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296 更新時間:08-08-24 0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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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同秋到咖啡廳的時候,比他約的時間還早了一些,楊妙卻已經先到了。店裡冇什麽客人,看他走近,她就朝他露出一個笑容。
曲同秋在她對麵坐下,略微的不自在,還是上次的位置,心情卻比那次更茫然。
楊妙先開了口:"其實我也正想約你出來。"
"楊妙。。。。。。"
"你先聽我說,我說完這些就好。這幾天,很對不起你,"楊妙頓了頓,"不,不是這幾天,我一直欠你很多。你怎麽恨我都是應該的。"
"但有些話,我還是想告訴你。我不是個好女人,可我和你在一起,是一心一意的。"
女人依稀彷彿仍然是那麽多年前他青澀地迷戀著的模樣,柔聲說著話的樣子都讓他心痛。
"那時候我是真的喜歡上你。你雖然年紀小,可是又溫柔又體貼,還會保護我。像我這種人,有個好歸宿不容易,我們才認識冇多久,你就說要娶我,我真的很高興。"
曲同秋低頭坐著,早已模糊了的十幾年前細小的幸福,提起來讓他有些心酸。
"不管我多不負責任,我都冇做背叛你的事。我們在一起以後,我應付客人都很小心,我想對你忠誠。"
沈默裡隻有暖氣輕微的響聲。
"孩子是誰的,雖然我不能確定,但我直覺它就是你的,也希望是你的,"女人的眼睛紅了,"我很想把它生下來,就算等你讀完書我們再結婚也不晚,但後來的事。。。。。。"
曲同秋掏著口袋,翻出手帕遞過去,女人低聲道了謝,用它止住眼角的濕潤:"你還是這麽溫柔啊。"
略微木訥的男人冇有被誇讚的自覺,在楊妙眼裡,他還是愁容滿麵,帶一點惶惑。
"同秋,你想問我什麽,就問吧。我不會瞞你。"
男人猶豫著:"我們在一起之前,你除了我和Richard。。。。。。是不是也跟彆的客人。。。。。。"
楊妙冇有馬上回答,隻眼眶微紅地看著手指。
在那沈默裡曲同秋漸漸覺得心涼,喃喃地:"你,你的工作隻是陪酒而已啊,為什麽,你要那麽不自愛。。。。。。"
女人含著眼淚望著他:"你真傻。"
"。。。。。。"
"討生活那麽不容易,怎麽可能真的隻是陪酒而已呢。我是騙你的,怕你嫌棄我。你怎麽就那麽傻。"
曲同秋呆呆看著她,突然覺得一片混亂,而後就口吃了,自言自語一般:"任寧遠。。。。。。把你。。。。。。介紹給我的。。。。。。。。。。。。合適的他纔會介紹給我,他是我老大。。。。。。"
對著楊妙的一下子猛然湧出的眼淚,他茫然之中更多了些無措:"我,我冇彆的意思,你,你也。。。。。。是好女人。。。。。。我隻是,隻是冇想到。。。。。。"
女人的麵容細看之下,再好的保養也掩蓋不了其間的滄桑,流了眼淚,眼角的細紋還是終於現出來:"不,不,是我配不上你。我不該那樣騙你,早跟你說實話,你也就不會在我身上白白花了那些年。"
"冇事的。。。。。。你挺好,真的,不然任寧遠,不會把你介紹給我。。。。。。"
曲同秋有些發抖,還是安慰地抓住她的手。
楊妙哽咽著說:"同秋,你不明白。。。。。。你怎麽還是這麽傻。。。。。。"
他陪她在店裡坐著,讓她好好哭了一場,愧疚折磨著她,而他不好對一個哭泣悔恨的女人再說什麽。
之後他送她上車,要關上車門的時候,楊妙叫了他一聲:"同秋。"
曲同秋回頭看她。
"任寧遠他。。。。。。"
曲同秋有些惶然地望著她,而她終於冇再說什麽,隻紅著眼睛望了他一會兒:"你千萬照顧自己,彆把人都想得太好。"
曲同秋獨自慢慢走回去。他也覺得不恨楊妙了。雖然過去那些想來是如此的荒唐。
人人都有一份不得已,總要有人犧牲讓步,去體諒他們。
隻是剛好總是他而已。
隻是,雖然他理解了楊妙,可他卻愈發的不明白任寧遠。
任寧遠出門回來,帶他們父女去吃飯,拿了不少禮物給曲珂,也有曲同秋的一條圍巾。
曲同秋一個勁推辭:"不好這樣破費的,你常常都要去美國辦事,不用特意帶東西。。。。。。"
"不是特意。航班延誤了,在機場冇什麽事做,順便買的,"任寧遠微笑道,"小珂也該多些這種東西,女孩子要富養。"
曲同秋莫名的有些不安。任寧遠對他們一直多少有關照,但以他那種淡漠的個性,有時像是好得過分了。
曲珂高高興興在玩毛絨絨的新掛件,任寧遠喝了口茶,問男人:"你那天是遇到什麽麻煩?"
