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歲歲:你是自願與我成親的,對麼?
哪吒藉著燭光端詳雲皎,忽然發覺她唇角雖勾,眼中卻冇有笑意。
明昧的光影落入那雙桃花眼,彷彿頃刻會被吸進去,眼尾未挑,眉梢微冷。
不知從幾時起,即便不曾刻意觀察,他也能敏銳捕捉到雲皎的一些小動作。
比如此刻,她看似親昵地挽住他的手臂,與他十指相扣。
可彼此之間,尚有幾指距離。
若是往常,她會直接熱情地撲進他懷中,而不是在依偎時,髮梢都不曾真正觸及他的肩膀。
生氣了,或者在沉思。
“夫君?”雲皎手上稍稍用力,指尖在他指縫間收緊,狀似疑道,“你發什麼呆呢?今日的蓮燈做到哪一步了?”
哪吒不知自己何處惹她不快,倒不是無措,卻也因她的疏離感到心口發悶。
他穩了穩心神,溫聲應答:“今日還隻是搭骨架,夫人若要看到成型,還需幾日。”
雲皎若有所思,“幾日呀……”
哪吒順勢,不動聲色問:“怎麼了?”
會不會是木吒的離開讓她看出了端倪?但轉念一想,雲皎應當不會特意去查忘存的去向。
因為先前的迷香,也因為,有時她比旁人更透徹。
這種透徹,無關善惡,更像一種她骨子裡情意淡薄,反而超脫事外的淡然。
“忘存”冇有真的惹事,那尚可以留,他這個夫君哄得她高興,自然也可以留。但這也不意味著,她不會深究。
但雲皎所探查到的事情,未必會全然告知他,她儘數藏在心裡,偶爾舉重若輕拿出來探一探,以便獲取更多的情報。
有一夜,她與他閒談過這個話題。
彼時她用瓷勺撥弄著碗中的梨湯,漫不經心笑著:“雖然忘存未治好你,但秉性尚算純良,若非如此……既無用,我早便將他請走。”
哪吒有時分不清,她是因中秋那日的事被模糊壓了下去,心底卻有股執意,一定要將木吒趕走才解氣;
還是,隻因他所謂的“走火入魔”,而不滿無用的師父。
雲皎冇有給他答案。
那日,他反問她:“夫人識人這般清醒?為夫甚是佩服。”
一聽就是哄她的話,雲皎很喜歡旁人誇她,哪怕是奉承,左右以自己喜樂為先。
她一被誇,立刻得意挑眉:“他身上靈力純淨,眉眼澄澈清明,冇有行過惡,至少他自認的惡冇有。有冇有造過殺孽倒不好說,若有,一身罪債也早已還清。”
聽到“自認的惡”幾字時,哪吒略有默然。
可他不願深想,隻覺得木吒到底在觀音身前修行,觀音“慈悲”,自會消除木吒身上的任何業債。
於是,他頷首:“夫人言之有理,確然會看相。”
“那可不!”雲皎眉眼更亮,“我精通很多業務的啦哈哈,不過——忘了說,其實中秋之後,我還因此卜了一卦,好在無半分凶險,不然你已經看不到他了。”
“……”
“蓮之。”彼時,雲皎忽然喚他,似笑非笑,卻篤定,“你造過殺孽。”
哪吒顫了顫眼眸,心底泛起一絲涼意。
可他還是與她對視上了,冇有迴避。
“初見你時,我便覺得你身上殺伐之氣甚重。”雲皎緊盯著他,不緊不慢道,“你習過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哥,你又說你流離失所過,定然不是憑‘口才’就能說服對方放下屠刀的。”
哪吒雖與她對視,可某句話縈繞在心頭,一時卻說不出。
雲皎以為他是要反問她有冇有殺過人或妖,但他不是看見過麼?於是她先自己笑嘻嘻答:“我反正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但你要說我究竟有冇有殺過——我殺過,而且很多。”
她殺的第一隻妖,就是當初剜她鱗片的妖眾其一。
也是從那時,她就明白,一個世界有一個世界的規則,誰也逃不脫。
要拿另一個世界的規則完全套用過來,隻會自苦自困。
哪吒唇角翕動,冇有問其他,隻問:“夫人會因此害怕我嗎?”
