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劈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映得沈玦側臉明暗不定。那句“同謀”在寂靜的值房裡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陸青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他冇有看沈玦,目光依舊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彷彿能穿透那濃重的黑,看到其下湧動的暗流。
“趙闊已死,線斷了。”陸青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但死人,有時候也能開口。”
沈玦轉身,走回書案,指尖劃過那冊《水經註疏》粗糙的封麵:“潞河驛的驛丞,名叫周貴。此人好賭,欠下城南‘利來賭坊’一大筆印子錢,上月卻突然還清了。賭坊背後,是兵馬司指揮使馮坤的一個遠房表親在照看。”
他抬起眼,看向陸青:“馮坤,是已故肅國公的老部下。而肅國公府,與前朝那樁‘杏林宴’舞弊案牽扯上的勳貴,似乎頗有淵源。”
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沈玦用無形的線一顆顆串聯起來。潞河驛,銅符,軍鎮背景,肅國公舊部……一個模糊的輪廓漸漸浮現。
陸青立刻明白了沈玦的用意。明麵上的趙闊是棄子,但沿著他生前可能接觸過的、那些見不得光的關係網摸下去,未必不能找到新的突破口。賭坊、兵馬司、勳貴舊勢力……這些盤根錯節的陰影,纔是真正需要警惕的目標。
“馮坤此人,油滑謹慎,輕易不會留下把柄。”陸青沉吟道。
“所以,需要一把能撬開他嘴巴的‘鑰匙’。”沈玦從書案的暗格裡取出一枚小巧的、看似普通的竹牌,上麵刻著一個“七”字,“利來賭坊,地下三層,有個叫‘鬼手七’的荷官。他不僅手上功夫厲害,耳朵也格外靈通。最重要的是,他欠我一條命。”
他將竹牌推向陸青:“拿著這個去找他。他知道該說什麼。”
陸青接過竹牌,冰冷的竹質觸感讓他指尖微涼。他深深看了沈玦一眼。這位狀元郎被“軟禁”在這翰林院方寸之地,手卻似乎能伸到京城最陰暗的角落。這些佈置,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大人早已料到會有今日?”陸青忍不住問。
沈玦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洞察世事的淡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樹欲靜而風不止。既入此局,總不能真等到刀架在脖子上,纔去想退路。”他頓了頓,看向陸青,“隻是冇想到,他們動手這麼快,手段……也比預想的更狠辣,將你也拖了進來。”
這話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種無需言明的信任。
陸青將竹牌收入懷中,玄色官袍拂動,帶起一陣微寒的風。“屬下明白。”他拱手,“天亮之前,必有訊息。”
他轉身欲走,沈玦卻再次叫住他。
“陸青。”
陸青駐足。
“小心馮坤。”沈玦語氣凝重,“他不僅是兵馬司指揮使,更是宮中某位貴人的一條惡犬。打狗,要看主人。”
陸青背影挺拔如鬆,聞言隻是微微頷首,冇有回頭:“屬下省的。”
門簾落下,腳步聲遠去。
沈玦獨自留在室內,燭火將他孤寂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他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冰冷的夜風瞬間湧入,吹得書頁嘩啦作響。
遠處,隱約傳來梆子聲,已是三更天。
京城沉睡在夜色裡,但某些角落,註定無人入眠。陸青帶著那枚小小的竹牌,正走向地下賭坊的喧囂與罪惡,而他,隻能在這裡等待。
他摩挲著袖中那半塊一直隨身攜帶、未曾示人的殘破玉佩,其上的紋路,與那方“杏林春宴”玉佩,似乎能嚴絲合縫地拚湊起來。
這局棋,對方以為將他將死,卻不知,他手中還握著一枚,足以翻轉乾坤的暗子。
隻是,這枚棋子落下之時,恐怕整個朝堂,都要為之震動。
他輕輕合上窗戶,將寒意與喧囂隔絕在外。轉身,重新提筆,在宣紙上那個“靜”字旁邊,緩緩寫下一個“動”字。
靜極思動。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