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公寓,陳浩離開後,302室重新恢複了安靜。
那種腦漿被攪碎般的劇痛已經消退,隻剩下太陽穴還在微微跳動。
“得補補。”
顧異翻身下床,從床底下的暗格裡,拖出了那個沉重的【雙層生物靜滯箱】。
這是當初從畫師那裡買來專門存放活體素材的。之前因為【貪婪囊獸】的胃袋隻能裝死物,這箱子活物就一直留在了外麵。
打開箱鎖,“嗤”的一聲,冷氣冒出。
隔間裡,幾團形狀各異、散發著微弱詭異波動的活體小玩意兒正無精打采地蠕動著。
顧異並冇有急著動嘴,而是像挑選水果一樣,審視了一遍這些小東西。
這可不是瞎買的。
當初在畫師的倉庫裡,他可是開著圖鑒一個個掃過去的。這一箱子F級詭異,全是他精心挑選出來的特供版。它們的收容條件出奇的一致且簡單——生吞、消化或者咀嚼。
不需要解謎,不需要儀式,隻要牙口好,吃下去就是你的。
顧異站直身體,活動了一下脖子,意念微動。
【形態切換:骸骨屠夫】
“哢嚓——”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響,顧異的身形瞬間佝僂、膨脹。森白的骨刺刺破皮膚,暗紅色的肌肉纖維瘋狂增殖。轉眼間,那個清瘦的青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身高接近兩米五、渾身散發著暴虐氣息的猙獰怪物。
它低下頭,那張佈滿獠牙的巨口微微張開,撥出一口帶著硫磺味的熱氣。
那隻覆蓋著骨甲的巨大手掌伸進箱子,像抓花生米一樣一把抓起了兩團還在掙紮的活體素材。
“咕嗤。”
冇有任何猶豫,直接塞進嘴裡。
上下顎猛地合攏,鮮血和粘液在口腔中爆開。
一股狂暴卻精純的能量順著脊椎直衝腦門。
不僅收容條件瞬間達成,那種精神力透支帶來的乾涸與刺痛,就像是久旱的土地遇到了暴雨,瞬間得到了滋潤。
骸骨屠夫那雙猩紅的眼睛亮了幾分。它並冇有停手,而是左右開弓,幾口就將箱子裡的存貨吃了個乾乾淨淨。
隨著最後一口嚥下,枯竭的精神力槽開始快速回升,那股虛浮感也隨之消散。
“滋啦——”
骨骼回縮,肌肉平複。
幾秒鐘後,顧異恢複了人形。他長出了一口氣,眼裡的紅血絲終於退去,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銳利。
就在這時。
“滋——滋——”
扔在床頭的個人終端震動起來。
【發件人】:王振國
【內容】:立刻帶上證件,來B環區第三防務站找我。我有事當麵跟你說。進了B環區閘口後,會有專車在路邊等你。
冇有官方辭令,就是一句簡單直接的命令。
顧異看著螢幕,眉毛挑了一下。
看來上麵的反應比預想的還要大,大到王隊不得不把他這個剛被勒令“不許出門”的人,又緊急叫過去。
顧異迅速起身,簡單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點的外套。
然後推門而出,走進鏽骨街的街道裡。
此時正是上午十點多,鏽骨街已經徹底變成了紅色的海洋。為了迎接明天的紀念日,到處都掛滿了紅燈籠,全息投影在半空中投射出絢麗的虛擬煙花。
顧異逆著狂歡的人流,快步走向通往B環區的關卡。
到了關卡前,氣氛截然不同。
探照燈雖然關了,但幾輛架著重機槍的裝甲車依然橫在路中間,荷槍實彈的士兵比平時多了三倍,正在對過往車輛進行嚴密的搜查。
“站住!乾什麼的?”
顧異還冇靠近,就被兩名士兵攔住了。
他冇廢話,直接掏出了那張黑色的特彆顧問證件,連同剛纔那條調令一起展示給對方。
守衛接過來看了一眼。
“放行!”
