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的春日像幅浸了蜜的工筆畫。沈玦與陸青乘了頂描金畫舫,沿著山塘河慢悠悠晃。船尾的老船孃搖著櫓,哼著吳儂軟語的小調,驚得岸邊垂絲海棠簌簌落了幾瓣在船頭。
“大人,您瞧這水!”陸青趴在船舷,看碧色河水漫過青石板橋洞,驚起一對白鵝,“比咱們北地的河可溫柔多了。”
沈玦搖著湘妃竹摺扇,指節敲了敲艙壁:“你且看那座橋——”他抬下巴點了點遠處橫跨河麵的楓橋,“張繼那首《楓橋夜泊》,寫的就是這兒。可惜啊,咱們來得不是秋夜,聽不見烏啼,也見不著江楓漁火。”
陸青撓了撓頭:“那……那咱們改日去寒山寺聽鐘聲?”
“不急。”沈玦摺扇“唰”地展開,露出扇麵新題的小楷,“先把這虎丘的劍池看夠了。”
次日清晨,兩人換了青衫,踩著晨露往虎丘去。山徑旁遍植新竹,竹影在地上織成流動的錦緞。行至半山,忽聞叮咚水聲——劍池到了。
這池不過畝許大小,卻深得驚人。池水清冽如鏡,倒映著四周蒼鬆翠柏,池中央幾塊嶙峋怪石,像極了劍鞘。岸邊石壁上刻滿曆代題詠,最醒目的是顏真卿手書的“劍池”二字,筆力遒勁,入石三分。
“聽說這池下藏著吳王闔閭的墓。”陸青蹲在石欄邊,伸手接了捧池水,“當年他死後,三千寶劍陪葬,故名劍池。”
沈玦倚著旁邊的古銀杏,摺扇輕點掌心:“可這池千年來無人敢挖。我聽人說,曾有勇士下去探,剛摸到石壁,就見無數劍影從暗處刺來——”他故意壓低聲音,“其實是池底暗河湧動,帶起的水紋像劍光呢。”
陸青嚇了一跳,縮回手:“大人彆嚇我!那……那咱們還看嗎?”
“怎麼不看?”沈玦笑出聲,“我倒要瞧瞧,這‘劍氣’到底是水紋,還是真有冤魂。”他忽然指向池邊一塊凸起的岩石,“陸青,你上去,替我把那株野梅折來。”
陸青瞪圓眼睛:“我?我也要試試身手於是“幻影步”起!
“不妨事。”沈玦從袖中摸出個小瓷瓶拋過去,“踩穩了,摔下去我可不撈你。”
陸青咬咬牙爬上去,踮腳夠到那株老梅。枝椏顫巍巍的,他差點跌下來,初學的“幻影步”做到了危而不險,懷裡的梅花倒是折了幾枝。下來時鞋底沾了青苔,踉蹌著拿到了手上。
“不錯,這梅開得精神。”沈玦將梅花彆在自己衣襟上,轉頭對陸青挑眉,“走,去雲岩寺塔瞧瞧。那塔斜得厲害,據說比比薩斜塔還早三百年。”
兩人說說笑笑往寺裡去。路過賣蘇式糕點的茶棚時,陸青被桂花糖藕的甜香勾住了腳。沈玦便買了兩盒,又逼他當場對詩:“吃人家的東西,總得留首詩吧?”
陸青啃著藕段搜腸刮肚,半天才憋出一句:“粉糯甜香賽神仙……”
“俗。”沈玦搖頭,“罰你把這盒藕片分給船家。”
“大人!”陸青哀嚎,卻還是乖乖捧著盒子跑向岸邊。老船孃笑著接過去,衝他豎大拇指:“小公子心善,這虎丘的景啊,保準越看越美!”
日頭偏西時,兩人乘船回城。沈玦望著兩岸漸次亮起的燈籠,摺扇敲了敲船幫:“你瞧,今日這畫舫遊湖、劍池探古,可算應了那句‘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陸青啃著剩下的藕片,含糊道:“可我總覺得……咱們這麼逛,像在演戲。”
沈玦望著遠處山影模糊,輕聲道:“演給該看的人看罷了。”他指節摩挲著衣襟上的梅花,“等他們鬆了勁,咱們再……”
話音未落,畫舫已轉過彎,蘇州城的萬家燈火撲麵而來。陸青冇聽清後半句,隻看見沈玦眼裡有星光跳了跳,像極了劍池裡晃動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