曲同秋忙說:"冇,不是什麽要緊的,公司裡的事,已經過去了。"
不知為什麽,就對任寧遠撒謊了,心裡慌張,但竟然也冇有結巴。
任寧遠點點頭:"有什麽也彆擔心,大不了就不做了。"
點的菜陸續送上來,一人一份的海鮮湯,曲同秋忐忑著喝了兩口,抬頭看任寧遠和女兒,兩人同時都在往湯裡加著醋,一樣的喜好。
這什麽都算不上的細小動作卻像針一樣讓他抖了一下。他突然有了個模糊的可怕想法。
任寧遠什麽都知道,是他把楊妙帶來的,那他是不是也光顧過她?
脊背瞬間就麻痹了,曲同秋忙顫抖著把碗端起來,他被自己的荒唐給嚇住了。
明知道那是荒謬的狂想,但還是像瞧見恐怖片的驚悚場景似的,就算是假的,也足夠讓人膽寒。他嚇壞了。
年關將近,公司也放了年假,曲同秋收拾了東西,準備和曲珂回老家過年。他冇打算告訴任寧遠,不知為什麽,在心裡生出點恐懼來。
任寧遠半借半送他的那些東西他也都打了包,他手上還有任寧遠那公寓的鑰匙,知道任寧遠不在,便動手開門進去。
將東西在客廳裡顯眼的地方放好,鑰匙也留下,曲同秋思來想去,覺得該留張便條。斟酌著字句,還冇寫完,就聽見開門的聲音。
是任寧遠回來了,一起進門的還有楚漠,見了他都是一愣。
"是你啊,剛寧遠還以為進小偷了呢。"
任寧遠看著他:"你在這做什麽?"
"我來,送點東西,"曲同秋莫名的有些膽寒,"都是跟你借的,其實我也用不上,早該還你了,還有這鑰匙。"
任寧遠冇接,他一隻手上還纏著紗布,看了一看,隻說:"放著吧。"
他冇說什麽,那種氣場卻讓曲同秋連寒毛都豎起來了,頭皮要炸開一般,過了一會兒喉頭才鬆了點,戰戰兢兢地:"你受傷了?"。
"遇到一點意外,"任寧遠開櫃子拿了一瓶酒,示意他:"你坐。"
曲同秋不敢不坐下。
楚漠說:"意外?是麻煩纔對,那兩個保鏢簡直是廢物,讓你流血了還花錢養著他們乾什麽。你不比彆人,受個傷我們全都擔心,那麽大意的人怎麽能用。"
"冇事。改天有好的人選再說。"
曲同秋聽得有些忐忑:"這。。。。。。是怎麽了?"
"寧遠輸血不容易,就怕他受傷還是動手術,你最好也給我小心點,彆毛手毛腳的。"
曲同秋有點冇懂:"啊?不容易?"
任寧遠剛要張口,楚漠已經"碰"地將酒瓶塞子打開了:"是啊,寧遠是少見的RH陰性血。"
任寧遠停住手。
曲同秋覺得自己臉頰瞬間僵了,短暫的寂靜裡,雞皮疙瘩一層層的起來,背上像被蛇爬過一樣,驚恐的涼意。
"我先走了。"
任寧遠叫住他:"同秋。"
曲同秋還是站起來,他覺得整個房間都變得不一樣了,光線詭異,人的臉也是,像惡夢裡會有的那樣。他想趕緊往外走,逃出這惡夢。
任寧遠攔住他,身形高大的,在那身影的籠罩裡,他就像隻螻蟻一樣。
曲同秋全身都繃緊了,像被惡夢魘住一樣,聲音都變得說不出的怪異:"我要回去了。"
"你先坐下。"
楚漠也覺察到異樣,問道:"怎麽了?"而後立刻伸手替任寧遠一把抓住那正要倉惶逃出去的男人。
任寧遠隻簡單地:"他知道了。"
男人臉色蒼白地被楚漠按到沙發上坐著,任寧遠站在他對麵:"同秋,我們需要談談。"
"。。。。。。"
任寧遠的口氣還是溫和:"你先告訴我,你都知道些什麽?"
"我。。。。。。都不知道。。。。。。"
他的確什麽也不知道,誰都冇確切告訴他什麽,他所看到聽到的,都不能夠清楚地說明任何東西。
任寧遠看了他一會兒,曲同秋腳都發抖了。
"那你想知道什麽?"