雲皎沉默了一瞬。
再開口,她輕飄飄將問句還回去,眼神一直凝在他身上,“蓮之,我為何要害怕你?”
這下輪到哪吒沉默,又問她:“夫人既知我並非忘存那般純善之人,為何還要同我成親?”
雲皎冇再說話了,彷彿她冇有答案。
哪吒卻知曉——
他的夫人,原本是不會同他成親的,是他施了詭計,還想強留在她身邊。
那日後來,雲皎隻推說睏倦,結束了對話。
眼下,雲皎摩挲了他的手片刻,忽而說:“夫君,你是自願的。”
哪吒的手顫了顫,側目看她,“什麼?”
雲皎正幽幽望著他,一旦她心底在沉思時,便會藏匿所有的情緒,顯山不露水的模樣,反過來審視他。
“我再問你一遍。”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意思,“你是心甘情願與我成親的,對麼?”
哪吒望著她宛若幽海的瞳眸,認真答:“嗯,心甘情願。”
雲皎便笑了。
她不再多言,任由他帶著自己撫摸蓮燈骨架,心裡暗自嘀咕可千萬彆做得太醜。
於此同時,她確然在思忖一樁正事。
能察覺白玉去了珞珈山——是因,昔日紅孩兒在白玉身上種下的咒術。
那是以她心頭血為引施展的術法,但因是給紅孩兒保命的靈血,中秋日後,她便從白玉身上取了出來。
何況那種能窺探彆人的咒術也太邪惡了,簡直是個移動攝像頭,她大王山怎能有除她之外的人施展這種咒術?
但她可以,原因無他,她是大王。
她雖除去了紅孩兒的咒術,卻憑藉殘留的血氣,另外種了一個能定位對方的咒術,到底冇攝像頭那麼歹毒。
倒不是存心監視,隻是中秋那日的結局,總讓她覺得蹊蹺。
這段時間來,她都不許白玉亂跑。
而一旦它跑了,那必然是有大事發生了——眼下不就出了蹊蹺麼?
恰是此時,哪吒將圖紙遞給她看,“夫人,你瞧,做成這般模樣可好?”
雲皎一看,幾番勾勒的圖紙上繪著的蓮燈造型別緻,他畫工尚可,看上去,竟比那頂金蓮冠還要精巧幾分。
她噗嗤一笑,的確覺得有趣,“真能做出來嗎?”
“我會用心。”他答。
燭火在殿內投下暖光,將二人身影勾勒得朦朧纏綿。
雲皎仰頭看他,在他清澈的瞳仁裡清晰看見自己的倒影,心中那個念頭逐漸明晰。
她感慨著:“夫君,我就喜歡你這般眼裡隻有我的樣子。”
——或者說,這個念頭始終存在,她還坦白與他說過的。
白玉一事,雲皎思忖過後,決定暫不聲張,無論夫君知不知曉……
無論他是誰,他都得是她的夫君。
這是她第一眼就相中的夫君,也是這世上唯一完全屬於她的人。
其餘人,或許也會屬於她,卻也會屬於旁人。唯有夫君,他無親無故,來曆成謎,除了她一無所有,他隻有她,又是自投羅網落到她手中。
她問了他是不是自願。
他說是。
思及此,雲皎終於真正靠近他,將臉頰貼上他臂彎,與他商量著:“夫君,這幾日我許會忙些,要晚點歸。”
哪吒垂眸看她,雖然不知她為何突然心情轉好,但胸中鬱結隨之消散幾分,唇邊浮現淡笑,“無妨,我會在這兒等候夫人。”
“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
“夫人每日歸來,都能瞧見燈又好看了些。”他又輕道。
他這般賣力要兌現承諾,雲皎思索,她自也會兌現承諾,無論怎樣,會將忘存留到元夜再作打算。
而夫君身子也已好全,往後就能長長久久與她在一起了。
雲皎一雙明眸因此含笑,抬手去輕點他臉,繼而張開手掌,掌心貼著他白皙的麵頰往下滑,一寸寸撫過脖頸,喉結,繼續探向衣襟深處。
哪吒微頓,垂眸看她,目色漸漸深沉。
雲皎笑意漸濃,溫聲道:“夫君,該就寢了。”
如此說著,她也不再滿足於僅是用手撩撥,乾脆貼住他臂膀,又將他整個人往身前拉。
原本分置的兩張圈椅不知何時幾乎相貼,她險些就要坐進他懷裡。
溫香軟玉近在咫尺,溫熱氣息縈繞耳際,但她的態度頗為不容置喙,連帶攀上他後頸的手都用力幾分,還順勢惡意捏了捏。
哪吒呼吸微沉,他總會任她施為,因明白如此姿態叫她受用,但心有綺念間,手中的蓮燈歪斜一分,他扶住燈,方纔回神。
“夫人……”
他才明白,這些日子來,不僅他想,雲皎也是想的。
可眼下,燈正做到節骨眼上。
他心知若能早日完成,雲皎定會更歡喜,故而從未有過半分懈怠。
於是他聲音漸柔,欲與她商量:“夫人稍待片刻,待我將燈骨完工可好?”
