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令 第461章 嶽城之外（五）

腳下的大地似乎形成了一隻手，托著那枚竹簡要呈遞到殷非麵前，白鳥像是忽然睜開了眼眸，那是一道衝出了白鳥的眼框的柳條，直奔殷非而去。

“風，模式守護……”殷非似乎在說著什麼，她的聲音低不可聞。

風向忽然變了，或者說，空氣中似乎有什麼大量彙聚而來，感覺形成了一片旋渦，而旋渦的中心正是那位少女。

淩厲的風斬斷想要靠近的柳條，殷非則伸出白皙的手，將竹簡收入囊中。

“啊——”

猛然響起的聲音撕心裂肺，殷非的雙耳裡，白色的絨毛逐漸鑽出，隨風搖曳，就像是白鳥的雙翼，就像是岐蛇背後宛若羽蛇的特征。

這一刻所有的異象似乎都得到瞭解釋，他們明明早已見到異象，卻始終未曾注意。

殷非尚未徹底失去意識，在風漩之中忽地閃過一抹火焰，將四周紛飛的柳絮焚燒殆儘，她體表可見的白色絨毛同樣如此，隻是片刻之後，又有絨毛自她的衣襟下鑽出。

肆意調動火係之力會把他們二人也燒死在林中，殷非在劇痛下難以控製靈力，她的身體在風火中搖晃，漸漸地，風勢火焰都減弱了下來，而少女緩緩傾倒，失去意識的人倒入了一個懷抱。

“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林嵐看著白色絨毛瞳孔微縮，深吸了口氣，趁此刻四周冇有柳絮將殷非放倒在地，解開了她的衣袍，他很快在少女肩頸上看到一道結了痂的傷口，柳絮正是從那裡鑽出。

時間緊迫，林嵐顧不得手法粗魯一把連根扯去絨毛，柳絮連著血肉，昏迷過去的殷非再度被疼醒，她剛張開口，兩枚丹藥被塞入口中，丹藥入口即化，她剛作出吞嚥的動作又被林嵐一掌擊暈過去。

畢竟要是這種時候叫人醒了過來，即便他們二人都活了下來，日後少女怕是真的能下得去手剝了他一層皮。

“迫不得已，恕罪恕罪。”

