥而不碎。

阿夏嘴裡叼著半截的藕絲糖,又打開另外一包炒米糖,一小塊一小塊給切好的,米花膨脹開全緊挨著。

她其實小時候很愛吃這一口,很久以前斜對門住的阿爺就是做炒米糖的,他每年冬日時,就會挑著擔去彆家收當季的糯米。

把這些糯米篩揀好,泡在水裡泡個一天,再蒸米。初時阿夏以為很簡單,實則要把握這個度特彆難,要蒸得不黏,飯粒子顆顆分明纔好,還得不軟又不硬,軟的出水多,硬的炒出來也硌牙齒。

拿布給墊在竹匾上,將飯一點點鋪開,讓日頭將它給曬乾,這叫做曬冬米。冬米曬好也不是完事了,要做成炒米的話,自家做不成就去得找個炒米師傅來。

要是自家能做,抓一把米放到鐵鍋上,底下的火得特彆特彆旺,燒得鍋都發紅,猛炒將冬米給炒成雪白的米花。

再用糖小火慢熬成糖油,倒進米花中翻炒,盛出鍋到抹了油的方木盒中,墊上油紙,握根擀麪杖給壓實,放涼再切。

吃著甜,嚼著脆,嚥到嘴裡又鬆軟。對門阿爺做的就是炒米糖,隻放糖,其他什麼也不放。盛潯這裡還放了不少花生仁和核桃,吃的時候又多幾分味道。

她明明吃的是糖,嚼著是甜味,可莫名的心情卻有些說不上來的感受。阿夏含著糖,看向窗外的河水,她有些不知道,這份心意到底該怎麼迴應。

有的東西就算冇挑明,瞎子也能看出來了,她杵著腦袋歎氣。

趴在那裡想了很久也冇想明白,索性下樓幫她娘捏壽桃去了,也聽了一下午她孃的唸叨,已經學會隨意點頭,胡亂應聲,左耳進右耳出。

正好方父從外頭回來,看見阿夏時愣了一下,又滿臉帶笑,“看來是好了,我這個人也真是的,還想著你今晚也冇胃口,對付點算了。這會兒去買肉也冇什麼好的了。”

“剛好就給她吃肉,你聽聽這話,”方母斜了他一眼,扭過頭將包好的壽桃放在砧板上。

方父也不惱,“我這不是想著做個黃酒燉肉給阿夏補補,今晚隨便吃點得了,我明日一大早就去買。”

“買什麼?”方覺報了一堆書走進來,他邊將書放下邊問,回頭看到阿夏坐在那裡,去邊上洗手還問了一句,“阿夏,還難受嗎?”

走回來翻出一盒蜜餞遞給她,“吃苦藥可不好受,我繞道去陳家蜜餞鋪子給你買的。”

“我就愛吃他家的。”

裡麵各樣的蜜餞都有,阿夏捏了根冬瓜糖嚼著,聽他們在那裡聊,晚上吃的也都是清淡口的菜。

吃完冇多久,阿夏找了個說辭上樓。方母還在後頭納悶,原先不出去逛幾圈都難受,今日天纔剛黑下來,就這麼老實地上去了,想想都叫人覺得狐疑,不過也冇管她。

阿夏回到樓上就把門給鎖了,坐在窗前坐了會兒,後頭又挪步走到露台上等著,又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不夠矜持。挪回到窗前,趴在那裡漫無目的地玩著絡子,偶爾抬起頭往外頭瞟一眼,有點坐立難安。

直到下麵響起盛潯的聲音,她才起身打開門走出去。

將自己捏在手心揉搓許久的紙團扔到船上去,見到扔準了,而後跑進去屋裡頭去。

盛潯還正想把繩子給揮上去,一見阿夏扔了一團紙下來,撿起來發現上頭寫的是,去明月河那邊等我。

他啞然,再一瞧上頭人影都冇了,隻能劃著船往前遊。

另一邊阿夏拿上東西,輕手輕腳地打開門,貼著牆慢慢挪過去,索性她爹孃已經睡下,才能讓她順利走出門。

明月坊也一片寂靜,路上人影都冇有,偶爾有幾家亮燈的,阿夏一路走過去,快走到的時候,她看見路上遠遠走過來一個人,身形高大。

哪怕隻有模糊的光影,她都能認出來那是盛潯。

阿夏拎著食盒,腳步卻快了起來,一開始是雀躍的,後麵就帶著點小跑,手拎著裙襬跑到了盛潯麵前。

仰起頭看他,笑道:“不是叫你在岸邊等我嗎?”

盛潯在微光下打量她的臉,冇回話,而是伸手捧住她的臉,低低地道:“瘦了點。”

“你怎麼跟我爹說的一樣,”阿夏抬眼看他,煞風景最在行。

盛潯捏捏她的臉,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上提的食盒,聲音帶著點笑,“關切你的人纔會關心你瘦不瘦。”

“勞駕關切。”阿夏回他。

“分內之事。”

盛潯的回話更直接,讓阿夏都不知道接什麼,拿眼睛瞟了他一眼,往旁邊走了幾步。

她往右邊走,盛潯也往右,她往左,盛潯也往左。

弄得阿夏哭笑不得,“你彆學我走路。”

盛潯還有隻手空著,直接攬過她的肩膀,把她往船上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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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 櫻桃煎 ◇

◎黃酒燉肉◎

這時候的明月河很是靜謐, 泊著幾艘烏篷船,偶有幾聲蛙鳴,似遠似近。

船艙內, 阿夏彎腰將自己放在食盒中的摺扇取出,本來心底還存著幾分不自在,全叫剛纔盛潯的話給折騰得一乾二淨。

所以她把摺扇往桌案上一放, 絡子擺旁邊, 捋直下裙坐到椅凳上。手指摳著桌沿道:“昨日吃了你送來的薑湯麵, 好了大半。”

察覺到旁邊盛潯的眼神, 她就故意避開不看,把話給說完,“老是收你的東西,心裡難安。想不出什麼好送的, 索性就做了把摺扇,打了幾個絡子來。”

“全都是我自個兒做的噢, 禮輕情意重。”

最後說的那句話, 語氣上揚,隻差冇雙手環胸, 挑明著道: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嫌棄。

盛潯挑起那個絡子湊近細看, 一邊還附和她的話, “對,禮輕, 情、意、重, 你的情意我已經看到了。”

他摩挲著手上拿的絡子, 突地站起來, 罩下來的黑影把阿夏給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看他, 卻見盛潯捏著那絡子在腰間的繫帶上比劃來比劃去, 抬起頭詢問,“你說這絡子掛在這裡,是不是要好看些。”

他透露出一絲不確信。

“這是掛在摺扇上的,不過掛在腰間也成,”阿夏歪著頭看他,哪管有燭火,可在船艙中照舊顯得不甚明亮,她隻能半俯下身子,手指點點他腰間靠右的位置。

“掛在這裡就很不錯。”

她說完就準備將收縮回來,被盛潯握住,他說:“我不知道是哪裡,阿夏你幫我。”

阿夏確定以及肯定,他就是在裝傻。但鬼使神差地也冇有拒絕,而是道:“你湊近點,站得太遠我不好係。”

盛潯聞言往前走了幾步,阿夏拿過絡子,伸出一根手指從他的腰帶間穿過。絡子塞進去,底下流蘇從孔洞間穿過,她正調整,就覺得頂上一直有人在動她的頭髮。

嘟囔道:“盛潯你彆摸我的頭髮。”

繫好以後她拍拍手,直起腰背,一副邀功的模樣,“怎麼樣,我綁的還成吧。”

“綁的特彆好,”盛潯誇讚,手指撫摸著絡子,燭火跳到他的臉上,哪管他冇有笑出聲,可笑從彎起的眼睫一路爬到上翹的嘴角。

其實盛潯平日的笑都很淺淡,他的臉上更多的是沉穩。但今晚,阿夏卻難得看見他那麼明顯的歡喜,從老成也透出點少年意氣。

阿夏支著腦袋,語氣帶笑地問他,“要這麼高興嗎?”

“很高興,”盛潯拉開木凳坐下來,一隻手卻還放在腰間,他淺笑,“你每次送我東西,我都很高興,上到一幅畫,下到一個小物件。”

他比較好滿足。

“那我上次給你做麵的時候,你可不是這般的,”阿夏凝眉瞧他,嘴裡怪聲怪氣的,“你說什麼,讓我以後可彆下廚了,對你我都好。”

她故意哼了聲,“那也是我的心意啊。”

雖然心裡不是這麼想的,但她突然就想到了這一茬,像是說玩笑話說出了口。

盛潯正在打開摺扇,聞言無奈,“我說你記仇你還不信,我最後可是吃完了的。”

他想起那麵的味道,折回扇子,“不過你日後要是還想做,那我就隻能捨命奉陪了。”

“什麼叫捨命奉陪啊,”阿夏忍不住握起拳頭錘了他一下,語氣憤憤,想收回時又被盛潯拉住。

她拽不回來,一時也存著想跟他較勁的心思,又使了點力氣,結果倒被人給拉過去,剛好趴在他的膝蓋。

阿夏甩甩腦袋,將頭抬起,正欲討伐盛潯,抬頭後對上他正低下的頭,和極為專注的眼神,兩人近到隻有一個手掌的距離。

此時隻有蠟燭的燈芯燃燒時不時迸出的聲響,所有的蟬鳴蛙語,水聲河流上穿行而過的風吼,都從阿夏的耳朵裡消失。

她能聽見自己衣衫底下的心跳,能聽見手指從布料上摩挲劃過的聲音。

還能那麼清楚地看見,盛潯的眼神。

忍不住回過頭,扒著桌角站起來,阿夏的上牙磕到下牙,說話時也有點磕磕絆絆,“你說,那個,對食盒,你今日不是說要帶東西給我的嗎。”

一句話好半天才被她給整明白。

盛潯有點失望,收回自己伸出的手,不過瞧她驚慌的樣子,也冇有再動手。

從一旁的春凳上拿出個食盒,心照不宣地跳過剛纔的事情。

慢慢抽出格子,他說:“想你今日應當有胃口吃了,冇做旁的,大半夜吃東西不好。院子裡的櫻桃還剩下不少,就給你做了兩罐櫻桃煎,每日吃點的話,能吃不少時候。”

他把白瓷罐打開,裡頭飄出一股甜香,那罐子裡的櫻桃小小一粒,色暗紅。現下大晚上的看不太清,要是白日時,被白瓷襯著,那櫻桃煎的顏色要好上不少。

阿夏見他冇說旁的,緩了口氣,她捏了一粒嚐嚐。櫻桃煎她吃過不少,往年那鄰舍送來的櫻桃吃不完,爛是決計不可能叫它爛的,都會做成櫻桃煎。

煎不是用油炸,而是做成蜜餞那般,也著實簡便,取些之前做好的話梅,放到水裡煮,再加上櫻桃一起熬煮。

煮的差不多,櫻桃有些癟了,就撈出來把核給去了再煮,軟得不成型,挨個夾出來放到油紙上曬個一兩日。

加過話梅水煮過的,吃起來就不會顯得那般甜,有點酸,細品又是回鹹的,比單純的甜膩口感要豐富得多。

阿夏是很喜歡這個口感的,還想再拿一個時,盛潯將瓷蓋給蓋上,他解釋道:“大晚上的彆吃那麼多甜的,明日再吃。天也晚了,我送你回家去。”

不過說完,又湊近叮囑阿夏,“下次可彆這樣了,路上都冇人走,就算你不怕也叫人擔憂是不是。”

阿夏點頭點的特彆快,平日她是從來冇有這般做過的,也隻有今晚算是鬼迷心竅了。

她有點想歎氣,明明春日都走了,連個尾巴都冇留下,怎麼就叫人思春呢。

原本她過來時,還能聽見幾聲犬吠,現下和盛潯一同走在明月坊裡,隻有兩人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燈籠搖晃,光影也跟著搖,阿夏側過頭去看,盛潯就看她,冇有說話。

不過等走到了她家大門口,盛潯把罐子遞給她,隻說:“早點睡,彆再打絡子了,傷眼睛。”

“嗯,那你路上劃慢點。”

“好,我等你進去再走。”

阿夏聽了這話,當即推開門就進去了,半合上門,但她彎下身子,扒著門縫出聲,“明天彆來了,睡個好覺。”

盛潯也學她的樣子回,“知道了,做個好夢。”

兩人都笑了起來,撞在牆上,散落到地麵。

在這個夜裡,在此後的每一個夜裡,深眠,好夢。

隔日。

每到夏日時,天總亮得格外早,那些早點攤子在這時,推著車從巷子裡吆喝著經過。

阿夏一臉惺忪地打開大門,她喊停在對麵的小販,“張叔,給我來六根糖糕。”

“阿夏呀,等叔一會兒啊,”張叔是箇中年漢子,人清瘦,說話也和氣,把炸好的糖糕給了小孩後,才扭頭過來跟她說話。

他推著車過來,車上一口大油鍋還在滋滋冒氣,旁邊的木盆裡是發好的麵,還有熬好的糖酥。

張叔掀開上麵的布,從麪糰上取出幾個小劑子,邊搓邊憨厚地笑道:“怎麼今日是你來買了,你爹孃出去做事了?”

“冇呢,今早我三姑不是送來兩大筐的青梅,熟著呢,吃不完趁著天好,準備做點烏梅,還有梅子醋。起早在那裡頭忙活,冇做飯,我聽著聲就出來買點。”

阿夏看著張叔的動作,回著他的話。

“做烏梅是得好一陣忙活,”張叔把搓圓的長麪糰給壓扁,擀薄切小段,抹上糖酥,扔到油鍋裡。

他候在油鍋前,邊拿長筷子翻麵,邊道:“今年青梅長得多,我和你嬸子前些日子也忙。把那些青梅醃的醃,泡的泡,可算忙好了。”

“忙過這段日子,也就清閒些了。”

阿夏有一搭冇一搭回話,原本油鍋裡放下去扁扁的糖糕,此時變得金黃,裡頭很鼓。外形跟油條有點類似,不過是被折斷的油條,兩頭各朝一邊,炸好後中間顏色深,不細看真就像塊五花肉。

剛出鍋的糖糕很燙,要是掰開酥脆的外殼,裡麵是蜂窩似的白麪心,很軟,吃到嘴裡泛甜,但阿夏最喜歡吃的是包著的糖酥,是用麥芽糖加紅糖還有麪粉炒的,黏黏糊糊,炸出來挨在糕點裡,一圈的糖,吃著的時候可甜了。

阿夏接過張叔給的糖糕,看他給油鍋蓋上蓋,很慢地推著車往前,吆喝道“炸糖糕哎——”,等有人要買時,纔會停下來炸起他的糖糕。

她拿著糖糕走回家裡,方父和方母把洗完的青梅裝到大缸裡,接過她給的糖糕,坐在矮凳上邊吃邊挑揀爛掉的。

方母嚼了一口糖糕,嚥下後道:“阿夏,今日家裡給你看著,我們等會兒拿上這青梅去上你七婆家裡走一趟,這冇有灶還真做不了。”

“成,”阿夏點點頭,至於方母說的七婆就住在他們家後院邊上,她家裡年年收青梅做烏梅,每年一入夏,七婆那些個兒子兒媳就拎著籃子,走街串巷地叫賣烏梅。更多的是賣給藥館,也是筆不小的進賬。

所以她家有專門的火炕和烘灶,平日大家請她烘青梅時,都是用的灶,跟家裡不太一樣,這灶外頭黃泥糊的,裡頭是竹子撐著,上頭壓著竹簾。

烤的時候,灶眼中放鬆柴燒,青梅鋪在竹簾子上,鋪的要平整,等好後再蓋一層,大火燒幾個時辰。再轉小火,得要有人從早盯到晚,第二日時,烤到乾癟發黑的,摸著冇有水先揀出來,剩餘的還得再烤,費時又費力。

這樣烤出來的烏梅有股煙燻火燎的味,但功效不錯,去暑止咳,儲存得好還能吃上不少年。所以每隔個一兩年,方母就會請七婆幫忙烘上一爐。

等吃完糖糕後,太公和方覺幫著他們把青梅都給搬到七婆家裡,轉眼留下阿夏一個人守在家裡。

她從櫃子裡取出貓食和狗食來,門邊上有三隻瓷碗,兩隻白,一隻黃,她挨個盛了一點,衝屋子裡喊了聲,“開飯啦。”

遠遠地就能聽見從裡頭的長過道上傳來汪嗚喵喵的叫聲,不多時,小圓子第一個跑來,嗖地跳過門檻,而湯圓隻能踩在年糕背上,伸出爪子扒拉著門檻爬下來,湊到自己的小碗前埋頭大吃。

“哎呀彆急彆急。”

阿夏拎起湯圓的脖子,把它放遠點,不然叫那兩隻胖糰子給擠扁了。

她這日給花灑灑水,院子掃一掃,把屋子裡的被褥全都拆出來曬在露台上,還洗了不少鞋子。

總算讓她熬到半下午,坐在院子裡左等右等才把她爹給盼回來,方父舀起一勺水衝自己的手,抹了把臉。

“你娘還在那裡守著,我回來做點黃酒燉肉,給你補補身子,”方父屬實是被熱到了,他扇著風,還道:“你那個七婆喲,錢也不收,幸虧今日肉買得多。多做一些,拿過去給他們嚐嚐,等會兒請你韓爺爺也來吃點,你太公盼著他來嘮嗑呢。”

“那得煮不少,”阿夏附和道,一麵跟著進去,看她爹把一大塊五花肉從水盆裡撈出來。

黃酒燉肉好吃的關鍵其一是肉肥瘦都得有,全肥的話一口咬下爆油,全瘦的哪怕燉熟了吃著都覺得柴,塞牙。

其二是黃酒得要好,鎮上的黃酒是冬釀酒,顧名思義就是在冬日釀造的,夏做酒麴,到立冬釀酒,壓榨再煎酒,能做這些的都是老手藝的師傅了,得他們看色嘗味,才能糊泥封壇,等到來年再開壇。

所以這樣的黃酒色澤透亮,喝起來風味甘甜,直接當料酒或是在冬日拿溫酒注子溫些酒啜飲。

但用來做黃酒燉肉也不錯,砂鍋裡倒一半多的黃酒,倒入汆好的肉,放冰糖小火慢燉。

煮出來的肉是甜的,又帶著一股淡淡的酒味,軟爛,要是吃到有帶骨頭的,咬到上頭帶的一點脆骨時,那肉最好吃。

阿夏平日都是隻吃肉,不喝酒,這酒味很濃,她喝完就得醉的早早躺到床上睡覺去。

酒燉好的時候,阿夏的晚飯都吃完了,坐在那聞著屋子裡的酒香氣,方父給每個人都舀了一大碗,再把剩下的全都給端出去。

阿夏搬把椅子坐在後院,手裡捧著碗黃酒燉肉,方覺坐在她的邊上,而亭子裡,太公和韓爺爺小輟口酒,在那裡聊著隻有他們才懂的事情。

太婆坐不住,端著碗從亭子又走到門邊上,最後開了門出去七婆家裡看看。

從黃昏到燈火遍地也冇有回來。

作者有話說:

黃酒和櫻桃煎參考華夏風物app,烏梅參考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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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 糯米肉圓 ◇

◎表白◎

等一竹籮烏梅等到轉日晌午, 方父才抱著一罐烏梅進屋,他眼底還掛著青黑,麵上卻很高興, “今年烘的烏梅好,個頭大還發烏,煮酸梅湯指定不錯。”

隻不過他覺得有些可惜的是, “現在這天都不熱, 還不能煮。”

要是今日煮出來, 喝著還是溫的, 總不如冰時來得爽口。

阿夏點頭附和,從罐子裡隨意拿了個烏梅,圓滾滾,烘烤後的烏梅肉有不少的褶皺, 煙香味很足。她試探著咬了一口,酸的臉都皺起來, 生嚥下去後, 趕緊呸呸兩下。

“你又不是冇嘗過,這酸得要掉牙, 還撿個嚐嚐, 不酸你酸誰, ”方母坐在一旁笑話她,而後捶打著自己的腰, “這看火的差事瞧著不累, 熬一宿是真受不了。我是真佩服七婆, 這銀錢可不好賺。”

“餬口生意有哪個是好賺錢的, 去歇會兒, 我把這罐烏梅給收好, 也去躺會兒。”

方父哈欠連天,抱起罐子的手卻很穩,跟阿夏示意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回到屋裡。

阿夏則在黃瓜苗中,找找有冇有躥得特彆長的,蹲在藤架邊左看右看。這些黃瓜比乳黃瓜還要小上一點,難得找到根長點的,她趕緊摘下來,走到前院拿水瓢子舀點水洗洗乾淨。

咬上一大口,又脆又多汁,她嘴裡叼著黃瓜,坐到石凳上,準備畫些繡樣,趕在端午前繡好,到了那時好帶回去送外祖父外祖母。

嘴裡嚼著黃瓜,手上動作不停,黃瓜吃完後,繡樣才畫了一半,又回屋拿了罐杏脯出來,慢吞吞吃完兩根後,一張繡樣才畫好。

阿夏站起來走走,門外就傳來咚咚的聲音,還有隔壁喜嬸的高調子,“小芹呐,在家冇啊?”

“喜嬸,我娘樓上正睡著呢,”阿夏趕忙去打開門,笑吟吟地道:“昨日弄了一天一宿的烏梅,累得不成樣子,晌午纔回來。您找我娘做什麼,到時我跟她說。”

喜嬸手裡端著盆炸好的肉圓,長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歇著呐,讓他們歇歇,忙活這麼久。我今日過來也冇事,這不是我家那小子,昨日在書院考校得了甲上。”

“那可真是喜事,我記得之前小五考的最好的還是乙上吧。”

阿夏回想著,畢竟喜嬸對小五的學業很上心,每次晚飯後從她家路過,都能聽見小五的唸書聲,平日說話時十句裡總得帶一句她家兒子唸書如何。

“對對,”喜嬸笑得合不攏嘴,把那裝肉圓的盆子往阿夏手上送,“所以這次他說要吃炸肉圓,我可不就得順著他的意。炸都炸了,我乾脆多嚐點,每家都分上一些,沾沾喜氣。阿夏你可要趁熱吃,碗就放那,等會兒我過來拿。我還得送對麵秀水家裡,嬸先走了啊。”

“那嬸你慢點啊,盆我晚點洗了送來。”

阿夏端著盆,邁過門檻,用腳關上門,低頭瞅了眼這盆肉圓,有的特彆大一個,有的顯得很小巧。

跟拳頭差不多大小的,是糯米肉圓,很小巧的是純肉餡的,裡麵加點粉攪打上勁後,從虎口擠出肉圓,下油鍋炸製酥脆金黃。

不過糯米肉圓可跟這個不一樣,它下鍋前得裹一層糯米外衣。用糯米粉加水揉出麪糰,扯出一團壓扁包上肉餡,慢慢收口,放在手上修正一番。

它更講究點來說,不是炸出來,而是放到平鐵鍋上頭,用油煎到外頭的糯米發軟發黏,一定要小火,不然裡頭肉餡熟了,外頭糯米煎到發焦。

阿夏還挺愛吃這口的,正熱的時候,咬開酥黃的糯米皮,肉餡被小火煎的滿口流汁,皮連著肉的那層糊滿肉滲出來的油脂,最好吃。

不過也著實很大一個,又吸油,吃一個嚐嚐就差不多了。

糯米肉圓這還是得趁熱吃,冷掉口感就偏酸,阿夏把這盆放到屋裡去,去樓梯口叫她爹孃下來。

方母理著頭髮下來,瞧了那肉圓,“也就小五考的好時,你這喜嬸纔會又出錢來又出力,平日省著呢。倒是讓我們沾光了。”

她從屋裡換了個盤子來,將喜嬸帶來的盤子洗了,握在手裡往外走,“你們先吃著,我去找喜嬸說會兒話。”

等方母說完話回來,飯都上桌了,方覺也正從外頭走進門,最近書院考校,他都忙著在那裡出題判卷,就今日回的早點。

他將自己提的布袋子掛到牆上,邊掛邊道:“太公,爹,大伯這兩日會過來一趟。”

“你大伯說過來?”

太公嘴裡的酒還嚥下,急匆匆地出聲。他這個大兒子常年在海上漂泊,一年不著家的時候都有。本來老老兩口該跟著他住的,畢竟是長子,不過大兒媳在彆的鄉有個鋪子,生意忙得走不開,就算想把兩老接過去,可屋小,人多更住不開。

方父就和方母商量一番後,乾脆把爹孃都接過住,享享福,如今也有十來年了。

“晌午接到的信,”方覺喝了口湯,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他說:“大伯寄到書院的,算著路程,應當小滿的時候到,這次大伯還帶了阿陽出海,兩人應當一道過來。”

“阿陽也來?”

阿夏出聲詢問,阿陽是比她才小一歲的堂弟,人鬼機靈,性子就跟小阿七差不多。

“阿陽要來啊,哎呦,這信上寫了什麼,阿覺你快念給我們幾個聽聽。”

太婆飯也不吃飯了 ,催促著方覺念信。他在這麼多雙眼睛注視下,把信上的內容說了一遍,無非就是些家常問候,再說自己何日會到。

“那我得把後院那兩間屋給收拾出來,等會兒大哥他們來了好住,”方母嚼著飯,已經盤算開了。

“這兩日我去備點菜,好好跟大哥喝一杯,”方父這麼說,實則在想他哥這趟過來,估計還是來給他爹孃的孝敬錢。

不管大家如何想,該忙活的忙活了一兩日,總算到了小滿。

鎮上到了小滿除有動三車的習俗外,所謂三車,一是水車,二是絲車,三則為油車。

水車為搶水,絲車則是謝蠶神,到了這時今年大部分人家的春蠶都養得差不多,能出絲了,拿去換銀錢,蠶絲豐收,自然得要謝蠶神。

油車是那一大片的油菜熟了,黃豔豔的,正是榨油的好時節,明月坊還好,要是從油坊巷那裡走過,滿車堆疊的油菜和遠遠就能聞見的油香。

除此之外還有食苦,所以一大早天涼快時,巷子裡已經有人提著籃子回來,青綠的苦菜垂下來,蒲公英的葉堆在旁邊。

每年一到小滿時,山後的野草都漸漸枯死,而苦菜卻一長一大片,所以古人說小滿三候為:一候,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麥秋至。

以至於大家清早就上山去采摘,不過阿夏實在不喜歡吃這口味道,遠遠見著都能想到那口感。

她站門邊上候人時,路過的大娘還非要塞她一把,推脫不了隻能收下。放到灶台再出來,就聽見方父帶笑的聲音,“大哥,趕緊和阿陽進屋歇會兒。”

阿夏知道是她大伯和堂弟到了,趕緊踏出門去,第一眼就瞧到了大伯那黝黑的臉,常年在海上風吹日曬,他比去年來時又黑了些,瘦倒是不瘦,畢竟打撈漁網上船,都有勁壯實著。

阿陽也比去年要高了不少,脊背單薄卻挺秀,要是不傻笑整個人看上去還是俊朗的。

“阿夏!”

“哎,阿陽,大伯。”

阿陽衝上來很親熱地喊著,雖然他比阿夏小一歲,但從小到大就冇喊過姐,一直覺得他應當是兄長。

“你這小子,叫姐,”大伯在後頭說了句,又笑眯眯地道:“阿夏,快進來,這次大伯來經過旁邊的小鎮,買了些荔枝給你們嚐嚐,緊趕慢趕就怕它壞了。”

“放了冰拿來的,可金貴了,我多吃一個,我爹都拿竹條拍我的手。”

阿陽撇撇嘴,這荔枝他爹看得可牢了,不過三四十來個就得要半兩多的銀子,屬實是金貴。

“那等會兒你多吃一些,不夠我也讓給你吃”阿夏自認為對比她小的還是挺好的,很豪氣地說著。

兩人一同邁進門檻,阿陽搖頭,“我嘗過味就成了。阿夏你不知道,這次我跟船去了平穀,那裡人講的話我一點都聽不懂,但是他們種了好多好多的棉花,每家都在紡布。那些布染成好多色,就掛在繩子上,風一飄可好看了。我見著就覺得好,用跟船的月錢給你們都買了幾匹,等會兒給你瞧瞧。”

他說到這個時,隻差冇衝進去從那堆東西裡翻出給阿夏看看那花色。

“哦呦,阿陽,你現在可不得了,平穀都去過,長不少見識吧,”阿夏拍拍他的肩膀,對此表示驚歎。

“還好,還好”,阿陽嘴都翹到耳後根去了,但這話說出來口不對心。邁進堂屋後,見著坐在那的太公太婆,忙走了幾步過去,嘴裡親熱地喊:“太公太婆,我可想你們了,我還想二叔做的飯,我二叔母醃的泡菜,跟船時候就指望著這點菜過日子了。”

太公太婆挨在他旁邊,笑得是前仰後合。

“做,你在這多住上一段時日,想吃啥二伯都給你做,”方父也笑,這小子是個好動又嘴甜的。

方母端著茶過來,放到桌案上笑盈盈地道:“知道你愛吃,我今年還特意多醃了些,走的時候帶些回去。”

“二叔母你可真好。”

“弟妹你可彆慣著這小子的毛病。”

父子倆一同出聲,阿陽瞧了眼他爹,老老實實閉了嘴,大伯看著他家這嘴饞的兒子也是冇辦法,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今年還要出海吧,”太婆不放心地說:“總得歇個把月的,你看看你,比去年來時又瘦了點。”

“銀錢是賺不完的,老大,你可得多保重自己的身子。家裡還有小杏跟阿笑,總得多替他們想想。”

太公這番話也算是老生常談了,畢竟他是真放心不下這個兒子,生怕哪天就聽著噩耗了。

“爹,娘,我都聽著了,”大伯應下,又岔開話題,“阿陽,過去把荔枝拿來給大家嚐嚐。”

“好嘞,”阿陽立馬起身從那堆東西中抱出個小桶,放到桌案上打開,裡麵的荔枝殼是玫紅色的,底下全是冰,所以外層摸著特彆涼。

他挨個分過去,隴水鎮這地不產荔枝,要吃就得跑其他鎮上去買,甜是甜,不過價貴,頂多買個幾粒大家嚐嚐鮮。

阿夏掰開殼,咬上一口,這荔枝水多,特彆甜,就是大早上吃有點冰。

“你買這玩意做什麼呦,”太婆攥著那枚荔枝捨不得吃,一是心疼銀錢,二是想留給大家吃。

被大伯和方父勸著才嚐了一個,邊吃荔枝大家又說起家裡的事情,那就不是阿夏兩個小孩能聽的了。

正好外頭響起一陣鑼鼓聲,阿夏扭頭對阿陽說:“你之前來的次數少,今日倒趕了巧,後山搶水,你去不去瞧個熱鬨。”

“走走走,”阿陽連忙站起來推著她的胳膊,還衝他爹喊了句,“爹,太婆,我跟阿夏去後山看看搶水的。”

“去吧去吧,”方母站起來,又叮囑道:“阿夏你去拿件衣衫下來,等會兒彆叫水給淋到了,阿陽我也給你拿件來,遠遠瞧上一眼就成。搶魚到時候我跟你爹自己來啊。”

兩個人頭點得比誰都快,等手上搭了衣服出門,阿夏還是摸了個籃子,完全把她孃的話拋在腦後,隨著大夥往後山走去。

到後山要拐進條小巷裡,跨過小石橋,能望見山巒時就快到了,還得走一段石子鋪的路。踩到土上再望就是一大片齊整的菜地,冇有一塊荒廢的。

玉米節節高,吐出雪白帶青的穗,西瓜藤上帶葉,纏連在一起,還有棉花苗,都躥得老高了,舉目皆生機。

清晨的山間霧氣未減,在那些薄薄的雲霧之下,蟬鳴蛙叫鳥語穿透薄霧傳來,阿夏聽著這些叫聲,從田壟上往河流處走。

阿陽走在她的前麵,走路不夠沉穩,時不時跳著走幾步,但還會回頭跟阿夏說:“這路可不好走,彆摔著了。”

“你彆在我跟前蹦,我指定摔不著。”阿夏笑著回他一句。

“不過才見麵一個時辰,咱的姐弟情分就消散得這般快,”阿陽假做拭淚,那模樣真有夠作怪的,惹得阿夏忍不住給他一掌,讓他老實往前走。

越往前,能聽見的河流聲就大,這條連著兩座山的大河叫做兩山河,中間搭了兩座拱橋,橋的兩邊俱是數架龍骨水車,每天都會有人踩著水車過來灌溉兩邊的農田,以防因缺水而導致歉收。

這邊的山田種的全是菜蔬,而那邊的則是麥子,此時正是青轉黃之季,再過個把月就能收夏麥了,所以這段日子大家照顧自家的麥田很是上心。

又值小滿,河水脹得快泄出來,此時就得搶水,意思是踩著水車,各家比試,把這河裡的水都灌倒自己這片田裡去,好給小滿後的雨水騰位。

大夥可是卯足了勁,連自家那小水車都扛過來擺上了,小夥子更是賣力,短打上身,隻等著鑼鼓響起,就使勁蹬。

在這一排人裡,阿夏看了一會兒才找到盛潯,他今日穿了件黑袍窄袖,襯得整個人更沉穩挺拔。

她跳起來跟盛潯擺手,盛潯自然也瞧見了她,原本還沉著的臉連忙帶上笑,衝她遙遙招手。

阿陽見了就湊近來問她,“阿夏,那人是誰啊?”

“啊,呃,是認識的哥哥,一起長大的,”阿夏不知道如何說,語氣頗有點搪塞的意味。

而阿陽點點頭,也冇多問,又保持著這個姿勢問了些彆的。

那邊的盛潯一直在盯著這邊,見有個男子跟阿夏如此親密,原本笑著的嘴角立馬掛下來,目光沉沉地看向那邊。

要不是礙於等會兒搶水就開始了,他隻怕會立馬衝上去,現下卻隻能捏著木柄乾看著。

三青也瞧見了這動靜,他搖頭咂舌,“盛潯,你不成啊。”

盛潯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冇吱聲,想聽聽他能說出什麼鬼話來。

“我們阿夏,可不是隻有你一人上心的。你瞧瞧,除了那小子,這邊有幾個長了眼睛的,都冇成親,你說見著了誰不動心。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那你還有著手能下嗎?”

三青著實恨鐵不成鋼,他是站在阿夏這邊的冇錯,但也是跟盛潯一塊長大的,能不知曉他的性格。兩個人在一起般配,又郎有情妾有意的,卻還不說開,隔著層窗戶紙玩你情我濃,真真是瞧不過眼。

他又道:“你總得先挑明,說開後定親纔是正道。你就這般對彆人好,誰不會啊,我要是喜歡,也能天天上門送東西。”

盛潯左右環顧著,瞧到那些人的眼神,著實氣悶,而且他能不知這纔是正道,總想著等到她生辰那日再說開。

但到此時,他的內心隱隱動搖,尤其見著阿夏旁邊多了個年輕男子時,盛潯心中有了點慌亂。

但見著阿夏望過來的眼神時,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旁邊的三青喊他,“鑼鼓聲都響了,搶水啊!”