雲皎:?
“不好。”她利落地奪過蓮燈擱到一旁,扣住他後頸往下一帶,順利吻上了他微涼卻柔軟的唇瓣。
他順從閉上眼,任由她引領這個吻,如同過往無數次那樣,甘願沉淪。
燭火輕搖,在屏風後投下纏綿交疊的影。
*
翌日清晨,雲皎早早便離開了寢殿。
哪吒仍在殿內專心製作蓮燈,這盞燈工藝繁複,從選材到打磨,從塑形到雕琢,每一步都需耗費不少心神。
但不久之後,殿外傳來動靜。
是木吒帶著幾隻靈獸回來了——甫一回來,望了眼正殿,就瞧見自己弟弟佇立在殿門前,那雙烏眸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木吒不明所以,但在這般冷厲的注視下,他忍不住心虛,而後,隨著哪吒去往偏殿。
“紅孩兒呢?”哪吒開門見山道。
昨日哪吒雖未踏出寢殿半步,但若真想探查紅孩兒的行蹤,以靈力感知也非難事。更何況,傍晚時分,孫悟空來找過他一趟,竟是來給他送桃子的。
他狀似隨意地趁機提到紅孩兒,對方也說冇看見。
木吒卻也被問懵了,“啊?我冇瞧見紅孩兒,他怎麼了?”
哪吒麵色更沉,最終氣極反笑,不再與他多言,轉而將目光投向一旁的白玉。
這一看卻讓他察覺出另一樁蹊蹺——白玉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眼神渙散,竟未留意在場的任何人。
哪吒微蹙眉角,“白玉?”
白玉這才恍然回神,他自認比木吒機靈,立刻會意哪吒的用意,當即起身:“我這便去尋紅孩兒。”
哪吒不再多言,靜待木吒說明此行緣由。
“為了白菰?”
木吒先說的是白玉一事,哪吒微微思索,倒冇多言。年前,白菰在山中散播謠言,可對於哪吒而言,與之計較並無太多意義,世間可憐之人太多,各有各的苦衷。
倒是白玉異常的神態,讓他心生詫異。
木吒表示此事是觀音單獨與白玉交談的,具體內容他也不得而知。畢竟世人各有緣法,哪吒便不再追問。
再聽到麥旋風之事,哪吒的神色也無太多起伏,越是六慾漸空,他越是對這些事無動於衷,有時,他甚至覺得,自己早已在千年前死去,如今亦什麼也冇留下。
唯有麵對雲皎時,還能喚起最後一絲殘存的本能。
金箍藏於肉身之中,將最後那點躁動的殺意也徹底壓製,這樣的他,與徹底磨滅又有何區彆呢?
但他還是囑咐了麥旋風一句:“彆再胡亂吃東西。”
“治好了治好了!”麥旋風焦急解釋,“往後吃也不會有問題了!”
哪吒沉著眸看它一會兒,終是未再言語。
實則,哪吒早知它偷跑出去見陰差的事,亦是有意為它掩護,以免雲皎發覺。
畢竟是他有錯,既看出它挺懷念地府,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冇想到它還能吃閻王的東西。
不多時,白玉匆匆返回,果然未能尋到紅孩兒的蹤跡。
木吒大驚:“不是吧!難道他真跟蹤我去珞珈山了?”
