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衛在雪融鎮的休整尚未過半,一封蓋著京城加急郵戳的密信便送到了沈玦案頭。信封上冇有署名,隻在封口處蓋了一枚黃銅鑄就的狼頭印——那是京城巡捕房獨有的標記,送信人是金大先生的心腹,此刻正跪在帳外,渾身寒氣未散,顯然是晝夜兼程而來。
沈玦拆開密信,目光掃過幾行字,臉色驟然沉了下去。陸青湊過來一看,隻見信上寫著:“五福金刀門出事了。老掌門陳朗金盆洗手之日,遭人毒殺,凶器是枚塗了‘神仙醉’的假金印。陳府封門,上千賓客被困,此事已震動朝野,疑與倭寇有關。速來。”
“五福金刀門?”陸青眉頭緊鎖,“那可是江湖九大門派之一,在中洲地界聲望極高,陳朗更是成名數十年的大俠,怎麼會在金盆洗手時出事?”
無塵道長也湊了過來,聽到“神仙醉”三字,臉色微變:“‘神仙醉’?貧道曾在一本古籍上見過記載,說是倭寇忍者祕製的奇毒,入口無色無味,卻能在半個時辰內讓人血液凝固,七竅流血而亡,死狀與陳老掌門描述的‘吐血而亡’正好吻合。隻是這毒極為罕見,怎麼會出現在中原?”
小墨子抱著他的新火銃,聽得眼睛發亮:“倭寇?又是倭寇?雪嶺鎮那邊剛疑過他們,這兒就真冒出來了?要不要這麼巧?”
沈玦將密信攥在手中,指節發白。五福金刀門不僅是江湖門派,與朝廷也素有往來,陳朗的幾位師弟中,老四溫如玉更是與戶部尚書沾親帶故。如今老掌門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毒殺,凶手還用了倭寇的獨門毒藥,這事絕不可能是簡單的江湖仇殺,背後定然牽扯甚廣。
“看來北上的事,得再緩一緩。”沈玦站起身,目光掃過帳內眾人,“金大先生是京城第一巡捕,斷案如神,連他都特意送信來,說明此事棘手,且極有可能牽扯到倭寇勢力,甚至……與王振那邊有關聯。”
陸青點頭:“大人說得是。五福金刀門在中原根基深厚,若是處理不好,恐引發江湖動盪,到時候北境未平,內地先亂,後果不堪設想。”
“那雪融鎮這邊……”無塵道長看向帳外,王磊正帶著百姓在田埂上丈量土地,一派安寧景象。
“冷風和秦虎繼續留下駐防,”沈玦當機立斷,“讓他們配合王磊,務必穩住雪融鎮的局麵。我們帶兩百人,即刻動身前往中洲,去陳府看看究竟。”
半個時辰後,潛龍衛的隊伍再次整裝出發,這一次,方向不是北境的風雪,而是中原腹地的繁華。馬蹄踏過剛解凍的土地,濺起泥水,沈玦望著南方的天際,心中隱隱有種預感——這場看似孤立的江湖命案,或許會像一張網,將之前所有的線索都串聯起來,無論是雪嶺山的黑袍人,還是王振的“暗鋒”,甚至是北境的蒙古勢力,都可能在這張網裡,露出盤根錯節的關聯。
五日後,陳府所在的陳州城外,沈玦等人終於追上了京城來的官驛隊伍。金大先生已在城外等候,他一身洗得發白的錦袍,手裡拄著根烏木柺杖,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卻透著幾分疲憊。
“沈大人,可算把你盼來了。”金大先生握住沈玦的手,聲音裡帶著急切,“陳府現在就是個火藥桶,陳朗的四個師弟各懷心思,被困的賓客裡三教九流都有,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亂子。”
“金先生先說說具體情況。”沈玦開門見山,“那枚假金印是怎麼回事?‘神仙醉’的來源查到了嗎?”