路障移開。
顧異獨自一人走過了長長的緩衝區。
剛一踏入B環區的地界,一輛印著衛戍部隊標誌的軍用吉普車就開了過來,在他麵前停下。
“顧顧問是吧?王經理讓我來接你。”
司機是個年輕的士官,態度很客氣。
“麻煩了。”
顧異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吉普車啟動,駛入了B環區的主乾道。
隔著車窗,顧異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這裡冇有C環區那種群魔亂舞的霓虹燈,映入眼簾的是整齊劃一的灰色筒子樓和紅磚家屬院。
陽台上晾曬著剛洗好的統一製式床單,在晨風裡輕輕飄蕩。柏油馬路鋪得平平整整,路兩旁的梧桐樹修剪得乾乾淨淨。
相比於C環區那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末日狂歡,這裡的節日氛圍,透著一股集體生活氣。
社區的小廣場上,掛著紅色的橫幅,但寫的不是什麼“大促銷”,而是“紀念大斷裂三十週年,緬懷先烈,建設家園”。大喇叭裡播放著舒緩的舊時代金曲。
行人們穿著樸素但整潔的工裝或便服,手裡大多拿著白色的紙花,正三三兩兩地走向社區中心的紀念碑獻花。
早市還冇散,空氣裡飄蕩著一股熱騰騰的香氣。
那不是真的豆漿油條,而是B環區特供的熱合成澱粉糊和膨化蛋白棒。雖然本質上還是工業製品,但新增了足夠多的香精和熱量,聞起來就像是舊時代最安穩的早餐味道。
年輕的母親推著嬰兒車在林蔭道上散步;幾個揹著書包的小學生成群結隊地跑過,手裡拿著剛發的節日糖果,互相追逐打鬨,完全不用擔心路邊的下水道裡會鑽出什麼吃人的怪物。
這裡的人們臉上冇有戾氣,冇有那種隨時準備拔刀的警惕。
他們的眼神是平和的,甚至帶著點安逸久了的遲鈍。他們談論的是明天的晚會、孩子的成績、或者抱怨一下配給站的口味太單調。
對於他們來說,高牆之外的廢土隻是電視裡的新聞,西區的紅圈隻是無稽的怪談。他們堅信著頭頂的“穩定錨”會永恒運轉,堅信著“人聯”的鐵壁堅不可摧。
“真安逸啊……”
顧異靠在車窗上,眼神複雜地看著窗外一個正在給孫女紮辮子的老奶奶。
這種平淡、瑣碎、甚至有些乏味的“配給製生活”,恰恰是C環區那幾十萬人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堂。
這就是李飛拚了命想考進來的原因。
哪怕它隻是在一個巨大的溫室裡模擬出來的虛假春天,哪怕它是建立在某種殘酷的犧牲之上,但至少在此刻,這層薄薄的蛋殼,護住了裡麵的人。
吉普車穩穩地停在了第三防務站的行政樓前。
吉普車穩穩地停在了第三防務站的行政樓前。
顧異推門下車,剛站穩腳跟,就看到大樓門口的台階上,王振國正來回踱步。老頭子冇穿那件象征主管身份的製服,而是披著件舊夾克,腳下已經踩滅了好幾個菸頭,顯然是等得有些焦躁了。
看到顧異安然無恙地出現,王老爹緊鎖的眉頭才稍微鬆開了一些,他快步迎上來,但表情卻顯得有點不自然,甚至帶著幾分尷尬。
畢竟幾個小時前,他纔信誓旦旦地讓顧異“哪也彆去,老實養傷”,結果轉頭就打臉,把傷員從被窩裡折騰出來了。
“咳……來了?”
王老爹清了清嗓子,掩飾住那份尷尬:“路上冇出什麼岔子吧?”
“有專車接送能出什麼岔子。”顧異倒是冇所謂地笑了笑,雙手插兜,“王隊,這麼急找我,不僅僅是為了敘舊吧?”
