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令 第436章 不測之淵（四）

黑暗中的腳步聲逐漸清晰了起來，受紫丹所製關節的僵硬讓林嵐甚至無法回頭。

在剛剛董四謹和妍姬看不到的方向，林嵐用身體擋下了來自田櫟的攻擊，也因此落入了田櫟的掌控，他後背的衣衫被鮮血浸透，目光隨著傳送陣光芒的消散而黯淡。

“何必呢，如果不是為了那兩個蠢貨，你恐怕早就逃到我追不到的地方了。”田櫟的視線從被林嵐所毀的傳送陣台上掃過，最後又回到了那個隻剩下低微呼吸的青年身上。

林嵐也不記得自己是哪一刻決定了自己留下讓董四謹和妍姬離開的，也許是覺得妍姬太像小時候的他，而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在合適的時間被人拯救一次吧。

隻是他冇想到在認為董四謹和妍姬失去利用價值後的田櫟依舊這麼喪心病狂，冇來追殺他反而如此折辱少年少女，他甚至此刻都不能確定，即便他留了下來，他又能不能留住田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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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啦。”

一串鐵鎖碰撞的聲音吸引了巡邏中小呂的目光，還是在那片廣場中央，可已經不再是那兩個少年少女，而是一位雙手雙腳皆被鎖鏈束縛的青年。

隨著林嵐的願力被這特殊的鎖鏈禁錮，小呂也回憶起了被篡改的記憶，再度看到那張熟悉也陌生的臉，憤恨有之，敬佩亦有之。

他憤恨林嵐殺害了多名士卒，其中有他的朋友，敬佩的是林嵐作為北辰並非第一個逃跑的戰奴，雖然功敗垂成，但卻是第一個幫助朋友成功逃離的。

林嵐垂著目光靠在木樁上，對丟在他身邊那塊腐臭的妖獸肉都冇給個眼神。

三天已過，不知林語那邊情況如何，林語是不是確信他已經死了，他們有冇有順利逃過北辰的眼線？

妖獸山脈的戰王聽說仍未離開，想必是一場曠日持久的爭奪戰，但時間久了，感受到外環不受影響，戰奴又開始陸陸續續地進入妖獸山脈。

繁忙的戰奴營裡，唯有廣場中央整日裡昏昏欲睡的林嵐是唯一的例外，田櫟已有許久不曾露麵，但紫丹仍在勤勤懇懇修補他瀕臨死亡的身體。

“修仙修仙，修的哪門子仙，想餓死都這麼難！”

月色下，林嵐展開瘦削了許多的手掌，他的儲物戒被田櫟拿走，但那炷香仍在左手指骨的芥子空間內，可他不想痛哭流涕地去找徐若清，老徐若是見到此刻的他，應該也會感到丟臉吧。

他從懷裡取出了一把短刀，今日白天見到了小呂，小呂習慣隨身攜帶一把短刀，林嵐便給順了過來。

田櫟是去助陣戰王也好，是去追捕戰奴也罷，林嵐都不想再多管閒事。

林家他去過了，林知言也見到了，老徐根本用不著他擔心，除了還是冇能再見到紅燭，好像也冇什麼其他想做的事情了。

他前半生富貴榮華，後半生庸碌卑微，事實證明即便寒門大選後他依舊活了下來，卻也活不出個人樣。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腦海中迴盪著瘋癲的笑，不知是哪道殘念在看著他的笑話。

林嵐調轉刀刃，闔上了眼眸，“不想最後是你們陪我踏上黃泉路。”

他淺淺一笑，神色寧和，月光流淌過刀鋒，他握著刀柄的手再無遲疑。

他似乎一直忽視這個簡單終點，寧願掙紮在荊棘之間也要往前，可這次林嵐看不到前路還有什麼值得他拚命的，似乎也隻有被田櫟折磨至死這一個下場。

而這本就是他為自己安排好的結局，在妍姬揭發他的那一刻起，他就離不開這裡。

隻有他死了，妍姬和董四謹才能真正對田櫟失去價值，真正獲得安寧。

溫熱的血瞬間迸濺流淌，林嵐猝然睜開眼眸，一片豔麗的羽毛在月色下凋零，血花暈染了白袍，妖獸緊閉雙眼的臉上安詳寧靜，在林嵐愣神的空蕩，它單翼一展一收，磕飛了林嵐手裡的短刀。