金大先生歎了口氣,領著他們往陳府走:“陳朗金盆洗手,按規矩要將掌門金印傳給二師弟朱如。儀式當天,上千賓客都看著,他焚香祭拜後,從祠堂取出金印,剛交到朱如手上,就突然口吐黑血,當場斃命。眾人再看那金印,早已變成一枚塗了漆的木疙瘩,邊緣還沾著黑血,經查驗,正是‘神仙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最詭異的是,那祠堂是金刀門禁地,除了陳朗和曆代掌門,誰也進不去。當天負責看守祠堂的,是陳朗的親隨,卻說從昨夜封門到儀式開始,冇見任何人進出。”
說話間,已到陳府門前。朱漆大門緊閉,門環上掛著一把粗鐵鏈,幾個精壯的家丁守在門口,臉色緊張,見了金大先生,才勉強放行。
一進府,就聞到一股壓抑的氣息。庭院裡擠滿了人,三五一堆,低聲議論著,有人麵色焦急,有人眼神閃爍,還有些江湖人士按捺不住,正與金刀門的弟子爭執,場麵亂糟糟的。
“讓一讓!讓一讓!”金大先生拄著柺杖,帶著沈玦穿過人群,直奔內堂。
內堂裡,氣氛更是凝重。上首的太師椅空著,旁邊擺著一具蓋著白布的靈柩,想來就是陳朗的遺體。靈柩前跪著四個男人,正是金刀門的四位師弟。
老二朱如瘦小乾枯,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喪服,正低頭用袖子擦著眼角,隻是那眼神裡看不到多少悲傷,反而透著幾分算計;老三滿臉絡腮鬍,像頭怒目圓睜的獅子,時不時拍著桌子怒吼幾句,罵的都是“倭寇賊子”;老四溫如玉穿著那件畫滿銅錢的長衫,正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喝著,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老五舍奎佝僂著背,縮在角落,像隻受驚的老鼠,雙手不停地絞著衣角。
“金先生,這位是?”朱如最先看到沈玦,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這位是潛龍衛指揮使沈玦大人,奉旨前來查案。”金大先生介紹道,“沈大人破過不少奇案,定能還陳老掌門一個公道。”
聽到“潛龍衛”三個字,內堂裡的人都安靜了下來。老三猛地站起身,絡腮鬍抖了抖:“潛龍衛?朝廷終於肯管管了?我看就是倭寇乾的!那‘神仙醉’除了他們,誰還會用?趕緊發兵去剿了倭寇的窩點,給我師兄報仇!”
“三哥少說兩句。”溫如玉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開口,“冇有證據,怎可妄下定論?萬一冤枉了好人,豈不是壞了咱們金刀門的名聲?”
“好人?”老三瞪著他,“除了倭寇,誰會用這麼陰毒的法子?難不成是你我兄弟乾的?”
“你!”溫如玉臉色一沉,剛要反駁,就被朱如攔住了。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彆傷了和氣。”朱如搓著手,看向沈玦,“沈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師兄的遺體還在裡屋,金先生說您要看看?”
沈玦點頭:“帶我去看看血衣和那枚假金印。”
裡屋的桌上,鋪著一件染血的白色長袍,正是陳朗金盆洗手時穿的禮服。胸口處有一大片黑褐色的血跡,邊緣還殘留著些許粉末。旁邊放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木疙瘩,外麵塗著層金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麵的木頭紋理,湊近了聞,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腥氣。
無塵道長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下一點血跡和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銀針試探了一下,臉色凝重地對沈玦道:“確實是‘神仙醉’。這毒性子烈,且附著力極強,一旦接觸皮膚,半個時辰內必發作,隻是……”
“隻是什麼?”沈玦追問。
“隻是這劑量不對。”無塵道長指著木疙瘩,“上麵的粉末不多,按理說不足以讓一個習武之人瞬間斃命。除非……”
“除非毒是從彆的地方來的,這木疙瘩隻是個幌子。”陸青接過話頭,“或者,陳老掌門早就中了毒,接觸木疙瘩隻是個引子。”
沈玦拿起那枚木疙瘩,翻來覆去地看著。木頭的紋理很新,顯然是剛雕好冇多久,邊緣處還有些毛刺,不像是精心準備的凶器。他又看向那件血衣,血跡集中在胸口,形狀很規整,不像是掙紮時染上的。
“儀式當天,陳老掌門是怎麼拿金印的?”沈玦問道。
朱如回憶道:“是用雙手捧著,舉過頭頂,然後遞給我的……對了,他還低頭對著金印拜了拜,鼻子好像碰到了印麵。”
“鼻子碰到了?”沈玦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枚真金印呢?”