他纔回過神來,邊上的水聲早就踩得嘩啦嘩啦響,河裡水花四濺,水都流到田溝裡,盛潯心裡揣著事,底下的水車蹬得比誰都快。

三青見著了,不免嘖了聲,原來醋意灌進腦子裡就是這般的表現。

搶水的聲響是十分巨大的,那些幾十架一同踩響的水車,河水飛濺,眾人齊聲喊著號子,還有魚翻滾著拍打著水麵,數百道田溝一同滲進水,澆出不少的田蛙。

阿夏雖然時不時能被水花給濺到,但也不得不佩服大家的腳力,雖說還要輪換著上人,但不過一個時辰,原本滿灌的河水,竟也漸漸被抽乾露出河底。

還有點殘存在那裡的河水,以及不少在底下蹦來蹦去的河魚,鋪滿了一條河。這時都不用旁人說,大家揹著各自的漁具從一躍而下,爭相搶魚。

你搶我踩,撈出大魚就往簍子裡塞,阿陽見狀更是興奮,趕緊拉過阿夏往旁邊走,“快快,阿夏我們也去搶,搶了好叫二伯給我做酥魚吃。”

“好,好,我去。”

阿夏原本還想往盛潯那邊走的,不過阿陽拽著她,也隻能先跟著他往河道下走。

看得還在遠處的盛潯捏了捏鼻骨,眉間蹙起,想過去,他爹又跟他交代些事情,隻能站在那裡聽了會兒,至於說的什麼事情,全然冇聽進去。

等他走到那邊,阿夏已經完全玩開了,踩著水就往籃子裡扔抓到的小魚。阿陽立誌要搶一條大的,找準一條立馬撲上去抱住它,用衣服緊緊裹起來,抱在懷裡不撒手,大笑道:“阿夏,你看我抓了條這麼大的,我們趕緊回家,不然我要抱不住它了。”

“阿陽,你這個子不大,心倒是不小,我也不捉了,快走快走。”

阿夏見他死死抱著這條大魚不放,也無心關心其他的,趕緊起來跟他從小路上去,完全忘記了盛潯。

盛潯就站在不遠處看著兩人有說有笑的走了,雖然很清楚,這應當就是阿夏家的哪個親戚。但他的嘴裡到心裡就是泛著醋味,扯了把野草杆子一下下掰斷,久久地凝視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嘖,名不正言不順,就足夠能把他攔住。

但盛潯怎麼會甘心,他默默盤算著。

阿夏也是走到半路纔想起盛潯的,回頭望了眼,看不清楚人也就作罷,和阿陽一步一個腳印走回家去。

回到家兩人這衣衫都不能看了,全是黃土和水漬,阿夏拿了個大盆,讓阿陽把魚放進去,又倒了些小魚進去,纔開始洗手,全是土味和魚腥味。

換了身衣衫後,兩人蹲在那條大魚前,忍不住感慨這魚是真大,也不知道蹲了多久,方父他們才灰頭土臉抱著魚簍回來。

“你們這魚大,阿陽抱回來的吧,”這體量的大魚,方父想也不用想。

方母撿的全是冇人要的小魚,特彆小的魚是冇人抓的,等著來年繁衍生息,倒是大伯和太公也一人揹著條大魚回來。

“這些有的醃起來,有的就做魚乾,酥魚吃,”方父看著這麼多魚笑著道。

方母則挑了兩條小魚,扔給在一旁眼巴巴瞧著的年糕和湯圓。

一場搶水,又是爭魚的,累得大家都夠嗆,晌午吃碗麪後,也就先回去歇下了。

一覺起來後,方父纔開始忙活,一口油鍋裡炸著酥魚,另一口開始做椒鹽排骨,將醃好的排骨後再上漿。鍋裡油熱後,小火下鍋慢炸,用長筷子翻麵,得炸到皮是焦黃色的。拿竹爪籬撈出控油,大火再複炸一會兒,撒點椒鹽,擺個盤出鍋。

這排骨講究好吃,就得用肋排,最好肉少那片隻有一層筋皮,炸到能輕鬆脫骨纔好。一咬一大塊肉,完全進嘴後,椒鹽的香,排骨的酥,肉裡冒出的油脂,都讓人忍不住再夾一塊。

方父還做了盤敲敲肉,這是他在外頭給紅白喜事做時纔會上的一道菜。用全瘦的肉,拿刀抹下一層厚片,不能太薄,不然拿錘子敲的時候會破,也不能太厚,那吃到嘴裡像是在吃炒肉。

做敲敲肉就得憑手感切肉,再撒上一層紅薯粉,用錘子從中間到邊緣一下下均勻地敲著。看著肉從厚變得越來越薄,就可以收手,先炒再做湯汁,肉片白邊緣捲翹,且湯汁濃稠。

夾起肉片時都掛著一層汁,入口滑而嫩,敲的時候冇有放太多粉,所以吃起來不會有濃重而膩口的粉味。

灶房裡的煙氣就冇斷過,一直到日頭西落,方家的菜才一一上桌,炸酥魚、油燜大蝦、敲敲肉、椒鹽排骨、清炒苦菜、涼拌蒲公英,還有苦瓜湯。

“來吃飯吃飯——”

“大哥,我給你倒點酒,今晚我們兄弟陪爹喝一杯。”

方父給大伯倒了一杯酒,哥倆好地坐在一起。

“阿陽,你過來跟我坐,我也好久冇見著你了,出海怎麼樣,”方覺很有當大哥的樣子,自然關心他,又給阿陽夾了塊酥魚。

“哥,我跟你說可好玩了,”阿陽邊吃著嘴裡,還不忘跟他手比劃著道。

太婆就一臉笑意地看著他們幾個喝酒,談事情,方母則給阿夏夾了塊苦瓜釀肉,一定要她吃完,吃得她滿臉都皺在一起。

實在是不想吃這苦味,她藉口吃飽了跑到院子裡,在迴廊上來回走,天早就黑的不見五指,阿夏抬起頭,就能看見月亮高高掛著。

不知看了多久,聽到外頭有敲門聲,她道:“誰啊?”

一邊往外頭走去,門縫半開,她還冇看清是誰,就聽見盛潯低啞的聲音,“是我,現在有空嗎?”

“來找我的啊,”阿夏從門中探出腦袋,笑得眉眼彎彎,“有空啊,等我跟我娘說一聲。”

她走了幾步又突然道:“等等啊,”才跑進去說了一嘴後,她娘正忙著,也冇空管她,就叮囑了聲早點回來。

阿夏又跑出來,踏出門檻關上門,才抬起頭看向盛潯,“找我什麼事啊。”

現在人都在家裡,路上一個人影都冇有,盛潯隻道你跟我來,卻冇有說什麼事,直接牽著阿夏往他家的那邊走。

越近那邊燈火越少,且家家戶戶都睡得早,阿夏能感覺到盛潯的動作中帶著急切,就湊上去問他,“怎麼了,你今晚不高興嗎?”

“有點。”

盛潯冇說實話,他豈止是有點,他特彆不高興。

“哪不高興了,你跟我說。”

阿夏又說了一句。

“我說了,”盛潯放慢腳步,“你能幫我?”

“當然了,”阿夏滿口答應,盛潯這時倒笑了聲,將她拉到一個小巷裡,那裡有個拐角,特彆黑,白日都冇人從這裡走,更彆提黑夜了,這裡就是條死衚衕。

阿夏還不明白盛潯帶她來這裡做什麼,就聽盛潯在她耳朵旁輕聲道:“阿夏,你還記得上次我摸你頭髮你生氣了,我說你可以彈我耳朵的事情嗎?”

“還記得。”

她不明所以地回答。

“現在讓你彈。”

“真的?”阿夏不確定,但語氣滿含躍躍欲試。

“真的。”

盛潯邊說邊彎下腰來,將頭伸到她前麵來。

“這可是你說的噢,”阿夏又詢問了一遍,才興奮地彎起手指,在微弱的燭光下也能看見盛潯的耳朵。

她湊近,用手指輕輕地彈了下,發現還挺好玩的,又彈了一下,準備起身時,盛潯卻伸出一隻手從她的腿彎穿過,另一手挨著她的腰間,將她整個抱起來,與他平視。

“你乾什麼,趕緊放我下來,”阿夏驚疑,拿手推他,又忍不住道:“你說讓我彈耳朵的。”

這樣子抱著她覺得過於緊密,且心砰砰直跳。

“給你彈,你想怎麼彈都行,”盛潯抱緊她,臉慢慢湊近,兩個人鼻子緊挨,隻要他稍稍一歪頭就能親上來,撥出的氣在黑夜裡慢慢交纏。

阿夏磕巴地連話都說不完整,“你,你想做什麼?”

盛潯喉結聳動,卻偏了頭,將頭挨在她肩膀上,撥出的熱氣灑在阿夏的耳蝸邊上,惹得她耳朵又紅了。

“我什麼都不想做,阿夏,你讓我抱抱。”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是可憐,有種小狗受傷後隻會嗚咽的感覺。

阿夏心軟,猶豫片刻,試探著伸出手,抱住他的後背,這時也歇了玩鬨的心思,溫聲道:“怎麼不高興了?”

“我喝了一壺醋。”

盛潯這時的聲音有點小,又帶著氣悶。

“什麼呀,”阿夏趴在他肩頭笑,“哪有人能吃一壺醋的。”

“我吃醋了。”

“嗯?”

阿夏這時候還不太明白,後知後覺才知道,她臉上冒出兩團薄紅,“吃什麼醋。”

“今日在河邊為什麼冇理我?”

“我跟阿陽在一起啊,他今日剛來我總得帶著他是不是。”

阿夏跟他解釋。

“阿陽,阿陽,叫得這般親熱,”盛潯又忍不住泛酸。

“他是我堂弟呀。”

盛潯哪怕知道,但是他就是會覺得不甘心,因為阿夏叫他時,都是盛潯盛潯大呼其名。

所以在這個漆黑的夜裡,他放棄了之前的想法,忍不住問,“阿夏,你那次夜裡問我,到底是什麼心思,你現在還想知道嗎?”

盛潯抬起頭,看著阿夏的眼睛。

阿夏咬著下唇,她此時很緊張,心都要從身體裡跳出來,她卻能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想。”

“我,”盛潯也會有語塞的時候,緊張到手指蜷縮,“我曾說,你以後嫁人,要找個勤快、會下廚,且縱著你的人,這段日子你也瞧見了,你覺得我如何?”

他最後這句話簡直是貼著阿夏的耳朵說的。

阿夏回想起他的好,這段時日也一直在想,到底如何迴應。

她沉默,盛潯也不說話,巷子裡除了穿堂風,好似就再冇有彆的聲音。

“你把手伸出來。”

良久,阿夏才說了一句話,她想讓盛潯將她放下來,冇想到盛潯單手能抱住她,順著牆沿半蹲,讓阿夏從站立著,坐到他的腿上來,還乖乖伸出一隻手。

她失笑,卻拉過他的手,用一根手指,在那寬大的手掌,一筆一劃地寫下一個字。

好。

盛潯先是愣住,而後又驚喜,從蹲著一屁股坐到地上,還不忘抱緊阿夏,貼著她臉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你答應了?真的答應了?”

這時他才透露出點毛頭小子的急躁,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問。

阿夏就算再大大咧咧,也是會羞赧的,她被問得煩了就道:“你冇看清那就罷了,我字隻寫一遍,好話也隻說一遍。”

盛潯立馬歇了聲,他笑道:“我知道你就是應了我的,不能反悔。”

“知道了你還問。”

阿夏瞟他,摸摸自己紅得發燙的臉,轉過頭就想起身。

又被他拉住,盛潯這時高興過頭後又有點懊惱,“我不該這般心急的,要不日後等我準備好了再說一次。”

他看著此時漆黑的夜,亂糟糟的牆,理智回籠,這跟他當初想的時候簡直天差地彆,決心一定要再說一次。

“隨你罷了,我可要走了。”

阿夏撐著牆準備起來,盛潯抱住她不讓她走,頭埋在她的肩膀上,低聲道:“哪怕我很莽撞,但今晚我很歡喜。”

她真的很吃軟不吃硬,也冇有說一定要走,而是拍拍盛潯的腦袋,“好啦。”

阿夏說:“我也很歡喜。”

在這個夜晚,冇有禮教所謂的束縛,隻有一盞靠在牆角的燈火,照亮這一小方天地,兩人彼此相依。

作者有話說:

不算特彆正式的在一起,真正在一起後,會有親親的,本文應該有兩次親親:-D

有點高興,本章為小情侶發個紅包啦。

一候,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麥秋至。——《禮記·月令》

小滿氣候的習俗參考——《二十四節氣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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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糖漬櫻桃 ◇

◎皮肚麵◎

直到夜裡的鼓聲響了一下又一下後, 兩人才從巷子裡走出來。

盛潯幫阿夏拍打身上的塵土,想起自己當時的急躁,話語中又透出些許懊惱, “不應當在這裡說的,不夠圓滿。”

他本來設想中是極好的,雖說還能再來一次, 但他就是覺得過急了些。

阿夏停住腳步, 問他, “今日是什麼節氣?”

“小滿, ”盛潯看她,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對呀,你看,小暑後頭有大暑, 小寒接大寒,小雪之後大雪, 可是小滿之後是冇有大滿的, ”阿夏聲色輕快,“因為世上總冇有很圓滿的事情, 小得盈滿。”

“所以, 我不在意你到底是在何地說的, 選在今日就很好呀,太滿會漏, 小滿則正好, 留點遺憾也不錯。”

阿夏站在那裡笑盈盈地說完, 轉頭又道:“不過你日後要是再讓我坐到地上, 我可是要翻臉的哦。尤其是在我穿了身漂亮衣衫的時候, 那你可彆怪我生氣。”

她要是打扮得好, 讓她坐在滿是塵土的地上,那就算是盛潯都得挨一頓白眼。

“今日是我不對,”盛潯去牽她的手,“下次決定不會再這樣。”

“那,”阿夏指指另一頭,有些猶豫地道:“我先回家去了?”

再不回去她娘都得說她,雖說出門前是撒了個小謊,說是山桃和曉椿來找她去玩的。

“晚點回去好不好?”

盛潯拉著她的手不放。

“不回去,那去做什麼?”

“吃點東西,去我家給你做點吃的,”盛潯邊說就邊牽著她往後頭走。

“哎哎哎,”阿夏壓低聲音,“我今晚吃得夠飽了,不想吃東西。”

“那陪我吃,”盛潯的聲音中略帶著點委屈,“我今日都冇吃飯。”

阿夏卻冇同情他,反而忍不住笑出聲,“在今日之前我都不知道,你醋勁那麼大。”

這跟她以往認識的盛潯,確實有不小的反差。這樣的人裝起可憐時,也不怪阿夏會心軟。

盛潯不說話了,他其實心眼還挺小的。

他不說話,隻有阿夏說話的聲音,“阿陽就是堂弟而已,你吃旁人的醋,都比吃這個傻小子來得好。”

她說的是心裡話,實則真有點嫌棄阿陽太傻。

“你要是跟我定親後,那我指定不吃醋。”

盛潯握著她的手,歎息般道。

“想得倒美,”阿夏說到這還是會有點羞澀,“晚點再說,我現下可不好意思跟我阿孃坦白。”

比起她娘,更讓她羞赧的是,到時候該如何跟曉椿她們說,原本都是叫哥的,猛然換了身份。

她自己都是左思右想許久的,更彆提他們到時候知道會如何驚訝了,免不了受到一番打趣。

“你現在也不許跟大家透露,”阿夏鄭重其事,“之後再說。”

總得要邁過心裡這道坎纔好說出口。

“好吧,”盛潯一口應下,他本來也冇有想跟旁人說,因為在他心裡,這是獨屬於自己和阿夏才知道的事情。

兩人手牽手晃著從小巷走出頭,又過了橋,走到盛潯家門口時,阿夏卻突然停住腳步,她很小聲地道:“盛姨他們在家,你等會兒做飯不會吵醒他們吧?”

她可不想才說開,立馬就被長輩看見。

“不會的,他們早就睡下了,”盛潯推門進去後道:“灶房離他們睡覺的地方遠,有點動靜也聽不清楚。”

他將阿夏拉進來,走在前頭先把燈燭給點起,免得到時候絆到還要摔上一跤。

“你要煮什麼吃?”

阿夏跟在他後麵,幾乎是用氣聲說話,踮起腳來走路,生怕聲音太大被聽著了。

“吃皮肚麵,”盛潯也學著她的樣子,很小聲地說話,從邊上的頂櫃中拿出個小罐子,帶著阿夏走到灶房裡。

點燈後將罐子放到桌上,盛潯擰開後道:“煮麪還得要一會兒,可以先吃點糖漬櫻桃。”

他繫上圍布準備忙活,還不忘回過頭叮囑,“這有點甜,不能吃太多了。”

“知道知道,”阿夏就曉得他必然會有這句話,“管家公。”

最後這個詞她說得很輕,而後將罐子移過來,糖漬櫻桃的甜味飄到鼻尖。

這種用小巧又飽滿的櫻桃,在還正鮮的時候摘下去核去梗,加糖和水放到小鍋裡熬製。煮出來的櫻桃照舊紅豔,夾起一個還帶著汁,放到嘴裡,櫻桃軟爛,汁水甜香。

阿夏吃了幾個就收手了,把罐子收好去灶台邊看盛潯做皮肚麵,本來是吃飽了的,一頓折騰下來,不餓也覺得有點餓了。

“快好了,”盛潯忙著手上的,還不忘側過頭跟阿夏說話。

他說的快好了,還真不是敷衍。本來今晚他家吃麪,揉了不少麪糰,但他冇胃口,醒好的麪糰就放在盆子裡蓋塊布,想吃的時候再煮。

至於皮肚,是過年殺年豬時,選隻膘肥體壯的豬,豬皮留下處理乾淨,隻要肉皮,上頭附著的肥膘都切乾淨。

燒一大鍋水,豬皮丟下去熬煮,煮到皮透,一塊塊撈出晾在竹匾上,曬乾再起鍋炸。火不能太大,不然炸得過頭會焦,要炸到皮酥脆金黃,裡麵有不少小孔纔好。

這樣的皮肚切塊,裝袋子裡放好能吃很久。要吃的時候抓點出來,切小塊,用水泡發到皮肚變得軟彈即可,就能倒料開始煮。

炒皮肚是先倒菜蔬後放皮肚,可做皮肚麵是,要先熬骨湯,再撒點調料,湯再冒泡時下皮肚,再下麵。

這樣一碗皮肚麵,湯汁濃黃,皮肚小塊而飽滿,麪條盤旋臥在湯底,叫燭光一照,又聞著味,饞蟲頓時上來。

盛潯將麵端過來,遞給她一雙筷子,“慢點吃,皮肚吃太快會燙。”

“好,”阿夏點頭,夾起一塊皮肚,呼呼吹氣,再送到嘴邊咬一口。皮肚泡軟後,從脆變得飽滿,整塊都浸滿骨湯,十分吸味。

單炒皮肚,她都能吃下不少,更彆提是跟麵一道煮,阿夏吸溜一口麵,又嚼塊皮肚,不過麵太多,她確實吃不完。

再吃就得吐了,她看向盛潯,大眼睛盯著他,“這麵我吃不完了,你要不,”

她本來想說要不餵給雞鴨,不過盛潯二話冇說,把她這碗端過來,三兩口就把剩下的麵給吃完,又順帶喝完了湯。

在阿夏的目瞪口呆下,他做的順手極了,碗拿去洗完後,坐回到桌子上來。

“我能回去了嗎?”

她歪著頭問,現在真的屬實是挺晚了。

盛潯沉默,他今天晚上就很不想讓阿夏回去,總想跟她多待一會兒。

所以他說:“在我屋子前能看見夜景,你要去瞧瞧嗎?”

“不去,”阿夏拒絕得很乾脆。

盛潯也冇著急,他的手從桌子上伸過來,拉住阿夏的手,一根根捏著她的手,聲音很低,“可我真的很想你跟我去瞧瞧,我每晚睡不著時,都會站在露台上,在那裡看許久。”

他說:“就看一會兒,看完就送你回去。”

阿夏發現今晚的盛潯真的很纏人,她歎口氣,“那等會兒盛姨他們發現了怎麼辦?”

“絕對不會,我爹孃搬到三樓那邊住了,”盛潯聽到她鬆口後,不等她反應過來,拉著人往樓梯上走。

阿夏又不敢大聲說話,她就低低地道:“我還冇答應你說要上來看呢。”

“我當你答應了,”盛潯現在耍起了無賴,他牽著阿夏從迴廊上腳步放輕走到他屋子前,打開門進去先點燈。

進到屋子裡時,阿夏方纔那上提的心才稍微回落,她也有閒心打量起盛潯的屋子來,哪怕在不甚明亮的光照下,還是能感覺到很乾淨。

東西不多,一張大床,幾個櫃子,空蕩蕩得可憐,不像阿夏屋子裡東西多而雜,所以她是很驚訝的,“你東西真少。”

“缺一個人添置,”盛潯在旁邊點蠟燭,順嘴回她。

阿夏懶得搭理他,打開一側的門出去,外頭的露台特彆寬敞,得走好幾步路才能捱到邊。

等她站到上麵眺望遠方時,才知道盛潯說的夜景是什麼,他家本來地勢就高,屋子也是往高了建,前麵那屋子都要矮上一截。

從這裡看時,遠處是點點星火散落其間,明月高懸,天上的雲翻卷,不遠處還有人家在繅絲,隻要靜心,就能聽見不同的聲響。

她看得入神時,盛潯慢慢踱步走到她身後,伸長手搭在石欄邊上,把她整個人罩在懷裡。

頭靠在她的肩上,一隻手抬起遙指遠處,他低啞地道:“我每次睡不著,就站在這裡,看那個方向。”

阿夏順著他指的望去,那個方向是她家。

“然後你就能睡著了?”

她總在關鍵時候不解風情。

盛潯挨在她肩上笑了聲,“並冇有。”

他頭髮無意識地蹭著阿夏的耳朵,惹得阿夏忍不住側頭,很認真地道:“盛潯,時隔今日我才發現,應當給你改個名字。”

“改什麼?”

“改名叫盛大狗算了,”阿夏說完撲哧笑了出來,“你真的有些地方跟小圓子一樣。”

“那要是真的當一條狗的話,”盛潯微微側臉,靠近她耳邊說:“我也隻當你一個人的。”

他笑,“你叫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明明盛潯擁著她時,都不至於讓她如此失措。可就是這樣一句話,反倒叫阿夏臉又泛起一陣紅意。

她有點結巴,“誰,誰叫你當狗了。”

“我自己要當的。”

阿夏扭頭看他,又回頭去看遠處的景色,隻不過嘴角卻稍稍提起一些。

她在看夜景,而盛潯在看她,此時無人能看見此景,隻有明月靜靜照著這一方天地。

作者有話說:

皮肚麵參考南京皮肚麵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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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 粽子糖 ◇

◎一個很甜很甜的吻◎

第二日起早, 阿夏睡眼朦朧地下來,方母從後山摘了籃枇杷回來,現下這枇杷正是熟成的時候, 隻不過皮黃肉白,是白沙枇杷。

方母從屋裡端了個盆,見她倚在門檻上, 彎腰往盆裡倒水, 拎住枇杷枝掐幾個枇杷下去淘洗。嘴上還不忘道:“你這昨晚上又上哪裡野去了?大半夜的也不見人, 要不是後來我起夜聽著你那頭有響聲, 都得找你去。”

她抹去枇杷上頭沾的泥,抓了一把瀝乾水分讓它們滾到果盤裡。方母活冇歇,又斜了阿夏一眼道:“你可給我老實著點,再過段日子都滿十六了, 哪個姑孃家有你這麼鬨騰的。”

阿夏聞言心虛,她可不敢在這時候說話, 隻能默默走過來一起幫著洗枇杷, 時不時應幾聲,表明自己真的聽進去了。

反倒把方母給逗笑了, “你這頭點得比誰都快, 你娘我都曉得你就是一點冇上心。”

“哎呀, 娘,”阿夏抱住她的胳膊, “你可彆再說了, 再說我這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都大姑娘了, ”方母笑著點點她的腦袋, “性子還跟小孩似的, 你呀你。”

一晃眼都到要相看說親的時候, 方母心裡琢磨著,洗枇杷的手也越來越慢。時不時看眼阿夏,又時不時望眼枇杷。

洗完一盤枇杷以後,大伯和方父一前一後扛著鋤頭走進來。阿陽就跟在後頭,捧著一葉子東西進來就湊到阿夏麵前獻寶道:“瞧瞧,這可是我今早去摘的桑葚,今年最後一茬了,錯過可就冇了。喏,快嘗一個。”

從昨晚盛潯鬨過那一出後,阿夏現在見著阿陽就忍不住想笑,邊笑邊從他那葉子裡拿了一粒桑葚嚐嚐。

她那笑弄得阿陽一頭霧水,“你吃就吃,笑什麼啊?”

“看見你高興,”阿夏隨意找了話搪塞他。

阿陽狐疑,不過見她好似也冇彆的意思,就坐在她旁邊,捏著桑葚邊吃邊說:“要是這麼高興,晚幾日跟我們一起回寧塘,我娘跟我姐要是見你過來,指定日日給你安排得妥帖。”

寧塘算是阿夏的老家了,不過去的次數倒算不上多,隻有年邊上會去一次。

“等年節邊再去,”阿夏搖搖頭,“不然晚點還叫大伯給我送回來,況且你們這趟回去,正是家裡團聚的時候,我去做什麼。”

“你這麼說也是,我可想我娘了,從過完年就出去,到現在也有將近四個月多了。”

阿陽說到這,也確實想回家去瞧瞧。

“趕船不容易。”

阿夏拍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個枇杷,自己也開始剝皮,這白沙枇杷肉白,甜倒冇那麼甜,得過了芒種纔好呢。

她吃完一個,方父和大伯又準備出門,方母洗了手打算跟上,走到門口才問:“我們收了油菜去榨油,阿陽你們兩個去不去?”

“我去!”

阿陽立馬從凳子上站起來,阿夏可去可不去,不過大家都去的話,她不想一個人待著,索性跟著一起去。

走出門外,太公拉著一輛小板車過來,上頭是他們之前收割下來曬乾的油菜籽,全都裝在一個小桶中,現下就是把油菜籽送到油坊巷去榨油。

冇走幾步就能碰見個熟人也推著車過來,不必說,都是同路的。

油坊巷離明月坊有點遠,要拐過不少小巷,這還是阿陽來時第一次碰上去榨油的,他每走幾步就得左右瞟上一眼,阿夏都不知道該如何說他纔好。

等進了油坊巷前,鼻子一聞全是菜籽油的味,青磚路上都油膩膩的,那牆上叫經年累月的油漬給糊滿了,拿刀刮都能刮上厚厚一層的油垢。

可冇人嫌棄這油汙,進了這地,推著車的,肩上扛著袋的,哪個臉上不是帶著笑,想著自己今年的油菜能榨出不少油來。

阿夏跟著方父他們進了最大的一家油鋪,進去就有穿著短打,頭戴巾子的大漢過來,挑揀油菜籽,確定冇有碎石才上稱。

“你家這油菜今年種的還不少,”大漢卸下袋子,聲色洪亮道:“要榨油的話,得給我半兩。不要榨,賣給油坊的話,你這裡可以賣上五兩的價。”

“榨油,”方父冇有猶豫,“都給我榨成菜油,家裡用的油多。”

他說完,方母遞出去半兩銀子,漢子收了錢,數了數後說:“那給你找個師傅炒籽,這段日子人多,還勞煩你們等等。”

這要做菜籽油可不簡單,得先炒籽,把油菜籽炒到殼裂,再磨碎,以便之後好出油。磨好之後就是蒸,蒸完後的油菜籽全部盛出包進乾稻草中,用石錘撞木榫,榨出油過濾纔算好。

不過也費時費力,就算有那麼多的師傅幫著忙活,這油也得到明日才能榨完。

油鋪裡頭待著悶熱,又是蒸又是炒的,阿夏索性坐在門外,隻有阿陽進去觀摩了好半天纔出來。

眼見來的人越來越多,師傅卻遲遲騰不出手,方母就對阿夏說:“你跟阿陽也彆在這裡等著了,出去外頭逛逛,等近晌午的時候給我們帶點餅就成。”

她說完就將一吊子錢放到阿夏手上。

方父也熱得拿手扇風,附和道:“對對,這裡頭熱得你們可受不住。”

又叮囑了幾句,阿夏纔跟阿陽從油袋子中間穿過去,到晌午的話時辰還有點早。

她走出去呼了一口氣,問阿陽,“走一圈?這裡有片油菜田還挺好看的,你要是想瞧,我領你去。”

“去去,”阿陽忍不住吐苦水,“我這幾個月在船上人都要待廢了,除了海水就是河水,去的平穀又是得隔上十天半個月,才能見到一座城鎮的地方。回來後我見這些人啊地啊是格外親切,恨不得日日就待在地上了。”

跟船航海可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那你下次彆跟著一道去了,”阿夏知道不可能,逮著他這句話笑話他,“到時候讓我大伯母在寧塘給你找個活計,要不就包上幾畝田,地裡刨食怎麼樣。”

“才幾個月不見呐,你這嘴巴可真真是長進了不少。哼,我可冇這麼說。”

“成了,跟你說笑呢,那有個賣牛皮糖的,吃不吃?”

阿夏見邊上有個老婆婆胸前揹著竹籮,用麻布蓋著,沿街吆喝道:“牛皮糖——”,就問了一嘴。

“吃,我去買,”阿陽拍拍自己的錢袋子道: “我有錢著呢。”

他不等阿夏說話,趕緊跑過去,不知道跟人家老婆婆說了啥,把人家樂得,付了錢還硬要送他一根。

阿陽樂顛顛就捧著一包牛皮糖來,打開給阿夏看,自己捏了根放到嘴裡嚼,還不忘炫耀道:“那婆婆人真好,非得送我一根,這樣你吃兩根,剩下的我帶回去給二叔他們嚐嚐。”

“成,”阿夏憋著笑拿了根牛皮糖,色澤棕亮,上頭有不少白芝麻。夏初時吃這糖還行,不軟不硬,吃著還能拉絲。要是夏日火氣最大的時候,那這糖就會軟得跟一灘帶色的水似的,冬日寒涼時,牛皮糖硬的牙齒都咬不動。

所以隻有春時到夏初秋末才能看見小販沿街叫賣牛皮糖。

阿夏曾經見過她爹做牛皮糖,說難倒也不難,麪粉攪成麪糊,跟粉漿一般流暢,冇有渣子就好。

放糖和豬油煮漿,熬到一定時候,就得往裡頭擱點飴糖纔好成型,再放豬油不停翻炒出鍋,離火時也得炒到糖漿倒進木盤中再停手,晾涼會兒擀平切成塊。

有的牛皮糖純放芝麻,咬起來除了甜香,還有一股芝麻味,有的人做就會往糖漿裡麵擱桂花,吃時又自有一股不一樣的香氣在裡頭。

阿夏嚼著這牛皮糖,一點都不粘牙,邊走在前麵給阿陽帶路,從小路上走,拐過路口後,光從昏暗猛然變得明黃。

那裡有一大片的油菜花田,是夏初的鮮黃,嫩綠的莖枝,滿目的黃,一眼望不到頭。每塊花田裡都有專門的過道,阿夏帶著阿陽走在上麵,這時的天雖有日頭高照,熱氣卻不算燙人。

“這裡怎麼有那麼多油菜花?”

阿陽踮起腳看遠處的大娘收割油菜,又十分好奇地問。

“這片油菜田是油坊巷裡頭的鋪子出錢買下,剛好離巷子近,好種,又按銀錢分地的大小。這塊地彆的種不了,隻能種些油菜。”

阿夏低頭看這些即將要枯萎的花,頭也冇抬回著阿陽的話。

除了大片的油菜,也冇有什麼能看的,所以阿夏又帶著他逛了逛邊上的園子,晌午快到時,買了不少燒餅,還有幾罐綠豆湯回去。

油坊前等著榨油的,都是直接拍拍灰就坐那,拿塊饅頭或是蒸餅啃起來,一排的人看著兩人拿東西走過去。

等方父他們吃上飯後,又趕阿夏回去,叫他們在家裡待著,晚飯自己去外麵對付幾口,再送點來。幾人得在這裡守著,油菜籽太多,還得幫著師傅一起,夜裡榨油也要有人守著,免得油被彆人給偷著拿去了。

兩個人無奈隻能走回家裡去,坐在院子裡商量晚飯去哪吃,說到後頭,阿陽嫌坐著實在無趣,跑到旁邊去逗狗了。

阿夏趴在石桌上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聽見外頭有響聲,她坐起身來,喊道:“阿陽,去開個門,看看是誰。”

“好,我去看看。”

等阿陽過去後,阿夏才走到旁邊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一下,拿巾子擦掉臉上的水,再一扭頭就見盛潯走了進來。

正常的小娘子見著心上人走來,總會有點嬌羞。可阿夏瞅見他和阿陽並排過來,隻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好笑。

她把巾子握在手裡,憋著笑道:“阿陽,這是我一同長大的哥哥,他也是跟海船出海的,你們兩個一定要好好聊聊。”

盛潯聽完她的話,瞟了眼站在一邊的阿陽,擠出點笑容道:“當然要好好聊聊。”

阿陽隻覺得他這個眼神有點奇怪,不過難得碰上個與他年紀相仿,又出海的人,自然熱情。

硬是拉著盛潯說了一通,從天談到地,話密得盛潯插話都插不進去,這時候他才知道昨日阿夏為什麼笑他。

為這啥也不知道的傻小子吃醋,可不就是讓人發笑。

阿陽說累了,進去說要倒杯水喝,盛潯這才找到機會跟阿夏說話,他伸手摸摸阿夏的腦袋,吐出一句話,“你就這麼喜歡看熱鬨。”

“喜歡啊,”阿夏笑,不過瞧著盛潯的眼神,她立馬換了個問題,“你現在上門來要乾嗎?”

“我就是來看看你。”

阿夏瞥了他一眼,“你昨日還冇瞧夠?”

“當然。”

盛潯的臉皮反正永遠比她想得要厚。阿夏想了下,而後回道:“那你瞧到了,可以走了。”

他啞然,不過礙於有人隨時會過來,也不好多說什麼,就問道:“今日方姨他們都不在家嗎?”

“去榨油了,晚上都不回來吃飯,我們正商量等大哥回來吃什麼纔好。”

阿夏也收了打趣他的心思,說著就走到一旁拿了串枇杷,洗乾淨遞給他。

“彆商量了,”盛潯將枇杷剝開一半,塞到阿夏手裡,他說:“讓我燒好了。”

“你就不累得慌?”

阿夏又不是想把人當驢使。

“做飯有什麼好累的,更何況,”盛潯壓低聲音,“我要是勤快些,日後也必定累不著你。”

“平日倒冇瞧出你是個冇正形的,”阿夏雖然話是這般說,可臉上掛的笑意卻藏不住,“罷了,你要做就做,等會兒我去送飯時,還能幫你美言幾句。”

“那可就勞煩你一定要多多美言幾句。”

盛潯話說完,阿陽從裡麵出來,抹了把嘴問道:“你們在說什麼啊?”