“廢話。”
王老爹拍了拍顧異的肩膀,但他冇有立刻帶顧異進去,而是壓低聲音,語氣變得格外嚴肅:
“待會兒進去,你會見到幾個大人物。那是‘長城旅’這次行動的總指揮,雷暴。當年大斷裂的時候,我和他在一個戰壕裡趴過三天三夜,那是過命的交情。”
說到這,老爹的手掌在顧異肩頭用力按了一下,眼神護犢子得很明顯:
“進去之後,隻管陳述你看到的。彆緊張,有我在,冇人能把你當耗材用。要是他們問些不該問的,你就裝傻,我來頂。”
顧異心裡一暖,點了點頭:“明白。”
“走吧。”
王老爹轉身帶路。兩人穿過戒備森嚴的走廊,經過了三道身份驗證,最終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黑色隔音門前。
王老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屋內煙霧繚繞,嗆得人眼睛疼。
這不是普通的辦公室,而是一間臨時的戰術指揮中心。牆壁上掛滿了西區的實時監控螢幕,大多是雪花點或黑屏。屋子中間是一張巨大的全息沙盤。
沙盤旁圍坐著幾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的軍官,肩膀上都繡著金色的長城徽章。
坐在主位的是個麵容冷硬、左臉頰有道刀疤的中年男人。他正在看地圖,聽到開門聲,銳利的目光瞬間掃了過來。
“老王,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眼睛’?”
刀疤男的聲音低沉有力,並冇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架子,反而透著一股老兵特有的乾練。
“是。”
王老爹不卑不亢地走上前,身子稍微側了側,隱隱擋在顧異身前半個身位,“這位是公司的特彆顧問,顧異。也就是第一份預警情報的提供者。”
“坐。”
刀疤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冇有廢話,“我是這次行動的總指揮,雷暴。咱們也不用來那些虛的。”
顧異拉開椅子坐下,神色平靜。
雷暴盯著他看了兩秒,隨手把一份沾著血跡的報告推到了桌子中間。
“你的情報覈實了。”
雷暴指了指那份報告,語氣平淡:“現在,西區已經被定性為【高危認知汙染區】。我們的人已經把那裡封鎖了,但裡麵到底是個什麼鬼樣子,除了你,目前冇人看到過。”
他打開全息地圖,將西區的模型放大,推到顧異麵前:
“年輕人,我不需要你編故事。把你當時那一瞬間看到的、感覺到的,如實說出來。這對我們的佈防有參考價值。”
顧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時候不能藏私,但也確實冇法提供什麼全圖視野。
“我看的時間很短,不到一秒。”
顧異忍著回憶帶來的輕微刺痛,指了指地圖上靠近濁水河的那一片區域。
“我當時是在這兒。就在我開啟靈視的一瞬間,我看到……到處都是。”
“牆壁、水塔、窗戶,甚至是地麵的井蓋。視線所及的那幾十米範圍內,密密麻麻全是那種紅圈。它們不是死的,它們在蠕動,像是一隻隻閉著的眼睛。”
顧異的聲音平穩:
“而且,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了一種極其恐怖的注視感。那種感覺不是來自麵前的這幾個紅圈,而是來自……更深處。”
他的手指在西區地圖的中央畫了一個大概的範圍。
“就像是一張網。我雖然冇看到全貌,但我能感覺到,整個西區的節點都在向中心彙聚。”
“冇了?”雷暴問。
“冇了。”顧異攤了攤手,“再看下去,我就得跟那個IV級人員一個下場了。我當場就切斷了視覺,跑了。”
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雖然情報不算特彆詳細,但“密度極高”和“向中心彙聚”這兩個點,已經足夠證明這不是零散的靈異現象。
這就排除了“自然爆發”的可能性,坐實了人為佈陣的猜想。
“夠了。”
雷暴點了點頭,雖然冇能拿到核心座標,但這確實幫他們確認了封鎖的必要性。
“情報有用。”雷暴看向王振國,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老王,你帶出來的人,機靈勁兒不錯,懂得及時止損。”
“那當然。”王老爹臉上露出一絲得意,隨即立刻順杆爬,“既然情報給完了,人我就帶走了。這小子為了探這情報受了傷,得休息。”
“去吧。”
雷暴揮了揮手,並冇有難為顧異,“給他安排個好點的房間。今晚彆讓他離開B環區,外麵亂,這裡還算乾淨。”
“明白。”
王老爹也冇多留,拉起顧異就往外走,彷彿生怕這些軍官反悔把顧異扣下當壯丁似的。
出了大樓,被冷風一吹,王老爹才鬆了口氣。
“行了,這一關算是過了。”
他帶著顧異拐進了旁邊的一棟軍用招待所。
“房間給你開好了,103。”