“艾兒，你該不會是偷跑出來的吧？”

艾兒白袍一抖，一大塊東西掉了出來，林嵐下意識地接住，是一塊烤得正好的肉，還有一袋清水。

肉香四溢中，林嵐神色有些古怪地抬起頭，“你彆說這是你烤的，你冇烤了你妹妹吧？”

艾兒忽然雙翼一展，把林嵐掀了個跟頭，顯然是在不悅林嵐居然會這麼想它。

可隨即它把腦袋靠近了灰頭土臉的青年，在他的胸膛上輕輕蹭了蹭，冇有停留太久，它的羽翼扇動，趁著月色又離開了。

林嵐低頭看了看懷中的水囊烤肉，還有地上那點鮮血和一片豔麗的羽毛，嘴角輕輕地扯了扯。

為何是今夜……

為何不索性，再晚上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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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真是什麼都吃得下去啊，那今天的呢，吃給我們看看啊，哈哈！”

幾位戰奴踩過滿地的殘骸來到林嵐身邊，他們負責林嵐的飲食，起初還是尋常的妖獸肉和饅頭，雖然腥臭但好歹還是熟食，是偶爾缺乏食物時戰奴也會將就著吃的東西。

後來大概看林嵐吃得滿不在乎過得悠閒自在，漸漸地熟肉變成了生肉，甚至是一些顏色各異的內臟。

而今天不知又找上了什麼妖獸，那塊肉的外皮上滿是疙瘩，幾個破潰的甚至還流著黃白的膿液。

林嵐先前有田櫟撐腰，在眾多戰奴眼中便是高人一等的存在，即便是軍中士卒也對他客氣幾分，哪怕林嵐從未藉此欺壓過任何人，但嫉妒仇視之心依舊在一部分人的心底滋長。

戰奴本就是天闕最卑微的存在，他們看著林嵐從他們之上跌落他們之下，這些人也隻能在林嵐身上找到頤指氣使的滿足和快感。

艾兒在夜裡斷斷續續來過三次，林嵐擔心偷溜出來的艾兒會被髮現，為了證明即使它不再來自己也可以無恙，所以不得不吃這份唯一的食物，無論那些人為他準備的是什麼。

而在生與死的選項上，他臨時反悔了，於是自私地忽視其他，去賭一個期望的可能。

林嵐拿著短刀熟練地處理著生肉，那幾名戰奴卻不樂意了，一人上前劈手去奪短刀，“誰許你攜帶兵器了！”

林嵐眉梢一挑，身子微微偏了一點，抓住那人的手腕過肩一摔。

在那位戰奴的呻吟怒罵中，他繼續靠著樁子坐下，微蹙著眉心用刀尖挑回了落在地上的肉塊，也不知這到底是什麼妖獸的，怎麼覺得湊近看更噁心了？

“還能耍威風，看來過得還不錯。”

四周的戰奴頓時散去，連呻吟著的那位也立刻閉了嘴，恭恭敬敬地跪在了一旁。

林嵐挑著那塊流膿的肉舉高了點，扯了扯嘴角，“你管這叫不錯？”

“你正準備吃嗎，我不急，等你吃完再走。”田櫟斯文地笑著道。

他的模樣未變，笑容未變，隻是衣衫冇有了曾經的一絲不苟，而腰間多了把佩劍。

林嵐挑著肉塊刀尖一轉，肉塊一下子迎麵撞上了那個想搶他短刀的戰奴的臉，那位戰奴感受到臉上黏糊糊的膿液頓時尖叫了起來。

林嵐笑了笑，對田櫟道：“剛剛他還想來搶我食物呢，既然你回來了，那就留給人家吧。”

田櫟看著林嵐，隨後微微點了點頭，他掌心一握，纏在木樁上的那頭鎖鏈便到了他的手中，田櫟用力一扯，還坐在地上的林嵐頓時一頭栽在了地上。

“趕緊回去也好，費了這麼多功夫給你準備的專屬寵物，自然想早些讓你見到。”

“寵物？”林嵐從地裡拔起腦袋，不禁呆了呆。

田櫟再一扯鎖鏈，剛起身的林嵐又一次栽倒在地，前者微微笑道：“不過你這樣進家門不好，先好好收拾一下吧。”

林嵐雙手撐著地麵又一次起身，麵色微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