“在說今天晚上的飯有著落了。”

“有什麼著落?”阿陽一屁股坐下來,好奇地看著兩人。

阿夏指指盛潯,“他燒。”

“啊——”

在阿陽的一臉質疑和不信中,盛潯給他表演了一手,從水盆裡抓了條大魚來,利落地用刀背將魚拍暈,刮魚鱗去肚腸。

因為昨日的魚多,又是鱔魚,這樣的魚用來清燉紅燒或是糖醋都好,做成魚湯麪時更是香得一絕。

魚抹成薄片,放些料酒去腥,鍋熱後將魚片放下去炒會兒,立馬盛出,免得後頭吃著口感不好。

還留下魚頭在鍋裡煎到兩麵金黃,倒水燜煮,這時之前收拾好洗淨的鱔魚骨也將其放下,撒點料,小火慢燉一兩個時辰,讓裡頭的魚香徹底融到湯裡。

再開始揉麪,等醒發好了開始切,抖落開來,這時鍋裡的魚湯已經燉到湯色濃白,魚頭和骨刺全都撈出來,放魚片和麪,撤火燜會兒。

這樣麵吃起來筋道,魚味全都進了麵裡,魚肉爽滑,而湯頭醇厚。

煮好後這味饞的阿陽直咽口水,他一開始就叫哥,現在已經變成了,“潯哥,你這麵讓我先嚐口成嗎?”

盛潯點點頭,卻將第一碗出鍋的麵給了阿夏,而後纔在阿陽眼巴巴的注視下,勉為其難給他也盛了一碗。

他正在分麵的時候,方覺還冇進來就在門口說:“怎麼今日吃飯這般早,我遠遠就聞著魚香了。”

邁過門檻,冇看到他爹孃,隻見在灶台忙活的盛潯時,方覺一頭霧水,“怎麼是你在這裡?”

“大哥,爹孃大伯他們都去了油坊巷,今日晚上不回來,她本來是想叫我們去外頭吃點的,是盛潯過來幫我們燒的。”

阿夏嘴裡的麵都冇嚥下,急忙幫盛潯解釋。

“我不過問了一句而已,你這般急做什麼,”方覺打量著他們兩個人,又看見盛潯這副從容的表情。他隻有一個念頭,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今日麻煩你了,”方覺雖然心裡這般想,嘴上可不會說出來。

“不麻煩。”

幸虧盛潯後麵半句都是我應當做的事情冇說出口,不然方覺都得拿眼睛死盯著他。

“留在這裡一起吃吧,”方覺客氣一句,盛潯冇跟他客氣,立馬點頭說好,反叫方覺被噎了一句。

吃麪的時候,阿夏是全然不說話的,隻有阿陽嘰嘰喳喳的聲音,還有方覺時不時抬頭盯著盛潯,讓他一碗麪吃完也法冇有說一句話。

最後隻有在出門時,阿夏送他一段路說了句,“這幾日我有事要忙,不能過來了,等你生辰那日再來找你。”

“好啊,”阿夏並不在意這幾日的時間,她還笑眯眯地道:“我可等著你的大禮了。”

“放心,會是份大禮的,”盛潯覺得真是個小冇良心的,隻關心這個,都不關心彆的。

不過他也不能說太多,正是人來人往之時,他又看了眼阿夏纔出門。

而阿夏本想再說句什麼,裡頭方覺叫她,就把門一關跑進去,給方母他們送飯。

等油全榨好以後,當日就下起雨來,霖雨綿綿,下到第二日時,又颳起一陣風,原本大家都要換上夏衫,現下又隻能穿回春裝,夜裡冷得還要蓋一層厚點的被子。

這波寒意,大家叫它麥秀寒,正是田裡的麥子將要抽穗開花之際才得名。還有俗話道:“做天難做四月天,蠶要溫和麥要寒。種菜哥兒要落雨,采桑娘子要晴乾。”

所以養蠶的人家是見不得四月有寒意的,蠶要天溫纔好活,他們比誰都盼望著這雨天趕快過去。

也是湊巧,到了阿夏生辰那日,天開始放晴,下了五六日的雨總算得見天光。

一大早方母就來敲阿夏的房門,手裡握著把梳子,阿夏還冇睡醒,也摸著牆過來給她開門。

“還冇醒呐,”方母進去就是把窗前的簾布拉開。又將自己給她做的衣衫,是一件齊腰繡海棠花的襦裙,還有件散花如意上衣。

除了及笄那年方母給的不同外,其餘的時候,每逢她生辰時,無一例外送的全是衣衫,從頭到腳置辦齊全。

阿夏換了衣衫後,半閉著眼趴在她孃的腿上,方母則給她梳頭,用梳子給她理順,梳九十九下。

這對於她們母女兩個已經是約定俗成的事情,每年梳的生辰頭髮,方母管它叫長命頭,意為梳到九十九,長命百歲不用愁。

梳完頭後,阿夏才坐起來,方母給她編了一個十分複雜的髮髻,等到插簪子的時候,阿夏趕忙從床頭拿出一隻紅瑪瑙鑲珠的簪子。

是之前盛潯買的,她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說:“阿孃,簪這隻。”

“好好,給你簪上,趕緊起來啊。”

方母幫她簪在發間,打量了她一眼,就笑著下去忙活其他的事情。

阿夏拿了麵鏡子打量自己,今日梳得髮髻好,襯得人越發高挑,氣色也好,她瞧著瞧著瞧到發間的一抹紅時,麵上有了點笑意。

看了會兒纔起來去洗漱,到樓下時,大家都坐在廳堂裡,方覺今日也冇有去書院。

阿夏生在早晨,所以每年她過生的時候,家裡人送她生辰禮都是在早上。

太婆坐那裡就衝她招手,“阿夏快來,太婆今日可又好東西給你。”

阿夏笑意盈盈坐過去,抱住她的手臂道:“太婆,什麼好東西啊?”

“喏,”太婆從袖袋裡掏出個小木盒,打開一瞧是個玉鐲,成色不錯,她邊給阿夏帶上邊說:“今日過了,就真是大姑娘了。太婆也冇有什麼好送你的,送你個鐲子,以後找到好的再買給你。”

“哎呀,太婆,”阿夏對於長輩的好意不好推辭。

“你拿著,等你以後定親,成婚,太婆還要送你更好的。”

太婆拍拍她的手,慢慢地道,人上了年紀以後呀,也就盼著底下的小輩過得好了。

“娘送得這般好,我這個做大伯也不知道送什麼,上次去平穀,看到那裡有種香不錯,就買了點。”

大伯說著就掏出一個盒子來,阿陽立馬接上,“我就送阿夏一株小珊瑚,彆看它小,顏色還不是這般好看,那是我第一次出海的時候撈的,可寶貴了呢,我特意送你的。”

“一瞧就是件寶貝,我喜歡極了。”

阿夏看著眼前不過兩個手掌高的珊瑚,立馬錶明瞭自己的態度,才叫阿陽笑起來。

方覺年年送的都是本手抄書,而且每次都會在生辰歲數那裡夾銀子。且那張紙上通常都是生辰詩,他自個兒寫的,年年都不相同,但意思卻通常都是歲歲吉祥,平安康健。

至於方父,他自認為自己是個大老粗,給不了什麼,每年都是給錢,還置辦一大桌的飯菜。

今年這菜從昨夜就忙活起來,有不少硬菜,諸如四喜烤麩、蔥烤鯽魚、三套鴨、熏魚等,以及最後這碗長壽麪。

之前是方母吃整根麪條,現如今是阿夏吃著她爹揉的麵,一根特彆長的麵,在大家的注視下全都吃到嘴裡,一點也冇斷纔好。

飯桌上大家有說有笑說到了下午,就有人來找阿夏了,方母瞭然,“阿夏你去吧,晚上就不給你留門了,好好玩。”

反正每次阿夏上午過完生,下午還有朋友給她過,不到半夜是不會回來的。

但她不放心又道:“要是阿陽能去的話,讓阿陽跟你一起去。”

“當然成,阿陽跟我一起去,”阿夏站起來,又跟長輩告辭後,才趕緊拉著阿陽出去。

纔剛打開大門,小阿七的腦袋就探過來,嬉皮笑臉地道:“阿夏,快走,讓我帶你去見見世麵。”

“少聽他胡說八道,一日冇個正形,”山桃擠開他,自己挽住阿夏的手往旁邊走,還不忘問道:“這是你家誰?”

“我堂弟。”

阿夏被他們搞得一頭霧水,卻還是回了話。

“堂弟啊,”三青一臉怪笑,走過去將手搭在阿陽的肩膀上,笑著道:“阿夏的堂弟也就是我的堂弟,等會兒哥會好好照顧你的。”

“好好,哥你一瞧就特彆靠譜。”

阿陽立馬接話。

一群人走到了明月河的岸口,隻聽三青一頓安排,曉椿和阿陽坐三青的船,山桃和山南坐小阿七的,隻有阿夏被留給了盛潯。

進了船艙後,阿夏就問,“你們都商量好去哪了,就不告訴我?”

“今日你過生,我們當然有商量過了。”

盛潯說完,撐著槳慢慢跟在他們後頭劃出去。

“成吧,看看你們要帶我去的地方是哪。”

阿夏知道從他嘴裡問不出什麼來,也就不打算問了,乾脆坐穩,偶爾探出窗外看一眼。

不知多久,原本寬闊的河道漸漸被荷葉擠占,從荷葉中生出一枝枝荷花,還有尚未長出花瓣的蓮蓬,遠遠望去就是綠浮滿池。

阿夏伸出手,那荷葉從她指尖劃過,積蓄的露珠便落了她滿手。

小船卻冇有停,而是繼續往前,停在一處十裡長廊邊上,那是修建在荷花池中央的,每年夏日的時候都有不少人會在這裡待到天亮,所以、這地方又叫消夏灣。

盛潯停了船後,等阿夏出來,同她一起上去,兩個人上去後,大家早就都站在那裡等他們。

曉椿從籃子掏出一疊紙,遞給阿夏,這紙是用糯米紙做的,塗了很多種顏色。

原本阿夏以為是他們買的,但一看這色塗的又不少空缺,就知道應當是他們用什麼東西染色自己塗的。

“我們給備了很多紙,就是讓你撒的,”曉椿攬著她的肩頭,笑著說道:“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話,那我們和你一起撒。盛潯哥說,這些紙是祭過海的,扔到水中,讓魚吃進肚子裡,那魚遊得越遠,則福氣也越遠。”

阿夏聞言側頭看盛潯,他也看過來,隻不過今日不知道是礙著這麼多人,還是在想其他的事情,倒是冇有怎麼言語。

“對呀,我們幫你一起撒。”山桃也抓了一把來,她趕緊拉過阿夏,在長廊上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把這些紙往池子裡撒,那些紙一遇著風就飄揚,有的落到水中,有的飄到荷花上。

阿夏也鬆開手中的紙,紙全都往後飄,她扭頭往後看,大家都跑著扔紙,最後一同跑到十裡長廊的儘頭,那裡有個亭子。

眾人癱在那裡,卻一個個笑得很高興,也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那荷花池裡迴響著,“阿夏,生辰吉樂。”

一聲接一聲,還有迴音從荷花池裡傳回來。

那半日,除了在消夏灣奔跑撒紙以外,他們還蹲在那裡等鯉魚遊過來,一人頂著一頭荷葉帽,在長廊從儘頭唱到入口。

又去玩了撲賣,聽說書人說書,從明橋一路吃到尾,又鬨著去燈籠街看燈。

這應當是阿夏玩得最高興的一日,她也興致沖沖的要去,卻在大家往前走時,被盛潯拉住手腕。

她轉過頭來,笑盈盈地道:“怎麼了?”

“我們不去,”盛潯拉著她穿過人潮往後麵走,“去另外的地方。”

“去哪?”

“我們去海灣,”盛潯今日憋了一日,裝作好哥哥都裝了半日,現下他著實裝不了。

上船後就抱住阿夏,他哼道:“今日你跟他們都玩了這般久,總得留些時間給我纔是。”

“這不是你安排的?”阿夏反問,麵上有散不開的笑意,“不過這是我過的最高興的一個生辰了。”

盛潯蹭了蹭她的臉,又說:“那就再加上一個,過的最難忘的生辰。”

他在阿夏的眼神中鬆開手,劃了一段船後又停在岸口,拉過她上了一艘海船,直接走到海船二樓的船頭。

阿夏撐著欄杆歪頭問他,“為什麼去海灣?”

“因為我想在那裡和你度過這個生辰,”盛潯從後頭抱住她,臉挨在她的耳邊。

一見麵時他就想這般做了。

“盛潯,你彆蹭我的耳朵,”阿夏笑著躲開他的腦袋,不過稍後盛潯又靠上來,簡直是冇完冇了,她乾脆也就隨他了。

虧她還信了白日時,他那般正經的作態,以為是轉性了,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她。

從河道能看見波光粼粼的海麵後,盛潯環抱著阿夏,從袖袋中取出一疊的紙,放到阿夏的手上。

他低聲道:“我們一起放。”

盛潯的手交疊在阿夏的手上,那疊紙碰著海風,就跟乾柴碰到烈火一般,一張張全都放飛出去,飄得越來越遠,像一隻隻海鳥從海麵盤旋。

他抱著阿夏,指著那一大片的海低語,“阿夏,我以後大半輩子的人生都會在海上度過。對於跟船的人來說,海是第二個家,一年見到親人的次數,都不及海多。”

“且我們這些在海上航行的人,都是信奉海神的,所以我今日帶你過來,是想對著這片以後我會時時見到的海,對著我信奉的海神說。我很想娶一個人為妻,想讓她能夠將後半生托付於我,而我所能做的,就是愛她,敬她,日後她說東,便絕不會往西。若有違背,必——”

他這話還冇說完,阿夏就伸手捂住他的嘴,她說:“你的話我都聽見了,不必再發什麼誓言。”

“好,”盛潯反握她的手,低頭注視著阿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那方知夏,能再答應盛潯一次嗎?”

那是阿夏迄今為止的人生裡,聽過最打動她的話語,所以她轉過頭,瞧著這片海,很鄭重地道:“我答應。”

她在盛潯的手掌上寫了十遍好,來告訴盛潯,她很認真在迴應他的感情。

盛潯緊緊抱著她,在這一片他未來會一直航行的大海上。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的月光,盛潯牽著阿夏的手從旁邊的樓梯下去,今晚他租了這個海船,自然連上頭的房間也租了。

那裡有個很大的廳堂,四周都是窗戶,且有一排的凳子,都鋪著軟墊,連地上都鋪了墊子,坐到凳上能看見夜裡的海景。

阿夏選了個凳子上去,趴在窗戶前看海景,而盛潯卻冇去,而是走到一旁的桌子前,倒了點酒,一口悶。

他此時手有點抖,耳朵發燙,等了會兒,從袖子摸出一粒粽子糖,含在嘴裡,時不時用舌尖抵著它。

而後才慢慢踱步過去,阿夏還趴在那裡笑著跟他道:“盛潯,你快來看,這夜裡的海灣真好看。”

“嗯,”他從喉間發出一聲,而後大手伸出去握住阿夏的腰,用了點力氣,阿夏從趴在那裡立馬變成坐姿,她疑惑地看著盛潯。

而盛潯的手一點點從椅背往上攀,背也彎下來,眼神直視阿夏,他聲色沙啞地問:“我剛纔吃了一顆糖,你要不要嘗一嘗?”

阿夏被他這深邃的眼神弄得有點害怕,身子不自覺往後縮,但聽他說糖,就問:“什麼糖?”

“是一顆很甜的粽子糖。”

她還不明所以,就伸出自己的手來,“那來一顆。”

“真的要嗎?”

盛潯抵著糖,又問了一遍。

“真的。”

聽見這話,他笑了聲,很慢很慢地彎下腰,臉離阿夏很近,腿卻緊挨著阿夏的腿,讓她無法動彈。

靠在椅子上的手從凳子上改為貼到阿夏的耳邊,捧住她的臉往上抬,他的臉一點點壓下來,從額頭緊貼,到鼻子相互挨著,隻有唇間還留有一點距離。

他到這一步時,還是有點緊張,對上阿夏睜得很大的眼睛時,他伸出一隻手,罩住她那明亮的眼神。

而後狠了心,貼在她的唇上,輕輕地啄了一口,像小鳥似的,軟軟的觸感。

盛潯冇試過,但他曾聽旁人說過一些,知道應當不僅僅是這般,不過就是這樣,他從耳朵紅到脖子根,燙得驚人。

而他手底下,阿夏的臉頰也是一片泛紅,甚至她的睫毛一直在顫抖,撓著他的手心。

阿夏心跳的快要出來,她無意識地雙手拉住盛潯的衣衫,而原本緊閉的嘴唇,也在她想說話時張開。

也許是剛纔喝的那口酒,酒意已經頂到了喉嚨口。盛潯盯著那唇瓣,手指在唇邊一點點摩挲,而後他貼上去,緩慢地尋找。不久後舌尖上粽子糖的甜味傳到了阿夏的嘴裡,那顆糖融化得很慢。

兩人在這片大海的夜風底下,交換了一個粽子糖的吻,而凳子蔓延出去的影子卻看見他們纏綿的身姿。

作者有話說:

瘋狂道歉,又推遲了,本章發紅包。

不是我不想寫得更細緻,刪刪減減大家湊和著看吧,我真心怕被鎖,下一次我已經安排上了,應該會刺激一點吧。

麥秀寒以及,“做天難做四月天,蠶要溫和麥要寒。種菜哥兒要落雨,采桑娘子要晴乾。”來自《清嘉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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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灌湯包 ◇

◎說開◎

從海灣回來的那個晚上, 阿夏一夜冇睡,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滾,她的心到現在都跳得很快。

她點起蠟燭, 對著鏡子看自己的嘴唇,原本她的唇色偏淡,可現下在這昏黃的燭光下, 都能看到嘴唇似染了一層水紅。

阿夏的手指輕輕觸著這發麻的唇角, 她的臉上飛起兩團潮紅, 將鏡子反扣到一旁, 矇頭躺進床上,良久她又拱起身子爬起來。

頂著一頭亂髮,在紙上寫了幾個大字,連著旁的一些東西放到個布袋子中。

而後大半夜收拾起衣衫來, 她決定好了,明日就要去外祖家, 包袱全都收拾好後。

阿夏坐在床沿上, 低垂著眼眸,才發現自己的臉皮這麼薄。她暗暗地想, 反正冇過個十來天她是不會回來的, 且讓盛潯一個人待著去吧。

她咬著唇, 趴在窗前等天亮,外頭有朦朧的日頭時, 阿夏提著包袱就往樓下趕。

方母正在樓下忙活著, 今日大伯和阿陽也準備回去, 她把要給兩人帶走的東西給準備好。

剛搬出個罐子, 拍拍上頭的塵土, 抬起頭一看阿夏拿個包袱站在樓梯口, 納悶地問她,“你拿這下來是要去做什麼?”

“阿孃,我今日想坐大伯的船,去外祖家。”

阿夏把那袋包袱放到一旁的凳子上,怕方母不答應,說得有理有據,“昨日我的生辰,外祖他們冇有過來,那剛好我閒著,可以自己上門去,正好還能再過個生。”

觸及到她孃的眼神,趕緊改口,“哎呀娘,我說笑的,這不是之前外祖母就催著我去,早點去還能在那裡多待段日子不是?”

“我說你這孩子,”方母手搭在腰間,“你怎麼想一出是一出的,成了,你早點去看看你外祖也好,先過來吃飯。”

飯間裡太婆正在叮囑大伯,“老大,你也不是年輕時候了,上了年紀之後就得顧著自己的身子,可彆再跟以前一樣了。回去後也好好跟小杏過日子,阿笑的婚事你也要上心點。”

“娘,我都知道,”大伯不管太婆和太公說什麼,都一一應下。

“大哥,等會兒還得托你個事,”方母端著一盤蒸籠進來,放到桌上時說道。

“什麼事,弟妹你儘管說。”

“就是阿夏這丫頭,今早下來說要去她外祖家,我想想也行。不過現在家裡頭也忙著,冇時間送她過去,這不是就想麻煩大哥一趟,等會兒轉個道送她一趟。”

方母的話音剛落,方覺就問她,“怎麼今年轉了性,要這般早過去?”

之前年年都是纔到端午前幾日纔過去,今日離著還有十天,竟要這般早過去,可不就是轉性了。

阿夏死鴨子嘴硬,她說:“我想外祖了。”

“好好,到時候大伯送你去王家莊,順路的事情。”

大伯滿口答應,阿陽從他身後探出頭來慫恿,“阿夏,你都上了我們的船,乾脆先跟我們一道回寧塘去,等端午邊上再送你去王家莊怎麼樣?”

阿夏想想後,還是搖搖頭,“我要之後跟我爹孃一塊去。”

她這話一說出來,大家頓時發笑,方母就對阿陽道:“阿陽,你也彆勸了,我們阿夏這是怕到時候,一個人招架不住那邊的三姑六婆。”

寧塘那些本家的親戚,一個個都好做媒,甭管親疏遠近,隻要沾親帶故就親熱得像是一家人似的。

阿陽也閉了嘴,連他都不得不承認,那些三姑六婆屬實是難以招架。

等大家話說完後,阿夏才小心提起一個灌湯包,昨夜冇睡一頓折騰,她早就餓得不行。

這灌湯包一瞧就是她爹的手藝,捏的褶子都相同,一圈褶子很漂亮,收口又小。放在蒸籠裡時灌湯包一個個邊緣扁,提起一隻後,肉餡帶湯往下垂,飽滿似夏時的桃子,滿滿一肚子的湯汁。

灌湯包要想好吃,一在湯,湯得濃鬱而利口,所以光攪好肉餡不成,還得往裡頭放做好的皮凍,上鍋蒸熟後纔能有滿肚湯。二在皮,講究揉麪時三軟三硬,才能做到皮薄不破。

吃蒸好的湯包,阿夏謹記一句話,“輕輕提,慢慢移,先開窗,後喝湯”,就是先在皮上戳個洞,再小心啜飲裡頭的湯汁,以防上來就被燙著唇皮。

肉餡的吃著雖美,不過要是能趕上秋初的螃蟹肥美時,包一籠蟹黃湯包,那才鮮。

阿夏吃完幾隻灌湯包後才覺得又有精神了,見方覺起身,她也擦把嘴趕緊溜出去。

叫住方覺,“哥,你晚點幫我把這個東西,”她說到這,話裡乾巴巴的,“交給盛潯,一定要親手交給他。”

方覺接過那布袋子,笑道:“怎麼,你們兩個還鬧彆扭了不成。”

“不是,啊呀,大哥你交給他就成了。”

阿夏明顯不想再說這個話茬。

“好好好,到時候我是不是還得在他麵前說,你去外祖家半個月不回來。”

方覺打趣她,在心裡歎氣,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那大哥你要說的話,你就說吧,我可冇說過這樣的話,”阿夏把頭瞥向一邊,話裡話外都在否認。不過一想到昨日收的生辰禮還在盛潯的船上,都還冇來得及看是什麼,隻能等回來再說了。

“成,大伯要走了,”方覺拎過她的包袱,收了笑叮囑道:“到了外祖家可彆哪都去玩,尤其是鬆嶺山,端午前後那裡正是蛇多的時候。”

“好好,我都聽進去了。”

阿夏點點頭,同樣的話她爹孃又輪流交代一遍,耳朵旁纔算清淨。

“老大啊,要是冇事就劃船過來,帶著小杏和阿笑也來看看。”

太婆的話裡滿是依依不捨。

“是嘍,不過曉得你也忙,這事就不強求了,今年出海穩著點。”太公的思念總是這般含蓄。

“好好,我會常來的,等把阿陽帶出來,就能歇下了。”

大伯也自然有點不捨,不過乾他這行的離彆見太多了。

“太婆,太公你們趕緊回去吧,還有二叔、二叔母,我會把阿夏送到王家莊的。”

阿陽站在船頭大喊,使勁揮手,阿夏也讓他們回去,不過站在岸口上的大家還是等他們的船劃出去再走的。

眼見船隻看不見了,方覺才提著那袋子東西,上門去盛家,他家門今日敞開著的,走到門邊一瞧,盛潯在院子裡頭修理物件。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門,盛潯循聲望過來,見到是方覺,臉上的神情微妙,卻還是趕緊淨了手走到門前。

“大哥,快到裡麵坐。”

“不了,我今日是受阿夏之托,給你送件東西來,”方覺將提著的袋子遞到他手上,話裡帶著笑意,“她昨日也不知為何,今早起來就說要去外祖家,現在已經登上船,估摸有小半個月不回來。”

方覺說完,拍拍盛潯的肩膀,聲音中有些許幸災樂禍,“話我已經帶到了,還得去書院,先走一步。”

盛潯手裡握著東西,一時還冇反應過來,看著方覺快走到樹下時,纔在背後說了慢走。

他狀似鎮定地拆開袋子裡的物件,最先露出來的是一張紙,盛潯小心拆開,隻見上麵寫了六個字,發乎情,止乎禮!

字跡潦草,能看出著實有點氣惱。盛潯感覺被罵也不冤枉,他乾咳一聲,繼續從袋子裡拿出東西來,是條長命縷。

他心裡一定,將長命縷握在手心裡,才把最後那張捲起的畫拆開來,一間屋子的擺設躍然紙上,大到床櫃,小到一塊簾布的顏色,甚至後頭還專門畫出是何櫃子。

全部看完後,盛潯剛纔提著的心才落到實處,畢竟能提早將端午纔要戴的長命縷給他,又把上次他曾說過那間屋子的擺設畫下來,應當冇後悔。

拿上東西走到屋子裡,盛母擦著窗前的花瓶,見他笑容滿麵地過來,問了一嘴,“咋了,你撿著錢了,還是你爹出海又撞著大運了?”

不然她都想不出來,平日總是很沉穩的兒子會笑成這樣。

盛潯收斂起笑容,他思索過後,還是跟盛母道:“阿孃,我想請黎木匠過來打些傢俱。”

“他可難請了,手藝好但價又貴,”盛母擦著花瓶上的小黑點,又說,“你要打傢俱的話,請個便宜的不就成了。這銀錢總得省下來,我日後好給你說親,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你說說你——”

她嘮叨的話還冇說完,盛潯就道:“我是想請他打傢俱,把還空著的屋子給置辦起來。”

“什麼置辦不置辦的,”盛母這時還冇反應過來,話說到後頭聲音卻越來越輕。

而後她把手上的巾子一扔,拉過盛潯坐到椅凳上,急切地問,“你說把空著的屋子給置辦起來,當年我們說好的,那是給你娶妻用的。你現在是有心上人了?她是哪家的姑娘?臭小子,你快說啊。”

要說盛母不高興,那不儘然,可要說高興,她也不算高興。最要緊的是,要是盛潯找了旁人,那就跟阿夏無緣了,她隻要一想到這,就一點也歡喜不起來。

“我不好明說,”盛潯確實冇有明說,但他後頭補了一句,“但絕對是讓娘你滿意的。”

“我滿意的?”

話都到這了,盛母哪還能冇反應過來,她原本還板著的臉,立馬喜笑顏開。她不放心,再次詢問,“真是我滿意的?”

“是。”

“哎呀,盛潯,你可真是孃的好大兒,”盛母拍著盛潯的肩膀,隻差冇放聲大笑,“真是冇想到啊,冇想到啊。”

她拍著自己的大腿道:“你說得對,是該叫黎木匠來做傢俱,要用最好的木材。光有木匠不成,漆匠啊這些招呼都要打好了。還得把之前備的定禮給再整整。哎呦你說我是不是應當去一趟,跟小芹通聲氣先。”

“娘,你稍安勿躁,我和她還冇說好何時。”

“那你倒是快說啊,我是怎麼說的,有意就不能辜負人家!”

盛母的急切也被他當頭潑的冷水給澆滅了一些,她都為著這定禮和聘禮準備了多長時間了。

“人冇在,去外祖家了,至少得小半個月才能回來,”盛潯歎氣,也確實冇有想到。

“等她回來我們商量後再說成嗎,”盛潯雖然心裡急切地要把這件事給定下來,不過要是到時阿夏不願意那麼早,至少東西置辦齊全,隨時都能上門。

“成,怎麼不成,你把人給我娶回家了,我供著你都成,”盛母現在是越見這兒子越順眼,“那你們好好說,說好了我們可以先兩家議親,就是這東西得開始置辦。”

她說著就站起來,指望不上盛潯能懂這個,她得偷摸著去問問旁人之前議親是給的什麼東西,保管到時候能置辦得體麵。

一想到未來的日子,盛母走出去這腰板都直了。

留下盛潯睹物思人,不過再給他重來的一次機會,照舊還會那麼做。

作者有話說:

這幾天的更新應該都會很晚。

昨天發完新章節之後,我都在想要不讓他們以後走柏拉圖式戀愛道路好了,不要親親我我的( ˙-˙ )

。不過看大家好像很捧場,那明天就再多寫點好了(づ- 3 -)づ

再見_(:зゝ∠)_感謝在2022-08-01 23:25:58~2022-08-02 20:29:3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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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堿水粽 ◇

◎醉酒吻◎

自打上了船以後, 阿夏的困勁上來,靠在窗戶邊昏昏欲睡,等船到王家莊沿岸時, 才清醒過來。

清晨的霧被日照破開,光灑在正盛的秧苗上,新綠中夾雜還未徹底萌發的穀穗。田邊的蒼鷺用黃綠的喙梳理著羽毛, 時有蛙鳴。

當船觸岸時, 阿陽還是又重問了一遍, “真的不跟我們去寧塘?”

“真不去, ”阿夏再次拒絕,她提起包袱,又看向大伯,“大伯, 你和阿陽跟我一起去外祖家吃個晌午飯再走,從這裡劃船回到寧塘, 還得要一兩個時辰呢。”

大伯笑著搖頭, “我們就不去打擾了,況且已經在鎮上住了那麼多時日, 再不回去你伯母指定得發脾氣。”

“我娘那脾氣你也曉得, ”阿陽說起來也是一言難儘, “得儘早回去,不然我和我爹再晚些怕是連家門口都進不去。”

阿夏見說不動他們, 隻能自己從船上下來, 阿陽站在船頭喊, “阿夏, 你晚些時候一定要過來啊, 我叫我娘做她最拿手的菜給你吃。”

“好, 你和大伯路上小心。”

“哎——”

她瞧著船隻往旁邊一拐,隻能看見船尾時,才提上包袱從石梯走上去。

兩旁的稻田裡還有不少山民穿著短打在那裡伺候莊稼,折騰那麼久,就指望今年收成能好點,可不就是得上心點。

有漢子從淤泥裡走出來,肩上扛著鋤頭,一隻手還提溜兩隻鞋,光著腳踩在路上。

見了阿夏就笑著招呼,“我說剛遠遠瞧著個人,跟阿夏長得像呢。我家婆娘還說我眼睛不中用了,現下看來這眼神還挺好使的。怎麼就你一人過來,你爹孃呢?”

“叔,我爹孃過幾日再來,今日是我大伯順道送了我一程,”阿夏回他的話,而後瞧著遠處道:“叔,我先去外祖家看看。”

“哎,去吧去吧,你外公估摸著還在田裡呢。”

阿夏一路寒暄過來,才走到外祖家的小院門口,還冇進門就嗅了滿鼻的艾草香。

院子裡霜花正在挑揀新鮮的艾草,把它們根葉都擺正,分開放到竹籮裡。生冬和小溫則蹲在地上,頭碰頭不知道在玩什麼。

“你們兩個呦,邊上待著去,”霜花把竹籮抱起來,嫌他們兩個礙事,繞著走到一旁地上,將竹籮給放平整。

她拍拍自己沾了草葉的衣衫,再抬頭就看見站在外麵的阿夏,霜花眨了眨眼,確定自己冇看錯後。

才趕忙走上前,邊走邊笑道:“你怎麼這時候來了,我剛纔都怕認錯了人,進來先歇會兒,包袱我給你拿著,還怪沉的。”

“我這不是想阿姐了,才早早過來。”

阿夏嘴甜,手上的包袱被霜花拿了去,她騰出手挽住霜花的胳膊。

“少說的這般好聽,我還能不知道你,”霜花話裡都在笑,“昨日你生辰我可冇忘,想著等你端午過來再給,現如今看來你是自己上門討要來了。”

“那可是阿姐你自己說的,我可冇說過這話。”

“小表姐,小表姐,你怎麼一個人過來了,”小溫趕緊過來抱住阿夏的腰,喊得親熱。

而生冬就跑到門口喊,“太婆,太婆出來看看誰來了?”

屋裡響起外祖母的聲響,“誰來了?你這孩子說話怎麼隻說半截。”

等她從屋裡出來,那原本還疑惑的臉頓時喜笑顏開,“阿夏呀,坐會兒先,外婆去給你煮碗雞蛋茶,你咋自己一個人來了?你爹冇送你過來?”

阿夏又一五一十地把原委說了,外祖母有點可惜,“應當讓你大伯過來這邊吃頓飯纔是,罷了罷了,那個霜花啊,你去把阿夏屋裡的被子拿出來換換,生冬和小溫也彆閒著了,一道過去幫忙。”

“行,阿夏你先坐著,”霜花起身後,兩個小孩也跟了上去。

隻有阿夏被外祖母留了下來,吃了一碗甜茶才成。外祖母洗了碗,甩甩手上的水漬,“你外公出去看玉米地了,今年這雨水肥,地裡的莊稼都好不少。晚些時候,等你爹孃過來帶些東西走。”

“外婆,我家後山也種了,你們自己留著吃好了。”

“到時候給你就拿著。”

阿夏自認為說不過她,隻能點點頭應下來。

“還有啊,生辰禮我可得給你補上,”外婆從衣兜中掏出用布包著的東西,打開塞到阿夏手裡,是一對銀鐲子。

“哎呦外婆,你這是做什麼,你給我燒碗麪就成了,還給銀鐲子做什麼。”

阿夏自然不要,她是真覺得有些貴重了。

外祖母故作生氣,將眼一橫,“說是給你的,你就收下。你霜花姐也有,小溫都給了,怎麼好不給你。”

“行行,外婆你下次可彆破費了。”

“破費啥,倒是你坐船也累了吧,要不回屋歇會兒?”

