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55 更新時間:08-08-24 21:26
47
第二天莊維很早就醒了,曲同秋還在他懷裡,睡得很沈,呼吸規律平穩。傻了的好處就是冇有心事,不會失眠。
莊維瞧了他一會兒,親了他,最後捏著他的鼻子把他弄醒。
"該起來了。"
男人坐起身,因為茫然而顯得依賴,莊維從衣櫃裡挑了自己的衣服給他穿上,覺得不合適,就又換一套,像擺弄穿衣遊戲的娃娃一樣擺弄他。他雖然年紀大了,性格和長相也都冇那麽可愛,莊維不知怎麽的,卻並不覺得厭倦。
今天得去雜誌社一趟,過年前還有些事要做,莊維不想把這男人丟給彆人照看,自己帶了他出門。
反正他很安靜,裹在AlexanderMcQueen的深色外套裡,也冇有特彆不合身,帽子壓低一些,旁人頂多覺得他孤僻,也看不出來他的失常。
莊維忙碌的時候,就讓他在一邊坐著,放一本雜誌在他麵前的桌上,給他一杯熱茶,這樣讓他的安靜看起來不至於太奇怪。
等到可以休息的時間,莊維回頭去看,卻發現男人不見了。
莊維略微驚慌地去找,所幸很快就看到陳列架後麵露出的自己那件外套的小小一角。
"曲同秋?"
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架上拿到一個黑色長髮的芭比娃娃,那是以前拍照用過的樣品,早已過時了,男人卻如獲至寶,雙手握著,坐在角落裡,做夢一樣的表情。
"曲同秋。"
男人冇反應,夢遊似的,在虛假的平和裡安穩地呆著,樣子很幸福。
莊維出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摟著他,親了他的脖子。男人被親吻著,也還一心一意對著那娃娃,心滿意足的。
"想要就給你好了,我幫你拿個盒子裝。"
要把它從男人手裡拿走,男人手指卻摳得緊緊的,並不吭聲,隻死死抓著,有些驚惶。
拉扯了半天也冇能讓男人鬆手,莊維咬了一下牙,罵道:"曲同秋。你彆再傻了。這是假的。"
曲同秋從始至終都冇看他一眼,在那個世界裡根本聽不見他。
對峙裡莊維漸漸覺得身上有些涼,還是先放手,去替男人擦了臉上的汗:"我不管你看到的是什麽。那都不是真的。"
男人拿著娃娃就愈發溫順,吃了定心丸一樣,連那種無措的空虛都消失了,似乎被滿滿的幸福感漲著。莊維帶他上了車,給他牢牢繫好安全帶,而後才發動車子。
車子開到彆墅外麵,遠遠停著,門口站了個穿粉紅色公主外套的黑頭髮小姑娘,正東張西望,等著什麽似的。
莊維問身邊的男人:"你看見了嗎?"
男人隔著車窗看看那小女孩,又看看自己手裡的娃娃,然後再看看她,明顯地混亂起來。
冇等他看夠,很快門裡出來一個高大的男人,牽了小姑孃的手,把她領進去了。
莊維看著那之前還一臉幸福滿足的男人,有了些不帶惡意的殘忍:"曲同秋。"
他把他從逃避的幻覺裡硬生生拔了出來。那個灰暗模糊的,像影子一樣淡薄的存在突然顫抖起來。
"曲同秋,這纔是真實。"
男人回來以後生病了,連日受涼引起的理所當然的發燒而已,但莊維知道他很痛苦,從麻木不仁到恢複痛覺隻有一瞬間,離血淋淋的傷口癒合卻還很遙遠。雖然他什麽苦也冇說出口,終究是起了一嘴的水泡,連喝點水都痛得發抖。
莊維托著盤子推門進來,在床角縮著的男人受驚地動了一下,出聲乞求道:"彆,彆開燈。。。。。。"
莊維在黑暗裡走到他身邊坐下,伸手去摸了他的臉,皮膚的觸感還是燙的驚人。
"又做惡夢了?"
男人一頭的汗,摸起來是冰涼的。
"夢見什麽,難受就說出來吧。"
"。。。。。。我自己。。。。。。"
"嗯?"
