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玦的魂魄懸浮在一片混沌之中,四周是茫茫白霧,聽不到風聲,也摸不到實體,隻有一種奇異的失重感。前方忽然亮起一道柔和的金光,金光中站著一位身著道袍的老者,鶴髮童顏,眼神溫潤,正是夢中那番模樣。
“年輕人,你認得我?”老者開口,聲音如洪鐘,卻又帶著幾分親和。
沈玦茫然搖頭,魂魄狀態下的他無法躬身行禮,隻能在心中默唸敬意。
老者微微一笑,拂塵輕揮:“明太祖麾下,第一謀臣劉伯溫,便是貧道。”
“劉天師?!”沈玦的魂魄劇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劉伯溫輔佐朱元璋定鼎天下,神機妙算,是流傳百年的傳奇人物,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劉伯溫卻歎了口氣,眉宇間帶著幾分自嘲:“世人都說我能掐會算,可到頭來,也不過是個‘短命鬼’。好管閒事,泄露天機,折了陽壽,也是活該。”
他的目光落在沈玦身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深邃:“你是不是覺得,貧道在說你?”
沈玦心中一凜,不敢否認。雪融鎮的種種變革,從蒸汽機到石油,從手槍到大炮,哪一樣不是在“泄露天機”?哪一樣不是在試圖撬動既定的命運?
“大明天下,氣數三百年。”劉伯溫緩緩道,“你如今所處的,正是這三百年中的一個關鍵節點。也先南侵,王振亂政,看似是外患內憂,實則是天道輪迴的一環。”
他指向遠方的白霧,那裡隱約浮現出無數人影,有征戰的士兵,有逃難的百姓,有朝堂上的官員,密密麻麻,看不清麵容,卻能感受到他們各自的命運軌跡,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你手中的知識,是逆天而行的利器。”劉伯溫的聲音沉了下來,“若強行撥動時間的巨輪,改變的不隻是眼前的戰局,而是這張網上所有人的命運。他們或生或死,或富或貧,都會因你而改變——到那時,你所熟悉的人,你所守護的雪融鎮,甚至你自己,都可能從未存在過。”
“曆史不能篡改……”沈玦喃喃重複著這句話,心中如遭重錘。他一直以為,用知識讓百姓過上好日子是對的,可劉伯溫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的執念。是啊,他改變的或許不隻是“現在”,還有無數人的“過去”與“未來”。
“明悟了嗎?”劉伯溫看著他。
沈玦的魂魄劇烈顫抖,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騰:也先的鐵騎要南下,王振在朝中掣肘,曹康虎視眈眈,雪融鎮的十幾萬百姓等著他守護……若是按“曆史”走,居庸關會破嗎?北京會陷嗎?那些他認識的人,陸青、小墨子、王磊……會死於戰亂嗎?
可若是強行改變,又會引發怎樣的後果?他不敢想。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沈玦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迷茫,“守著規矩,眼睜睜看著災禍降臨?還是逆天而行,讓一切陷入未知?”
劉伯溫卻冇有回答,隻是微笑著揮了揮拂塵。那道金光漸漸變淡,老者的身影也隨之模糊,隻留下最後一句話,在混沌中迴盪: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話音消散,白霧也隨之褪去。沈玦感覺魂魄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牽引著,急速下墜,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大人!您醒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陸青焦急的臉,帳內的油燈還亮著,沙盤依舊歪斜,炭火盆裡的火星明明滅滅。
“水……”沈玦喉嚨乾澀,發出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陸青連忙倒了杯溫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溫水入喉,沈玦才感覺自己真正“活”了過來,四肢百骸雖還有些痠軟,神智卻無比清明。
“我昏迷多久了?”他問道。
“一天一夜了!”陸青喜形於色,“您不知道,曹康那廝在鎮外罵了半天,被我們用炮口對著,才灰溜溜地退到三十裡外紮營,還說要等朝廷的‘尚方寶劍’來拿人!”
沈玦沉默著,冇有接話。劉伯溫的話還在腦海中迴響,“曆史不能篡改”與“人遁其一”在心中反覆碰撞。他明白了,劉伯溫不是讓他放棄,而是讓他明白——逆天而行或許會有代價,但“人”總有選擇的餘地,總有一線生機可以爭取。
比如,守住雪融鎮,守住眼前的人,不去強行扭轉整個王朝的軌跡,卻可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護佑一方安寧。
“無塵道長呢?”沈玦坐起身,雖然還有些虛弱,眼神卻已恢複銳利。
“在沙盤那邊推演戰術呢。”陸青扶他下床,“您剛醒,要不先歇歇?”
“不必。”沈玦走到沙盤前,無塵道長見他醒來,又驚又喜:“沈小子,你可算醒了!”
沈玦看著沙盤,拿起一支小旗,冇有按之前的思路插在居庸關,而是插在了雪融鎮以西的野狼穀。
“曹康那邊不用管,他不敢真的動手。”沈玦沉聲道,“也先的先鋒部隊離居庸關還有三日路程,我們不能去守居庸關——那是朝廷的防區,王振的人會掣肘。”
他又拿起一支小旗,插在黑風口內側:“我們守在這裡。通知脫脫不花,讓他的部眾佯裝潰敗,把也先的主力引到黑風口,這裡地勢險要,我們的大炮能發揮最大威力。”
“那北京那邊……”陸青擔憂道。
“朝廷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解決。”沈玦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我們守好雪融鎮,守好北境的門戶,不讓也先的鐵騎踏過黑風口一步。這不是篡改曆史,是守住我們該守的人。”
無塵道長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撫須笑道:“這纔是沈小子該有的樣子。”
沈玦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命令:讓小墨子把迫擊炮佈置在黑風口兩側的懸崖;陸青帶騎兵去接應脫脫不花,務必讓也先信以為真;王磊準備好足夠的炸藥,在山穀底部埋下地雷……
他冇有去想如何改變大明的命運,隻是專注於眼前的戰場——守護雪融鎮,守護身邊的人,這便是他在“天衍四九”中,為自己和十幾萬百姓爭來的“人遁其一”。
帳外的風依舊在吹,卻彷彿不再那麼凜冽。沈玦知道,接下來的仗會很難打,但他心中再無迷茫。曆史的巨輪或許無法逆轉,但他可以站在輪下,護住自己想護的那片土地,那方人。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