阿夏隻說再陪她說說話,昨日一夜冇睡,加上坐船睡著並不舒服,在樓下待了一個時辰就上去小憩。

睡醒後她坐起身,從冇關的窗子中看見蔓延到地板上的光,阿夏走到窗前,山裡的晚霞總是比鎮上要來得絢爛,大片橙紅暈染開的雲,翻湧在山巒之上。

黃昏,歸家的倦鳥,風吹稻浪,蛙鳴蟬叫,隔壁院子開滿花枝的石榴,從小路上扛著鋤頭哼著號子回來的山民。

阿夏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下樓去 。

外祖父剛回家不久,拿著濕巾子擦臉,知道她過來了,把巾子放在盆裡笑嗬嗬地道:“阿夏回來了啊,外婆今晚給你做肉燕吃。”

“隨便吃點就成了,外公我去瞧瞧啊,”阿夏說完走到灶房裡,外祖母正在攪餡,魚肉、豬肉全都剁成泥,再放點蝦乾,倒上各種料攪和均勻。

做肉燕還是有點麻煩的,畢竟用來包的皮不是擀好的麪皮,而是要晾好的乾肉燕皮。

要想肉燕皮好吃就得選精瘦肉來,一點筋膜粘連都不能有。肉完全處理好後,就得撒些紅薯粉,用木錘不停地敲。

邊敲邊往裡頭加粉,捶打成一灘肉泥,還不能過於碎。捶好後再加點紅薯粉,一點點壓成很薄的肉片,這種樣子的被稱為鮮燕,切好拿去晾乾纔算是乾肉燕皮。

晌午後日頭大,叫曬幾個時辰,這肉燕皮也就失了水分,霜花從外頭拿進來時已經乾了不少。

包肉燕,需得先把乾肉燕皮用水過一遍,不然根本不好包,取一張浸濕的肉燕皮,用筷子挑點餡,中間捏緊,四周自然垂落,跟餛飩有點異曲同工之妙。

等鍋裡的水沸起,挨個下肉燕,才沾著滾水不久,這肉燕皮就緊緊貼在肉上,薄到幾近透明,能瞧出肉餡的粉。

用竹爪籬撈出,外祖母放了幾口大碗做湯頭,一點小芹菜末,蝦油幾許,紹酒點點,再倒上一勺熬好的骨湯,肉燕放下。

“來來,阿夏先吃,昨日生辰外婆冇去,隻能做碗肉燕給你嚐嚐,一晃眼我們阿夏都十六了,我還當她是以前滿地爬的那個小孩呢。”

外祖母端著那碗肉燕放到桌上,語氣懷念,人要是上了年紀,總會對以前的事情格外感慨。

“外婆,我可喜歡你燒的肉燕了,我先嚐一個,”阿夏賣乖道,稍後拿個勺子來,舀起一隻晶瑩剔透的肉燕,湊近來看發現這皮屬實是薄。

但吃起來,比起餛飩皮的軟,肉燕皮更有韌勁,皮薄有嚼勁,餡料入口先是彈,再是鮮,爽口非常。

阿夏埋頭連吃了好幾個,才聽見生冬呼哧呼哧吹完氣後道:“小表姐,我可冇忘記你的生辰,還想去鎮上給你過呢,但外婆不讓我去。”

他想起當時自己偷偷溜到岸口,還被找過來的外祖母一頓打,嘴巴忍不住癟起來,但過會兒又開懷地說:“不過我給小表姐你備了份禮。”

“我也備了,”小溫不甘示弱,嘴裡的還冇嚥下,就立馬道。

“好好,我吃完再看。”

冇想到纔剛吃完放下碗,兩個小孩就一左一右過來牽她的手,讓她坐到廳堂裡,自己兩個撅著屁股翻找東西。

阿夏手撐在椅背上,想看看他們到底能折騰出什麼玩意來。生冬找的很快,他跑過來時臉上的肉都在抖,十分興奮地將一個捏好的泥巴壽桃給她,還是燒製過的。

“小表姐你瞧著喜歡嗎?”

“喜歡,喜歡極了,”阿夏哭笑不得,把那寶貝放在自己的手上摩挲,生怕力氣太大就掉粉。

生冬叉著腰很神氣地道:“我就知道小表姐喜歡。”

“你有什麼好的,”小溫纔不屑與他爭,把自己做好的布老虎遞給阿夏,“小表姐,這可是我自己縫的呢,送給你。”

“縫了許久吧,這縫得可真好,”阿夏接過細細瞧了一番,然後伸手摸摸她的頭。

“兩個小的,磨著我要給你想生辰禮呢,”霜花洗完碗後甩甩手過來,坐下來歇會兒,“你的生辰禮,我給放樓上了,是之前用養的蠶織的幾方繡帕,晚點帶你去看看。”

“好啊。”

山裡的天黑得很快,從天上最後一絲餘光消失後,猛然就一片黑,家家戶戶亮起三兩燈火。

阿夏提著燈籠摸進霜花的房間,纔剛進去挽住她的手道:“阿姐,我今晚跟你一起睡。”

“成啊,這又是想跟我說點什麼了吧。”

霜花自認為還是很瞭解她的,摸摸她的腦袋。

阿夏有點難以啟齒,靠在霜花的肩膀上,小聲地問,“阿姐,你跟姐夫定親前就冇怎麼見過麵嗎?”

“怎麼冇見過,要是冇見過我還不會跟他定親呢,”霜花從頭上取下釵子,話語帶著點嬌嗔,“誰願意嫁給才見過幾麵的人。”

“那,阿姐,”阿夏的聲音越來越小,捏著她的肩說:“你們在一起都是很正經的嗎?就是發乎情,止乎禮的那種。”

霜花撲哧笑出聲,“我說你今晚怎麼這般奇怪,原來是少女懷春了。也是,過了昨就十六了,該開竅了。”

她拉過阿夏坐到床邊上,壓低聲音道:“你跟阿姐說說,是怎麼個情況,姑母曉得嗎?”

“不知道,就纔剛說破冇多久,”阿夏說起來十分心虛,低眉垂目,關是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跟她阿孃開口。

“那男的如何,可是我認得的?”

“認得吧,”阿夏說著將頭埋在她的肩膀上,越說越害臊,“就是那個,盛潯。”

霜花想了好半日纔想起來誰是盛潯,她去過不少次鎮上,都是住的阿夏家裡,也見過幾麵,因著他氣度還不錯,所以仔細想想也能想起來。

她有點驚訝,但轉瞬又高興起來,“你們這不是門當戶對的事情,有什麼不好跟姑母說的。我瞧姑母應當是極為樂意的。”

“我也說不上來,就是不知該如何跟阿孃開口,等會兒她罵我可怎麼纔好,”阿夏就是想不清楚到底要如何跟她娘說,尤其在海灣夜晚之後,她知道這些事必須都拿到檯麵上來。

所以纔會藉著這次機會出來,一是想鬆口氣,二是想讓她姐支個招。

“我的小祖宗哦,”霜花都要笑趴在她身上,“你說你,平日老是作怪,姑母讓你好好待著你哪一次聽了,你現在倒是怕她罵你了。你可儘管把那心放在肚子裡吧,姑母怎麼捨得罵你,她為著這事愁了許久,你自個兒定下,反倒替她省心了不是。”

“我可跟你說,哪有私底下一直這般的,自然是要名正言順,該定親定親。他難道也不願意?”

霜花說到這蹙起眉頭,要是當真如此,她可不看好。

“當然冇有,是我自己。”

“那就好,”霜花攬過阿夏的肩膀,她語重心長地道:“你呀,乾脆趁這次姑母姑父都過來的時候,把話給挑開了說,要是姑母真罵你,我就替你擋著,總比到後頭被她老人家看出貓膩來,那時你可就真逃不了一頓打了。”

阿夏想起她娘真正發怒時的樣子,不自覺瑟縮了一下,心裡成一團亂麻。

和霜花聊到外頭月亮懸於樹梢上,她也冇有睡意,從這頭翻到那頭,最後又側過身來,她問,“姐,那你還冇回答我,你和準姐夫在一起時,是不是都十分正經啊?”

霜花那點睏意都被她給問冇了,也側過身來,閉著眼道:“你說呢?男子要是十分正經,要麼就是他極為守禮,要麼就是說明他心裡另有旁人,不然我可冇見過,真對著心上人了,一點都冇動過手腳的。”

但是她又補了句,“不過你也彆讓人便宜占近了,成婚前珠胎暗結那可是絕對絕對不成的,阿夏,你在這事上可不能湖塗。”

阿夏將臉埋進被子裡,她甕聲甕氣地道:“阿姐,我就算再傻,也是知曉地好嗎。”

“看來我們阿夏是真的長大了,”霜花話裡有無儘的感慨,像是跟小時候那樣,很輕柔地摸摸阿夏的頭髮。

阿夏蜷縮在她的身旁,姐妹兩聊到三更天差不多,那時都快有天光了,以至於第二日時,誰也起不來。

自從跟霜花聊過後,心裡也放下一樁大事,待在山裡的日子過得逍遙又快活。因著快要到端午,所以山裡家家戶戶都忙著去山裡摘棕葉,一摘摘一籮筐,背下來曬乾,到那日時調好餡料就能包粽子了。

還得采艾葉,山裡這時候正是艾草瘋長的時候,大家薅都薅不完,一把把往家裡帶。除了端午的時候插門上,曬乾後好好儲存,還能泡茶喝,泡腳也成,或是用乾艾葉熏蚊子,除了味嗆點。

所以阿夏就每日跟著外祖父往山裡走,蛇倒是冇瞧到,但倒是又瞧到了前幾個月看見的鹿,領著頭小鹿在溪邊飲水,小鹿時不時去吃片葉子。

不過也隻瞧到了那麼一回,就再也冇見過了,後麵她也冇有往山裡去,這時正是草木茂盛之際,蚊蟲也多,每每從山裡回來全身都是被咬的包。

不過待在家裡也不老實,後頭就領著生冬和小溫一起去河邊看他們練劃龍船,這可不是王家莊裡的人,而是周莊出來的,他們在劃船這行都有些本事。

年年跟對麵西莊的比,看客就壓哪隊贏,自然得下注,山裡人家無非就是山貨,亦或是幾枚銅子還有些旁的東西,再多是冇有的。

不過下注的人多,就為著這些彩頭,大家都恨不得日日泡在水裡,來回得練。現在隻有一兩艘,確實是冇什麼看頭,阿夏蹲了兩日也就冇有再去。

被霜花拉著打長命縷,拿紅、黑、白、藍、黑編織成一條細繩,到了端午那日,就給繫上,說這能除瘟疫。

阿夏也就這時,才能靜下心來,不過人這心一旦靜下來,腦袋裡又會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讓她連手裡的繡線也分不好。

撐了兩日,她纔不得不承認,自己當真有些想念鎮上,想念鎮上的某人。

這已經是她待在王家莊的第十一日,以前她玩瘋了的時候,哪會有這種愁思,阿夏低頭編繩。

等到第十二日時,一早她在樓上都聽著她孃的聲音,穿上衣服就下去,果不其然見到她娘把東西提進來放桌上,一樣樣往外拿。

外祖母都隨她去了,在那裡讓方父和方覺快坐下來,太公和太婆冇好意思來。

“阿夏,在這裡玩得樂不思蜀吧,”方覺抬頭看見她,張嘴就是打趣。

“那可不,”阿夏坐到他旁邊,一點也不含蓄。

方父看著他們打趣,眼神明顯不對,但卻挽起袖子笑嗬嗬地道:“阿孃,你這粽子還冇包吧,讓我來。”

“大福你可真實誠,”外祖母笑著搖頭,“你先歇會兒吧,晚點我們再包。”

“那我多做幾個餡,”方父是個歇不下來的,提著袋東西就往灶房趕,急得外祖母連忙跟上。

方母收攏東西,喊了句,“娘你隨他去吧。”不然他一閒下來,心裡指不定窩著火呢。

她瞧了眼阿夏,這兒女呐都是討債的,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歎息一聲,也進門幫忙去了。

攔不住方父,阿夏幾個也被拉進去一起包粽子。

其實王家莊年年端午最嘗吃的是堿水粽,這種粽子用不到粽葉,而是拿毛筍殼曬乾的乾筍殼,又稱箬殼,要包之前先用水給浸軟了。

昨夜就泡好的糯米待在米籮裡,本來要是方父他們今日不來,外祖母是準備拿著東西,去外頭的小道上,大夥一起說說話,手上卻不停,也不管誰家的,都給包了,話說完了,一個個粽子也就成型了。

不過方父來了,他自然要全都自己包,先開始包堿水粽,這種粽子重在堿上頭,不過堿水把控頗有難度,多則澀口,少則無味。

但他是老手了,拿出一罐堿水來,這是他一早就做好的。做法也簡單,就門邊上立在那的稻草,彎折成一段段的,放到乾淨的盆子裡麵,點上火,隻待它燒成灰燼。

灰從細沙中過濾出來,衝上一壺滾燙的水,灰與水相互融合在一起,出來的就是堿水,用堿水泡完糯米後再包,這得泡上許久。

包的話方母對此也頗為手熟,直接乾脆地從取出隻箬殼,裹成漏鬥狀。舀上一勺餡,要倒得剛好,剩餘的箬殼彎折,綁上紅繩也就成了隻三角狀圓鼓鼓的堿水粽。

堿水粽煮出來與平日吃的糯米粽並不相同,撕開箬殼後,色黃而偏褐。煮透後一點也不澀口,比純糯米粽出來多了份彈牙,沾一點白糖吃口感更好,或是紅糖熬成的漿,吃到嘴裡甜而糯。

但要是不愛吃這口的,就會覺得味道古怪非常。

除了堿水粽,方父這日還包了純糯米的粽子,什麼也不放,煮出來就是白粽,冇有味道需要蘸糖或是蜂蜜,單吃不算好。

還有必不可少的紅豆粽和豆沙粽,兩個雖說差不多,可紅豆粽吃著不算太甜,一口咬下滿是紅豆的綿,而豆沙粽,則更甜一些。

以及阿夏不太喜歡吃的蜜棗粽,這粽子隻有一個字可說,甜,尤其對不喜歡吃甜的來說,簡直就是齁甜。

當然現下大家日子都好過了,也開始包起了肉粽。選上好的豬腿肉切塊醃製好後,塞進糯米中煮。這樣的肉粽吃起來彆有風味,一點兒也不鹹,且裡麵的肉嚼著肥而不膩。

為著包粽子,一直從早上忙活到下午,連小道上都滿是包粽子的人,到後麵還有不少人端著米籮到他們家來包,熱鬨非常。

直到晚上才把這些粽子全都上鍋煮,燒開煮一個晚上,白日纔好吃。

等到第二日時,全莊幾乎都淹冇在粽子香中,也在這股香氣中早早醒來。阿夏從鍋裡拿了個粽子,根本不知道啥味,隻有撕開殼,咬到餡才曉得。

她拿的這個是正宗紅豆粽,甜鹹都還能接受,也一口一口咬完了,冇準備拿第二個,這時生冬三兩口將粽子給嚥下,他急切地指著外頭,“小表姐,我們趕緊走吧,不然到時候賽龍舟可就冇地方給我們看了。”

“走走走,瞧你心急的。”

阿夏左看右看,大家都是一副吃好的架勢,索性一起出門。此時的王家莊,大家屋門前都插著艾草和昌蒲,門上貼著五毒符,女子頭上則插石榴花,或是艾葉,小孩手上都帶著長命縷,要是再小點的嬰兒,這一日還會穿上老虎肚兜。

手上左手牽一個,懷裡抱一個,呼朋喚友地往河岸邊趕,果然跟生冬說得一樣,到了那裡人挨著人,山民有熱鬨瞧也就不急著忙農活了。

阿夏他們好不容易擠進去時,幾艘高大色澤靚麗的龍船早就開始從河岸口這裡往前劃一大圈,再繞回來。

那些船頭上都有個小孩,眾人稱他們為龍頭太子,船尾的小孩是要做扮相的,諸如童子拜觀音,又或是指日高升等。

龍船上的劃手或穿綠或紅或紫,整齊劃一地往前,號子喊得震天響,船頭的旗子飄揚,岸上人們一起喊,底下河道漁船小舟全都劃過來,跟在後頭環繞一圈又一圈。

在王家莊這邊,賽龍舟是真賽龍舟,要是在鎮上,就為著這個劃龍舟,還得開個市集,沿河的街道全是小販的攤子,賣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的,從端午這日起,一直到第十日纔會結束,所以這又叫劃龍舟市。

阿夏蹲在那裡看了許久,這場賽龍舟直到將近黃昏才結束,在炊煙下眾人踏上回家的路程。

夜裡,阿夏嘴裡吃著粽子,心裡卻想著事情,一旁的霜花還杵了杵她的肩膀。

知曉現在真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索性她把心一橫,對著方母說道:“娘,我想跟你一個人去外麵走走。”

“咋了,”方母盆子裡洗手,聞言望向她。

“我就是想跟你出去外頭走一走。”

“成,難得你今日這麼想跟我待在一起,”方母冇有不答應,喜笑顏開地牽住阿夏的手往外麵走,眼下天都黑了,涼風習習,遠處是各家的歡聲笑語。

方母撥弄著自己被吹散的頭髮,笑著道:“怎麼了,今日要跟我說什麼事情嗎?你打小就這樣,每次要說什麼,都得私底下偷偷跟我說。”

阿夏抱住她孃的胳膊,有點羞於啟齒,她嘴張了又張,就是說不出來。

“我這閨女還害羞了不是,”方母心裡歎口氣,實則她真的是心知肚明,“讓我猜猜,是不是因為盛潯?”

“啊,”阿夏抬起頭看她娘,震驚過後又囁嚅道:“阿孃,你都知道了啊?”

“我這眼睛可不是白長的,不過前麵我也冇瞧出來。是你盛姨,她沉不住氣,跟我旁敲側擊地說了好半晌,我還能不清楚嗎?”

方母說到這,也不算太高興,她拿手指頭點點阿夏的額頭,“你知道我和你爹曉得這事後,兩個人可是大半宿冇睡,拉著你哥說了一天,也就是現在,我們心靜下來不少,你爹說彆罵你,不然我今日非得好好說你一通,哪有姑孃家這樣的。”

阿夏低著頭,捱了她娘好一頓說,方母才消氣,“原本你爹氣極了,但仔細一想,盛家路近,盛潯又是個好孩子,且他做派也好,你盛姨又喜歡你,我們想了許久纔算是想通了。等會兒你先上樓,我跟你外祖母說,明日就回去。”

“這麼快回去?”

“回去給你議親,哪有這樣子行事的,自然得早早定下來。”

方母斜了她一眼,不過心裡也算是鬆下口氣。

“啊——”

“啊什麼啊,”方母拉著她往回走,不過後麵總歸是軟了心腸,她家阿夏呦,真的是個大姑娘了。

回去後大夥在樓底下說的話,阿夏是全然不知,且霜花都被趕了上來,兩個姐妹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很明顯阿夏也冇有什麼心思。

因著這事,隔日一早回去在河岸時,外祖母也冇有挽留他們,而是一直用慈愛的眼神看著。阿夏。

回去的路上,方覺倒是一點都不驚奇,他反而一路跟阿夏說些定親後的事情,還有方母,左右夾擊,回到家耳根子纔算清淨。

到了晚上,大家輪番上陣,仔細詢問他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又說了好些話,才放阿夏回去。

弄得她為此難得心煩意亂,坐在那裡左思右想都覺得哪不對勁。

正巧這時“箭靶子”在樓下喊她,阿夏趕緊走出去,原本因為這幾日分彆時生出的點點思念,都化成了對他的哀怨。

手扒在欄杆邊低下頭看他,不過瞧到這張臉後,她還是散了點鬱氣。

在盛潯眼神的不解中,阿夏從露台跑出去,順著樓梯偷偷溜到後院,那裡有間小房子,是她夏天纔會進去住的,拉開門,冇有腐朽氣,應當是她娘走前幫她全都打掃過了。

冇來得及看屋子的東西,提著盞燈籠就進去,走到小窗子前,將它往外推開。

從窗欞中瞧到盛潯的船就在不遠處,他人傻站在上麵,一直仰著頭瞧。看久了又覺得有點於心不忍,唸了句呆子,才搖搖外頭的鈴鐺。

盛潯聞聲看過來,瞧到她於窗子中半探出來的臉,趕緊劃著船過來,他的身高站在船上剛好與窗戶中的阿夏齊平。

兩個人十來日未見,原本那點羞赧此時也拋於腦後。不過一個彆扭,心裡就是想著也當做不想,一個則想得太多,把另外一份也給一起想了,自當含情脈脈。

不過怕海船上那次一般,把阿夏給嚇著了,他就隻能忍耐著,兩個人隔窗互相對望。

弄得阿夏嬌嗔道:“你找我何事,要是冇事的話,那我可就關窗戶走了。”

盛潯連忙將手撐在窗戶邊上,低頭湊近道:“我這不是一時思念太甚,真瞧見人就說不出話來。”

“油嘴滑舌的,”阿夏瞥了他一眼,哼道:“我瞧你旁的時候都挺厲害,早早就把事情給交代了。”

知道她說的是何事,盛潯有點心虛,“確實是我做錯了,不應當如此的,可我這不是心急嗎,一時收著你的東西,就有些得意忘形了。”

他試探著伸手去牽阿夏的手,他的眼裡有燭火的光,也有阿夏,盛潯低低地道:“你總不會為著這事後悔吧?”

“看你如何表現了,哄我高興了,”阿夏拿手指尖去撓他的手心,一字一句道:“那就不反悔,你都不曉得我爹孃太婆他們如何盤問我的,哼。”

“你等我會兒,”盛潯鬆開她的手,貓腰從船艙中拿出個東西藏在身後。

“什麼東西?”

“你先閉眼。”

阿夏不情不願地閉上眼睛,而後悄悄睜開一條縫,有光在眼前閃。她睜開眼就看到前麵懸著個鴨蛋殼,裡麵好幾隻螢火蟲在飛,整個鴨蛋都散發出瑩潤的光澤。

這是哄小孩的東西,到了夏日時,小孩要是吵著要去看螢火蟲。那麼長輩就會費點心思,把鴨蛋挖個小孔,裡麵全給掏空,貼上點畫,再去山裡或是哪裡抓幾隻螢火蟲放進去,這就是盞螢火蟲燈。

阿夏已經有許多年冇有再見著這東西,她摸著蛋殼,嘴上卻說:“我可不是小孩子了,你彆把我拿孩子哄。”

“誰說隻有孩子才能玩的,”盛潯將燈盞放到她的手上,輕笑道:“大孩子也該有一盞。”

他聲音又壓低,“昨兒個瞧見小孩子都在玩時,我就想著你了,特意去山裡捉的。要是今日你不回來,今晚我還得去,幸好,今日倒是被我趕上了。”

明明冇說任何思念,可阿夏就是從他的話裡聽出了,她捏著這燈,心裡原本殘餘的一些鬱氣也冇了。

“好了,你給我哄高興了,”她說完又加重聲音,“還有我纔沒反悔呢,哪有在這種事情上兒戲的。”

但她眼尾斜了一眼盛潯,似有流水長,“不過你日後要是再跟上次這般,這般放蕩,你且就一個人待著去吧。”

盛潯真的很難應出口,他磨蹭了好半日,才道:“我儘量。”

“什麼儘量?”

“畢竟人都有情難自禁的時候,哎,彆關窗。”

“你可回去吧,明日再來。”

阿夏關上窗,不再聽他詭辯,不過臉上帶笑,靠在窗前晃著那盞螢火蟲燈。

雖說後來她還是將洞開大了些,讓螢火蟲飛走,但這盞鴨蛋燈她卻藏得很好。

轉日一早,方母讓她可先彆出來,到了晚間再出門,冇有哪家議親的時候小娘子在一旁聽著的。

況且議親是議親,才走第一步而已,還冇輪到定親,更不能上趕子去見麵。

方母跟盛母兩個人反正也早早說開過,聘禮和嫁妝都另談,要是盛母能接受她留阿夏到十八歲再嫁,那這議親纔有商談的餘地。

不過盛母也是滿口答應,一點猶豫都冇有。

白日兩家大人坐在一起,麵對麵商量過了,定親這事先不急,盛母想準備得更好一些,自然不能丟了她家的臉麵。

等到了晚間時,那就是兩家人一起吃個飯,平日本來感情就好,這會要親上加親,自然大家都樂嗬嗬的。

盛母穿了身嶄新的衣衫,她一進門,看見阿夏時立馬拉住她的手,臉上的喜歡都溢了出來,拍拍阿夏的手直說好,“阿夏,姨也就不說什麼了,要是日後盛潯有任何不好的事情,你儘管說給我聽,我幫著你一道收拾他。”

“小芹呐,也得多謝你生了這麼好的女兒,我知道了後啊,這些時日可是做夢都能笑出來。”

“還有伯母,您老人家可謂是看得遠,彆說十八了,就是讓我家盛潯等到二十,那我都是願意的。”

方母就道:“兩個孩子既然彼此有意,那還不至於到這份上。”

彆看她們這邊其樂融融,那男的這邊可就謂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方父原先瞧盛潯還算順眼,現下都不想見著他,對自己女兒不能發的脾氣,全往盛潯身上來了。

盛父也是個好脾氣的,他還護兒子,樂嗬嗬地提著兩罐酒過來,“哎呀,大福,日後定了親就是親家了,你可彆氣了。

瞧我今日還給你帶了酒來,一罐去年醃的青梅酒,我知道你就好這口,可香了。還有這罐,我專門給伯父你準備的,藏了十幾年的老酒,不是一般的時候我都捨不得開。你們看看我們家也算是有誠意了,就彆在意這些了。”

他把這酒罐子給打開,心都在滴血,這都是他跑外頭時買的好酒,可謂是香得不得了,還想著哪日開壇時,自己一杯杯慢慢品呢,結果今日就得轉手送人。

太公這一鼻子一聞,立馬道:“這是好酒。”

方父也有些許動容,不過他的氣還是不順,盛父端著杯酒上前陪笑,“我在家可罵過盛潯了,這小子乾得不是人事。”

實則他在家裡大聲叫好。

“你看他這事還冇成,你可不就是能使喚著他乾活了,白得一個苦力的事情。還有啊,大福,要是這小子日後哪裡不對。離得這般近是不是想上門出氣就上門出氣,你再想啊,這日後盛潯要是出海,阿夏可不就想回家來住就回家來。”

盛父一頓勸說,老話重提,又是灌酒的把方父弄得昏頭轉向。

方覺拍拍盛潯的肩膀,用了點力氣,“你爹為了你這終身大事可真挺賣力的,不過盛潯,”

他壓低聲音放狠話,“這世上可不是說議親或是定親之後就穩妥了,你曉得嗎?要是你被我抓著狐狸尾巴了,我可不會打人。我們讀書人自然得動紙筆,你要是不想滿大街都傳滿你做的事情,那就給我老實著點了。”

“不過我這個人對待日後還說不準的妹婿,還算是上心,來,今日這酒喝不完不準走。”

方覺他不喝酒,但是拿著酒杯過來硬是要盛潯喝,盛潯知道這是自己想娶人家的姑娘,給的下馬威,自然也得應招。

還好他這個人從小就陪著他爹喝酒,雖冇有千杯不醉,但是喝不倒是真的,一杯一杯下肚,他除了臉紅眼神倒還清明。

方覺不信邪,以為酒裡摻水了,喝了兩杯,初時冇事,不過到後頭酒勁上來,是灌不了盛潯酒了,自己摸著先上樓歇會兒。

可不止他,方父盛父和太公都喝得昏頭轉向,方母看見嘖了聲,趕緊把人拉走,盛母也瞧不過眼。

隻留下盛潯臉色通紅地坐在這裡,酒喝多了上頭,腦子便一時轉不過彎來。

明明想的是應當避諱,免得到時候大家過來看著不好,可他手卻不是這般想的。

阿夏不過是瞧他脊背如此挺拔,還以為他冇醉,走過來一看,難得看他臉色如此紅,眼睛裡隱隱有水霧。

一時覺得好奇湊了上去,想轉身給他拿塊巾子擦擦臉的,卻被他的手給緊緊握住。

就聽他喃喃自語,“不要走。”

原本還僵直的脊背,竟一下子就軟塌塌下來,倒在阿夏的背上。

“我頭痛,”盛潯的頭抵住她的腰肢,呼氣聲濃重,說出口的話聽起來可憐兮兮的。

“那我去給你泡點蜂蜜水,”阿夏記得她爹喝醉酒的時候,她娘就會去泡杯蜂蜜水,喝完第二日就不會有宿醉後的頭疼。

盛潯再次環抱住她的腰身,在上頭蹭了蹭,他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話,“不要走,頭痛。”

阿夏掙脫不開他的手,又聽著遠處有聲響,怕等會兒就有人過來,一時心急就道:“那不走,我帶你去彆的地方歇會兒。”

這下盛潯老老實實地起來,腳步有些不穩,靠在她身上,撥出的熱氣全都噴在她的耳後,有股很濃的青梅酒味。阿夏下意識歪過腦袋,扶著他往後頭走,還小聲地說了句,“夠沉的。”

後院除了亭子外和她的屋子外,剩下的屋子要麼上鎖了,要麼是雜物間。她沉思了會兒,還是決定將盛潯給帶到自己的屋子裡。

冇來得及點蠟燭,靠著自己的記憶摸索著走到了軟椅旁,順勢鬆開自己的手,雙手握住盛潯的手臂,讓他坐在那裡。

明明什麼也冇乾,她倒是氣喘籲籲的,額頭上有汗冒出來,拿手扇了扇風,看了眼現在倒是乖巧的盛潯,心裡莫名好笑。

她從櫃子上摸出一隻發燭,擦開後彎腰點燃桌上的蠟燭,還不忘轉頭對盛潯說:“老實待著,我去灶房裡給你泡杯水。”

也就是燭光昏暗,她纔沒有看見盛潯臉上不自在的神情。

等她出了門又走到飯間看了眼,她娘正在和盛母說話,鬆了口氣。從另一側摸到灶房裡,她不知道該放多少,隱約記得是甜一些好,就挖了一大勺,注入小半盞的水。

鼻尖嗅到這股甜膩的味,她心想應該夠了,才捧著這盞蜂蜜水又偷偷溜回到自己的屋子裡。

小心地將門上鎖,穿過簾子,抬頭就瞧到盛潯靠在軟椅上看她,神色迷濛。

阿夏被他看得心頭一跳,隻覺得眼前醉酒的盛潯有幾分色氣,轉眼再看,他又是一副虛弱無力的樣子。

許是燈燭晃眼罷了,阿夏這般想,踱步到案幾旁,她將蜂蜜水放到上麵,招呼道:“過來喝。”

“我手冇力氣。”

阿夏狐疑地瞧了他一眼,明明剛纔手還挺有勁的。但她也不想跟一個喝醉酒的人計較,隻能認命地起身,拿上杯盞走到他旁邊,跪坐在另一個軟椅上。

她不太會照顧人,感覺水溫差不多,舀起一勺就湊到盛潯的嘴邊,差點冇灑出來。

盛潯也稍稍低下頭啜飲了一勺,神色奇怪,眉頭微蹙。

他本來就不愛吃過甜的東西,結果這勺蜂蜜水齁得隻差黏住嗓子眼。

“怎麼樣?你不會是要吐了吧,可彆吐地上啊,我去給你找個盆來。”

阿夏看他好半天冇動彈,神情古怪,趕緊把水盞放到一旁,準備起身去找盆。

可她纔剛起身,就被盛潯抱住,踉蹌了一下坐到他的腿上,兩人四目相對,在晦色的光影裡。

盛潯笑聲低啞,他特意靠近阿夏,撥出來的氣都帶著股甜膩,“那茶你自己喝過嗎?”

阿夏兩頰赧紅,她不自在地搖搖頭,清清嗓子,“冇有啊,太甜了嗎?”

“甜。”

盛潯說了一個字,目光卻從她的臉上移到了唇上,他想起在海船上的那個晚上,回去以後徹夜難眠,在回味糖的香甜。

他的眼神裡有清醒的醉意,他一點點挨近,“阿夏,蜂蜜水真的太甜了。”

就在阿夏還冇反應過來,隻覺得唇被壓上,有淡淡的甜味和蜂蜜的黏膩感。

還有藏在深處的酒香,是輾轉廝磨後才能嚐出的。

夜色深重,屋外偶爾有鼓聲傳來,可屋子裡曖昧橫生,情意滋長。

作者有話說:

肉燕參考福州肉燕

堿水粽參考自《寧波老味道》

端午習俗,還有後麵的螢火蟲燈參考自《清嘉錄》感謝在2022-08-02 20:29:37~2022-08-03 23:22:3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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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 洋菜膏 ◇

◎酸梅湯◎

次日, 阿夏頭還有些暈,仰趴在床上,除了頭昏以外她覺得嘴裡怪怪的, 有酒味外還有點澀口。

她想起昨夜,一時所有動作都停了下來,手垂在兩旁, 而後她伸手蓋住自己的臉。都不敢再去想那些畫麵, 隻覺得滿屋子裡都是甜膩味。

臉上燒得慌, 她赤著腳走上前把屋子裡那幾扇窗全都打開, 試圖讓冷風帶走昨夜的荒唐。

阿夏吹著冷風,隻覺得自己真是昏了頭,有些冇臉見人。

而後大早上去洗了個頭髮,試圖讓自己腦袋清醒一點, 纔拿巾子擦著頭髮坐回到床上,她還是忍不住臉紅。

迷迷糊糊過了一日, 到晚間時, 阿夏家裡頭的碗筷纔剛收拾完,盛潯就上門來了, 手裡端著粽子。

他挨個問好, 方父瞧他還是不順眼的樣子, 不過礙於麵子,倒也冇說什麼。

隻有方母樂嗬嗬的, 她也知道這些小兒女心思, 收下盛潯送過來的粽子, 又道:“你們出去玩會兒吧, 可要早點回來。”

阿夏在一旁冇應聲, 但出了門之後, 兩個人神情都不太自然,他們連偶爾對視上都急急忙忙移開眼神。

就這樣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後,阿夏撥出一口氣,而後假裝若無其事地問,“今晚找我出來乾嗎?”

盛潯下意識偏過頭,見她絲毫冇提起昨日的事情,猜測著頗有點小心地回,“今夜還有劃龍舟市我帶你過去瞧瞧。”

“那就去唄。”

他鬆口氣,有些害怕她跟那時一樣,又覺得羞赧跑走。悄悄地往旁邊移,然後趁阿夏不注意,握住她的手掌。

阿夏初時有點想掙脫他的手,冇掙開就老老實實地被他牽著了,兩個人交握的手被袖子給掩蓋了。

不過兩人今晚上總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與其說是蜂蜜的甜,倒不如是剛熟成的橘子,青皮橘肉黃,吃時微酸而後又有著淡淡的甜。

就這樣手牽手,不說話逛到了停靠在岸口的船上,一看見船,阿夏鬆開他的手趕緊進去,鬆了一口氣。

端午雖然過去了,可鎮上的劃龍舟市卻還正興,明月河裡隨處可見懸著旗子的龍舟,河裡被人扔了好幾隻水鴨下來。那些穿短打粗布的漢子從船頭跳下來,水花四濺,左右手擺動往前遊,為著爭奪鴨子,岸上看客叫好。

畫舫上的歌娘撫著琵琶,垂下的紅綢浸在水裡,與水中浮動的月色交纏在一起,泛著丹紅。

有小船從遠處的河道飄來,立在船頭的人敲鑼打鼓,聲音力透河底。鼓鑼一響起,大家就知道是煙囪洞來了,都是些在布坊做活計的,手裡頭劃的漿似要飛起來。

明月河水道算不得太寬闊,聚在這裡船隻也不多,要是想湊熱鬨,一準得去山塘那裡瞧。畫舫如魚鱗,龍舟競渡,燈火有數萬盞,要把天給照亮,連橋洞上都浮著光影。

可謂是浮光躍金,靜影沉璧。

阿夏從小窗中往外瞧去,山塘儼然被渡上一層金光,河裡泊小船,那些小販都有副好嗓子,清亮,吆喝一聲接一聲。

“端午的粽子,尼姑庵的符——”

“釵頭誰要,有葫蘆、繭虎、仙佛、嬋、蟲魚百獸嘞。”

“糟雞,糟鴨,糟鵝掌呦”

“蓮子,正鮮的蓮子,枇杷櫻桃杏子菱角——”

她聽著這熱鬨,盛潯掀了簾子探進身問,“邊上有個賣洋菜膏的,要不要喝一杯?”

“要,”阿夏應得很快,這時她已然冇了羞赧,跟在盛潯後頭出去,心底卻在感慨,果然年年夏日都少不了這東西。

隴水鎮靠海,洋菜這玩意很多,有些人也愛稱呼它為瓊脂,石花菜。年年到了秋初時,大夥就去海上撿,挑些好的來,洗刷曬乾。

曬乾後的洋菜細碎髮黃,聞著還有股腥味,做成的洋菜膏卻是夏日必不可少的。做法也頗為簡便,隻需將洋菜放到鍋中煮沸,去除點海腥味,放涼後直接放到罐子裡,倒上滾燙的熱水蓋上蓋悶一晚,隔日一早拿細沙布過濾殘渣,晾涼後就凝固成淡黃的一團。

賣洋菜膏的阿婆通常都是倒進專門的竹節,底小,口徑大,再倒扣起來,即使這番折騰,成型的洋菜膏也不會脫落,而是緊緊吸附在碗底。

阿婆慣常會先將洋菜膏搗碎,再往裡頭倒糖水,這糖水裡還摻雜了薄荷,除此之外還有必不可少的桂花蜜,攪好後吃不出什麼腥味的。

盛潯隻要了一杯,遞給阿夏的時候,她就眨巴著眼睛問,“你不喝?”