林嵐草草檢查了一遍確認殷非身上再無傷口，幫她穿回了衣服，這時一枚白玉自衣襟處翻落，即便在這種緊迫關頭，林嵐的指尖還是刹那一頓。

白玉溫潤，被殷非貼身佩戴，此刻都還帶著她的體溫和淡淡的香味。

他認得這枚玉。

這是藏玉，他親手所刻。

林嵐垂下目光，並無意外之色，將藏玉塞回了殷非的衣襟。

在一開始他就認出了紅燭，那隻白蝶是形態特殊的靈器，用得好的話很隱蔽很難讓人防備，是他在北武時見到，特地送給紅燭的禮物之一。

他當初準備了許多，不過現在似乎隻見到白蝶和藏玉，就連儲物的鐲子都不在了，加之剛剛看到了深可見骨的傷痕，看來紅燭來了天闕後也遇到了很多危險。

而且一開始林嵐不敢相信也因為紅燭的進步太快了，兩年不見，她居然已經步入二境，這怕不是天才，而是天道的私生女吧。

——————

林嵐很快平複心緒，解下外衣連帶著紅燭裸露在外的皮膚腦袋一起打包，在百相柳的柳絮柳枝襲來之際，他緊緊把嬌小的少女按入懷中，從陡峭的坡上翻滾而下。

山坡不算太高，但很陡峭，直到背脊撞上一棵樹林嵐才停止下來，身上有點麻，林嵐不及檢查自身，掃了一眼被百相柳纏斷了根鬚已經枯死的樹。

如果當時能夠更加謹慎一些的話，他們早該發現山脈的異樣了。

細小的白色絨毛掙紮著從體表傷口處鑽出，林嵐身子一僵，再度確認柳絮無法飄到紅燭身上，解下中衣，熟練地把少女固定在背上。

隨後他縱身一躍，踩著黏膩的土壤向稍微平緩了一些坡勢的山路迅速滑下。

救她已成本能，而且正如林嵐自己說的，他的命一文不值，冇有誰會在意他的生死，而紅燭表麵冰冷心底善良，她活著比他更有價值。

在離去的兩人身後的山峰上，百相柳柳枝搖曳，彷彿振翅的白鳥。

——————

疼痛，血腥，潮濕，悶熱……以及口腔裡縈繞的溫潤丹香。

不適讓紅燭睜了下眼睛，但她的視野隻有一片黑暗。

抬了下手，疼痛讓毫無準備的她倒吸了一口冷氣。

自從玄天之後，她受過很多傷，可她大概永遠都做不到像林嵐一樣習慣疼痛，這次居然還疼暈了過去……

不太清醒正在胡思亂想的紅燭忽然意識到她正處於一個狹窄的空間，姿勢很不舒服，還冇明白過來，隨後她的頭頂上立刻傳來了一道溫柔的聲音。

“醒了嗎，先彆動，我們還冇離開山林。”

“曹小劍？”她的聲音微弱，像是囈語，“我還以為，你會先逃走。”

“在你眼裡，我這是得窩囊成什麼樣，”林嵐微歎，他的聲音溫和，聽在耳中莫名地心安，“就算我對不住你，可哪次逃在你前頭過？”

紅燭彷彿悶笑了一下，趴在林嵐背上，吐字依舊像是在夢囈，“你冇事？”

“百相柳一心撲在你身上，你活著就冇空管我，”林嵐似乎又開始前行，腳步很穩，走得不快，隻有肌肉微微繃緊，“馬上就能離開了，你好好休息。”

“嗯，”紅燭很久才答應了一聲，尾音裡帶著哭腔般的顫音，“你再陪我說兩句吧。”

想著紅燭此刻身處黑暗狹小的空間，無法活動還得忍受疼痛，身邊冇有一個值得信任的人，隻有把痛恨著的他當做唯一的稻草，林嵐的喉頭驀然哽了一下。

“不怕，不怕，很快就過去了，”他的語氣依舊沉靜，柔和卻不摻雜任何情感，“等回了城裡就去找個醫師，要是草藥不好用就去買最貴的丹藥，出城前我聽說嶽城有最好的戲班子，雖然地方不大，但那裡的茶點味道很好，你一定會喜歡的……”

林嵐絮絮叨叨地說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隻是用這種方式告訴紅燭他一直在，溫柔的聲音像是最好的助眠，疲憊的少女很快睡了過去。

被包裹在了衣物下的她看不到剛剛林嵐駐足之地，雙頭蛇盤繞在豔紅的果子周圍死去，兩個腦袋蛇口微張，似乎想啃一口，可是它的口中滿是白色的絨毛，連蛇信也已經消失不見。

林嵐聽到了背後均勻平緩的呼吸，拄著一根枯枝抬頭看了看隱隱發白的天色，隨後又低下頭緩步前行。

破曉的陽光逐漸蔓延到了這片被人遺忘的山脈，照亮了他半邊俊美的側臉，隨後攀爬到了另外半張臉上。

他的一隻眼睛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掙紮著蔓延出了眼眶的白色絨毛，再是從耳後到肩胛，從手肘到腳踝，他的每一道傷口裡都是恐怖噁心的絨毛，如果能夠開膛破肚，他的內臟上應該也是一樣的景象。

林嵐麵無表情平靜地走著，他每多邁出一步，就距離紅燭活下去的機會更近一步，他一刻不停地說著令人心安的話，不知在說與紅燭聽還是說給他自己聽。

直到某一刻，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潔白的柳絮從他口中探了出來，劇烈的痛楚讓他的腳步停了停，片刻後，他尋著視野中的記號，再度邁開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