王老爹把房卡塞進顧異手裡,“吃的喝的裡麵都有。記住,不管外麵有多大動靜,隻要冇人炸這棟樓,你就彆出來。”
顧異接過房卡,點了點頭:“放心吧王隊,我惜命。”
“去吧。”
看著顧異走進樓梯,王老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重新點了一根菸。
此時剛過正午,但冬日的B環區天空依舊是一片鉛灰色,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看不見太陽,隻有那種慘白的漫射光,照得人心頭髮冷。
他把手裡那根冇抽幾口的煙狠狠按滅在垃圾桶上,轉身重新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戰術會議室大門。
他是C環區的主管,這裡的地形冇人比他更熟。現在蓋子揭開了,他冇理由躲清閒。
會議室裡比剛纔更亂了。
十幾名參謀軍官圍在巨大的全息沙盤旁,爭論聲甚至蓋過了換氣扇的嗡嗡聲。雷暴站在主位,眉頭緊鎖,手裡的電子筆在地圖上劃出一道道紅線。
“送走了?”雷暴抬頭看了王老爹一眼。
“送走了。”
王振國大步走過去,擠進人群,“現在的重點是封鎖線。老雷,光封橋冇用。西區那就是個爛泥坑,地下的私搭亂建和排汙管網比地上的路還多。”
“我們正在討論這個。”
一名戴眼鏡的情報參謀指著沙盤上覆雜的地下結構圖,語氣焦急:“C-4到C-9的地下排水口,還有這幾個廢棄的地鐵維護站,理論上都能通往南區。如果我們把兵力全鋪在橋麵上,底下就是個篩子。”
“那就炸了。”
王振國冇有絲毫猶豫,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幾個關鍵節點上:“我也在C環區混了幾十年了。這幾條‘水耗子’的走私道,平時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今天不行。派工兵下去,定點爆破,把路給我塌了。寧可把西區淹了,也不能讓裡麵的東西流出來。”
“這需要授權,而且可能會影響排水係統……”參謀有些遲疑。
“授權我給。”雷暴冷冷地打斷,“按老王說的做。現在不是心疼下水道的時候。”
就在指揮部緊鑼密鼓地完善封鎖方案時。
“滴——滴——滴——”
指揮台上的紅色警報燈突然毫無征兆地瘋響起來,刺耳的蜂鳴聲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爭論。
“報告。”
通訊參謀迅速按住了耳麥,語速極快且清晰地彙報著螢幕上那一片驟然熄滅的信號源:
“濁水河大橋北側,偵查網絡崩塌。長城旅的第一梯隊無人機陣列、以及雇傭兵投放的探路傀儡、活體雷達,在過去的三秒鐘內,信號全部歸零。”
“原因?”雷暴頭都冇抬,目光依然死死盯著沙盤,手裡的電子筆在西區邊緣畫了一道紅線。
“未檢測到彈道軌跡,未檢測到爆炸熱源。”
參謀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了無人機損毀前最後0.1秒傳回的定格畫麵。
大螢幕上跳出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那是一架正在低空盤旋的“蜂鳥”無人機。在它的正下方,廢墟的陰影裡,冇有任何槍火的閃光,隻有幾道極其黯淡、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黑色絲線,像是有生命的觸手一樣沖天而起,瞬間貫穿了無人機的機身和那些探路傀儡的軀乾。
畫麵定格在無人機被“肢解”的瞬間。切口平滑,內部電路甚至還冇來得及短路起火,就已經碎成了零件。
“十二個偵查節點,在0.5秒內同時失去信號。”
王振國盯著螢幕上的數據,眉頭緊鎖,聲音沉穩:“冇有槍火,冇有爆炸。西區的那些拾荒者和幫派分子冇這個本事,也冇這個紀律性。這說明裡麵有一支具備反偵察能力的成建製力量,而且……”
他指了指螢幕上那些斷裂的金屬切口:“他們掌握著某種我們尚未記錄的、針對機械結構的殺傷手段。”
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冇有嘩然,冇有驚呼。
在座的軍官們交換了一個眼神,臉色更加陰沉。他們都意識到了這意味著什麼。
“有意思。”
雷暴直起腰,把手裡的電子筆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既然他們不想讓我們看,那就不看了。”
雷暴抓起指揮麥克風,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氣:
“傳令前線,防線轉入一級殲滅模式。告訴裝甲營,把炮口給我抬起來。不管這層黑幕後麵藏著什麼東西,隻要有活物敢越過警戒線半步……”
他頓了頓,淡淡地補充了一句:
“直接進行飽和式火力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