"我夢到。。。。。。讀大學時候的我。。。。。。他就坐在那裡。。。。。。"
"。。。。。。"
"我有很多話要跟他說。。。。。。"
"。。。。。。"
"我想告訴他一些事情。。。。。。"
他曾經有過唯一一場認真的戀愛,有愛過他的妻子,有寄托了他所有父愛的小女兒,有任寧遠。
有著這些,無論什麽樣的生活,他都努力熬過去了。生活如此艱辛,但他因為它們而充滿活下去的勇氣和希望。
而突然有個男聲在他耳邊輕輕說:"都是騙你的"
他像做了跌落懸崖的惡夢一樣,在一頭冷汗和驚恐的心跳裡驚醒過來。
卻發現現實就是惡夢。
莊維摸了摸他的頭,撥開他汗濕了的頭髮。
"曲同秋,來不及的,冇人能回到過去。但你的人生還冇結束,你彆想不開。"
的確。才三十來歲,他還可以再活同樣多的歲數,似乎還有無限的未來,有著無限的可能。
隻是他最好最重要的那些時間,都已經冇有了。
他在夢裡想重新活過,想要回自己被謊言踐踏了的十幾年,想提醒那個愚鈍的小胖子很多東西。醒來卻隻有高燒之下的一點眼淚。
"喝粥吧,加了點荷葉,"莊維拿過冷毛巾給他擦了臉,緩了燥熱,"要是敢碰葷腥了,跟我說一聲。"
曲同秋靠著床頭勉強坐起來,像被人用爛了的抹布似的,皺而舊,全無價值。
"就彆逞強拿碗了。你張嘴就好。"
男人在沈默裡嚥了一些溫熱的粥下去,因為口腔的疼痛而顯得動作遲緩,而後在含糊裡輕聲說:"謝謝。"
莊維有些尷尬,他知道男人多少是記得被他褻玩的那些事的,兩碗粥和一把藥片跟赤身裸體的百般欺辱比起來,連半分仁慈也談不上,但也隻說:"我隻是儘同窗之誼罷了。"
男人又安靜了一會兒,低聲說:"我明天該走了。"
莊維看著他:"去哪裡?"
男人冇吭聲,過了一陣子才說:"我。。。。。。我回老家吧。"
儘管他冇說,莊維卻也感受到了"隻要不是這裡就好"的虛弱信號。他在這裡是呆不下去,他像個隻吃些草梗即可裹腹的羊,這裡卻是食肉的世界。他不是誰的朋友和親人愛人,他隻是食物。
"你是要逃跑嗎。"
男人冇迴應。取笑他是懦夫,比起他正在承受的,根本算不上是刺激。
"不向任寧遠討回公道也無所謂?"
他對於"公道",已經冇有期待了。就算任寧遠肯補償他,也冇法把毀了他的還回來。也許會有一些賠償金,富人常常這樣結帳。
"把你女兒留給他也沒關係?"
男人輕微顫抖了一下:"不是我女兒。。。。。。"
"就算不是你生的,你真的捨得嗎?"
"。。。。。。"
男人兩眼發紅地忍耐著的模樣看起來愈發可憐,莊維扯鬆了一下領口的釦子,突然有些煩躁起來。
"這麽說吧,你女兒什麽都不知道,還成天在那盼著你回去過年。如果你無所謂,那當我冇說過。如果你捨不得她,那我倒是可以幫你的。"
"。。。。。。"
"寧遠那裡,我替你去談,實在不行就法庭上見,交給我,你就用不著擔心。"
男人竭力剋製著,但縮緊的肩膀還是有了動搖。莊維望著他後領裡露出來的微紅的脖頸:"你帶著曲珂,不想留在T城,如果願意的話,就來美國吧,我會讓手續變得容易。"
"。。。。。。"
"在美國你就能重新開始了,你不是想從頭來過嗎。住處我有的是,學校和工作我都會幫你們聯絡。生活不需要發愁。"
"。。。。。。"
"你們安心過日子就好,不會有人再打擾你們。"
男人胸口劇烈起伏著,莊維隻看他手指顫抖的幅度,就知道這對他誘惑有多大。
明知道危險卻還是在誘惑和恐懼之間徒勞掙紮著的弱小男人,看在眼裡會讓人心頭髮癢,呼吸加重。
莊維在輕微的卑劣感裡,又說了一遍:"我隻是儘同窗之誼罷了。"
君子之交 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