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的蟠龍柱在晨光裡投下蜿蜒陰影,沈玦伏在丹墀下,玄色官袍上的獬豸補子被香爐煙燻得發暗。天子高坐龍椅,手中玉圭輕叩禦案,聲如碎玉:“沈卿,前日江南奏報,你破獲李員外毒殺案,又追出曹康私通鹽梟之事——朕聽聞,你還查到萬毒宮餘孽勾結東瀛?”
沈玦額角微汗。他昨夜剛收到無塵密信,曹康已買通禦史台三名言官,此刻殿中至少有五道目光正釘在他背上,像淬了毒的針。
“陛下謬讚。”他聲音平穩,叩首時官靴底在大理石上壓出淺痕,“臣不過循著線索查案,幸得陛下洪福,才未讓奸佞漏網。倒是江南官場積弊已久,李員外案牽出二十餘官員貪墨,臣手中還有份名單……”他故意頓住,抬眼時睫毛輕顫,“隻是多是地方芝麻小吏,恐汙了聖聽。”
椅上,年輕的朱祁鎮指節泛白,玉圭無意識地輕敲著禦案。他需要能臣,更需要能打破眼前僵局的利刃。沈玦在江南掀起的風浪,他已有所耳聞,此刻這年輕禦史話中有話的停頓,更是勾起了他極大的興趣。
“哦?”朱祁鎮身體微微前傾,忽略了禦座後太子那聲暗示性的輕咳(或許他本就打算深究),目光銳利地盯住沈玦,“芝麻小吏?朕倒想聽聽,是怎樣的‘芝麻’,能讓沈卿如此鄭重其事?但講無妨,朕,恕你無罪。”
這是天子給的護身符,也是將沈玦徹底推向風口浪尖的命令。
沈玦心中一定,知道時機已到。他再次叩首,聲音清晰而沉穩,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
“臣,遵旨。”
他並未立刻掏出那份致命的《百官行略》,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本普通的奏摺,雙手高舉過頂:
“啟奏陛下,臣在查辦李員外毒殺案及追索禦賜玉如意過程中,發現江南吏治敗壞,官商勾結,盤根錯節。除曹康縱容親屬、構陷良善、涉嫌謀殺之外,更牽扯出蘇州、鬆江等地府衙官員共計二十七人,收受鹽梟、海商賄賂,包庇走私,貪墨漕銀,數額巨大!此為初步查證名單及部分罪證摘要,請陛下禦覽!”
宦官連忙上前接過奏摺,呈送禦前。
朱祁鎮快速翻閱著,越看臉色越是陰沉。上麵羅列的罪名、牽扯的官員雖大多品級不高,但遍佈江南財稅、刑名、漕運等關鍵職位,儼然形成了一張腐敗的網絡。這已不僅僅是曹康個人的問題,而是江南官場係統性的潰爛!
“豈有此理!”朱祁鎮猛地合上奏摺,重重拍在禦案上,震得筆架亂顫,“朕的江南,竟糜爛至此?!”
這一聲怒喝,讓殿中不少官員心頭一顫,尤其是那些與江南有千絲萬縷聯絡的人。
金鑾殿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壓抑。沈玦清朗而沉穩的聲音在寂靜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當他說出“攘外必先安內”時,已有幾位老臣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將自己更深地埋入朝班之中,彷彿這樣便能避開那即將到來的風暴。玉階之下,繡春刀的鸞帶紅得刺眼,那是天子近衛,他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