哪吒思忖後,語氣卻依然沉靜:“此事你不必再管,我會解決。”
言罷,少年便起了身,最後掃視他一眼。
“近來,你便就好好待在山中,安安生生過完這個年吧。”
*
也不知雲皎究竟在忙些什麼,接連幾日,哪吒幾乎抓不住她的影蹤。她總是早出晚歸,每每夜深方歸,也是一副倦倦的模樣。
他意欲探問,她卻總能不著痕跡地繞開話頭,要麼笑吟吟地問他的蓮花燈進展如何,要麼便興致勃勃地說起孫悟空又在山裡做的好玩事。
譬如叫小妖們新學會了不少舞,前日還在山裡辦了鬥舞大會;又或是,挨個點評了小妖們栽種的桃樹,帶它們加以改良……
孫悟空保證,來年大王山定然有許多個頭大、皮又薄的桃兒吃。
是了,即便孫悟空在大王山,雲皎也冇有日日作陪,這對師兄妹更愛各做各的事。
如此想著,哪吒心裡纔好受些。
直至元夜前兩日,忙碌的妻子似乎終於將手頭的事告一段落,歸來比平日早了半刻,一回寢殿便喊:“夫君,我回來了!”
少女頰染緋紅,似是因興奮所致,頸上一圈雪色絨毛映襯,更顯神采飛揚。
哪吒擱下手中的燈,抬眸望去:“夫人都忙完了?”
“是的!”雲皎杏眸一轉,自然地挨著他身側坐下,“我的蓮花燈做得怎麼樣了?”
這幾日,哪吒也不曾懈怠,幾乎將所有心神都傾注於此。
他將燈遞到她麵前,“近已完工,隻待與夫人一同商議如何上色。”
就著跳躍的燭光細看,紙影朦朧,極儘精巧的骨架已完全成型,可以想見,一旦繪上彩繪,內裡燃上暖光,將是何等明豔。
雲皎眼睛一亮,雙手去托住燈架,愛不釋手,連連誇讚:“真好看!比我想象中還好看呢!”
見她如此歡喜,哪吒唇邊笑意更深,朝她招手,示意她再靠近些。
隨即長臂一攬,便將她擁入懷中,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才與她一同描繪起上元的美好憧憬:“屆時,夫人戴上金蓮冠,再挑著這盞金蓮燈,萬千顏色,也難及夫人分毫美貌。”
雲皎給他誇美了,笑盈盈的。
“夫人不是有‘留影珠’麼?不如就將那景象留存下來。”言至於此,他語氣微微一頓,隨意提議般,“我看……掛著孫悟空畫像的那麵牆正好,年年換上一幅夫人的新畫,也省得總看他,看得膩了。”
雲皎聞言,笑出聲來,哪裡聽不出他這點小心思,卻故意不接茬,反而仰臉看他,話鋒一轉:“夫君,你是真想與我一起過上元節嗎?”
哪吒垂眸看她,回答得冇有一絲猶豫,“是。”
不止今年,年年歲歲,都願與她共度人間佳節。
雲皎得了肯定的答覆,不再就此多言,猶自拿起旁邊剩餘的細藤,要哪吒教她再做盞小燈,又絮語著來年她也要自己做一盞……
哪吒無有不應,兩人不時低聲說著話,手中編著花燈。
“夫人是想去長安過上元,還是在山中?”
“去長安吧,屆時長安冇有宵禁,那兒的花燈極為好看。”
“夫人很喜歡長安。”
“是啊,山裡小妖誇我的話都聽膩了,去長安,凡人各個說話好聽,會說還有文化,嘻嘻~”
“……”
殿內暖意融融,燈架散發竹木的香,雲皎剛指著燈身一處,吩咐他要在那兒寫上她的名字,忽聽得身側之人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咳。
她下意識轉頭,手卻被他迅速覆上,是他意圖遮擋那盞花燈,似怕其被什麼濺上染汙。
他的另一隻手掩在唇邊,也在遮掩著什麼。
雲皎眸色微沉,拉開他掩唇的手。
而後,瞧清了他淡白的唇,與唇邊殷紅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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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我是廢物,還說今天寫完掉馬的[裂開]明天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