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衛的隊伍在刺骨寒風中跋涉了三日,遠處雪山環抱下的雪融鎮終於映入眼簾。小鎮依山而建,縷縷炊煙在夕陽下嫋嫋升起,乍一看,竟是一派與世無爭的靜謐景象。
然而,越是靠近,沈玦眉間的溝壑便越深。一股無形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他的心頭。一支三百人的隊伍抵達,即便是偏僻小鎮,也理應引起騷動——好奇張望的孩童、謹慎評估的商販、甚至是維持秩序的鄉勇……但此刻,鎮口空無一人,隻有寒風捲著雪沫,在光禿禿的石板路上打著淒涼的旋兒,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許多屋舍門窗緊閉,彷彿在恐懼著什麼。
“大人,情況不對。”陸青勒住馬韁,聲音凝重,“雪融鎮好歹倚著商道,往日就算寒冬,也該有車馬痕跡和人聲。如今這般死寂……像是被抽走了魂。”
沈玦抬手,整個隊伍應令而止,動作整齊劃一,唯有馬蹄不安地刨著積雪。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沉默的建築,下令道:“陸青、無塵,隨我前去探問。其餘人等,挑選隊中麵相最善、口齒伶俐者,分頭去敲百姓的門,小心詢問,看看這雪融鎮究竟發生了什麼。”
沈玦三人卸下顯眼的官袍鎧甲,換上尋常青衣、道袍和書童裝扮,走向一間最為破舊的木屋。輕叩門扉後,一位滿臉風霜、眼神渾濁的老者將門拉開一條細縫,警惕地打量著他們。
“老人家,”沈玦拱手,語氣溫和,“我們是進京趕考的秀才,路過寶地,想討碗水喝,喝完便走。”
老者目光在他們身上逡巡片刻,尤其是無塵的道士打扮,似乎稍減了些疑慮,他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進來吧。”
他朝屋內啞聲喊道:“老婆子,給過路的客人舀碗水。”
不一會兒,一位佝僂著背的老婦人,提著瓦罐和幾隻竹筒,顫巍巍地走出來。
無塵順勢接話,語氣更為柔和:“多謝老人家。不知可否借貴寶地的鍋灶一用?我們帶有乾糧,想熱點吃食,吃完立刻上路。”他深知僧道之人在民間往往更容易獲取信任。
老婦人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鍋?冇了,都被劉扒皮……”話一出口,她猛地頓住,臉色煞白,惶恐地看向老伴。老頭也狠狠瞪了她一眼,連忙找補:“讓客人見笑了,家裡窮,平日做飯都用瓦罐。”
沈玦心中雪亮,話頭既已撬開,便不再迂迴。他見老者談吐尚有餘理,似是讀過些書,便試探著問:“老人家,家中兒女可好?怎不見他們?”
這一問,彷彿戳中了老婦人最深的痛處,淚水瞬間湧出:“我那大兒……前年被官差抓去當兵,生死不知……二兒子為了還劉老爺的地租,被逼著去北山礦上做苦工,如今是死是活也不曉得……兩個兒媳婦和閨女……也被劉老爺‘請’到府上‘幫忙’去了,一去就冇了音信……”老者在一旁聽著,也是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滴落在破舊的衣襟上。
無需再多問,一幅官紳勾結、欺男霸女、逼得百姓家破人亡的慘烈圖景已血淋淋地攤開在眼前。沈玦袖中的拳頭悄然握緊,指節發白,一股凜冽的殺意自心底升起——此等蛀蟲,若不剷除,天理難容!
三人默默喝完水,留下些肉乾和乾糧,又問了去往鎮中縣衙的路,便起身告辭。臨行前,沈玦看著兩位老人絕望的眼神,沉聲道:“老人家,保重身體。你們的兒子、媳婦,會回來的。”
無論老人信或不信,這是他的承諾。
走出屋舍,與其他潛龍衛探聽回來的訊息彙總,情況大同小異,且更為嚴峻:雪融鎮不僅受劉扒皮(本鎮豪紳,與知縣勾結)盤剝,附近山中更有一股悍匪,時常下山劫掠,光天化日之下搶男霸女、殺人越貨,官府卻充耳不聞,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難怪鎮子如同鬼域。
原本計劃稍作休整便繼續北上的沈玦,此刻徹底改變了主意。他望著暮色中如同巨獸匍匐的雪山陰影,以及山下那座死氣沉沉的鎮子,目光決然。
“傳令下去,不在鎮內駐紮,以免驚擾百姓,亦防打草驚蛇。於鎮外三裡處的林中,搭建簡易營寨。”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要在這裡多住幾天了。”
他要先磨快手中的刀,為這雪融鎮,斬儘匪患,蕩平汙穢,還此地一個真正的安寧!一場針對地方惡霸與悍匪的雷霆風暴,即將在這片被遺忘的土地上驟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