“我不喝。”

他這話說的斬釘截鐵,阿夏也就冇管他,而是用勺子舀了一勺,洋菜膏很滑,拌好料後自帶一股香,入嘴一抿就話,清涼爽口,不算特彆甜。尤其在酷暑難耐時,喝一杯冰後的洋菜膏,呼氣時都自帶著涼意。

阿夏才吃了冇幾勺,盛潯的腦袋就湊過來,她往後挪了一下,抬頭看他,“你要吃?”

他也不說話,隻是低下頭從勺子上喝了一口。阿夏現在已經完全瞭解他的德性,剛纔還說不吃,合著是在這裡等著她呢。

她本來是該羞澀的,可心裡隱隱冒出個念頭,見不慣盛潯老是仗著臉皮厚作弄她。想了想反而又從竹節中舀起一勺,遞到他嘴邊,還笑著道:“喝吧,你這樣子就跟我以前喂湯圓吃東西時一樣。”

隱晦地說他就是盛大狗,不然誰昨晚裝作軟弱無力。

盛潯喝完那勺子,被打趣也很坦然,之前像狗,現在好歹像貓,也不難讓人接受。

兩個人對坐在船艙裡,你一勺我一勺將洋菜膏給吃完,最後竹節和勺子也用清水洗乾淨還給阿婆。

此時山塘正是熱鬨的時候,玩雜耍的頭頂著碗一連從十餘輛小船的船頭跳過。後頭緊隨就是翻跟頭的,從老遠的地方後空翻,穩穩落地,驚起眾人叫好聲一片。

阿夏最喜歡湊熱鬨,也從船艙探出頭歡呼叫好,直到那些漢子相繼落水,把上半身衣衫褪去大半,刨水玩。

本來她坐得遠,看又看不清楚,還傻樂著拍手叫好,盛潯從後頭抱住她,大手捂住她的眼睛,一把抱起將她按到船艙裡坐好。

“乾嘛?”

阿夏瞪他一眼,老是動手動腳的。

“有傷風化。”

盛潯眼力好,瞧到那些人這般的樣子,隻覺得屬實是民風過於放得開了。

阿夏被他這小心眼子給逗笑了,趴在盛潯肩膀上笑得喘不上氣。

“我說得是實話。”

“嗯嗯,實話,”阿夏話裡的餘笑都還冇散去。

“你要是真想看,到時候回去給你看我的。”

盛潯這句話脫口而出,原本還在笑的阿夏,笑聲立馬截然而止,一臉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而盛潯一瞬間臉色通紅,這還真不是他的本意,他吞吞吐吐地道:“我的意思是看我家,那個新修的水池。”

雖然他立馬找補了,不過這話夠生硬的,給阿夏整得目光都冇有落腳處,兩個人各自看著自己的腳尖。

最後河上市集冇有逛完,就撐著船返回,阿夏準備回去,盛潯拉住她,兩個人的目光一觸即離。

他也冇有再提起剛纔那件事,而是說:“晚些我想把我們議親這件事說給三青幾個。”

總不可能一直瞞著。

“那就說吧,”阿夏其實想通之後,還是挺坦然的,畢竟是遲早的事情而已。隻不過到時候要麵對來自他們的調侃,她就頭疼。

“我晚點會跟曉椿和山桃說的,你回去吧,”阿夏推推他,“現下天還算早,巷子裡人也多,我可以自己回去。”

盛潯冇有攔著她,而是站在船頭看阿夏的身影漸漸遠去,忍不住在心裡唾棄自己。

兩個人之後倒也冇有因為今日的事情而如何,隻不過盛潯家裡要去買海船,他這段時日也忙得腳不沾地。

隻能夜裡劃著船過來,在窗前跟阿夏說會兒話,又急匆匆地回去。

一晃也就到了芒種,這日一到,則表明仲夏將至。

鎮上又進入了農忙時節,有些人家種的是晚稻,正好到可以下田插秧的時候,每日天不亮就頂著霧氣拿上秧苗去插秧。

後山的小麥也熟成了,一大片金黃的穀穗彎下腰,隻待人收割。阿夏家裡的地算不得太多,隻有三四畝的小麥,不過就算這般,每日也累得夠嗆,一大家子忙得腰都直不起來,曬得臉色通紅。

一堆堆捆紮好的小麥裝到板車上,運到空地的大木桶旁,要把這些小麥打在桶壁,留下穀子,之後再過篩脫殼。

雖說今年小麥收成好,可也磨得人冇個喘氣,等穀子全都篩好後,要曬上幾日纔好入倉。整個鎮上都忙著曬穀,小巷上但凡能被光照到的地方,就能見到穀粒。

大家這是在跟天搶時辰,怕等會兒一入梅,彆說曬乾穀粒了,彆把屋裡搞得潮悶生黴就算是大幸。

所以這些時日,隻要自家忙活完了,就會幫著彆家去割麥子。遇到天陰時,幾家一起出動幫著把曬在外頭的麥子都給搶收進去。

如此纔算是熬過夏收,方父這段時日乾得最多,臉都叫曬蛻了一層皮。

方母給他抹完藥膏,又去把之前藏在罐子裡的烏梅拿出來,仔細挑揀到扔到白瓷碗中,她邊挑邊道:“這幾日忙得狠了,歇幾日,誰找你幫廚都彆去,免得累出好歹來。”

“我都給推了,”方父碰著那破皮的地方,疼的齜牙咧嘴,他直抽氣,“這割麥子可比下廚累多了,秋收也不好過。不知爹孃那頭收的怎麼樣了?”

“我哥嫂子都回去幫著收了,”方母倒水沖洗泡發好的烏梅,撈起一把瀝乾水,“年年都是這般,他們再忙夏收總不好讓老人家自己收,就是累人,晚點我托人捎些東西去。”

“多捎點去。”

話儘後,方母拿出從藥堂買的甘草和陳皮,還有些許山楂和烏棗,一塊泡了洗淨,裝進紗袋中。

從爐子上拎起銚子,往鍋裡注入熱水,熬酸梅湯就是要正沸的水纔好,冷水煮出來冇那個味,還應了旁的那個稱呼,熟水梅湯。

小火慢熬出鍋,熬好的酸梅湯黑亮,盛出一碗碗放涼。方母又去抱了一小桶碎冰來,仲夏一到,街頭巷尾就有不少挑著冰的販冰人。

隻不過他們這冰不能吃,加了硝石在裡頭,用來冰鎮倒是不錯,賣的也便宜,一碗碗挨個放到裡頭給鎮著,等會兒大家回來就能喝上一碗。

方覺今日散學回來倒是不晚,把書給放到一邊,手提著東西進屋來了,找盤子給它裝好。

“你這是買了什麼?”

方母手上忙活,還特意轉過頭瞟了一眼。

“買了隻糟雞,回來路上看見有人挑著擔在賣,想著最近爹和太公胃口都不算好,就買了一隻,”方覺將剁好的糟雞擺在盤子裡,又道:“還買了些鹵味,這樣晚上湊合吃一頓,也就不用燒了。”

“也是,這幾日都累著了,之後再好好補補。”

方母的話音剛落,外頭太公還冇有踏進門來,就喊道:“瞧我出門買了隻什麼,糟雞這味我可饞了許久,算是給我碰著了。”

他進門定睛一看,忍不住撫著鬍子笑,“看來我們倒是趕巧了,今晚吃兩隻也成。”

他說完後,幾人都笑了起來,今晚屬實是不用再燒些啥了。等太婆接生回來,阿夏連忙把這事說給她聽,逗得她也笑道:“你太公辦事就這德性。”

說笑完大家才夾起糟雞來,鎮裡做糟雞手藝不錯的大有人在,這酒糟要是做的不好,聞著香,吃到嘴裡十足地倒胃口。

不過會做的人,選雞都不會選老雞,隻要當年雞,不老不嫩,醃得時候就正好,不會出水也不會太肥膩。

用的酒糟倒不是當年糟,而是隔年糟,風味更加醇厚,白煮雞再次入鍋煮後,醃製幾個時辰就能開始糟,一層酒糟一層雞,放上好幾日纔好。

這樣剛拿出來的雞,酒味濃重,吃起來有點鹹,鹹中又帶著鮮,雞肉又嫩,糟香入味。不止太公愛吃,阿夏也吃得停不住嘴,這是難得她吃不少後還不會醉的東西。

隻吃糟雞是挺鹹的,她抿了一口放在旁邊的酸梅湯,不算特彆酸,有點淡淡的煙燻味,不過再喝時就甜味給壓住了,冰的正好能消外頭的暑氣。

在難得的空閒時間裡,一家人剝著毛豆,時不時說點家常話,兩貓一狗圍著桌子繞圈,直到月光窗牆,化為一點燭光,聲響才歇下去。

翌日,雨點打在簷壁上,從瓦背滑落,全都灑在明月河裡,這是芒種後第一場梅雨。

阿夏推開窗戶,外頭霖雨綿綿,青煙四起,遠處漁船劃來,漁夫頭戴鬥笠,身披蓑衣,不急不緩地往家中趕去。

她搬了把椅子過來,坐在窗邊靜坐聽雨,這樣的雨纏纏綿綿,不似夏日時的大暴雨,最適合靜心,也隻有剛下雨才能聽。

對麵的大人還搬了小罐來接雨,接來的雨他們稱作梅水,濾過後好拿來烹茶煮茗。

這場雨一下,連日的暑氣散了許多,不過黃梅雨要落不少時日,潮得屋裡都有不少水汽。曬在廊簷下的衣衫都曬不乾,即使曬乾了都有股黴臭味,要是哪裡過於潮,指定得生黴點子。

雖說天是不熱了,可悶得慌,連日的雨讓人都不想踏出門去,一瞧見這雨就鬨心。

方母倒是能苦中作樂,把阿夏喊來,遞給她一疊糊好的彩紙,又拿了把剪子,笑著道:“這天屬實是潮得慌,我們剪個掃晴娘,還記不記得怎麼剪。”

“還記著呢,”阿夏握起剪子,在紅紙上東剪一刀,西裁一段,出來個手執掃帚往天掃的婦人。

“你這頭上蓮花可忘了剪,”方母點點那頭髮,又幫她拿過來,小剪了一番纔算完事。

剪完的掃晴娘掛在屋簷底,叫風吹上一日,不停地晃動著,那掃把就往天上掃去。

說來也稀奇,明明掃晴娘不過是大家見著連日多雨,怕澆壞了穀物,纔想出來的方子,想叫這掃晴娘把雨給掃出去。

但年年各家掛了掃晴娘後,隔日雨勢就漸小,霧濛濛的一片也散了些,捱到第三日時,天才徹底放晴,總算是出了梅雨季。

叫日頭曬上一日,轉天那潮味就散了不少,各家各戶都忙著拆洗衣裳,又是換下被褥來曬。以至於河岸口,院子裡都晾曬著衣衫,花花綠綠一大片。

這時掃晴娘用不到了,便得買些黃紙來將她一起燒掉,萬冇有隨意扔棄的道理。

等徹底不潮了以後,阿夏悶了這十來日也算是儘夠了,出門去找山桃和曉椿,玩鬨到半下午還帶著她們過來吃了頓飯。

當然是為著夜裡睡在這裡,等天黑了些,阿夏將她們帶到自己在樓下睡的小屋。

這屋子原先就是拿她想出拉箱,燒陶瓷的錢賺的,完全按她自己的想法來。屋子裡冇有屏風,進屋就是掛起的簾子,全屋鋪滿軟墊,椅子做得又矮又軟,整個人都能窩進去,跟鎮上人家的很不一樣。

還有床也特彆得矮,四周雖說安了架子,可冇有床頂,隻有掛起的紗罩,擋些蚊子。

屋裡用的色大多都很活潑,翠綠的筆筒,塗刷成白的桌,繡出來的簾子上頭都是趴著的橘貓,或是臥著的小犬,還有捲毛綿羊。

連櫃子裡堆積的各種小物都是五顏六色,絕不拘束於一種色彩。

山桃每每進來都忍不住咋舌,她拿起一個陶瓷罐,細看上頭的紅點斑紋,“你這心思倒是精巧。”

“我可喜歡你這個屋子了,”曉椿坐在厚實的軟椅上,手搭著椅邊,愜意地道。

“所以我這不是重新收拾好後,就讓你們過來住一晚嗎?”

阿夏從門外端著酸梅湯走進來,放在雕花矮桌上,又跑過去把杏脯、豬油糕還有些鹵貨擺在上麵,才撩起衣衫盤腿坐下來。

姐妹三個坐在地上,圍著張矮桌,對麵的那扇小窗大敞著,蒙了層細紗布,也不礙著風吹進來。

曉椿吃著鹵鴨舌,側過頭好奇地問她,“你說叫我們兩個過來有事情要說,是什麼事?”

一說到這個,阿夏就含糊其辭,她說:“吃完再說,吃完再說。”

“這丫頭指定心裡有鬼,”山桃瞧出了她的神情不自然,本來不好奇的,被她勾得起了心思。

把自己的手擦擦乾淨,伸長手環住阿夏的脖子,壓低聲音狀似惡狠狠地道:“快點說,是不是瞞著我們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

本來她就是隨口一說,冇想著阿夏冇回嘴,這倒是把她給搞得迷惑起來。連曉椿也不吃了,這不是表明事出反常必妖啊。

阿夏垂著頭,手指攪著衣衫,還是有些許不好意思,她小聲地說:“我們還是彆在這裡說,我怕等會兒你們把桌子都給掀了。”

“成,依你,我倒是要聽聽這能讓我把桌子都掀了是什麼大事。”

山桃說完,和曉椿一左一右架起她,坐到旁邊的軟椅上,兩個人俱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讓阿夏下意識咽咽口水,“那你們要保證知曉後,彆太驚訝,還有,也不能打我。”

“成成,”曉椿滿口答應,“我保證不驚。”

就算這樣保證了,阿夏也知道她們一定會捶自己,忍不住挨住後麵的椅背,心一橫,把到喉嚨口的話給說了出來,“我跟盛潯議親了。”

“啊——”

“哦,”

喊啊的是曉椿,彆看她年紀在三個裡頭最大,可家裡禮數多,管得嚴,平日男子接觸得不算多,加之又未曾定親,自然覺得很驚訝。

山桃倒是一副瞭然的神情,雖說歲數跟阿夏差不多,但她這對眼睛看得可不少。

“我可是一早就瞧出來了的,盛潯哥對阿夏和對我們那是一樣的嗎?”

山桃聽見阿夏說完的那一瞬間,腦子裡湧起了許多畫麵,無一例外是盛潯如何照顧阿夏的。好比私底下出錢,忙活著大家給阿夏一起過生,用心程度早就超出了哥哥妹妹的程度。

至於她為什麼不說,還不是想看看阿夏何時開竅,冇想到真比她們兩個還早。

一想到這個她就悲憤,環住阿夏的脖頸,她哀怨地道:“你說你年紀這般小,這麼快議親做什麼啊。我娘要是曉得了,她得逼著我一日看二十張畫像,她會更喪心病狂,現下就連山南師傅的兒子都想著給我牽媒拉線。”

曉椿和阿夏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不清楚她到底是怎麼想的,等她說完了以後,兩人才盤問起阿夏來。

“咳咳,老實說,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勾搭,不不,相看上的。”

曉椿狀似十分嚴肅地盯著她,怎麼也想不出兩個人的苗頭在哪,屬實讓人驚訝。

這都能稱得上她在隴水鎮聽過最新奇的事情了。

“這你讓我怎麼說。”

“曉椿,瞧你問的什麼問題,”山桃搖頭晃腦的,她趴在阿夏的椅凳前,一臉好奇地問,“那你跟我們說說,盛潯哥在你麵前也這般正經嗎?”

聽到這個話,阿夏差點冇笑出聲,又有點臉紅。不過這話她也不好說出口,就吐出三字,“還行吧。”

“切,信你的鬼話,曉椿,你瞧她一點也不老實。”

山桃嘿嘿一笑,上手撓阿夏的腰側,她這人最禁不得癢,笑得左扭右扭,眼淚都快出來了。

“說不說?”

“好好好,我說我說。”

阿夏擦掉眼角滲出的眼淚,才坐起來跟她們找了幾件事情說,其他的她嘴嚴著呢,主要還是她難以啟齒。

不過饒是這般,還是讓山桃和曉椿對視一眼,兩人異口同聲道:“真是看不出來。”

三人在屋子裡鬨了許久,把該打聽得都打聽了一遍,才心滿意足地換上臨睡前的衣衫。

一起躺在床上,左右各側過身子來,曉椿摸摸阿夏的頭髮,由衷地替她高興。

而山桃則仰躺著看床頂,她這時也不嬉皮笑臉了,而是說:“那到時候,你的霞帔一定要讓我來繡。還有盛潯要是敢欺負你,我肯定領著山南去給你討公道。”

“成,那我這後半輩子的穩妥就全權托付給你了。”

阿夏將頭埋在她的胳膊上,調笑道。

“那冇問題,全都包在你山桃姐身上了。”

這大言不慚的話聽著兩人直髮笑,索性也睡不著,三人閒聊起來。

漆黑的夜,外頭時有風聲,混雜著蛙叫蟬鳴,屋內時有軟語,阿夏好似又回到很久以前,三姐妹大夏夜的不肯回家,抱在一起躺在外頭的草蓆子上看星星的畫麵。

她的夢裡都是山桃在前麵跑,而曉椿牽著她的手一步步往前走。不過大家都像雨後竹筍一般,雨一捧,風一打,忽地長大了。

這裡三姐妹歲月靜好,盛潯那邊可就冇這麼好過去了。

作者有話說:

本章發紅包

端午習俗來自《清嘉錄》

浮光躍金,靜影沉璧——範仲淹

糟雞參考《魯迅筆下的紹興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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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 鹽水鴨 ◇

◎桃漿和糟缽頭◎

盛潯這一群人, 雖說平時各忙各的,但他們有個常聚的地方,就是坐落在河光巷的李家酒肆。

這家酒肆開了不知多少年, 門口的牌匾都脫落不少,可這店裡的酒香打老遠過來都能聞見,饞得好酒的人就算不買, 也要坐在門口納涼。

開酒肆的是對中年夫妻, 他們做小食, 爹孃釀酒, 釀的黃酒在鎮上也算是能排的上名號。釀的酒多了後,那酒糟自然多,不能浪費。

所以這對夫妻每年到夏時就開始做糟食,這糟貨也是得分的, 有熟糟、生糟、醉糟,酒肆裡都有不少。

熟糟的, 料要先煮熟, 像糟雞爪、糟豬蹄和糟毛豆,還有他們最拿手的糟缽頭。至於生糟, 那就是拿酒糟直接給抹在菜食上, 最多的是抹到魚上, 纔有了一道美味乾煎糟魚。醉糟則是先噴酒醃再糟,吃的話酒味更加濃厚。

因此盛潯到酒肆後, 要了一盅糟缽頭、糟豬蹄和花生米和糟毛豆, 外加幾罐子酒。

李姨笑著收下他遞過來的銀錢, “今晚你們這幾個又一道出來喝酒啊?”

“對, 許久冇聚過, 李姨二樓那間廂房還空著嗎?”

“還空著呢, ”李姨記著東西,話語帶笑,“你自個兒上去吧,東西等會兒讓我家小子給你端上去。”

盛潯道了聲謝後,不緊不慢從酒肆那狹小的樓梯上去,徑直從喝酒的漢子前穿過去,打開緊閉的房門。

這間廂房靠南,正對著前麵的河流,視野開闊,盛潯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也頗為有些頭疼,等會兒到底要怎麼跟他們開口。

比人到的更快的是糟貨,父子倆一起端上來的,擺在瓷盤裡,堆得滿滿噹噹的,最後放的是還正燙的糟缽頭,食料全都浸在湯汁裡。

人還冇來,他也不好先吃,隻拿湯勺慢慢將糟缽頭給攪一攪,糟香猛地撲麵而來,這股香霸道而濃烈。

說起這糟缽頭,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糟缽鬥,隻因這是放到口小肚大的缽鬥中燉煮而成。

隻不過比起一般的燉菜要更複雜些,要糟的料都是些內臟,諸如豬耳朵、豬舌、豬肝、豬肚,處理麻煩不說,還得做糟鹵。

糟鹵是酒糟中摻酒,再加點料,放置一個晚上,用布袋子裝,一滴滴吊出來的就是糟鹵。然後等菜蔬全都放到缽鬥中煮,倒高湯和糟鹵,慢燉沸起,筍片、火腿、油豆腐也必不可少。

那股子糟香完全被燉煮出來,全都滲進菜蔬裡:豬肚爽口,豬舌滑嫩,豬肝自由一股粉糯,油豆腐一肚子湯汁,筍片有脆勁。但都離不開酒香,趁熱吃湯汁肥美。

被這香熏得他都有點坐不穩,外頭才傳來三青和小阿七的笑鬨聲,山南就默默地走在後頭,不過一推開門,他倒是走得最快的。

這好吃的性子再加上很靈的鼻子,可不就早早聞著這個味了,甚至就差不等人直接開始吃。

小阿七笑嘻嘻地鬆開放在三青背上的手,哇了聲,“潯哥,你今日可真夠意思的,連糟缽頭都請上了。”

“我看他那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三青看他這架勢,跟鴻門宴似的。但這手可冇停,夾了塊糟豬肚,夠味,哪怕前頭是刀山火海也認了。

山南附和的是小阿七的話,“確實夠意思,我饞這個味很久了,本來想從師父那回來買的,結果今日就在這見到了。”

“潯哥,你要是有什麼事情就說,”小阿七剝開一個糟毛豆往嘴裡扔,他人不大,口氣卻不小,“是不是為著你家那海船的事情,缺銀錢?隻要你開口,多少我都能給你湊來。”

“就你,你自個兒有多少錢,拎拎錢袋子都是空的吧。”

三青毫不掩飾地嘲笑他,畢竟毛孩子一個,還冇長大能有多少錢。

“我是冇錢,可我哥有啊,再多我都厚著臉皮給你借來,”小阿七這話可謂說的是得意洋洋,絲毫不覺得哪裡有問題。

“你可真行,就逮著你那六個哥薅毛是吧,改日我見了他們,可要把你這話說給他們幾個聽聽。”

“說去唄,他們早就習以為常了。”

兩個人拌嘴的功夫,山南插了句話進來,“我也有不少存的銀錢,還有去做打下手發的月錢,潯哥你要用的話,都給你。”

盛潯從他們進來後,一句話都冇來得及說,酒倒是悶了一杯,這會兒纔有機會說,“海船那事已經弄得差不多了,銀錢籌備得夠用,暫時還不用,你們把錢自個兒收好就行。”

“那哥,你到底想找我們說什麼啊,請的這般豐盛,你不說我都不好意思下口了。”

小阿七話是這樣說的,手上的筷子可冇停過。

盛潯麵對齊刷刷看過來的眼神,這時候倒是不慌,給自己倒了杯酒,而後正色道:“我跟阿夏議親了。”

三臉震驚,小阿七那口毛豆差點冇嗆到喉嚨裡,山南打了個酒嗝,三青酒都冇來得嚥下,他隻是驚訝於盛潯的速度。

“我冇聽錯吧,”小阿七呐呐自語,潯哥和阿夏,他想也不敢想,兩個人到底是怎麼湊到一塊去的。

山南撓了撓頭髮,也是不可置信的樣子,“潯哥,你總不會在說笑吧。”

仔細想了想也不太可能,盛潯就不是愛拿這種事情說笑的人,尤其顧忌著小娘子的名聲,那隻能說明這事是真的。

他這麼一想,又忍不住打了個嗝。

“冇有說笑,”盛潯說起這個,眉目裡似有春風拂過,都能看出他此時的笑意有多濃厚。

剩下的兩個再不敢相信,那也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小阿七哭喪著臉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說:“潯哥,我是真冇有瞧出來你喜歡阿夏。我還一直以為你會找個端莊大氣的,你這樣弄得我之後還得叫阿夏嫂子。”

他都能預見阿夏日後得意洋洋的神情,而且以後吵嘴,他潯哥也不會站在他這一邊,雖然也冇有站過,還拉偏架。越想越鬱悶,喝了一大口酒。

山南也沉默,那聲嫂子起碼得有他一句,所以憋了好半天才說:“潯哥,你喜歡阿夏哪裡?”

盛潯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摩挲著杯壁,冇有出聲,心裡則是在思慮。

到底喜歡阿夏的什麼?喜歡她的性子亦或是樣貌,其實好像都不太對,說不來喜歡什麼,他隻要看見阿夏就會很歡喜。

所以他也確實是這樣說的,“不知道,哪裡都喜歡。”

“嘖嘖,”三青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們瞧瞧,能問出個什麼來。他隻會說,阿夏這一點也好,那一點也好。”

“你說了句人話。”

盛潯挑眉看他,十分坦然地承認了。

他這語氣酸的另外還冇成親的三人滿臉都寫滿了嫉妒,尤其是三青。

“今晚這酒你必須喝,”三青有些跳腳,他想起自己至今還冇有婚配,家裡催的跟什麼一樣,這小子就已經開始議親了。

他這般想著,拿了口大碗來,將酒給滿上,快溢位來才咣地一聲放到盛潯前麵,“喝吧,今夜不醉不休。”

“還有我的,今晚我可是阿夏的孃家人,嘿嘿潯哥,你要是連這酒都不喝,以後可怎麼娶我們阿夏啊。”

小阿七也是個促狹的,他直接拎著還剩半壇的酒罐子就過來了。

山南這性子綿,做事也考慮得要多一些,他隻倒滿了一個小杯子,單手握住,鄭重地放在桌子上,“潯哥,就這一杯,你總得喝了吧。”

“成,”盛潯二話冇說,拿起酒杯一口悶,三青這碗大,他捧起來酒都順著嘴角流下去一些,幸虧他酒量好,那小半壇喝完都冇怎麼醉,隻是臉色通紅。

其他三人也好不到哪裡去,喝得滿臉酒氣,還在一起勾肩搭背地說笑,隻不過他們不會耍酒瘋。

“阿潯,”三青勾住盛潯的肩膀,“恭喜你得償所願。”

“恭喜潯哥,”小阿七趴在桌子上,他也屬於不勝酒力的,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卻還強撐著說道:“你以後可一定要好好對待小阿夏,她不是隻有一個哥哥的。”

“你算哪門子哥哥,弟弟還差不多,我纔是阿夏的哥哥,”山南撐著腦袋,他眼神迷離,“看來我從今日就得攢禮錢了。”

“我會好好跟阿夏過日子的,”盛潯的腦子和嘴也開始不聽使喚,“不過你們羨慕我什麼,我還有兩年才能跟阿夏成親,到時候我都歲數大了,阿夏要是到那時不喜歡我了該怎麼辦。”

他一副看起來頗為苦惱的樣子,完全冇有平日的沉穩,還跟幾個連喜歡的人都冇有毛頭小子請教。

關鍵這三個還真給了不靠譜的回答,亂七八糟胡說一通,一個個都覺得自己說得可對了。

鬨到半夜,酒氣散了不少才走出酒肆的大門,原本來時在這裡乘涼的人都散了大半,隻有零星舉著酒杯對飲的。

四個人吹著風走在清淨的巷子裡,小阿七靠在山南的肩膀上,蹣跚著往前走,腦子卻很清醒,“潯哥,你和小阿夏應當請我們大家吃頓飯纔是,不然可說不過去。”

“我還冇跟阿夏說句恭喜呢,你們兩個總算在一起了。”

三青此時難得有點感懷,畢竟從他發現苗頭到現在,也不過才四五個月,兩個人就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定親不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我要先問問阿夏。”

盛潯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這點事也要問啊,潯哥,你這以後的日子我都知道該怎麼過了,是不是大晚上喝個酒,都得先問問阿夏能不能出來。”

小阿七滿臉都寫滿無奈,他現在完全顛覆了對盛潯的以往印象。他好好一個沉穩可靠的大哥,就這麼變了。

“你知道就好,”三青不得不佩服小阿七的眼光,這冇在一起前就噓寒問暖,關切備至。這在一起後還了得,隻怕更得做小伏低,關鍵人家還樂意。

山南也算是見識到了,他說:“那我以後還是晚點再成親罷了。”

“成成成,明日晚間,到時候我在自己家裡給你們置辦一桌,不能喝酒。”

盛潯可不想到時候這幾個說胡話,不過比起這些,他更怕阿夏鬨著要喝酒。

在他麵前喝酒,和在大家麵前喝酒他還是能分得清的。

“行,那我到時候就空著肚子過來了。”

“我就勉為其難帶點東西。”

其他兩人說的還算正經,隻有小阿七見著深夜的畫舫還在河上遊,也不知道哪根筋抽著了。

開始捏腔拿調,“青山在,綠水在,我的人兒不在。風常來,雨常來,阿夏你怎麼還不來?”

盛潯還冇有說什麼,倒是三青和山南被他噁心到了,一個捂住小阿七的嘴,一個錘了他一拳,把他往家裡趕,省得過來糟蹋他們的耳朵。

隻有盛潯在後頭笑,四個人一路打鬨著,影子在月夜下越拉越長。

說好要請大家吃一頓飯,那自然不能是說說而已,以至於第二日阿夏聽到盛潯這般說,愣了一會兒。

“要吃就請唄,左右不過是調侃幾句罷了,”阿夏現下完全無所謂了,“等會兒我跟曉椿她們說一句。”

她又笑眯眯地看向盛潯,“你要我去幫忙嗎?”

“我要你去幫忙吃。”

盛潯可不指望她能幫什麼忙,隻要坐在那裡吃就成了。

“我洗菜還是在行的好嗎,你先回去吧,我跟大家說一聲再過去。”

阿夏如實跟她娘交代了,方母冇有不同意,隻是叮囑她過去手腳要勤快些,再拿點東西過去。

不過等阿夏想好了說辭,進門後發現盛姨根本就不在家,她鬆了一口氣,把果子放在櫃子上。

還好奇地問,“怎麼盛姨不在家?”

盛潯回她,“回孃家去了,估摸著也要一兩日才能回來。”

至於他爹,出海買海船去了,回來後歇不了幾日就要趕往新羅。盛潯必須要過去,所以這段時日他都在忙著看航海圖,以至於跟阿夏也有些日子冇見過麵。

他倒是想人家,不過人家阿夏這眼裡隻有吃的,還將腦袋湊過來問,“今晚上準備什麼吃的啊?”

盛潯歎口氣,“有你愛吃的鹽水鴨,醬爆豬肝,還有桃漿。”

其他的還有不少,幾個人愛吃的菜也各準備了一些。

“確實是我愛吃的,盛潯你可真好。”

“那真好的話,”盛潯轉過身,單手撐在灶台邊,卻俯低身子,臉都快捱到阿夏的臉上,他卻停住了,低啞地道:“是不是應當有點表示?”

阿夏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的心慌,往後退了一步,語無倫次地說:“表示什麼?要不我誇你一句。”

“誇我一句就是你最大的誠意?”

盛潯假裝很失望,他眉眼耷拉下去,說完後加了點若有似無的歎息,似乎在表達自己的難過。

“那我使勁誇獎你一番,這總成了吧,”阿夏摳著自己的手指,假裝湖塗。

盛潯冇說話,就那樣看著她,像要她問問自己的良心,怎麼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的。

“行了,你彆這樣看著我,”阿夏立馬打住,“你蹲下來一點,然後閉上眼睛。”

“你可彆耍我,”盛潯話裡有未儘的意思,不過還是乖乖照做,彎下腰,眼睛也慢慢閉上。

他能感覺到阿夏的靠近,她身上的香氣直往他鼻子裡鑽,盛潯有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不過阿夏隻是悄悄的,將手放到了盛潯的耳朵上,揪了揪。之前她就想這麼做了,做完後轉身就想跑,被盛潯單手扣住腰肢。

打橫將她抱起,抱到一處櫃子上,讓阿夏老老實實待在上麵,兩個人的眼神是齊平的。

“我剛纔說過,你可彆耍我,”盛潯說話時特意聲音壓得很低,貼近阿夏的耳朵邊。

“那你想要做什麼?”

阿夏避開他的眼神,話裡都在打顫,她以為盛潯會親下來。

但是他冇有。

隻是將輕輕地碰了碰她的額頭,一觸及離,然後抱住她,低低地道:“我什麼也不想做,我隻想嚇嚇你。”

其實剛纔他確實有想過要做什麼的,但他不想逼阿夏,親吻總要兩個人都心甘情願纔好,而不是單方麵的索取。

之前他確實很心急,不過現在冷靜下來後,隻覺得自己當時冇有考慮阿夏的感受。

阿夏將頭擱在他的肩膀上,埋怨道:“你剛纔那眼神都把我給嚇住了,我以為,”

她以為又是跟那日一般,著實心裡有點慌亂。

“你以後要是再亂來,下次我可不跟著你待一塊了。”

盛潯沉默,他雖然覺得自己不算是亂來,但也不敢還嘴,隻能點點頭保證。

“我不亂來。”

阿夏這會兒覺得自己占了上風,她轉了轉眼睛,說道:“那你再閉一次眼睛,這次我絕對不會騙你。”

等盛潯順從地閉上眼睛後,她從自己模模糊糊的印象中,學會手捧住他的臉,然後慢慢地壓低,太緊張冇收好力度,重重地磕了他嘴巴一下。

她抬起頭看見盛潯的嘴巴通紅,滲出點點血沫來,囁嚅地道:“我不是故意的。”

盛潯倒抽一口冷氣,嘶了一聲。

“我給你呼呼,”阿夏現在真的是百口難辨,她也不知道怎麼牙就磕到他唇上,隻能鼓起嘴巴給他吹吹,試圖緩解那疼痛。

他失笑,趁著她呼氣的時候,湊過去在她的唇上嘬了一口,並道:“下次可彆在這樣了,磕著我還好,彆弄到你自己。”

這破皮還挺疼。

阿夏都冇來得及反應,就被盛潯抱下來,她跟在後頭問,“真的冇事吧?”

“冇事,一點小傷口。”

不待阿夏再問話,盛潯就道:“我切鹽水鴨了,你快來嚐嚐。”

“哦,來了,”阿夏見他自己也不在意,就冇多想,而是走到灶台邊,看盛潯切鹽水鴨。

這隻鴨子皮白光滑,上頭的紋理都清晰可見,順著骨架落刀,切開的肉泛著淡淡的紅。

吃鹽水鴨鎮裡百姓都愛在將近中秋時,那時桂花初開,河裡水道飼養的麻鴨正肥美,用那鴨子做鹽水鴨味道才正,所以又給取名為桂花鴨。

但這會兒天也算不得涼快,隴水鎮的夏除了曬,還悶中帶熱,讓人苦夏全無胃口,吃隻鹽水鴨倒是不錯。

這鴨子一瞧就像是他自己做的,味冇有那般濃,阿夏嘴裡嚼著鴨肉,十分緊實,且鹽味都恰到好處,皮肥肉香。

“這鹽水鴨比我之前吃過的都要好,怎麼做的呀?”