"冇有。。。。。。"
他什麽也不敢知道了。
真相會把他的生活都毀了。他寧可做一個傻子。騙一個人就該騙上一輩子,讓他犯一輩子傻也就不可憐了。隻是彆半路打醒他。
"小珂的事。。。。。。"
曲同秋脊背一顫,搶在他之前急切地說:"我會養她的,不管怎麽樣我都會養她的。"
任寧遠直直看進他眼睛裡:"你以前問過我她可能的身世。"
"我不想知道了,"曲同秋哆嗦起來,"我不在乎了,你彆幫我查。我明天就帶她回家過年了,我以後也會回去工作。。。。。。"
他現在覺得,任寧遠不歡迎他來T城,是對的。
他就該在小地方好好過自己的生活,而不該硬闖進這個真實世界來。
那些真實他冇能耐承受得了。
"真的,我明天就會走,我行李都收拾好了,我回去就不再回來了,真的。。。。。。"
他不追究了,他知難而退。什麽樣的欺騙和秘密都沒關係,隻求彆讓他知道就好。
隻要讓他能維持著憧憬帶著女兒過完餘生,他隻要一個能讓他活下去的假象,他什麽都不敢奢求了。
任寧遠盯了他一會兒:"是。我是和楊妙發生過關係。"
男人像被打了一槍一樣,劇烈抖了一下,而後直挺挺地僵硬了。過了許久纔打著顫大口大口喘氣,眼睛都直了。
在男人的身體動起來之前,楚漠架住他:"你冷靜一點,彆激動。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寧遠碰她是在她變成你老婆之前。那時候楊妙就是個舞女,這事本來冇什麽大不了的,不能怪他。"
男人害了熱病一樣牙齒咯咯響:"那為什麽,為什麽要把她。。。。。。"
任寧遠臉上冇什麽表情,隻有聲音變得低沈:"我冇料到後來。我隻是想補償你。"
曲同秋哆嗦著說:"補償我。。。。。。什麽?"
高大男人的臉有一半在陰影裡,明暗不定。漫長的沈默中,楚漠也隻閉上嘴巴,不出聲。
"同秋。"
"。。。。。。"
"當年那個人,是我。"
曲同秋有些惶恐又茫然地看著他。
任寧遠第一次像哄著他似的,放軟了聲音說:"我很抱歉,傷了你。"
曲同秋突然明白過來。
連楚漠都快架不住他了,男人像瀕死的動物突然還被剝皮一般,疼瘋了地激烈掙紮,狀若瘋狂。
"楚漠,你彆攔他。"
楚漠隻一鬆手,男人就冇頭冇腦地用全身向前撞上去,他對任寧遠的一切攻擊都冇有章法,那種仇恨難以形容,好像把他自己也一起毀了都遠遠不夠。
任寧遠製住他雙手雙腳,他就不顧一切用頭用臉去撞,磕出了鼻血,也全然冇覺得痛似的。
任寧遠正要開口,被猛然撞了下巴,咬到舌頭,悶哼一聲鬆手去捂嘴,腹部就又捱了重重一拳,而後又是兩腳,往後扶住桌子才站穩。那混亂的毆打竟然也差點將他擊倒了。
男人兩眼通紅,頭髮也亂了,看起來神情可怖,抓到桌上一把水果刀,就想也不想地亂刺。
楚漠眼見形勢失控,忙抓住他的手腕,從背後製住他:"曲同秋你冷靜一點,寧遠上了你,是他的失誤,但他花了許多心思補償你。楊妙的事你也不能都怪寧遠,誰會想到你會認真,還想結婚。你們結婚,寧遠給了不少錢安置,不然你以為她的嫁妝是從哪裡來的?"
是,任寧遠給過他恩惠。
這些恩賜就買了他的一生。像買一條狗。
曲同秋髮狂地掙紮,亂揮亂砍,終於在靠近的任寧遠的胳膊上劃出一道大傷口,見了血他也不停,楚漠甚至冇法從他的手裡搶下刀子,隻能手指用力。
"啪"的一聲手腕脫臼的聲響裡,刀子總算落了地,可他全然不覺得痛似的,還在拚命揮著另一隻手,失去心智的怪物一般。
楚漠早已經見慣了絕望的反應,看著他卻覺得有些心驚:"寧遠,這樣不行,他已經瘋了。"
門外的保鏢衝進來,兩個訓練有素的牛高馬大的壯漢終於讓那男人無法掙脫。任寧遠袖子紅了一片,低頭捂著胳膊臉色發白,楚漠忙著檢視他的傷勢,止血包紮,亂成一團。
男人還在徒勞無功地掙紮,攻擊,他說不出話,喉嚨裡隻剩下"赫赫"的嘶啞聲音,讓人知道他有多痛。
但冇有人是站在他這一邊的。他太渺小了。
等任寧遠包紮好,坐著閉了一會兒眼睛,走到曲同秋眼前,男人手腳都被壓著,已經失去了那種激動,眼睛也漸漸呆滯了。
隻在任寧遠俯下身來的時候他遲鈍地動了動眼珠,而後朝著那張他曾經敬若天神的臉,用儘力氣"呸"了一口。
君子之交 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