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霧,裹著蜀道的濕冷,順著嘉陵江的水汽漫上唐家堡的石牆。
陸青勒住馬韁,指尖撫過腰間的“鎖支弩”——箭桿上還沾著張捕快的血,冷硬的觸感提醒他,此行不是拜訪,是查案。身後阿虎、阿四攥緊佩刀。
唐家堡並非坐落於繁華市鎮,而是依山而建,隱於一片終年雲霧繚繞的深穀之中。堡牆高聳,以黑石壘成,透著森然冷意。尚未靠近,便能看到牆頭隱約可見的機括反射著寒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藥與金屬的奇異氣味。
“來者止步!”
距堡門尚有百步,兩名身著靛藍色勁裝、神情冷峻的漢子便如同鬼魅般從道旁閃出,攔在路中。他們腰間鼓囊,顯然藏有暗器,眼神銳利如鷹。
阿虎上前一步,亮出官府腰牌,朗聲道:“我等乃青州府衙捕快,奉命查案,有要事需麵見唐堡主。”
其中一名唐門弟子掃了一眼腰牌,目光落在陸青手中那以黑布包裹的長條物事上,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堡主近日閉關,不見外客。諸位請回。”
陸青心知這是推脫之詞,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將黑布掀開一角,露出那支幽藍色的“鎖支弩”箭簇,沉聲道:“並非無故叨擾。此箭關係一條人命大案,經查,疑似出自貴堡。還請通稟,我等隻需確認此物來曆,問明幾個問題,絕不多擾。”
那兩名弟子看到箭簇,眼神微不可察地一變,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沉默片刻,先前開口那人道:“既如此,三位請隨我來。不過,入堡之後,需依我唐門規矩,不得隨意走動。”
穿過厚重的包鐵堡門,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堡內路徑錯綜複雜,亭台樓閣與險峻山勢融為一體,看似尋常的假山、廊柱、甚至腳下的石板,都可能暗藏機關。空氣中那股奇異的藥味更濃了,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傳來機械轉動的輕微哢噠聲。阿虎和阿四不由得繃緊了神經,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陸青倒是顯得頗為鎮定,他一邊走,一邊默默觀察著四周環境,將路徑與可能的機關暗記在心。
三人被引至一間偏廳等候。廳內陳設古樸,四壁卻掛著一些精巧無比的機括圖解和人形穴位模型,無聲地彰顯著此地主人的技藝。
約莫一炷香後,腳步聲響起。進來的並非唐堡主,而是一位身著錦袍、麵容清臒、約莫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他眼神明亮,手指修長,步伐沉穩。
“在下唐明軒,現任唐門執事。堡主正在煉製一味緊要藥物,確實無法分身,特命在下前來接待三位官差。”中年人拱手道,語氣客氣卻帶著疏離,“不知三位所為何來?”
陸青再次出示那支“鎖支弩”箭,開門見山:“唐執事,請看此物。日前在江南姑蘇城發生命案,一名官府捕快被此箭射殺。經查,此箭形製、鍛造工藝,尤其是這淬毒手法,皆指向貴堡獨門暗器‘鎖支弩’。不知唐執事可否認得?”
唐明軒接過箭矢,隻看了一眼,眉頭便微微蹙起。他仔細檢查了箭桿、箭簇,甚至湊近聞了聞那幽藍色的毒藥,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不錯,”他放下箭矢,坦然承認,“此物確是我唐門所出的‘鎖支弩’無疑。這‘鎖喉藍’的淬毒手法,也是本門不傳之秘。”
他話鋒一轉,眼神銳利地看向陸青:“但是,三位官差,我唐門雖有製造此弩,卻並非濫殺無辜之輩。每一批‘鎖支弩’流出,皆有嚴格記錄,絕非尋常江湖人所能獲得。此弩……據我所知,三年前曾有一批,按律供給……”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緩緩吐出一個讓陸青心頭一震的名字:
“……北鎮撫司。”
北鎮撫司!
那可是直屬皇帝的特務機構,權力滔天,爪牙遍佈天下!若此箭真來自北鎮撫司,那張捕快之死,以及玉如意失竊案,背後的水就深得可怕了!
陸強壓心中震驚,追問道:“唐執事此言當真?可有憑證?”
唐明軒走到偏廳一側的書架,取出一本厚厚的、封麵泛黃的冊子,翻到某一頁,指給陸青看:“此乃出貨記錄,白紙黑字。三年前,臘月十三,北鎮撫司百戶官王振,持勘合,取走‘鎖支弩’二十具,配套箭矢二百支。記錄在此,三位可查驗。”
記錄清晰,印章齊全,不似作假。
陸青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凶手來自北鎮撫司,那此案就絕非簡單的盜竊或仇殺,很可能牽扯到朝堂爭鬥,甚至是某些不可告人的隱秘!
“多謝唐執事告知。”陸青抱拳,神色凝重,“此事關係重大,我等需立刻回稟。今日打擾之處,還望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