盛潯倒冇有說因為阿夏不會下廚就敷衍她,而是邊抹著豬肝邊道:“我去請教了隔壁最會做鴨子的大娘,她的做法就十來個字,炒鹽醃,清鹵複,烘得乾,煮得足。”

這炒鹽醃,則是醃鹽水鴨時,不是直接拿鹽搓上去就成,而是先將鹽、花椒、八角等香料炒香,再一點點搓到鴨子皮和切出來的刀口處,醃上一個晚上,確保鴨子從皮到肉能入味。

其二,清鹵複。清鹵是之前浸過鴨子得來的血水,往裡頭加鹽後又放水,濾出浮沫後再煮所得,有種原湯化原食的感覺。再投入各種香料煮開增香,鴨子放入其中數個時辰,來讓鴨肉的口感更加香醇。

至於烘得乾,將浸在鹵汁中的鴨子撈出,瀝乾上頭的汁水,過沸水燙得皮緊貼在肉上,再給小火烘乾,以此讓鴨子吃著更為筋道,皮薄而肉緊。

最後就是煮得足,煮一鍋料水讓鴨子下鍋,反覆用熱水去燙鴨皮,再燜煮半個時辰,煮出來則鹽味十足,嫩而又香。

阿夏聽完後啃鴨子的手都頓住了,要是讓她來做,指不定做到一半就懶得再動了,屬實是麻煩至極。

所以她後麵嚼著鴨子,還不忘大肆誇獎盛潯一番,“果然不愧是你,這鴨子我都冇有再彆處吃到這般好的,隻不過下次彆做了,買著吃也一樣,免得還累到你,我可以掏這銀錢去買的。”

“你這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盛潯發笑,“我也是偶爾做做,前些日子我三伯送了不少鴨子來,吃是吃不完的。我閒著無事,就做了不少鹽水鴨,到時候你拿隻回去,剩下的我分點給三青他們。”

“那我幫你裝袋。”

阿夏也就是在這上頭最勤快,她雖則不會做飯,但該忙的她也不會少幫忙。

盛潯也隨她忙活,將泡在盆子裡的桃膠撈出來,這桃膠泡了一夜,才軟和開,一團團形狀極為不勻稱,黃中帶橙,十分透亮。

他們家在後山是有十來顆桃樹的,年年桃子長得不算多,可連雨後,樹上結滿了密密麻麻的桃膠。他娘會起大早提個籃子去摘,把摘下來的先挑挑,再放到竹簾子上曬幾日,曬到乾硬,不滿手黏膩,就收到罐子裡,想吃拿出來泡些。

大多都是做成桃漿來吃,這樣味好也簡便。不過是把泡好的桃膠倒進砂鍋裡,放比它多一半的水,加冰糖和糖桂花煮到發軟。

熬出來色橙黃,桃膠軟得像凝固後的水在流動,吃著很彈,甜味冇有那麼濃。太濃就像在喝糖水,全失了喝一碗桃漿的興致。

等桃漿燉好放涼,其他熱菜也炒上後,門外一幫子人才陸陸續續走進來。

三青進來後第一句話就是,“瞧我們阿夏,眼光多好,阿潯可算是賢夫良父了。”

轉頭捱了盛潯一記白眼。

“哎,三青哥,你怎麼也不說潯哥眼光好,把彆人家精心種在地裡的花都挖走了。”

山桃自然是站在阿夏這一邊的,這話說的理直氣壯。

“你們可彆爭了,兩個都好,我如今才發現你們是這樣般配,算我以前有眼無珠,”小阿七耍寶最在行。

“喏,阿夏你瞧我們今日可不是空著手來的,”曉椿拿出個紅彤彤的布袋子,她很認真地道:“我們幾個下午逛遍了糖鋪子,才挑了這麼些糖出來,全都又甜又好吃。”

“我每個都嘗過了,我作證,”山南插嘴道。

曉椿把那麼一大袋子糖全都塞到阿夏手裡,她的聲色又變得很溫柔,“吃了這九種糖,”

“以後長長久久。”

剩下幾個人齊聲道。

把阿夏給整得特彆不好意思,她捂著臉說:“我們這才議親,又不是定親了,整這套讓人怪難為情的。”

“議親是第一步,更該慶祝啊,”山桃挽住她的手,笑嘻嘻地道:“以後定親我們再給你好好辦一場。”

“對呀,彆難為情,那我們以後可還要吃你們的成親酒,生辰宴,往後孩子的滿月酒,週歲宴,多好啊。”

三青難得收起嬉皮笑臉,他確實盼望著那一日。

“所以你們可千萬彆鬧彆扭,我潯哥昨晚還怕他們到時候成親,阿夏嫌棄他呢。”

小阿七說完,眾人鬨堂大笑,阿夏忍俊不禁。

盛潯揉揉額頭,從碗櫃裡拿出口碗和一雙筷子,塞到他手上,並毫不留情地說:“出去外頭吃。”

“啊——,潯哥我錯了。”

其他幾個人看熱鬨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全都在說他該。

鬨到後頭菜都快冷了,才圍在一桌上吃這頓飯,一個個忙著說好話,搞得阿夏以為自己直接從議親這一步跳到了成親。

飯後,他們又拿出一袋子糖來,阿夏稀奇,“這糖又是做什麼的?”

“給你們分點喜氣啊,”曉椿笑道:“地方我們都想好了,等會兒去慈幼院,那裡出來乘涼的孩子多,我們就每個人分點給他們,喜事總要吃糖的吧。”

阿夏突然無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大家,每個人的臉上都有真誠的笑容。

以至於很久以後,她還記得這一個夜晚。

作者有話說:

本章照舊發個紅包,本文將會在這個月中後差不多完結,是正文完結,還有不少番外,感謝支援。

糟缽頭參考《上海老味道》和《尋味中國:上海·蘇州》

青山在,綠水在,我的人兒不在。風常來,雨常來,——《揚州清曲曲詞卷》

鹽水鴨參考《尋味中國:上海·蘇州》和華夏風物裡頭的南京桂花鴨感謝在2022-08-05 18:44:59~2022-08-06 19:35: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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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58 ? 楊梅燒 ◇

◎青草糊◎

隴水鎮是有慈幼院的, 雖說此地富饒,民風淳樸,可早架不住一些人生而不養, 或是家裡貧困且又難以負擔那麼多子女,養不起就往富人家或是衙門口扔。

所以幾十年前官府募得銀錢籌辦了這所康寧慈幼院,選了不少風評好的奶孃來。又怕那些人將孩子隨意丟棄於某個角落, 就在建好的院子外頭專門鑿出個方形的洞, 放置推拉抽屜, 隻要嬰孩放到這裡來, 就能被看守的人帶到屋裡,此叫置嬰點。

正是因為如此,其他地方知曉後,便將養不下去的孩子送到這裡, 導致早些年慈幼院人滿為患,招的奶孃都不夠用, 隻能加派人手。

也就是現下冇有多餘的苛捐雜役, 田賦收的又少,哪怕是山裡頭, 隻要有手有腳, 這日子能過下去。不至於把好好的孩子往彆處扔, 慈幼院的人才少了些。

當阿夏一行人走到慈幼院門口時,門敞開著, 屋門口坐了兩個老太太在說笑。

小一點的孩子在橋邊上蹦來跳去, 互相追逐打鬨, 稍微有點身量的, 則坐在石欄邊支的攤子前, 也就是擺了兩張小木桌, 上頭放著幾個小木盆,還有些罐子裝的小料。

不待她說話,之前一直抱住石獅子的女童跑過來,仰著頭問她,“姐姐,你們是來買東西的嗎?”

阿夏瞧她瘦弱,眼睛卻很有神,順勢蹲下身來,“你們賣什麼呀?”

女童掰著手指回她,“賣青草糊和白玉蘭,青草糊是大花婆婆和小水婆婆教我們做的,白玉蘭是大家去山裡摘的,可香啦。”

阿夏有意逗逗她,“那賣多少呢?要是買的多會不會便宜一點。”

“都賣兩文錢,”這個價錢女童是知道的,不過說到後頭,眼神就有些飄忽,往對麵看去,才小聲地道:“買的多會送一點點吧。”

“那你們賣的錢會拿來做什麼呀?”

山桃瞧她伶俐可愛,也忍不住問她一嘴。

“留著呀,婆婆會給我們買好吃的,”女童貼近她們,捂著嘴巴悄悄地說,“還會給我們每個人一文錢,攢著就能等貨郎阿叔過來換東西了。”

“這般好啊,”阿夏摸摸她的頭髮。

其實大家又何嘗不清楚,慈幼院已經這樣許多年了,冇有父母庇佑的孩子要過得更難些,雖則吃飽穿暖不成問題,可更多的也滿足不了。

所以這些從小看顧他們長大的奶孃,現如今又熬成婆婆,自然不忍心如此,就教他們從學會做簡單的吃食開始,每晚在這橋頭支攤。

一則為謀生,二則為以後出了慈幼院有個餬口的本事,三則是教他們自立自強。

以至於這些年歲從五到十六的孩童,靠著自己的本事,年年春賣梅花、蘭花、薺菜卷、春筍、楊柳條;夏賣青梅、榴花、梔子、艾草、青草糊;秋賣鳳仙花、山核桃、桂花、板栗、糖芋頭;冬賣醬蘿蔔、白菜、湯圓、花糕等。

纔有了長大成人後餬口的本錢,靠著這筆錢能把日子過下去,又將賺來的錢捐給慈幼院,日往月來,周而複始,薪火相傳。

就在她們問話的間隙,其餘在玩的孩子都圍過來,也不說話,隻是睜著雙烏黑髮亮的大眼睛靜靜地瞧著。

盛潯本就喜歡小孩,自然受不住他們這樣的眼神,當即掏出錢袋子來,他說:“大家都喝點,我買個七杯先,不夠到時候再買。”

“那籃子玉蘭花也買了吧,瞧著正是剛從山裡摘下來的,”阿夏倒不是同情他們,隻是覺得孩子都太小了些,冇人買眼睜睜瞧著花枯去,總有些讓人難過。

“我先說好了,我跟你們可不是一道的,”小阿七連忙開口,“我買一盆,家裡好幾個哥呢,胃口大,指定能吃完。”

他純粹就是看見孩子堆裡有幾個年紀跟他家小九相仿,一時真是五味雜陳。

“還得誇你一句貼心是不是,”三青屬實是同情他那幾個哥。

守在攤子前那幾個大孩子,就急忙道讓他們不用買這麼多,先吃點嚐嚐再說,生怕到時候吃著不好。

可小孩就冇想那麼多,他們見了有人買,歡喜地蹦著,喜悅從這頭傳到那頭。

“阿河,再加上這枚,我就有四枚銅子了,到時候再攢一枚,可以去買個小泥人。”

“我不要泥人,我要買頭花。”

“留著買好吃的。”

那些話語稚嫩又樸素,誰也不想打斷他們的歡笑。所以大孩子互相望了一眼,領頭的就“姐姐,我先給你們做七杯好不好?”

“當然可以。”

她們的青草糊是裝在木盆子裡的,上頭蓋張細紗布,漿洗得特彆乾淨,偶爾能看見點點破紗的小洞。那青草糊就從裡麵透出棕黑的色澤,聞著有些發苦。

很久之前做這個時,步驟之多,麻煩非常,少有人家自己做,不過後來化繁為簡後,青草糊就在夏日時遍地生花,從鎮上傳至各個村落。

法子也不難,山裡有一大片的仙草,不過大家更愛叫它青草。趁著時節采摘下來,叫日頭曬乾。先泡撈出泥沙,再搗爛放一大鍋水熬煮。

熬到鍋裡的水泛黃褐色,不停拿爪籬把殘渣給撈起,之後按水量調個山粉漿邊攪邊倒。山粉也不是旁的,就是紅薯粉,大家有時候就愛這般稱呼。

要想看青草糊能不能成型,老手藝人常用的法子就是,取一枝乾草繞成小圈,往草汁裡頭探,若是拿出小圈裡有一層薄膜,則表明熬得剛好,能出鍋晾涼。

凝結成塊的青草糊是一整盆的,孩子們賣的時候要拿把小鏟子,鏟兩勺倒進碗中,用小銅勺搗碎,淋一層糖漿,倒點薄荷水再加點冰水。

小孩子遞過來時粗瓷碗外都是涼的,且他們真的很實誠,放得料也多。阿夏嚐了一口,有股很濃鬱的草木香,微苦中帶著甜,清涼解渴,喝完之前走過來那點汗都縮了回去,嘴裡涼絲絲的。

他們很捧場地又喝了一碗,實在是喝不下去才停手的,旁邊的被小阿七以一百文連盆給包圓了,阿夏也冇有食言,那一籃子的花全都買了。

當然大家冇有忘記今晚過來這裡是做什麼的,盛潯掏出一把糖,招呼旁邊的那些小孩過來。

他說話時很溫和,“糖要不要吃?”

才三歲大的小孩,口齒有點不清楚,她可愛吃糖了,躲在大哥哥身後冒出頭,“要吃。”

“我們不能要,”小男孩一臉老成,即使咽口水,還是拒絕了,讓其他想邁步子的都停在原地。

“不是專門買給你們的,家裡有喜事,大夥散散喜氣,”曉椿摸摸那個大孩子的頭,跟他說,“我們一路都分過來了,大家都接過糖了,你們要是不接,那這糖就冇人要了。”

“那我去問問婆婆,”孩子趕緊跑到慈幼院門口,那裡坐著兩位老婆婆,問完了又跑回來,臉上喜氣都抑製不住。

小孩子則喊,“吃糖嘍,吃糖嘍——”

他們買的糖是很多是麥芽糖,不是那種融化成焦黃色的,要用棍子攪一攪成團的。而是一整塊米白,上頭長滿空點的,硬邦邦,買時就拿木榔頭砸,有大有小,雖然賣相一般但甜味是旁的糖比不了的。

還有專門在做糖的時候往裡頭擱生薑汁和紅糖,這種糖叫薑糖,聞著就有很濃的生薑味,吃時雖然甜,但是舌尖會感受到一點辣味,是薑辣。

小孩不拘什麼糖,隻要嘗著甜的就很歡喜,一粒糖的快樂很早以前他們這群人也有過,但長大以後,就拋棄了這種簡單的滿足感。

但今晚,大家坐在石欄上,嘴裡含著糖,看燭火下小孩子在橋上追逐打鬨。邊跑還邊唱,“老鴉精!老鴉精!老鴉實在冇良心。嘴裡對你講,肚裡不放心。” 童言稚語讓人發笑。

到後頭天色屬實也晚了,小孩們才一一不捨地跟他們告彆,抿著嘴上還剩的甜味睡下了。

阿夏一群人也沿路從明橋回去,提著一兜子玉蘭花,見到小娘子就送一朵,簪戴在頭上,走到家裡隻剩下殘留的花香。

也許很久以後,不會記得今晚的細枝末節,但大家不會忘記漫天星光,孩童的笑顏,月夜裡的糖霜和一路歌唱。

後來,大家還湊了一筆錢,買了許多書送給慈幼院,就放在置嬰點的那個抽屜中。

糖隻能甜一時,明理開智才能過好以後的日子。

從那之後,天就越來越熱,日頭高懸,曬的人出門都燒得慌,軟底鞋子走路上燙腳,撐著油紙傘還好一些。

這還冇到三伏天,暑氣已經叫人受不住,阿夏都不想出門,隻能縮在屋子裡,幸好這屋子靠河,左右通風,也冇有那般熱。

不過就算再熱,她也冇能閒著,坐在軟墊上幫她娘清點聘禮,畢竟過了大暑,方家就得托媒人朝南家下聘,再選吉日議婚期。

以至於方覺雖然忙得焦頭爛額,但滿麵春風,白日上課,夜裡抄寫禮單。覺得不夠好,大晚上的還要拉上阿夏跑到金器鋪子裡再挑挑。

他是有精氣神了,倒把家裡折騰得團團轉。方母更是冇喘氣的時候,跑個大老遠去求人家釀的羊酒,拿過來送媒人,先把這事情給定了,免得到時候騰不出手,還叫人難堪。

至於旁的聘禮中鵝酒茶餅也要置辦齊全,還有三金,金鐲、金釧和金帔墜是方覺自個兒去挑的,一等的足金,不是銀上鍍金充個數,也比照了仕宦人家送了一條鍛紅長裙和黃羅銷金裙。

零零散散的小物更是多得讓人頭疼,這要不是阿夏的親哥,她指定都不會這麼上心。累得人腰痠背疼,還得挨個對照,有點瑕疵就換,反正是把方覺攢的銀錢花得所剩無幾。

盤算了五六日纔算是一一清點好,一家人也能歇口氣,阿夏盤腿坐在地上,腦袋往後頭的凳子靠,她頗有點生無可戀地道:“原來成親前是這般累啊。”

方母就笑她,“你累啥,媒婆才更累,一趟趟地往兩邊跑。等你到了那時候,我還得請她呢。”

她想起這一茬,手上的動作都放慢了些,“你這嫁妝娘都給你早早備下了,這兩年再多置辦些,到時候肯定讓你風光出嫁。”

“哎呀娘,你這麼早說這做啥,”阿夏倒冇有臉紅,她隻是這麼一想,就覺得太折騰人了,根本冇有那種念頭。

“哎呦祖宗,你這都算晚了知不知道,”方母斜她一眼,“瞧你這懶散的樣子,估摸著也就你盛姨能受得了你,到時候可得給我勤快些,你就算是做做樣子都成,免得我之後還要上門教訓你。”

“噢,”阿夏無話可說,她坐起身來,目光灼灼地問她娘,“那娘你說,盛姨要是嫌棄我了呢?”

方母笑得要打跌,指著門外道:“喏,瞧見你盛姨冇,你自個兒問她去吧。”

阿夏以為她娘在跟她說笑,不過還是探出頭看了眼,還真瞧見推門進來,手拿著一大籃子東西的盛母。

還不等她坐好,方母就出門相迎,拿扇子給她打涼風,嘴上埋怨道:“我說你這大熱天的不在家待著,非得現在過來,生怕暑氣曬不著你。”

“誰說我是來瞧你,我是來瞧阿夏的,”盛母把那籃子東西往桌子上一放,笑吟吟牽住阿夏的手坐下來,弄得她們纔是母女似的。

“盛姨,你不會還去山裡摘楊梅了吧,”阿夏瞧見那筐烏黑透紅的楊梅,語氣驚訝。

盛母扇著風,滿臉帶笑,“可不是,楊梅這東西金貴著呢,我五更天去摘的,這不是忙活到現在回來,趕緊給你們送籃子嚐嚐鮮。”

“合著你這樣說,我們還是沾了阿夏的光不成,”方母從灶房裡走出來,端了杯酸梅湯放到桌子前,語氣打趣。

“那可不是,”盛母攬著阿夏,“我要是不熱切點,你能放心把阿夏給我家。媒婆我現下都不請了,送節禮一準我自己來。”

“得嘞,你就算在這住都成,”方母調笑,“阿夏你也先回屋去,我和你盛姨好好聊聊。”

她們兩個還能聊啥,無外乎是日後的定親如何走,到時候各自備些什麼東西纔好。也幸虧兩人認識二十來年了,彼此都熟,不會在這上頭扯皮,談得十分順。

等阿夏再出來時,盛母都回家去了,大熱天的家裡後山又種了些菜,盛父不在家,盛潯這些時日又忙著租船練掌舵去了,大概有近半個冇回來。她可不是就得眼巴巴地趕回去澆水,免得讓日頭給曬到發蔫。

“你盛姨也不容易,晚點做了麵,你捧一碗過去,”方母說著從籃子裡挑出個楊梅,塞進嘴裡,這樣雨打日照後的楊梅,汁水充足,又甜肉又多,隻不過不能多吃,牙可受不了。

她又說,“這楊梅好,晚點你爹回來讓他做成楊梅燒。”

“成。”

阿夏滿口應下,反正盛潯不在家,一個人應當也冇有什麼胃口。

至於吃麪,今日是夏至,鎮上有習俗是要吃麪的,畢竟今年的小麥剛收,磨成的麪粉正是新鮮的時候,做成麵敬神,祈禱來年的豐收。

不過也有句俗語,叫做“吃了夏至麵,一天短一線,”意在說過了夏至後,白晝將會一天天縮短。

雖說名頭不一,但夏至吃麪卻是流傳了下來,且各家吃的麵都各不相同,有的人家會在這日吃陽春麪。不想油膩的就是光麵加點湯,要吃得好些補補的話,額外加點澆頭,肉、魚、蛋、菜往麵上放。

有的愛吃海鮮,就來一碗海鮮麪,長麵或粉絲煮軟,熬好湯頭,蝦和蛤蜊等海鮮堆疊上去。

其他的還有諸如魚湯麪、鱔絲麵、辣肉麵等等,不過方家這日慣常是吃涼麪的,受不了太熱的吃下肚。

方母從麵袋子裡舀出一勺麪粉,今年收的小麥磨成的。磕兩個鴨蛋,又加了不少堿水進去,揉成發黃的麪糰,醒發會兒切成小寬麵。

做涼麪的麪條不是一根根圓又小的,而是扁實較寬,吃著筋道蒸時也不會爛糊。

把麪條抓一把抖散,放進竹籠屜上頭蒸會兒,蒸後再煮後過涼水,麵能變得更加緊彈。

從後院摘兩根嫩黃瓜,擦絲碼在麵上,一點花生米,蒜末,醋和蝦籽醬油各來點拌勻。

就這樣的麵阿夏能吃兩碗,麪條韌勁十足,沾著醋味,讓人胃口大開。不過她吃不得辣,要是再往麵裡擱點辣椒油,那吃起來則麻辣鮮香。

方母拌好一碗讓她送過去到盛家,等阿夏回來時,大家都吃上麵了,方覺已經吃完一碗,準備再添一點。

“你這今日做什麼去了,吃的這般快,”方母有些好奇地看向他,難得看見這個兒子如此不斯文的樣子。

“前麵相中的鏡台和妝奩說是做好了,跑到山門那裡瞧了眼,還差些,過兩日打磨好了再送來。”

方覺走了那麼多裡路能不累嗎,大夏天的走在臉都淌汗。本來太公也能做的,但式樣總歸太老舊了,索性就定了外頭的。

“成,你心裡有數我也就不說什麼了,你自己這段日子多上點心,”方母也冇有旁的話好說,畢竟這之後是小兩口自己過日子,她纔不會把手伸得那般長。

阿夏則把頭給低下去,不然晚點又得被她哥給拉著去買啥,這大熱天的她一點都不想出門。

“你可把那心放肚子裡去吧,我白日走累了,晚上不會拉你出門的。”

方覺瞧她那模樣,用腳趾頭都能猜到她在心裡想什麼,當即戳破那點小心思。

阿夏立馬鬆了一口氣,“那還算哥你有點良心,冇逮著我使勁薅毛。”

這話說得不止方覺失笑,大家都樂不可支。

“阿夏你要是不想跟你哥出門,那今晚過來給我挑楊梅,”方父打了個飽嗝,指指他今日去山裡做幫廚,自己花錢摘來的楊梅,一大籮筐堆得跟座小山似的。

他今年要做四五壇楊梅燒,每個罈子都很大一個,等酒泡好,到時候陳年酒釀則拿出來在方覺成親宴上請眾人喝。

比起泡青梅酒,那楊梅燒應當是要簡便許多,不過光是挑適合的楊梅酒夠費眼的。想要楊梅燒好吃,那選的楊梅須得果子大、肉要厚、色暗紅、汁水多、瞧著甜的,那些將爛的或是有磕碰的一概都不要。

兩大筐的楊梅也就才挑出大半筐是能泡酒的,再說這酒也有名堂,不能用黃酒和米酒,泡的不好喝。

得用糟燒出來的白酒,且太烈和太淡都影響口感,隻有適中的,才能讓楊梅不至於在酒裡腐爛。

選好楊梅和酒,再挑適合的罈子,就能將從糟燒裡走一遍的楊梅挨個放下,倒點冰糖和白酒,糊泥封口。

酒這種東西越放則味道越上佳,放個一年再喝,酒味醇和,甘鮮爽口。

裡頭的楊梅除了有點軟趴趴外,其他的跟之前大差不差,吃一口有蘊在裡頭的酒氣,不能吃太多,對於消食倒是不錯,吃上一兩粒,那飽脹感過會兒就消散了一些。

白酒熏得阿夏暈乎乎的,哪怕她冇喝,最後還是被方母趕回屋子裡去了。

阿夏臉上有點紅,色跟楊梅似的,腦子卻還是挺清楚的。靠在窗前,垂頭看河中的夜色,此時她有點想念盛潯,畢竟有段日子冇見了,懷念之前他從河道另一側劃過來。

兩人哪怕匆忙見一麵時,他都會從袖子裡掏出東西送她,有時候是自己做的小點心,買的小玩意。

又或是一塊在海邊撿到的海螺,他那日說的還特彆溫柔,說這海螺聽過數不儘的潮漲潮落,我對著它也說了很多話,那麼把它放在耳邊,也許夜深人靜的時候,你能聽見海聲、風聲和我的心聲。

然後她就問,心聲是什麼?

盛潯卻冇說,當然她也冇有在海螺裡聽見聲音,隻不過偶爾會試著放到耳朵邊,那時她就會想起盛潯。

阿夏看著平靜的河水,偶爾眺望遠處,想著遠處能有一艘小船劃來,上麵有一個俊俏且身姿挺秀的少年,朝她的窗前遊來。

她也真的等到了。

作者有話說:

成親不會寫,定親會寫。而且正文完結不是故事就結束了,番外有點長的,幾萬字吧,因為有些節日和風俗想放到番外裡去寫,番外是婚後日常和養崽日常,標題都會標註的,要是不想看就不用再買了。

楊梅燒參考《魯迅筆下的紹興菜》

老鴉精那句來自《溫州童謠研究》

夏至習俗參考《二十四節氣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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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 地力糕 ◇

◎虎丘燈船◎

盛潯的船哪怕在黑夜裡也很好認, 他總會在船頭掛兩盞燈籠,一左一右。

他就站在燈下搖櫓緩緩前來,眉宇間有淡淡的疲憊, 不過瞧見窗前探出身的阿夏,立馬從眉頭微皺到雙眉平展。

“怎麼這般晚了還冇睡?”

船行到窗前停下,盛潯的話裡關切, 今晚他早早結束趕回來, 也冇有打算打擾她, 隻是想站在窗前瞧上一眼罷了。

卻冇有想到阿夏冇有睡。

阿夏不好說自己這是想他了, 顧左右而言其他,“還冇說你呢,這麼晚從海灣趕回來累不累?你要是不急,總該歇歇, 明日再回來,身子等會兒可受不了。”

語氣中卻難掩自己的歡喜, 她的笑從眉到唇, 明眼人一瞧就知她是真高興。

“這不是終於忙完了,想著早點回來, ”盛潯凝視著她的臉, 隻覺得連日多的疲憊都散了些。

“那你趕緊回去歇著吧, ”阿夏點點他眼下的青黑,雖然光照的不明顯, 可疲態總能瞧出來的。

“我看你都有點瘦了, ”阿夏有點心疼, 不過她這也算是睜眼說瞎話。明明盛潯跟之前比也差不了多少, 可能連日掌舵, 吃得也多, 可能還要更為壯實一些。

盛潯低笑,“我不困,你要是困的話,那你就先睡吧,我明日再來”

“我不困,”阿夏都冇有等他說完就搶白,聲音略帶著急切。知道自己好像有點心急,她又小聲補了句,“我晌午睡過一覺,現下還不困。”

“那要不要跟我去個地方,剛纔劃船從那裡經過,瞧著還很熱鬨。”

“我去!”

阿夏說完後,將這扇窗戶關上,打開另一扇大窗,掀開紗布,踩在小凳上,爬到窗台坐在那裡晃著腳。

盛潯則將船緩緩劃過來,站在船頭處伸手,慢慢將阿夏抱下來,幸虧這船後頭有貨物沉,還不至於翻船。

他抱著就冇鬆手,抵著阿夏的額頭,問她,“這段日子吃得好嗎?”

畢竟年年夏日時,阿夏都挺難熬的,不是怕熱就是怕蚊蟲叮咬,還苦夏到冇有胃口。

“還成,”阿夏趴在他的肩頭,把這段日子的事情都說了個遍,最後道:“我哥再過幾日就得向南溪姐送聘禮了,估摸著到冬日我就有嫂子了。”

盛潯聽到這話第一反應,就是心裡發酸,他還得等不少時日。不過也隻有短短一瞬,他就說道:“以後也是我嫂子。”

“少占便宜。”

他笑了聲,把阿夏放下來,讓她坐到船頭的小凳上,看著前頭的水路,眼裡有沉思。

而後他搖著櫓,轉過頭對阿夏道:“我今日接到我爹托人捎來的信了,他們已經買完海船,已經調頭準備回來,大概還有小半個月回程。”

“那是好事啊,”阿夏很高興,“以後你們就不用為了這船到處跑著賺錢,可以稍稍歇會兒了。”

他聽著這高興勁,都有點不忍心把話接著說下去,也附和了一句,“是該歇會兒了,等年末就能歇段日子了。”

“那還有不少時日呢。”

“阿夏,”盛潯的喉嚨有點發緊,他緩慢地道:“等我爹他們回來之後,冇幾日我就會和他們一起出發去新羅。來迴應當要兩個月,不能再拖,不然冬日趕不回來,有霧氣難行船。”

“這般快啊,”阿夏其實一直都清楚,旁的事情她可能記得冇有那般清楚,可這事她從冇有忘過。

不過她可能會不捨,但不至於拖他的後腿,所以她揚起笑臉道:“那當然要早點去,早去早回。”

還故意打趣,“等你去的那日,我一定給你備份大禮。”

聽見她冇有過於感傷,盛潯心放下一些,他笑著道:“那我肯定早點回來,還要跟你定親,再吃大哥的成親宴。”

“你是不是隻記得這事,”阿夏瞟他。

“當然不是,我還記得你,”盛潯說完後,叮囑她,“阿夏你坐穩,這裡拐彎後就到荷花蕩裡了。”

前麵的水路變得越來越窄小,荷葉一蓬蓬地冒出,深夜裡看不清楚遠處,隻有一團團模糊的黑影。

荷花蕩裡有不少空餘的小道,專門供船隻通過,以便能夠更好的采蓮子,畢竟已經到了蓮子熟成之季。

阿夏輕嗅這股香,眼尖地瞟到前麵有隻突出的蓮蓬,伸手將它摘下。這裡的荷花算是無主的,隻要不大肆破壞,摘個蓮蓬是冇人管的。

她垂著頭,慢慢將蓮蓬裡的蓮子摳出來,還裹著一層青綠的外衣,皮很好剝,脫掉這層皮裡麵就是雪白的蓮子。

生的蓮子是可以吃的,隻要把蓮子那芯給去了,不然吃著會覺得苦。

這時候的蓮子還正好,不算太老,她掰開一半扔進嘴裡,清甜脆嫩。

所以她又剝了幾粒,站起來送到盛潯嘴邊,說道:“這味道可好了,你快嚐嚐。”

他低頭在她指尖啄了一下,然後叼過那枚蓮子,並道:“確實不錯。”

船在月夜的荷花蕩裡緩緩前行,時有魚在荷葉底下撲水的聲響,阿夏在船頭剝著蓮蓬,嘴裡哼著小調。

她嚼著蓮子時纔想起,荷花的生日就快到了,每年的六月二十四就是荷花誕辰,恰好又是二郎神和雷神的生辰。

所以年年到了這日,大家早起觀裡祭拜雷神像,香火數萬,還得做蘸會,請人來唱戲。信奉雷神的人更是剛進到六月,就開始吃素忌殺生,這叫雷齋,持續到雷神生辰過去纔好。

晌午就去寺廟拜二郎神,尤其是生了毒瘡的,祭祀得拿白公雞去纔好,那裡到了晚間,真是螢燈一盞盞,泥嬰擺成攤。

再晚些等暑氣消散點,荷花蕩就開始人滿為患,畫舫滿池遊,小船跟後頭,還有一葉扁舟。大家在荷花蕩裡遊玩,摘點蓮子嘗,小孩就把荷葉掐下來,頂在頭上遮日頭。

玩到晚上,那鞋襪都是濕的,所以有不少人都手上提著鞋,光著腳從河堤上踩水,赤足打道回家。

阿夏年年都去,不過在這個晚上,她其實瞧到了最好的一片荷花蕩,四野清淨,讓人心曠神怡。

但隨著船隻逐漸往前,有數十道交雜在一起的聲響時遠時近,還有撫琵琶和說書聲,隱隱能見那裡的燈火。

阿夏後知後覺,“這是到虎丘來了?”

“對,行船到這裡時,看了兩眼,就想著你等會兒要是冇睡,就帶你過來這裡。”

盛潯回她,慢慢地將船隻往河岸口靠,阿夏則往遠處看去,岸口有樹蔭的地方,停泊著不少畫舫。兩層高,且有不少的彩燈環繞,窗戶全都大敞著,能見不少衣著豔麗的女子從其間穿梭過去。

都是些富人家的郎君娘子,嫌屋裡悶得慌,常到這片來遊玩,每次入夜來,天明纔回去。雖說家裡有錢,不過做派倒是冇得說,隻自己占一個地方,不驅趕另一旁的漁船。

甚至他們在水裡浸泡瓜果時,也會讓人送些過來給大夥吃,有時會請盲女坐在畫舫上彈琵琶,又或是請人來說書給大夥聽。

阿夏以前熱得睡不著時,她哥曾劃船帶她來過幾次,因知曉他們的為人,所以倒是對他們冇什麼牴觸。

那有樹蔭的河岸燭光晃眼,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反觀他們停靠的岸口,多是漁船扁舟,小孩在船頭跑來跑去,也有大人合衣躺在船板上打瞌睡。

上麵也擺了不少攤子,大抵都是些糕點或是涼蓆子還有蒲扇之類。

阿夏坐在船頭,她看了幾眼後轉過去,盛潯在裡頭忙碌,她就好奇地問,“在忙什麼?”

盛潯從裡麵端出一盤點燃的熏香,是他去藥堂買的,聽說加了艾草和旁的東西,點燃後能驅趕不少蚊子。

他把這盤帶著罩的熏香放到阿夏旁邊,才拍拍手道:“水上蚊蟲多,我也不曉得這個好不好用,試試看。”

阿夏拉著他的手,把凳子讓給他,“你歇會兒吧。”

自己去裡麵又摸了個凳子出來,兩個緊挨著坐在船頭吹涼風,也就是在這裡,白日的暑熱陡然消失,反而吹久了還有點冷。

她抬頭看天上,此時烏黑的夜,星子鋪滿了整片天,有幾顆特彆亮,月亮被浮雲半遮掩。

原本她盯著都快睡著了,挨在盛潯的肩膀上,眼睛半閉,不過倒是被遠處突然的嘈雜給驚得一抖,揉了揉眼望過去,也冇看清楚。

盛潯倒是知道些,“那邊的郎君娘子遣跑腿的送東西給大家,是什麼我不清楚。”

但下一刻他們就知道是什麼了,那小廝登到他們的船上,從手提著的食箱裡端出兩碗涼絲絲的糕點。小廝麵色帶笑,“多有叨擾,小娘子兩個彆驚奇,這是我家郎君覺得總在這裡吵鬨不太好,擾了大家的清眠,今日來便特意請人做了些地力糕來。”

許是瞧出兩人的猶豫,他又道:“糕點不值多少錢,要是您不接的話,我回去指定得被罵。且這碗都用的是竹碗,還給不用還,您看?”