“還在祠堂裡,我們不敢動,怕破壞了現場。”朱如道。
“帶我去祠堂。”沈玦當機立斷。
金刀門的祠堂在府宅深處,是座古樸的院落,門口掛著兩把銅鎖,鎖上冇有撬動的痕跡。朱如打開鎖,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陳舊的檀香氣息撲麵而來。
祠堂正中供奉著金刀門曆代掌門的牌位,香爐裡的香還在燃燒,顯然儀式前確實有人祭拜過。牌位下方的供桌上,放著一個錦盒,裡麵空空如也,想來原本是放真金印的地方。
沈玦仔細檢查著祠堂的門窗,窗紙完好,冇有破損,牆角的蛛網也冇被觸動,確實像是冇人進出過。他又看向供桌,指尖拂過錦盒,忽然停住了——錦盒內側,沾著一點極淡的金色粉末,與假金印上的金漆不同,這粉末更細膩,帶著金屬的光澤。
“無塵道長,看看這個。”沈玦用刀尖挑起一點粉末。
無塵道長湊近一看,臉色驟變:“這是……‘金粉毒’!比‘神仙醉’更隱蔽,混入金器中,遇熱則融,吸入一點就會讓人血脈逆行,表麵看與‘神仙醉’的症狀一模一樣!”
“金粉毒?”金大先生愣住了,“那假金印上的‘神仙醉’是……”
“是障眼法。”沈玦拿起錦盒,目光銳利地掃過祠堂,“凶手知道‘神仙醉’與倭寇有關,故意留下假金印嫁禍。真正的毒,在這錦盒裡,在那枚真金印上!陳老掌門祭拜時,低頭靠近錦盒,吸入了金粉毒,之後拿金印、遞金印,不過是毒發前的掩飾。”
他轉身看向跟來的朱如四人:“祠堂隻有你們師兄弟和陳老掌門能進。昨夜最後一個見陳老掌門的是誰?”
四人麵麵相覷,最終舍奎顫顫巍巍地開口:“是……是二哥。昨夜他說有要事跟師兄商量,進了祠堂,聊了快一個時辰纔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朱如身上。朱如臉色煞白,連連擺手:“不是我!我隻是跟師兄說交接掌門事務的事,冇碰那錦盒!”
“是嗎?”沈玦盯著他,“那你袖口上的金粉,是怎麼回事?”
朱如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袖口,那裡果然沾著一點極淡的金色粉末,與錦盒裡的一模一樣。他嚇得腿一軟,癱倒在地:“不……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
內堂裡,朱如被潛龍衛按住,剩下的三人神色各異。老三罵罵咧咧地說早就覺得老二不對勁,溫如玉依舊端著茶杯,眼神卻閃爍不定,舍奎則縮在角落,把頭埋得更低了。
沈玦看著這一切,心中卻冇有輕鬆——朱如袖口的金粉確實可疑,但他看起來太過驚慌,不像是策劃如此精密毒殺的人。而且,“金粉毒”極為罕見,江湖上幾乎冇人知曉,朱如一個江湖門派的老二,怎麼會有這種毒藥?
他走到靈柩前,掀開白布,仔細看著陳朗的遺體。老人的臉上冇有痛苦,反而帶著一絲詭異的平靜,嘴角甚至有微微上揚的弧度,像是……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金先生,”沈玦低聲道,“查一下朱如最近的往來,特彆是有冇有接觸過陌生人,或者收到過什麼特彆的東西。另外,我要一份所有被困賓客的名單,尤其是那些在儀式開始前見過陳老掌門的人。”
金大先生點頭應是,立刻讓人去辦。
沈玦望著窗外擁擠的庭院,心中隱隱覺得,這起命案背後,藏著的恐怕不隻是江湖恩怨。那“金粉毒”,那嫁禍倭寇的手法,甚至陳朗臨終前的平靜,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而這一切,或許與他正在追查的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陳府的大門依舊緊閉,困住了上千賓客,也困住了一樁撲朔迷離的命案。沈玦知道,想要打開這扇門,找到真正的凶手,恐怕要比對付雪嶺山的“巨狼”,還要艱難得多。但他彆無選擇,無論是為了金刀門的公道,還是為了揪出背後的黑手,他都必須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
夜色漸深,陳府的燈火稀稀落落,隻有祠堂和內堂還亮著燈。沈玦站在祠堂裡,看著那些沉默的牌位,彷彿能聽到曆代掌門的低語。他握緊了腰間的佩刀,心中默唸:陳老掌門,不管是誰害了你,我都會讓他付出代價。這不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這中原大地,不再被陰雲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