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飛深知此事牽連甚廣,稍一耽擱便可能生變。他立刻招手叫來平日裡相熟的捕快王震,壓低聲音囑咐:“速去衙門調三十名捕快過來,再請主簿陳鎮大人親自前來,務必將在場所有人的姓名、籍貫、與宋家的關係一一記錄在案,還要按上指模,一個都不能漏!”
王震雖也心驚於眼前的混亂,卻也知道此事重大,不敢怠慢,應聲而去。不多時,三十名身著皂衣的捕快便列隊趕來,手持腰牌,迅速將喜堂及周邊區域圍住,維持秩序。主簿陳鎮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吏,戴著老花鏡,手持賬簿和印泥,一絲不苟地開始登記。
“姓名?”
“籍貫何處?”
“與宋家是何關係?”
詢問聲此起彼伏,賓客們雖有不滿,卻在捕快的看管下不敢造次,隻能依次上前登記,按上鮮紅的指模。宋府的家丁、丫鬟更是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喘。喬飛則在一旁監督,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人,生怕漏掉任何可疑之處。
忙完這一切,已近黃昏。或許是這場風波耗儘了所有人的力氣,也或許是宋府覺得事已至此,索性破罐子破摔,竟按原計劃擺起了喜宴。隻是這喜宴吃得格外壓抑,滿桌的佳肴無人動筷,眾人要麼低頭不語,要麼竊竊私語,氣氛詭異得很。
沈玦並未參與這尷尬的宴席,他趁著眾人登記、稍作喘息的間隙,開始了自己的調查。他找到趙平章與趙炎,開門見山:“宋家之事絕非偶然,若想查清真相,還需從宋家內部入手。不知二位可否與我一同見見宋家的老管事?”
趙平章此刻早已冇了往日的鎮定,連連點頭:“沈公子有何吩咐,儘管開口。此事若不查個水落石出,我趙家怕是也脫不了乾係。”趙炎也沉聲應道:“我願同往。”
三人來到宋府後院一間僻靜的小屋,這裡是宋家老管事宋伯的住處。宋伯在宋家待了四十多年,從年輕小夥到白髮老者,見證了宋家的興衰,據說對宋家的秘辛瞭如指掌。此刻他正坐在屋門口,抽著旱菸,眉頭緊鎖,顯然也被前院的事攪得心神不寧。
“宋伯。”沈玦走上前,語氣平和,“晚輩有幾句話想請教。”
宋伯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他們一番,認出了趙平章,也猜到了沈玦的身份,歎了口氣:“唉,該來的總會來。沈公子想問什麼,老奴知無不言。”
“宋老爺宋遠藤與宋世君之間,當真積怨已久?”沈玦問道。
宋伯磕了磕菸袋鍋,沉聲道:“何止積怨。老夫人去世得早,老爺(宋遠藤)當家後,二老爺(宋世君)就一直不服氣,覺得自己能力不比老爺差,憑什麼要屈居人下。這些年明裡暗裡較勁,府裡的人都看在眼裡,隻是冇人敢說罷了。”
“那宋世昌公子呢?他與宋世君關係如何?”
“大公子性子隨老爺,有些自負,看不起二老爺的陰私手段,兩人關係向來不好。”宋伯道,“前幾日大公子突然冇了,老奴就覺得蹊蹺,現在看來……唉,怕是也與二老爺脫不了乾係。”
沈玦又問:“宋家與鬼煞門往來密切嗎?可有生意上的往來記錄?”
宋伯搖了搖頭:“鬼煞門名聲太差,老爺以前從不與他們打交道。倒是二老爺,這兩年常有些陌生麵孔來往,老奴勸過幾次,他都不聽,還罵老奴多管閒事。至於記錄……二老爺的賬房向來單獨打理,老奴也不清楚。”
趙平章忍不住問道:“那你可知,宋遠藤與我內人(趙輕雪母親)有何糾葛?”
宋伯愣了一下,隨即想了起來:“您說的是趙夫人?當年趙夫人確實常來府裡,與老夫人是手帕交。隻是後來老夫人去世,趙夫人也冇多久就冇了,具體的糾葛,老奴也說不清楚,隻記得那陣子老爺心情很差,常常獨自一人喝酒。”
沈玦點點頭,看來宋伯知道的也有限,但至少印證了之前的一些猜測。他起身道:“多謝宋伯告知。能否請宋府的丫鬟、小廝都來此處一趟?我們想單獨問問他們。”
宋伯雖有猶豫,卻也知道此刻不是推辭的時候,便點了點頭,起身去叫人。
不多時,宋家的丫鬟、小廝便陸續趕來,一個個低著頭,顯得十分緊張。沈玦、趙平章、趙炎三人分開問話,從日常起居問到主子們的言行舉止,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你家二老爺最近有冇有什麼異常?”
“大公子去世前,見過什麼人?”
“府裡有冇有來過波斯商人?”
問了約莫一個時辰,總算有了些收穫。一個負責打掃宋世君書房的小丫鬟怯生生地說:“前幾天,我看到二老爺書房裡有個黑色的盒子,上麵刻著奇怪的花紋,不像咱們中原的東西。他還跟一個高鼻子、藍眼睛的怪人說話,聲音很小,聽不清說什麼。”
“高鼻子、藍眼睛?”沈玦心中一動,這多半就是波斯商人了。看來青麵鐘馗說的並非全是假話,霹靂彈確實可能來自波斯商人,隻是與宋世君交易的具體內容,還需進一步查證。
另一個老仆則說:“大公子去世那天,我看到二老爺進過大公子的院子,手裡還拿著個藥瓶,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線索漸漸多了起來,雖仍不完整,卻已能拚湊出一個大致的輪廓:宋世君為奪權,先是毒殺了宋世昌,後又與宋遠藤發生衝突,導致其死亡,之後試圖掩蓋真相,甚至準備用霹靂彈殺人滅口,最終被趙輕雪所殺。而他與鬼煞門、波斯商人的往來,似乎還隱藏著其他秘密。
沈玦讓宋伯安排人看管好這些丫鬟小廝,不得讓他們與外人接觸,隨後與趙平章、趙炎走出小屋。
“看來,宋世君的嫌疑最大。”趙平章沉聲道。
“未必。”沈玦卻搖了搖頭,“他的動機雖足,但行事太過急躁,倒像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而且,他與波斯商人交易的,僅僅是霹靂彈嗎?”
趙炎也道:“我總覺得,鬼煞門的人冇說實話,他們與宋家的往來,絕不止‘生意’那麼簡單。”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這場宋家命案,遠比想象中複雜。
此時,喬飛也處理完前院的事,匆匆趕來:“沈公子,人都登記好了,主簿說可以先回府衙了。隻是……這麼多人,府衙怕是關不下。”
“不用都關起來。”沈玦道,“重點看管鬼煞門眾人、宋府的核心管事、以及與死者有過接觸的人。其他人暫時放行,但需留下住址,不得離開泰安府,隨時聽候傳訊。”
“好!”喬飛應聲而去。
夕陽的餘暉透過院牆,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玦知道,這隻是開始,真正的調查,從現在才正式拉開序幕。而那個隱藏在幕後的推手,或許就藏在這些看似零散的線索之中,等待著被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