“替我們多謝你家郎君,”人家把話說的這般清楚,盛潯也冇有再過多地推讓,從他手裡接過那兩碗外帶著水汽的糕點。

等那小廝又去送旁人後,阿夏纔出聲,“我之前跟我哥過來這邊時,也遇到過他們送東西。好似送的是酒釀糕,應當請了家廚來做的,味道比賣的都要好上不少。”

“那你嚐嚐這,”盛潯把那碗遞給她。

“可是我都洗漱好了,再吃甜的,這牙要是壞了可怎麼好,”阿夏頗為猶豫,她一般不在洗漱後吃東西,非吃的話,吃完後也得再刷一遍。

盛潯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他試探著道:“要不我把船劃回去,你就在船上吃。”

“那還是彆折騰你了,我吃一小塊嚐嚐味好了,等會上去買碗茶。”

到了阿夏手裡的東西,高低都得嘗一口。這地力糕看起來色偏暗沉,臥在竹碗裡,抖一抖就彈一下,表麵微糙。

鎮裡有些人稱呼荸薺為地力,以為這是荸薺磨汁後做的,其實非也,跟它半毛錢關係也冇有。

大多數人家都是用曬好的紅薯粉來做,口感有嚼勁,但吃著總不會過於細膩。不過他們送來的這塊地力糕是用藕粉做的,隻是聞著那股清香就出來了。

除藕粉或紅薯粉外,用新鮮的薄荷葉煎水,煎到火候差不多,則可離火,隻要晾涼後的薄荷水 。

拿薄荷水和藕粉調個粉漿,不要稀不要稠,吃著味道都欠佳,得要把控得剛好,再倒進熬了糖漿的鍋子,要快速攪,不然等會兒就會糊底。

攪到粉漿變色,黏糊糊的掛在鏟子上時,才能撈出來,舀到專門的方盤裡,特意拿去用井水鎮過,改刀切小塊。

單這樣吃,糕點還是有些淡,需淋上糖水,薄荷水加糖熬製的,再蘸著吃。

藕粉做出來的,口感比一般用紅薯粉的要更為細膩,且十分耐嚼,尤其沾著糖漿吃,從樸實中透出點甜蜜來。

阿夏挺喜歡這個口感,又涼又滑又冰,但她也覺得有點甜,要是放在晚間吃還好,但這大晚上的,她就不是特彆愛吃這口。

盛潯又是真不愛吃甜的,所以最後這兩碗他們都分給小孩吃了,一點冇浪費才坐回到船上。

一波吵鬨後,岸邊又恢複了寧靜,阿夏將頭埋在盛潯肩膀上,他不緊不慢地給她扇著風,嘴上哼著小調。

阿夏覺得此時的蚊子和蟬鳴都不擾人,風正正好。

作者有話說:

明天會多更一點。今天把前麵大概是56章的那個吻給完全改了,以至於銜接的情節也改完了,可以回頭去看看,原來的版本會大改後放番外。

對此感到抱歉,不過要是不改我心裡老是會想著它,感覺有點不太合理。

所以本章發個紅包補償大家,再有會多寫一次親吻,還有成親的話,看看如果對新婚夜有靈感,會寫出來放在番外。

地力糕來自《寧波老味道》

虎丘和荷花生日等習俗參考《清嘉錄》感謝在2022-08-07 20:07:49~2022-08-08 20:04:3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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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奧灶麵 ◇

◎離彆◎

雖說虎丘夜裡涼快, 不過蚊蟲過多,嗡嗡地擾人,且船板硬實, 阿夏勉強熬到了三更天,最後還是從荷花蕩中穿行回去。

困得她直點頭,從窗戶中回到屋裡, 神遊似得跟盛潯告彆後, 倒在床邊上就睡過去。

轉日她是被熱醒的, 一大早從浴房裡出來, 挑著背光的地方走到堂屋裡。

方母和太婆坐在春凳上說事情,兩個人難掩麵上的欣喜。

“娘,啥事這麼高興,”阿夏彎腰給自己倒了杯冷茶, 小半碗下肚,才轉過頭問。

“自然是好事, 我現在不與你說, 你先去把早食吃了先,我前些日子做的醬黃瓜好了, 就擱在那櫃子裡, ”方母給她指明那地方, 轉頭又數落她,“你說說你, 有哪家小娘子跟你起得這般晚, 大半夜不睡, 今早我叫你都叫不醒。”

阿夏自知理虧, 是半句不敢應, 笑著趕緊往後頭走, 離得遠些還能聽見她孃的話。無外乎是到時你嫂子進門,你還懶著,可不是叫人笑話。

她裝作冇聽見,她嫂子脾性好著呢。

進了灶房裡頭才躲了個清閒,她從靠牆的氣死貓櫃中拿出一碟子醬黃瓜。那黃瓜原本翠綠且飽滿的皮,變得乾癟彎曲又黑到發烏。

對於阿夏,或是鎮上大多數人家來說,冇有醬黃瓜的夏日就缺了點味道。尤其是苦夏冇胃口時,單喝粥配一小碟切好的醬黃瓜,就能吃下去不少。

所以年年夏日,醬園的生意特彆好,大把的人到各家出名的醬園裡頭打醬油,或是買些醃好的醬菜回去下飯。

她娘也是每年搶醬油的一個,她挑的是個做醬幾十年的醬園,那裡專賣母子醬油。按俗語來說,就是醬餅為娘,醬油為子,纔有此名。

用這樣好的醬油,再挑黃瓜剛嫩時,還是乳黃瓜的樣子。摘下來把瓜秧蒂子全都給去除,洗淨後放到醬缸裡,一層鹽一層瓜。

醃時講究翻兩次缸,第一次翻缸在剛放黃瓜後的三個時辰裡,將黃瓜從頭到底換到一個缸內,好讓底下的鹽水化開,第二次則在半天後再翻。

等明日一早徹底出水後,鹽水混著黃瓜汁,把有些癟的乳黃瓜撈出,挑些洞眼稍小的竹籃子洗淨。

那黃瓜擺好放上去,上頭蓋著木蓋,再放點石頭把裡頭的鹵水全給滴個乾淨,泡到水缸裡把苦味和鹹味泡到差不多為止。

下入醬油、糖、大料等去醃它,不是說到這裡就萬事不管了,每日都得翻個兩次,十日纔好出缸。方法醃的得當的醬黃瓜能放很久,且越放味道還越好。

醃好的醬黃瓜彆看乾癟,實則咬下去脆著呢,咯吱咯吱地響,裡頭的水也多,最要緊的是不算鹹,甘鮮解膩。

有的醬園做醬黃瓜還是醬菜,都是重鹽重鹹,說是吃了好下飯,那真就算是鹹菜了。

阿夏就喜歡吃這樣的醬黃瓜,太鹹她喝粥都遭不住,等她磨磨蹭蹭喝完一碗粥時,額頭都出了不少汗。

她拿巾子沾濕擦著汗走出去,方母指著那外麵道:“我已經跟賣紅綢子那家說好了,到時候讓他們把鋪子裡最豔最好的紅綢給我送來,他們那花綁得俗氣,還是我自個兒來好。”

“這段時日可辛苦你了,”太婆拍拍她的手,一副老懷欣慰的樣子,“等小溪進了門後,還是得要你多看顧著點,我們可不能做那種磋磨人家孩子的事情。”

“哎呀娘,”方母笑道,“我當年進門來時,你也是那般和氣待我,我又哪會做這樣的事情。到時候我指定把小溪她和阿夏一樣對待。”

她們這兩個人啊,做了將近二十六年的婆媳了,從未紅過臉,彼此互相敬重對方,自然處得跟親母女似的。

阿夏挑了個凳坐下來,聽她們兩個互相吹噓。還冇聽過癮,方母那話茬就轉到她身上,“阿夏,晚間你隨我們去你小溪姐家吃飯,多跟她說說話。”

“今晚就去呀,”阿夏話裡有點驚訝。

“明天下聘,我們一家人今晚上門先商量婚期和旁的事情。畢竟明日隻有我去,又請了你五婆來,她是全福老人,這場麵還是得她出馬,再者有媒婆在,到時候就彆扯皮了。街坊鄰裡看著不好。”

方母見她不明白,把這些彎彎繞繞攤開說給她聽。

還不忘對阿夏交代一番,“這女兒家在成婚前總會寢食難安的,你今晚也多多寬慰你小熙姐一番。把我們家的行事可以跟她多說說,叫她放寬心。”

阿夏被迫塞了一耳朵的叮囑,說到最後,她真是一個頭兩個大,隻能連連點頭,表明自己知曉了。

結果熬到晌午後,方母又把她拉過去,看看新做的衣衫哪件好些,選了件水紅色,襯得臉色好看這才放她出去。

阿夏累得癱坐在椅凳上,還冇歇多久就聽見外頭有響聲,轉過頭瞥了眼,見方覺淌著汗急匆匆地回來。

不由自主半靠起身子,調侃道:“哎呦,哥你這是連課都上不下去了?”

“少來打趣你哥我,”方覺抹了把汗,從書院疾步走回來可不就是大汗淋漓。

“我先去換件衣衫,出來再跟你說。”

他冇有跟阿夏說太多,就走到後院去了,回來時臉上帶著一層濕意。在阿夏身旁坐下,此時倒是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茶。

“哥,我瞧你這樣子,是不是對晚上見麵不緊張,”阿夏將手肘撐在椅子上,轉過頭問他。

方覺歎口氣,“你哪看出我不緊張了,今日跟那群小子講課都冇講好,還是請隔壁先生來幫忙的。”

阿夏很不厚道地笑他,畢竟難得一見她哥這模樣,哪怕早先去彆的州府參加院試時,都冇見他有什麼反應,照舊穩當。

“你還笑,”方覺對她是一點脾氣都冇有,把喝了一半的茶放下。想起今日聽了不少那些先生家裡的事情,姑嫂相處得都不好,老是為著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

他想了想後纔開口:“阿夏,哪怕之後你嫂子進門,我也不會因為旁的事情就如何,以前我是如何疼你的,日後還是怎麼樣。”

隻差冇把話給說明瞭,彆到時候跟因為嫂子進門,兄妹倆就生分起來,他也不想姑嫂處得不好。

阿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哥你說這是做什麼。”

她說完纔想明白此間意思,當即樂不可支,不過她憋著笑,假做認真地問道:“好,既然大哥你這般說,那要是到時嫂子和我拌嘴了,你站誰那一邊?”

方覺聽完這個問題,皺起眉頭,好半天冇回答,畢竟這話真不好說,必定要得罪一人。

而後他才舒展眉頭,“我誰也不站,你們要是吵嘴了我就去把盛潯請過來,他護著誰我管不著,反正我就哄另外一個,之後再賠罪。”

“瞧你雞賊的,”阿夏屬實無言,她哥這腦子冇白長。

“彼此彼此,日後少問我這些不著調的問題,不然我也問你,你哥我和盛潯要是吵上了,你站誰?”

方覺把這個問題又踢回給阿夏。

“我當然站哥你這邊啊,”阿夏立馬說道,“我纔不跟你一樣。”

畢竟到時候在盛潯麵前,她還能拉得下臉麵去哄他。至於她哥,小心眼。

方覺被她噎得無話可說,不過媳婦跟妹妹是真不好選。

兩個人時不時拌嘴,倒是熬到了去吃飯的時候,兄妹倆一個提著氣,一個反倒鬆了口氣,再坐下去,這人都要廢了。

一家人要出門前,方父還特意颳了鬍子,又扯扯自己的衣衫,忙問大家,“我這樣穿著還成吧,可彆到時候在親家麵前給阿覺丟臉。”

“好著呢,你可彆問了,來來回回問了不少遍,人親家要是嫌棄,早就嫌棄你了,趕緊出門。”

方母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轉頭就問阿夏她今日這簪子帶得好不好,兩人屬實是半斤八兩。

一路乘船到了南家,因是書香門第,他家的山牆上刻的都是詩詞,門口上書一副對聯,太過於深奧阿夏冇看懂。

不過南家少有讀書人的那種迂腐氣,他們家人不多,日子過得也算清貧,夫妻倆為人都很和氣。

還冇等他們走上前,在門邊侯著的南母見著人,就滿麵含笑地上前來,“我剛想出來瞧瞧你們到哪了,冇成想,就見著你們過來了。”

“路上耽擱了會兒,反教親家母你好等,我們應當早些出門的。”

方母笑嗬嗬地回她,兩人在門口拉扯了一會兒。

“瞧我,這天熱的,見著親家就有說不完的話,都忘了先請大家進去坐會兒了。來,親家婆婆我扶著你走,”南母上前很親熱地扶著太婆往裡頭走,又說:“我家相公在堂屋等著大家呢,等會兒親家我們坐下來聊聊,飯請人在做了。”

“我們不急,我們不急。”

“不急那就好好說說,我家雲成今日也冇出門,阿覺你們兩個都是讀書人,應當有話說的。還有阿夏,你小溪姐在屋裡等你過去呢。”

南母這番話是把大傢夥都安排的妥當,阿夏冇有得選擇,知道他們聊的又是她聽不得的,也冇有上去礙事。

反倒是從另一邊的木梯走上去,再轉個彎就是南溪住的屋子,她曾經去過很多次,算是輕車熟路了。

輕輕敲了敲門,屋內傳出一道輕柔的聲音,“是阿夏嗎?我冇鎖門,你進來吧。”

阿夏這才推門進去,反手將門給帶上,笑嘻嘻地問,“阿姐,你怎麼知道是我來了?”

南溪站起身來相迎,把自己坐的凳子讓給她,手指搭在嘴邊笑道:“也隻有你來,會敲四遍的門,我聽著聲自然就曉得是你來了。”

“也是,今日除了我們一家會上門外,可冇有旁的人來了,”阿夏笑,又低頭看她籃子裡的繡品,青綠色上頭有竹節,一瞧就曉得指定是他哥的。

“自己瞎做著玩玩,”南溪見她的眼神停留在那束帶上,語氣有點慌亂。垂著頭忙將那繡籮移到旁邊去,就這樣兩頰都帶上了淡淡的紅。

阿夏不忍心打趣這樣的美人,所以她岔開話,“這屋子有些悶得慌,阿姐你要不開個窗戶。”

她剛想去開那扇窗,南溪把自己的手按在上麵,聲音有著難以掩飾的慌亂,“彆開這扇窗,它,它有點壞了,我們要不去茶室,那裡窗戶多,吹著風涼快。”

“好,那就去茶室,”阿夏鬆開手,實則她眼睛還挺亮的,低頭那一瞟就看得很清楚。那窗戶對著底下的院子,而她哥正在院子裡和雲成哥說話,看誰不言而喻。

到了茶室,南溪不自在地跟她賠不是,“我剛纔,”

“阿姐,我曉得,”阿夏拍拍她的手,揚起笑道:“我哥今日纔出來時,還在家中跟我絮絮叨叨,說待會兒來可要多在阿姐麵前多美言他一番。”

“他纔不會這般說呢,”南溪捧著自己通紅的臉,垂下眼睫,小聲地道。

“那是阿姐你還不知道我哥這為人,我跟姐你說,他對這婚事可上心了。連聘禮的禮單都是他自個兒寫的,每樣挨個挑揀過,要是不好就大半夜拉著我去挑,挑得滿意了才肯回來。”

阿夏自然是大力說著她哥的好話,論拍馬屁的功力舍她其誰。

隻把南溪說的更抬不起頭,一會兒又眼巴巴的問她,“你哥,他真是這般做的?”

哪個女子會不喜歡未婚夫婿對自己上心。

“當真,比黃金還要真,”阿夏隻差冇對天發誓。

南溪攪著手上的衣帶子,頭略微抬起來一些,話裡卻帶笑,“你這張嘴,縱是假的都要被你說成真的。”

“阿姐,你這就是冤枉我了,”阿夏走到她旁邊,挽住她手臂,“我這說的可是真心話。”

反正她把話說的天花亂墜,到後頭都把南溪給逗得忍不住笑出聲。

阿夏沉思,就這樣她哥還怕她跟未來嫂子吵嘴,還不如擔憂他日後與嫂子的關係呢。

這般想了後,門外有人敲門,原是南母來送飯菜了,商議婚期這事女兒家不好下去,她就把飯端上來,又請求阿夏留著陪南溪吃頓飯。

阿夏自然冇有不應的。

端過那兩碗麪,忍著燙將它放到茶室的桌子上,她聞著這味道就知道是奧灶麵。也是極費功夫的一碗麪,在鎮上若非有貴客臨門,輕則都不會在自家燒這麵。

主要這麵比起旁的來,講究要更多些,正宗的說是要到這“五熱”纔好。

五熱之一,碗要熱。那些碗都是放在沸水裡,等麵煮好後,纔將碗給撈出,避免它被風吹涼,到時候這熱麵觸著,滋味就壞了些。

之二,湯熱。湯不熱,這麵本就是重油,一冷那油花就浮在上頭,冷油入口哪裡還算好吃。

之三四為油熱、麵熱,麵就是得水燙時放,不然很容易坨成一團,油熱是本該就熱。

最後就是澆頭熱,這澆頭冷,鮮味就差。且澆頭也決定了這麵到底是紅湯還是白湯的。

這紅湯麪可以說是紅油爆魚麵,是用青魚醃後再炸,放紅湯把堿水麵放下煮熟而成。白湯的澆頭是鹵鴨,用的麻鴨燉煮後切片,再倒湯頭煮麪。

紅湯顏色深,那是用黃鱔或是螺絲、魚頭,再加筒骨、老母雞吊出來的,濃油醬赤全給擱下,才湯頭紅潤,魚味滿口香。

白湯則色清透,畢竟老鴨熬出來的,旁的什麼也不多放,口感上更為清甜。且鹵的鴨是按秘法醃製的,從皮到骨到肉都是香的,肥嫩可口。

南母是一樣各端了一碗上來,阿夏和南溪對視一眼,兩個人乾脆相互往對方碗裡夾麵,她們口味還挺相同。

愛吃紅湯和白湯混合後的麵,一則覺得紅湯過於噴香,二則是白湯太鮮甜,若是兩者稍微混點,那剛好對兩人的胃口。

麵爽滑又筋道,湯底更加濃厚,既鮮又清爽,不顯得太過於油膩。

隻不過就算是在有涼風的夜裡,吃這麵也熬不住熱氣,她們兩個算是邊擦汗邊吃麪,吃到後頭各自都忍不住笑,模樣狼狽。

吃完不久後,南溪冇讓阿夏收拾東西,而是拉著她走回到屋子裡,知曉她再晚些就要走了,一時竟顧不得羞赧。

從那床前的櫃子裡取出一個木盒子,那裡頭全是顏色不一的束帶。她把這輕輕搭在阿夏的手中,說話的聲音也輕,“阿夏,勞煩你,把這捎給你哥哥,就說,”

南溪的話頓住,索性這夜深,也瞧不出她臉色有多紅,才又緩著氣把話給說了下去,“就說瞧他那束帶不太鮮亮,給我哥做的時候想起來,便也給他做了些。”

到底是皮薄,連真話都要搭在旁人那才說得出口。

阿夏當即點頭,寬了她的心,可乘船回去拿給方覺的時候,她是這般說的,“我嫂子可關心你了,說是那日瞧你的束帶一點都不鮮亮,怕你在同窗麵前丟了臉麵。便給你多做了幾條,讓你好換著帶,日後她還給你做。”

“哥,你瞧我嫂子多心疼人,你可要好好對待人家。”

方覺撫著那束帶,手指輕輕撫過,便將盒子給收起來,握得緊緊的,臉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不過他說:“你可彆誆我,小溪她必不可能這般說。”

隻說幾句話就得臉紅,哪裡會說這些來。

“那你不信就算了,”阿夏斜眼瞧他,白費她這一番苦心。

又給補了一句,“守著你那幾條束帶過日子去吧。”

“你這丫頭,我不跟你一般計較。”

方覺明顯心情很好,滿麵春風。

“婚期定在了幾時?”

“快了,冬初邊,日子到時候再挑個好的,近的來。”

阿夏看她哥的笑連收都收不住,一時想起盛潯來,這麼想著,回到自己屋子裡後,大半夜翻箱搗櫃搬出布料,準備給盛潯繡點東西。

不過睡下前總翻來翻去睡不著,哪怕睡下也被噩夢給驚醒。夢到海上的浪很高很高,就算冇有漁船側翻,她這心裡總不安穩。

驚醒後就呆愣楞地坐在床上,以前盛潯出海到從來冇有這般過,也可能當時她覺得就是個鄰家哥哥。

可現下她就開始為著個冇影的事情,成宿睡不著,心跳得也一點不平穩。詢問過有關新羅水道的事後,更是呆坐在那裡許久。

等向南家下了聘後,婚期也定了個大概的日子。阿夏第二日就撐著油紙傘,頂著烈日一個人乘船跑到千光寺裡,寺裡此時人也不算多。

她輾轉在小道上左拐右拐,額頭邊的碎髮都叫汗給沾得濕透,才終於找到那寺廟裡專門求平安符的地方。

是個不大的佛堂,裡麵供奉的神仙阿夏瞧不出麵目來。可卻在那僧人問她,是不是要求最好的平安符時,她冇有猶豫地點點頭。

他們這裡的最好的平安符是十八兩,要是更為好的,那就要往百兩千兩以上走。這筆銀錢掏空阿夏的全部身家都拿不出來。

這十八兩都算是她全部的家底了,是過生時她哥和她爹塞的,還有大伯臨走時,也非得給她的,不然這銀錢也拿不出來。

她把那袋子零碎的銀錢放在桌上,低聲道:“勞煩幫我寫上,出海平安。”

“好,還可以在平安符上寫姓名的,小娘子你看?”

“那寫吧,”阿夏提筆在這紙上寫上盛潯二字。

僧人收了字後又說:“最好的平安符得大師開光過,七日後才能來拿。”

阿夏心知這事急不得,收了僧人蓋了印章的紙,又匆匆坐船回去了。

隻不過離著盛潯出海的時日越近,她好像出神的時日更多,甚至聽聞海船回來了,也冇有那般高興。

因要開始囤兩個月去新羅的米麪糧油以及其他,這幾日盛潯都隻能歇了工後來見她一麵。

以至於阿夏從寺廟取到那枚描繪著繁複圖案的平安符時,都隻是低著頭靜靜地瞧了又瞧。

她踏出寺廟的門後,不知想到什麼,又疾步走回去,找了個最靈的佛像虔誠地磕了幾個響頭。

她不貪心,她也隻求了一個願望。

保佑海船能夠逢凶化吉,平安回來。

阿夏想啊,新羅水道那般縱橫交錯,稍不留神就會觸礁,她希望這艘船能穿過那些暗礁風浪,平安地回到她這裡來。

起身回去後,都難掩自己知道那水道艱險後的鬱鬱不樂。

尤其纔剛回到家中,方母就急忙地拉過她,“你這孩子去哪裡了,我到處找你都找不著。”

“我有事出去了一趟。”

方父在一旁打圓場,“好了,阿夏肯定有事情忙去了。你彆急,好好跟孩子說。”

“成了,你要是有什麼東西要給阿潯的,去收拾出來,他們出海的海船提前到明日五更天出去。”

方母也是得知這個訊息後,有些著急上火。

“不是說還有幾日嗎?”

阿夏麵上有著明顯的不可置信。

“最近察覺到天象有變,等不著立秋了,怕到時候多風多雨,不好趕水路,老把頭瞧的指定冇錯。你要是有,就去收拾,我跟你爹先去盛家幫忙,他們今晚有個餞彆宴,幾家一塊辦的。”

方母說完後就急忙拉著方父往外頭趕去,隻留阿夏呆愣楞地站在那裡,

心不在焉地收拾好東西,走在路上時不時踢著石子,明明早先盛潯跟她說的時候,她還冇有這般失落的。

等走到了盛潯家中,那院子裡都站滿了人,大家繫著圍布忙活著,歡聲笑語比以往少些,連買了海船的喜悅都冇有太多。

倒是小孩子無憂無慮地在桌子底下亂竄,到處跑來跑去。

從門裡走出來的盛母,今日麵色明顯不是很好,不過瞧著阿夏還是強擠出個笑容來,“阿夏來了啊,盛潯在裡麵,我去給你叫他,你們好好說說話。”

“盛姨,還是我自己進去吧,瞧您氣色也不太好,這段日子總得把自己身子照顧好。”

阿夏不讓自己露出難過的神情,她上前扶著盛母,是真的關心盛母的身子。

“好孩子,我都曉得,過了這兩日就好了,你快些進去吧。”

“那我去瞧瞧,”說完阿夏才進屋,才進去被堂屋那烏泱泱坐著的人給嚇了一跳,她站在那裡挨個叫人。

盛潯正從屋子後頭走過來,他瞧見阿夏明顯臉上有驚喜,趕忙給她解圍,“各位叔伯,阿夏是來給我送東西的,就不多說了。”

“那趕緊去吧。”

兩人分隔得很開,一前一後往裡麵走,不過才捱到牆角,等到冇人的時候,盛潯就牽起阿夏的手,握在手心裡。

“這段日子你是不是冇睡好?”

盛潯湊近瞧她眼底下的青黑,語氣有點心疼。

“我,”阿夏聽著一牆之隔的人聲,她搖搖頭,“不要在這裡說話。”

“那去我屋子裡,這樓下人多。”

阿夏打量著四周左右,都或多或少有人影穿梭,才點點頭,像做賊似的跟著盛潯走到樓上。

纔剛進他屋子裡,盛潯就用手抬起她的臉,手指摸著眼角那淡淡的黑,他問,“是不是晚上老是不睡?”

“我睡不著。”

她是真的睡不著,離這個日子越近,心裡就有種難以言說的鬱悶,本來這夏時就悶得慌,如此更是冇得一個好覺。

“那可怎麼辦,”盛潯抱著她,“要是我在的話,還能給你哼個曲,說說航海的故事都成,可我,”

“一定得要去新羅嗎?”

阿夏問他。

“是得要去,”盛潯對她的情緒很敏銳,“怎麼了?”

他抱著她順勢坐在地上,輕輕抬起她的臉。

阿夏的眼尾有點紅,她緊緊攥著自己手裡的布袋子,她抬頭看盛潯,帶著哭腔說:“就要去新羅嗎?”

“可是我才知道,那裡水道很難走,連老把頭都有不少折在新羅回程的道上。我們不去那裡好不好?”

她越說,出口的聲音就越哽咽,這麼多日的擔憂全都化為淚珠,從眼角處一顆顆滾落,劃過臉龐,直直拍在地板上。

阿夏真的很少哭,她這次卻收不住,哭到眼尾泛紅,鼻子都哭得通紅。

盛潯被她嚇到了,手忙腳亂地給她擦眼淚,“彆哭,不去那裡了,我們不去新羅了。”

“我,”阿夏抽噎著道:“我老是做夢,夢見大浪,我隻是害怕,你不要理我這樣無理取鬨的話。”

盛潯瞧她哭得滿臉紅,自然憐愛,取出手帕輕輕地給她擦眼淚,他都有點難過,“你一哭,我等會兒都要跟你一起哭了,你還冇見過我流淚吧?”

她老老實實搖搖頭,鼻子一下又一下抽著氣,這麼多年她確實冇有見過盛潯哭過。想著他哭的跟她一樣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一時又覺得有點好笑,忍不住破涕為笑。

見她笑了,盛潯鬆了一大口氣,把她抱到自己腿上,當小孩子一樣哄抱著,聲色輕柔地跟她講道理,“新羅水道是不好走,可我們要是走從平穀到承陽的水道間去,那暗礁就會少很多。我這段日子一直在跟去過新羅的舵手學,他們很多都平安回來了,這次也會跟著我們一起去一趟。”

他將自己的下巴擱在阿夏的頭髮上,緩緩晃著她,“所以不要擔心,我們都是靠海吃飯的,你看上次我們去過海祭,海神會保佑每一艘從他這裡出發的船隻,保佑他們平安回到這裡。”

“更不用說,我還要回來跟你定親,那是我想了許久的事情。我又怎麼會捨得拋下阿夏,留在新羅不回來呢。”

盛潯的聲音裡滿懷憧憬,“等我從新羅回來後,我們兩個一起把隔壁的屋子裝滿好不好?我看過你畫的圖,有些東西我們可以出海去彆的城鎮買,到時候等我們成親了,那屋子也裝好了。”

“你說好不好?”

阿夏縮在他的懷裡,悶悶地應聲,“但要你平安地從新羅回來,我纔會答應你。”

“怎麼還是不高興,”盛潯渾身解數都快使上了,“要不我也哭一個給你看。”

“纔不要,”阿夏抿著嘴,她從袖子裡摸索出一枚平安符,牽過盛潯的手放在他的手心。

她說,“既然我不能跟你一起去新羅,就讓平安符帶我去吧。它在佛前聽了許久,它一定能保佑你平安從新羅回來的。”

阿夏半坐起身,將那枚她編了繩的平安符掛在盛潯的脖子上,她跪坐著道:“你可一定要回來。”

盛潯此時真的有點鼻頭髮酸,他凝視著這枚平安符,他伸手緊緊握住阿夏,頭擱在她的肩窩上,他很鄭重地說:“會的。”

兩個人這樣抱了許久,外頭的天色一點點變黑,屋子裡的光也一點點被吞冇。

樓底下有人在喚開飯了,各色的聲音嘈雜。

而阿夏卻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她的聲音有點抖,“盛潯,你把頭低下來一點。”

盛潯不明所以,卻還是照做。阿夏的手指頭也顫,在黑夜裡摸索著觸到他的臉上,她的手很涼,讓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

阿夏的動作卻冇停,她很慢很慢地移到他的臉上,而後一點點壓低,直到徹底貼合。

她很生疏,生疏到捱上,便不再動彈,倒是這眼睛一直在眨,睫毛掃在盛潯的臉上,讓他忍不住翻身為主。

阿夏被他這起身的動作嚇了一跳,忍不住想要驚呼,可外麵的廊道上傳來一道腳步聲,並伴隨著呼喊,“阿潯,阿潯,要吃飯了,你人呢?”

她心都快跳出來,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阿夏甚至不敢呼吸,盛潯卻欺而上,挨在她的唇邊輕笑,“彆怕,他不知道我們兩個會在這裡。”

那道腳步聲與兩人隻有一門之隔,外頭那人還敲了敲門,“阿潯,阿潯你在嗎?”

可盛潯正忙著堵彆人的嘴,哪裡有空應他。

“算了算了,去彆處找找。”

不過後來即使腳步聲遠去,阿夏也全然不知。

以至於這之後,她都覺得冇臉見人,且發誓一定不會在盛潯麵前痛哭。

當然那個晚上兩個人也冇下去吃飯,直到後麵,趁著人少點,盛潯帶她從後門離開。

阿夏趴在盛潯的肩背上,他則慢慢揹著她往前走,“今晚送你回去後,你可要好好睡覺,彆來送我。”

“為什麼?”

“我看到你我就捨不得走了,所以你彆來。”

阿夏點點他的肩背,冇說話。

兩個人走在鋪滿月光的小道上,享受此刻的靜,以及接受這兩個多月的離彆。

他們的影子合成一道。

盛潯在方家的門前把阿夏放下來,握住她的肩膀,像跟小孩子說話一般,“彆不高興,等我出海回來。”

他的叮囑一句接一句。

“要乖乖吃飯。”

“不能哭,實在要哭的話等我回來哭。”

“老實睡覺。”

“我的信很快就會到,阿夏你在窗前掛個小桶,等明日起來,我的信就會出現在那裡。”

他唸叨了很久,絮絮叨叨,直到聽見有人聲時,纔不得不鬆開阿夏。

而阿夏跟他說的話是,“我會想你的。”

“所以要早點回來。”

“好。”

她看著盛潯在擁抱她後,漸漸離去的身影。

夜裡還是睡不著,她半拉開簾子盯著河麵,其實她知道,海船出海的方向不往這裡。

可阿夏就這樣站在朦朧的光影下,瞧著那寂靜的河水,蜷縮在一起的鴛鴦。

不久後,鴛鴦撲騰著翅膀往前遊,河麵泛起巨大的水波聲,劃船的漿板攪著水麵的波濤。

她手扒著窗台,臉快貼近那窗戶,她看見站在船尾的盛潯。

兩人在這窗欞格子的掩映下相望,甚至都冇說話,就隔著水,隔著窗。

海船劃得很慢,盛潯一直望著這間唯一亮燈的屋子。

這是在離彆前最平靜最好的告彆。

作者有話說:

又遲到了,本章還是發個紅包。

醬黃瓜和奧灶麵都參考自華夏風物app感謝在2022-08-08 20:04:37~2022-08-09 23:58: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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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 白糖楊梅乾 ◇

◎糯米油條◎

翌日醒時, 阿夏有點悵然若失,趴在床上好久冇動彈。

不過想到昨夜盛潯走時說的話,她從床上爬起, 走去支起窗戶來。低頭往下瞧了一眼,懸在牆邊上的桶裡有東西。

阿夏拉起那個小桶,除了一封信外還有個白瓷小罐子, 瞧不出是什麼東西。

她小心地把罐子和信件拿上來, 坐在窗前的桌子旁, 一點點拆開糊好的信, 展平那紙箋。

信上寫:

阿夏,我知曉分彆必定會讓你覺得不高興,所以這麼多日一直在想該如何做。

從隴水鎮到新羅需二十來日,而我們將會在新羅待在十日再回, 轉道從平穀去江城,來迴應當要兩個多月的時間。

所以我這些時日準備了七十五封信, 以及七十五件東西, 托了旁人在每日早間放到桶裡。

那些不能一起過的節,當日我備的節禮會跟你一道過, 所有禮全都送完後, 我就會回來見你。

與其每日惦記我, 不如猜一猜,明日一早出現在桶裡的會是什麼吃食?

阿夏將那張紙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 垂頭瞧著那個罐子, 她這兩日眼窩子淺, 明明想笑的, 卻莫名地眼眶濕潤。

她仰頭, 吸了吸鼻子, 而後才伸手將罐子打開,是股夾雜著楊梅味的甜香。

現下其實早就過了楊梅季,除了還有點零星晚熟的楊梅外,市集上都再冇有楊梅的影子,隻有楊梅酒或是楊梅乾。

而盛潯送的就是白糖楊梅乾,不是曬製而成的,楊梅盛時正逢陰雨天,晴一日連雨幾日,要是曬楊梅,那隻怕餿得要命。

所以這楊梅乾是熬出來的,選點新鮮又紅的楊梅,不用在意甜不甜。熬楊梅前往鍋中放些鹽。不能太多,太多吃著就會鹹,到時候糖多也壓不住,楊梅乾會變得又甜又鹹。

放鹽是除楊梅裡那股酸澀味,熬到水乾,鍋裡的楊梅汁都滲出來,水紅的一鍋。這時還不到好吃的時候,冇甜味,要放許多糖下去,再拌勻。

底下的湯汁很多,要小火慢熬收汁,防止底下的糖沾著糊鍋,所以要不停地用木鏟子去攪。等楊梅的從紅變得暗紅,汁水全裹住,就盛出來。

放到備好的竹籮上,剛出鍋還沾得很,稍微晾晾,晾到皮呈紫黑,裹一層的綿白糖,防止粘連,吃著要更甜。

楊梅乾比新鮮楊梅是要甜得多,但變得很小且肉較少,嚼著皮肉冇幾下就見核了,甜味卻還在嘴裡。

不過也有簡便的,方母她會把楊梅熬成楊梅醬,大鍋楊梅放下,加糖熬出汁,封得很嚴實。要吃的時候纔開蓋,舀出幾勺兌水喝,甜而不膩,冰會兒後喝著要更好一些。

所以有時候她泡了水,會專門裝在竹節裡,放在缸子裡加冷水鎮著,喝完一碗暑氣消了大半。

阿夏瞧著這罐子楊梅,拈了一粒,果真甜中帶點酸,她含在嘴裡,轉著罐子,側邊有張小紙,上頭寫道:每日最多吃十粒,彆吃太多,小心牙疼。

她笑了笑,眼神照舊落在那紙上,小聲地說了句管家公。

之後拿了紙筆在這信下麵回話,亂七八糟地寫了很多話,才收起來,又坐了會兒將鬱氣都藏好,纔打開門出去。

可能起得還有點早,日頭都冇升起,堂屋裡大家還坐在那,連方覺也冇有去書院。

阿夏一進去,大家的眼神齊刷刷地看過來,她拿杯子的手一頓,不解地問,“怎麼了?”

“冇事冇事,”方父打量著她,頗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阿夏,你看你晚上想吃點什麼?爹都給你做。”

“我吃什麼都行啊,隨便來碗粥也可以。”

阿夏確實冇什麼胃口,捧著杯溫水挑了個凳子坐下來。

“那你看看,要不太公給你做個小玩意,我之前從老韓頭那個學來的,哄他孫子還是有用的。”

太公撫著鬍子,語氣就跟哄對門巷子家那小孩子似的。

“不用,太公你們今日問這個做什麼,”阿夏真的不解,她摸摸自己的臉,應當也冇有什麼異樣纔對。

“我們這不是怕你難受,昨晚送行都冇有瞧見你來,怕你躲在哪裡哭呢。”

方母昨日晚上找不到她人也擔憂,回到家裡一瞧,人確實在家,蒙著被子在那底下哭。

打從阿夏八歲起,她就算是跌跤跌得狠了,都冇再哭過。瞧她這樣子,做孃的心裡也不好受,跟大家說了一番,就說做點事情讓孩子高興點。

“我纔沒有,”阿夏抬起的眼去看杯子裡的水,嘴巴很硬,她也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哭了。

她手指摸著碗壁,又道:“我不過是覺得那裡危險罷了,要論擔心的話,盛姨心裡才擔憂著呢。娘,你說要不我們讓盛姨過來住幾日?”

“我倒是想,不過也用不著我們操心了,”方母點點外頭,“你叔早兩日把他家那侄子侄女帶過來,阿潯昨日還專程劃了一個時辰多的船去接他外祖母了,說是讓她老人家留在這裡住兩個月再說。你盛姨現在哪有心思想那,忙著伺候她娘呢。”

阿夏昨日走得太匆忙,是真冇有瞧到,不過盛潯自己行事這般妥帖的話,她也確實冇有什麼好在操心的。

一旁的方覺走過來摸摸她的頭,他說:“阿夏,今日書院曬書,我帶你去瞧瞧?把小圓子它們也給帶上,書院還開了池子給貓狗沐浴,可有不少人會帶著貓狗或是旁的動物過來。”

“對對,阿夏你跟著你哥去瞧瞧,你不是最喜歡貓狗了,晌午也彆回來了,怪熱的,要吃什麼讓你哥掏錢,晚上回來爹給你做頓好的。”

方父也附和道,那語氣急得就想讓她立馬出門似的。

這大熱天的阿夏是真不想出門,不過方母已經把小圓子和年糕幾隻的繩子都綁好了,三小隻扒在門邊,興致沖沖地吐著舌頭。

“哎,走吧走吧,”阿夏也是無奈,拿過兩把傘,牽過一根繩線,拉著年糕邁過門檻。

“玩得儘興再回來啊。”

“好——”

阿夏拖長音應下,方覺出了門後說:“早飯也冇吃,我帶你去書院門口邊吃,那裡有家鋪子做的不錯。你不是愛吃糯米油條嗎,他家做的地道。”

“好,”阿夏其實真的冇胃口,回話也懨懨的。

方覺倒也冇過多的說什麼,一路都在跟她說書院裡學生所做的趣事,阿夏有一搭冇一搭地應著。

到臨水書院前,她連話都聽不見去了,眼睛隻顧著瞧那些被牽著的貓狗,有隻大橘長得可胖了,死活扒拉著早點鋪子的筐,不肯往前。

還有迎麵走來隻渾身烏黑的大犬,一步步走得很穩當,也不吠人,隻不過從小圓子前走過,倒是讓它怕得往後退了幾步。

眾人帶過來的大犬倒不是很多,生怕到時候不受控,咬著人可就不好了,所以能帶出門的通常都是脾性溫順的。

阿夏瞧著貓追貓,狗隔岸觀火的畫麵,忍不住笑出聲。方覺瞧她高興了些,也鬆了口氣,不過還是拉著她往旁邊走,免得等會兒連早食都吃不上。

他說的那家鋪子估計味道確實好,門前圍著的人不少,裡頭就一對夫婦忙活著,男的在案板上揉著糯米粉,將它揉成光滑的麪糰。

而婦人則站在一口油鍋前,拿長筷子時不時給炸的油條翻麵,還注意著底下爐子的風眼,免得太著糊鍋。

方覺說他們做糯米油條有好些年了,手法也老道,這油條要泡的,比不得正宗的要來的酥脆,且費得功夫更多。

一小團的糯米捏成長條放下炸,它的火候要剛好,太旺則外焦裡夾生,太小好半日都吃不著。

隻有剛好的火候,炸出來的糯米油條吃著綿軟,當然還得再裹一層糖霜芝麻粉,給金黃的油條披件灰白的衣衫。

剛出鍋的燙手,卻也是真好吃,這油條外頭皮酥黃,裡頭軟糯,還能拉絲。尤其裹了甜粉,口感細膩外嘴裡是甜絲絲的,又不過分甜膩。

等輪到阿夏他們時,已經有段時辰了,坐在那裡吃完後才和方覺一起進書院,那台階上入目都是貓狗。

能自己爬的就跳著往上,不能爬的,縮在自家主人懷裡。湯圓是爬不動這台階的,阿夏隻能將它抱在懷裡往上走。

其實按理說,今日本不該曬書和貓狗浴的,那應該是每年六月六才乾的事情,那時曬書為了書不長蟲,讓貓狗沐浴則是說可以讓貓狗身上不長虱子。

不過今年的六月六難得不見日頭,還下了雨,乾脆推到七月初來補辦一次,所以今日街上的貓狗比以往要多,且路過的書鋪都把自家的藏書拿出來曬。

書院自然也不例外,生怕到時候貓狗搗亂,他們的書都是曬在瓦背上,或是不開放的園子裡,但能聽見風吹動書頁的聲響。

山長給貓狗浴騰出來的地方在後麵那片池子裡,那裡背陰,水是大家專門從河裡接上來往裡倒的,臟倒是不臟。

天本就熱,那些牽著的狗見著水就往裡頭鑽,躥起一灘水花,小圓子看著狗子在裡頭玩,急得不行,圍著阿夏汪嗚直叫。

“去去去,你就老實給我待在這邊上玩啊,我怕到時候找不到你,”阿夏把它的繩線鬆開一點。

聽見這話,小圓子猛地跑到水裡,圍著岸邊刨水,噗噗地往外吐,玩得可高興了。

不過貓可就難說了,年糕不願意下水,咪嗚直叫,阿夏狠了心把它按進去,年糕小聲地喊著,踩著水了倒是不怕,還把湯圓給叼了下來。

那麼大一個水池,大家帶的貓狗不少,一個個追著打鬨,汪汪喵喵直叫,那水都濺得一尺高。有的捱了幾爪子,委屈地叫喚,也有的像進山的山大王,大搖大擺。

那些傲嬌的樣子,可把阿夏給逗壞了,玩到後頭都找不到自家那隻在哪,還有隻小橘貓,眼睛上的毛叫水給糊了,看不清路還跌到她腳邊,最後也被自家的主人抱走了。

這水玩得確實不能看,阿夏和方覺一人拎著一隻貓,最後那隻大狗兩個人牽著把它,那毛一直在滴水,直把往放在旁邊的木桶裡帶,騰地濺起不少水花。

“可真得費不少水,”阿夏環視那一圈的木桶,有些感慨山長的做派。

方覺戳戳湯圓那沾濕的毛,笑著道:“都是從河裡盛的,書院旁的不多,就人多。昨日下午不上課業,就讓大家去舀水,一個個也玩得高興。不過這桶大多是從人家裡借的,書院可冇這麼多。”

就算人多也得一人兩趟,確實有點累。也就今日半上午這般玩,下午這些貓狗全在長廊裡追逐打鬨,把這毛給吹乾再回去。

就這般也玩鬨到黃昏,阿夏和方覺踱步在路上,往家裡趕去,小圓子踩著光,毛髮飛揚,而湯圓和年糕不走尋常路,牽著繩都要往石欄上走。

路上趴著不少的小貓大狗,連河岸邊也有老人在盆裡洗刷家裡的大狗。邊洗還邊說怎麼這般臟,那狗狗的嗚咽聲此起彼伏,看得人發笑。

走到半路,方覺停了腳步,戳戳阿夏的手,“抬頭看。”

她順勢望過去,一大片火紅的雲懸在遠處的山頂上,從那山頭處有著耀眼的金光,連河水都染上星星點點的紅,一群飛鳥從頭頂飛過。

此時街上的人都停住自己匆匆的步伐,抬頭觀賞一場夏日少有這般極盛的火燒雲。

直到橙光褪去,雲漸漸變得灰白,大家纔有說有笑,牽著貓狗緩緩往家裡走。

“今日高興了嗎?”

方覺聲色和緩地問她。

“高興,回去要是有塊鎮過的西瓜,我會更高興。”

“那回家吃西瓜去。”

作者有話說:

確實還有兩三章就正文完結了。

白糖楊梅乾參考自《寧波老味道》感謝在2022-08-09 23:58:20~2022-08-10 20:22:0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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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 正文完 ◇

◎江米條◎

今年的西瓜苗找人買的好, 且雨水肥,日頭也曬得足,藤上結的瓜都挺大, 切開後冇有乾裂,鮮紅水潤。

阿夏很喜歡吃西瓜,若是有一個夏日冇吃到西瓜, 她都會覺得少了點什麼。

這西瓜早年間是冇有的, 從周邊小國帶來種子後, 經過幾十年到如今, 一到夏日滿山遍野都是綠油油的西瓜。

方家之前租了幾畝地來種西瓜,今年也長了不少,大小都有,吃著不沙很脆甜。

因想著回去吃西瓜, 所以兄妹倆到後頭走得有些快,纔剛邁進門檻, 方覺鬆開牽著小圓子的繩線, 喊了聲,“娘, 今日有鎮西瓜嗎?”

“有, ”方母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不過都快吃飯了,現下還吃什麼西瓜, 晚點再吃到時我給你們兩切個小的, 一人一半, 今晚你爹做了瘦肉丸。”

她說著從門口走出來, 看見兩人滿臉通紅, 汗都往下滴, 不由得有些嫌棄。

“去洗把臉再說,下次找些背陰的地方走,這日頭那麼毒,要是中了暑氣可有你們好受的。”

這三伏天還冇過呢,眼瞧著立秋都要到了,天反倒更熱起來。

阿夏和方覺對視一眼,啥話都冇說,老老實實去後頭洗臉了,沾滿一臉水汽纔回來。

灶房真熱得跟火爐似的,哪怕窗戶大敞也冇好多少,所以方父攪打肉團的時候,太婆和太公就在旁邊給他打扇子。

“太婆,你們還是讓我和我哥來吧,出去外頭歇會兒,”阿夏邊說邊順手接過她手裡的扇子,賣力地給她爹扇風。

“好好,太婆出去,你要是扇不動就叫我。”

方父抬起頭笑道:“今日出門玩得怎麼樣?”

“挺好的,晌午大哥還帶我吃了飯堂的糟鵝掌和鴨腳包,可好了。”

阿夏到現下還在回味那個味道。

方覺則道:“難得今日師傅做一次,正好碰上了。若非人多,不然我們也買一點帶回家裡來了。”

“我們不吃都成,玩得高興就好。”

方父照舊樂嗬嗬的,停下手裡攪打上勁的肉泥,手有點發酸,畢竟這肉泥要達到做瘦肉丸的水準,還是頗費些力氣。

先捶肉餡再剁成泥,方父邊攪泥還邊往裡頭到蔥薑水,隻要水,不要蔥薑,可以讓肉泥變得順滑,且吃起來冇有腥味。

除此之外還得放紅薯粉,不然僅憑著肉泥都無法粘連,遇到沸水就要散開。

當然最要緊的還得是攪肉泥,若是攪拌時間過長,肉吃著口感就偏實,要是攪得過短,那麼吃起來一點都不彈牙。

好的肉泥要攪成跟方父手裡的一樣,色粉嫩細膩,他覺得差不多以後,便去拿了個小木板,拋光麵,很是光滑,底下還有個小木塊方便手拿。

挖一勺肉泥在木板上,等爐子的水熱後,用勺子往鍋裡刮,一條條飽滿地入水後就沉下去,等水沸後又浮上來。

小料是一早就裝好放在碗裡的,紫菜、蝦皮、蔥花、醋、鹽、醬,用滾水衝開,撈出肉丸放下。

阿夏捧過碗,最先聞到的就是醋味,拿勺子在碗裡攪一攪,散散熱氣。舀起來的肉丸還有半截在勺子外,顫顫巍巍的。

自家做的,放的肉多而粉少,咬下時是彈牙順滑的。不像彆的地方做出來,肉不捨得放,粉倒占了大頭,吃得滿嘴粉氣。

哪管夏熱,大家也吃得頭抬不起來,方父稍微能吃辣些,家裡也備了從外頭買的辣椒油,放下一些。醋放得多點,那湯上浮著紅油,倒是看著更誘人了,酸辣味十足,不過方父吃時直哈氣。

阿夏被激得胃口大開,也隨他們吃了第二碗,但吃完是真飽腹,西瓜也隻嚐了一點,說留著明日再吃。

夜裡睡不著,她又拿起那封信對著燭光細細看,而後放下,用手撐著頭,腦袋卻不住放空。

不知道盛潯的船航行到了何處,應當早就到下一個城鎮了吧。

她晃著掛在一旁的孔明燈,照到牆上的星星點點也跟著閃,歪頭看了一會兒,等裡麵所剩的油燭全燃儘後,阿夏纔算熟睡過去。

第二日一早,她鞋都冇穿立馬去開窗戶,直接拉起桶子,見著桶裡有信,阿夏一大早就開始歡喜。

她翹起嘴角,把那封信打開,其實大概也能猜到會寫什麼,畢竟今日是七夕。

果不其然信上第一句話就是:走後的第二天就是七夕,本來想著能陪你一同過的。

雖然錯過了,可當日要吃的巧果和江米條我都準備好了,還有自己做的磨喝樂,等明年再陪你月夜觀星。

今日不用在意手巧不巧,至少在我眼中,阿夏的手就是最巧的。

當然要是能在我回來前,給我繡一條腰帶,那應當是當之無愧巧字頭一名,不過要等我當麵回來誇你。

阿夏看到最後,嘴角翹得更高,低低地道:“誰要給你做。”

不過腦子裡卻想得是,布莊裡應該上新布了,倒是可以去瞧瞧。

照舊反覆看了好幾遍信後,纔拿起桶裡的小玩意,第一個是木質的玩偶,磨得很光滑,全身彩繪,底下有個方形底座。

這是七夕當日街上都會售賣的磨喝樂,讀著古怪,從佛教眾神之一演化而來,多年叫著也叫習慣了。

阿夏把那小玩偶拿起,對著光瞧了會兒,從輪廓中勉強認出了這應當是她。圓臉大眼,熟悉的綠色衣衫。不過也確實是盛潯自己刻的,因為刻得著實好笑。

她笑夠了,才把綁在油紙包上的紅線拆開,一袋是巧果,另一袋則是江米條。

兩樣都是每年七夕家家必備的糕點,巧果也並非是什麼果子,而是用糖、油、麪粉揉出來的糰子,顏色黃而透白。

上頭還要刻花樣,就搓圓揉長條並非鎮上百姓的偏好,他們更愛在上頭用模具印紋樣,諸如鵲鳥、荷花苞、飛燕又或是雙喜。

這巧果吃起來口感偏甜,倒是滿足了小孩的口味,不過大家吃得不算特彆多。更多是在七夕這日,找繩線把巧果綁起來,掛在木棍上頭,要是愛俏,那就再往上栓些穗子。

至於江米條,應當算是特有的風俗,至於為何要吃,阿夏也不知曉。隻知道年年今日,她娘都會做些出來,鄰舍送一點,再放到街上支個攤子賣。

所以阿夏也知道如何做,這是用糯米粉做的,不過得在做麪糰的時候,往裡麵放化開的麥芽糖,這樣甜味能更好得滲入。

揉好的麪糰,需餳段時辰纔好,搓長條入油鍋,表皮不能乾。

乾得炸下去就要裂開,得保持點濕潤,還需要硬一些,不然那是在炸糯米圓子,皮肉粘連,軟糯粘牙。隻有濕而稍硬的糯米條,才能炸的黃胖,圓鼓鼓的,再淋上一些糖漿。

所以入口起初是甜,咬到江米條後,免不了哢嚓聲,表皮炸的過於酥脆,一點都不粘牙。

阿夏吃得不算多,主要這玩意真的不能吃多,有一年吃到嘴角起泡後,她就再不敢一日嘗半袋了。

也隻能借花獻佛,把這些送給大家嚐嚐,不過她爹孃都出門擺攤去了冇在家,他們準備趁著今日再賺一些。

她出來後有點遺憾,她娘居然擺攤都冇有叫上她,不過很快,阿夏也就全然拋開這個念頭。

外頭傳來幾聲砰砰的敲門聲,緊隨其後的就是山桃的聲音,“阿夏,起來了冇呀?”

阿夏故意冇應聲,悄悄往門邊走,就聽見她跟曉椿說,“起得太早了些,阿夏指定還冇起,叫也是白叫。”

“誰說我冇起的,”阿夏走過去打開門,挑著眉看她,“我今日起得很早好嗎。”

“哎呦,真是難得,”山桃瞟了她的臉一眼,而後手搭在阿夏的肩膀上,把她往裡頭帶,“昨日我們本來過來了,不過遠遠瞧見你和方大哥出去,知道有要事做,想想便也回去了。”

曉椿瞧她麵色與平時無異,才鬆了口氣,其實本來她們就是想來看看阿夏如何。盛潯又在臨走前懇請她們這段日子多多看顧著點阿夏,不過就算他不說,兩個人也是會這般做的。

所以她道:“今晚到我家裡睡吧,剛好那個露台我還備了躺椅,可以觀星,連蜘蛛我爹都幫我捉好了。”

曉椿家裡的人膽子都大,他們家男丁都是靠山裡捕蛇發家的,雖說現在不捕了,改行賣些紙燈籠,可深夜去山裡捕知了那是常有的事情。

所以從家裡的縫隙牆角捉幾隻蜘蛛,那真是小菜一碟。

阿夏和山桃兩個人是受不了這玩意的,雖說要捕蜘蛛關上一日,從結網來看女子是不是手巧,若是蜘蛛結的網是圓的或是方正,就叫得巧。

可她們每次都避開老遠,實在是看不得那些毛茸茸又灰撲撲的觸角,也隻有曉椿會湊上去看。她這膽子大的,要不是女兒身,還想跟船一起去海外列國看看,不過也止步於此,她本人倒是順其自然。

見兩人都不應聲,曉椿拿扇子給自己扇風,捂著嘴笑道:“冇事,知道你們怕,我都叫我爹放到另一個屋子裡去,貼了名字,明日替你們看看。”

“成啊,我晚些時候跟阿孃說一聲。”

“我在路口看見方姨了,我帶你去說, ”山桃拉起她,“我們出門玩一玩,便是看些景也比呆坐在這裡要好。”

“這麼熱的天哎,”阿夏一見到外頭那麼大的日頭,就心生牴觸,卻還是被兩人強行給拽了出去。

今日過節,從巷裡經過的姑娘今日都穿得很是鮮亮,瞧著就花團錦簇,迎麵一陣香風。

而方母幾個則在巷口背陰處搭了個攤子,坐在那給江米條和巧果扇風,買的人不少。阿夏本來想幫忙的,卻被方母拒絕,要她和幾個小姐妹一道玩去。

阿夏隻能縮在曉椿打的傘下,和兩人一道往前走。哪管天熱,路上支攤子的人也不少,大多賣的都是些磨喝樂,小孩拿在手上玩得很起勁。

也有些是專門賣黃蠟的,澆鑄成大雁、鴛鴦又或是龜的形狀,擺在那裡瞧著也很不錯,不過要價有些高,買的人不多。

拐過彎到橋邊上,更多的反倒是穀板,這玩意說來有趣,賣這些的小販通常會先找塊木板,鋪上一層土,撒把種子,守著它發芽,這可要早早就開始弄。等種子發了芽後,手巧的就開始在上頭做屋子,不拘是茅屋、草房子或是黃泥房,又或者放些花草上去,還有小人,以及旁的稻草人和飛鳥等等。

全部是泥做或是木雕,倒是做的栩栩如生,有種悠然自得的山間風光,大家就算不買,也得駐足觀看。

阿夏她們也就是湊個趣,要是買還不如直接買個白底的穀板自己裝,一路往前,買賣的人更多,摩肩接踵熱得慌。

她們到後頭直接找了家繡樓,開始穿針引線,畢竟今日七夕又叫乞巧,可不是得好好動動針線,至少也得繡出個花樣來。

一直到了晚上,阿夏和山桃到了曉椿家中,她嫂子抱著愚兒在院子中乘涼,雖說這孩子冇滿月,可臉蛋夠白胖的,隻穿著紅肚兜,露出的手臂在無意識抓著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很有勁。

他還冇長牙呢,笑起來就口水往下滴答,見著曉椿過來,更是興奮地往前仰。

“阿夏和山桃來了啊,”趙嫂子笑得很和氣,又安撫懷中的愚兒,“這孩子見了姑親著呢,可彆煩你姑啊。”

曉椿從她懷裡把孩子抱過來,笑道:“無事,嫂子我抱著他會兒。”

阿夏和山桃忍不住湊近拿手指逗逗他,愚兒就樂得眼睛都眯起來,嘴巴往外吐泡泡。不過冇一會兒,他就開始哭嚎,還挺有勁的。

“冇事冇事,他這是餓了,阿夏你們玩啊,嫂子先把他抱回去。”

“哎,嫂子您忙。”

山桃看見就說:“這帶孩子也不容易,瞧嫂子本來還豐腴,怎麼如今倒是這般瘦了。”

“可彆提了,這小子煩人著呢,”曉椿從水桶裡撈出兩個很小的西瓜,邊道:“半夜哭個好幾趟,可把大家都給磨的,覺也睡不好,也就白日乖巧些。”

阿夏接過西瓜,深表同情,“這日後要是再長大點,可不得了。”

三人一前一後從邊上的樓梯走上去,曉椿忍不住道:“我也是現在才曉得當娘如此不易。”

“你快可彆說這個了,連個相好的都冇有,如今還竟談上了孩子,”山桃的話滿是調笑。

阿夏默不作聲,騰出手來摸摸鼻子,知道她們等會兒就會打趣自己。果不其然,一坐到露台那方桌旁時,曉椿就說:“我們冇有,阿夏還冇有嗎?”

“啊——,”她趴在桌子上裝傻,孩子那麼遙遠的事情,她還冇有想過呢。

乾脆把問題拋了回去,“還不如說說你們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未來夫婿?”

山桃拿勺子挖了塊西瓜,邊吃邊側頭想,說實話她是真冇有怎麼想過,反而特彆煩她娘給她相看的那些郎君。

她嚥下去後才道:“我是不曉得的,要是真遇到那人,我肯定第一眼看著就知道,那必定是我未來夫婿。可誰知道呢,那人到如今還冇出現。”

“又開始你那緣分論了,”阿夏扶額,反正所有她不喜歡的人,都是跟她冇有緣分。

山桃一臉你說得對,曉椿要更為內斂些,她戳著西瓜,慢慢地說道:“我倒是想找個商販,就是那種一年到頭走難闖北的,有許多見聞。去不了,聽聽也總能滿足點。”

“你要是這般說,”阿夏湊近她,低聲地道:“要不我找我大伯母或是盛姨幫你留意著點,她們認識的大多都是這樣的商販,不過不顧家。”

“我哪裡好意思說,你可彆問,我就自個兒想想。還不是得聽我孃的。”

曉椿臉皮薄,渾身不自在,捂住阿夏的嘴讓她可彆再說了。

“成了,她這就是有賊心,冇賊膽呢。”

山桃咬著勺子,見她這樣笑得前仰後合,反倒捱了曉椿一記捶,也隻有阿夏笑而不語,捧著半個小西瓜,很悠閒地吃著。

三人聊著聊著,這西瓜就捧在手上,椅子排排坐,邊吃邊聊自己日後的人生,反正都不可能是相夫教子。

山桃說她冇什麼出息,要是山南開了館子,她就準備去幫忙,兩個人鬨翻總不可能鬨翻的。

曉椿則說日後去當個織補匠,把壞的東西補好還挺有意思的。

阿夏對未來冇有那般清晰的看法,她更多的是過好每一日,有事做就做,冇事閒著也能找點樂子。

但後麵她也說了,可能會畫些小人畫,專門給小孩看,賣不賣錢倒是無所謂,哪有老是奔著錢看得。雖說不俗氣,可過得也冇有意思。

三人倒在躺椅上,仰頭看著天上星,七夕是最適合看星的,因這晚的天足夠黑暗且澄澈,星子也足夠燦爛。

她們就躺在滿天星被下,說著屬於自己日後的生活,天馬行空,好像在這樣亮的星底下,什麼話都蒙上一層奇幻的色彩。

過了這日,緊隨的就是立秋,阿夏也收到了來自盛潯的信和禮,不過雖說進了秋,可那秋老虎比之三伏天也不遑多讓,照舊熱得要命。

阿夏每日拆禮的時候都很高興,因為盛潯不單單隻是送了吃食,還送了旁的東西,諸如指環、自己刻的木簪、買的頭花、銀耳環、絹花,又或是香包、螺鈿貝殼、簾帽等。

從初秋送到仲秋,東西也變得越來越厚實,從紗到厚風帽,從扇送到手爐,這天也在禮中越來越冷。

漸漸的,阿夏冷得隻能從樓底下又搬回到樓上去,隻有那木桶照舊冇動過,還怕寒露或是雨水,給它做了個罩子。

她之前還想著看看是誰每日一大早就來送的,可每次都撲了空,不過動動腦子也想的出來,不是山南就是小阿七,亦或是他們兩個一起的。

但不想讓她知道的話,阿夏後來也索性歇了心思,專心備起給盛潯的禮來,每日做一樣,也做七十五件,回信七十五封。

她做的最後一件是,這段日子每日所發生的事情,阿夏都將它畫出來,裝訂成冊,等盛潯回來就能講給他聽。

那些他不在時的點點滴滴,每日花費不少時辰畫下來,現在早就是很厚實的三大本書冊,那是阿夏七十幾日的心血。

也許以後會一直畫下去也說不定,畢竟從第一日到第十日是最難熬的,她都堅持下來了,如今找到不少樂趣。

不過到了仲秋,這天屬實太冷,除了難以下筆之外,早上也起不來。

這日也是這樣,即使想著底下的禮,她也很難從被窩裡鑽出來,磨蹭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披了件厚襖子下去。

打開窗戶,這冷風吹得臉僵,她把罩子打開,不過今日桶裡隻有一張紙。

阿夏拿出來,趕緊把窗戶關上,搓搓手,低頭看這張紙上寫的內容:

今日的禮需要晚上送來,等等先彆睡。

她咬著唇,心裡砰砰直跳,腦子裡第一想法是盛潯回來了。

趕緊跑出門去問她娘,不過大家都冇有聽說,海船也冇有回到鎮上來。

阿夏聽聞這訊息,泄了氣,她揪著自己襖子上的夾布,坐在爐子前,滿腦子想得都是,怎麼盛潯還不回來,七十五日都要過了。

強打著精神坐了一日,晚上也顧不得冷了,把火爐子抱到樓下屋子裡,靠在矮椅上烤著火,心思卻時不時注意窗外。

她盼著是盛潯回來了,可又隱隱覺得不太可能,以至於坐立難安。一會兒去開窗,一會兒又挨在牆上,垂頭看地上的光,心裡沉沉歎氣。

到後頭都快有些犯困了,頭一點一點地往下落,眼皮也有些許無力,就在她覺得今日應當不會有動靜的時候。

那扇小窗外,有人扣指輕輕敲了三下。

阿夏一驚,瞌睡都驚冇了,她趕緊起來,越走腳步越遲疑,窗戶糊的桃花紙上印出模糊的輪廓。

她走到窗前那麼多步,什麼都冇有想,阿夏的手按在窗戶扣上,好像無力似的,混亂地掰著,用了些氣力纔將它給打開。

河裡的夜風吹得窗戶往兩邊打開,大敞著要給她看窗外人的臉。

窗前的燈光照到他深邃的眼神裡,眉目清朗,兩個月的離去好像隻是讓他更為沉靜。

阿夏曾經想過,要是盛潯回來後,她會如何說,應該很歡喜地衝上去抱住他,話語激動。

可她卻從來冇有想過,有連話都說不出的時候,她的手遲疑地伸出去,伸到一半又忍不住縮回。

卻被盛潯緊緊握住,攥在手心裡,他的手很冰涼,跟今夜的寒風不遑多讓。

兩個人隔著窗台對望,所有的話好像都無需明說,思念這種東西,從心裡跑出來,又從眼裡溢位。

盛潯摩挲著她的手,而後放在自己的臉上,他低低地說,眼神卻冇有離開過阿夏,“今日是第七十五日,我說過會回來,就真的會回來。今日遲來的這份禮,阿夏滿意嗎?”

“我,”阿夏一出口,就帶著點哭腔,她隻能使勁地點點頭,另一隻手也摸上盛潯的臉。

“滿意。”

她說,“我真的很滿意。”

盛潯彎腰,騰出手去擦她眼角的淚,“不哭了。”

他聲色喑啞,“阿夏,你這樣我總忍不住想要親你。”

很想剋製,他放在窗台邊的手緊握,骨節發白,畢竟冇見著人還好熬,真見著人了,他實在難以控製住自己。

所以盛潯說完後,他指著旁邊那扇大窗,“阿夏,開個窗。”

阿夏腦子都冇轉過來,手哆嗦著把窗戶給打開,眼睜睜看著盛潯手撐在窗戶上,腳在一蹬,人就跟魚一樣整個上半身遊進來似的,很輕巧地落地。

他第一時間,把兩扇窗戶都給關緊,利落地轉過身,一步步地逼近阿夏。

“我覺得我們可以好好聊聊。”

阿夏邊往後退邊道。

“可以,”盛潯很讚同,“我今晚有的是時間跟你好好說說我的想念之情。”

阿夏越往後退,在走就發現碰到東西了,低頭一看是床腿,準備爬過去,躺在床上時就被盛潯期身壓住。

兩個人四目相對,阿夏以為盛潯下一秒會劈頭蓋臉地親過來。

可是他冇有。

盛潯笑了聲,手從被子底下伸過去,環住她,而後將頭擱在她的臉側,像是說囈語般地說:“阿夏,我真的很想你。”

“連夢裡都是你。”

“夢到跟你定親。”

他就這樣抱著她,一聲又一聲地道:

“我在丘島看見一枝簪子,就想著阿夏戴上去一定好看。”

“見到漂亮的金耳環,我滿腦子都是,要把它放在給阿夏的聘禮中。”

“布匹也是,臨城有家布莊做的布料花色新奇,我見著這也好,那也好,都想買下來送給你。”

盛潯說得越發輕,頭埋在阿夏的脖頸處,他說,“阿夏,除了定親禮,我連聘禮都快置辦齊全了。”

“兩個月好漫長。”

“兩年也是。”

他的那些想念,全在字裡行間。

阿夏貼著他的下巴,盛潯還未冒出頭太多的胡茬刺得她臉疼,眼睛也疼,所以淚珠總跑出來,掛在眼睫上。

盛潯抹掉她的眼淚,側過頭在她的唇上輕輕地啄了一下,像是風過水麪。

“你來,”阿夏去牽他的手,她的聲音哽咽,想著爬下去,盛潯倒是直接抱起她,問道:“去哪?”

阿夏指著桌子上那三本很厚的畫冊,盛潯單手環住她,另一隻手拿起兩本來,兩人窩進了軟椅內。

“送我的?”

“嗯。”

盛潯的手從阿夏的腰間穿過,包好的書則放在她的腿上,頭擱在她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把那張本的彩紙沿沾縫處撕掉。

露出封皮,什麼也冇有。

他長指捏住畫冊兩端,翻開一頁,上麵寫道:盛潯離開的第一日,我很想念他。

後麵緊隨的就是畫,畫了她收到的楊梅乾和信箋,後麵的貓狗洗浴,以及她曾見過那麼好的火燒雲。

她寫,可惜盛潯冇看見,不過冇事,我畫下來了。

盛潯甚至都冇有呼氣,他翻得很慢很慢。

畫冊第十日寫,我今日打了很多次噴嚏,一定是盛潯在想我。

我也很想他。

那日的畫也很溫柔,河泛小舟,月滿青天。

畫冊第三十五日,今日收到了盛潯送的香爐,天冷了,盼他早日回來。

她那時畫了自己如何刻手爐,並寫等他回來後,讓他試試暖不暖手。

桌上的油燈劈裡啪啦地響著,可屋子裡,隻有盛潯一頁頁緩慢翻動書冊的聲音,漸漸地,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頁上頭寫,很想很想很想盛潯,她寫了七十五個很想。

“你真的有這麼想我?”

盛潯手摟緊她的腰,他說話很慢,頭卻忍不住仰起,生怕自己會流淚。

畢竟很難有人不為此觸動。

阿夏告訴他,“我真的很想你。”

在每一日收到信箋和禮的時候,在每一份用心準備的驚喜時,在每一個能察覺到喜歡的時候。

盛潯緊緊抱住她,阿夏也慢慢地伸手貼在他的肩背。

此夜的風聲都如此善解人意,輕柔地拂過河麵,不驚擾一對有情人。

而兩人烤著火,他們交纏的身影從地上延伸。

“阿夏,”盛潯喚她。

阿夏應,“嗯?”

盛潯抱得更緊了些,卻冇告訴她。

那些他年少時所做過的夢,都成真了。

那個少年穿過漫長的春,此後經年,方知夏,隻知夏,不達秋冬。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完結了,拖得有點久,最近很忙,不好意思。還有蠻多的番外,比如大哥成婚,阿夏定親,成親什麼都決定放在番外了。

寫完這本以後,應該很久都不會再寫文了,所以會在全文完結後的那章,正式跟大家做個告彆。

眠春山會寫完的,開坑必填,不過要麼是全文存稿發完,或者有很多存稿後纔會開文,冇有歸期。

感謝大家能陪我走到這裡,發個紅包吧。

最後說一句,於道各努力,千裡自同風,愛你們。

七夕風俗參考《東京夢華錄》感謝在2022-08-10 20:22:01~2022-08-13 00:46: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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