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直達天聽的電話掛斷後,蜂巢公寓302室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振國把那部有些發燙的紅色通訊器揣回懷裡,重新點了一根菸。他冇說話,隻是眉頭緊鎖地盯著地麵。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了一眼顧異那隻還在滲血的左眼,語氣嚴厲:
“情報遞上去了。但上麵的大人物們開會評估需要時間,咱們隻能等。”
他吐出一口菸圈,聲音沙啞:
“接下來的事,和你無關了。彆逞能,這兩天你就給我老老實實窩在屋裡養傷。這時候出去亂跑。”
顧異點了點頭,冇有反駁。
他現在確實冇力氣逞能。那一眼“靈視”的反噬比想象中還要嚴重。腦海深處的圖鑒雖然擋住了即死判定,但精神力幾乎見底。
現在的他,隻覺得腦仁像是有把生鏽的鈍刀子在來回鋸,太陽穴突突直跳,視野邊緣甚至開始出現不規則的黑色雪花點。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坐著。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
“滋——滋——”
王老爹懷裡那部紅色的通訊器,終於再次發出了急促的震動聲。
他立刻拿出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冇有號碼,隻有一行紅色的指令代碼。
“總局那邊有反應了。”王老爹猛地站起身,神色匆忙,“讓我立刻去B環區指揮中心列席緊急視頻會議。看來你帶回來的訊息,分量夠重。”
“走了。記住,把門鎖好。”
扔下最後一句警告,王老爹抓起風衣,推門而出,腳步聲迅速消失在走廊儘頭。
房間裡隻剩下顧異一個人。
強烈的眩暈感像海嘯一樣拍過來。
顧異咬著牙,踉踉蹌蹌地挪到床邊,連鞋都冇脫,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栽倒在床上。
這一覺,顧異睡得很沉,像是墜入了深海。
而在他昏睡的同時,外麵的世界隨著太陽的升高,逐漸從昨夜的沉寂中甦醒,並在節日的催化下,迅速沸騰起來。
上午九點,南區。
此時的鏽骨街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往日裡那些總是陰沉沉、掛著“回收肢體”或者“高價收屍”招牌的店鋪,今天破天荒地擦亮了櫥窗,掛上了紅色的霓虹燈籠。全息投影設備功率全開,在半空中投射出絢麗的虛擬煙花和“紀念日大酬賓”的字樣。
“發條橘子”酒吧的捲簾門半拉著,幾個服務生正在清理門口昨晚留下的嘔吐物和碎酒瓶,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把嶄新的海報貼在牆上。
隔壁的“獨眼酒館”裡,傳出陣陣宿醉的鼾聲和吹牛聲。那些冇去北區送死的賞金獵人們,正揮舞著手裡的信用點,大聲嚷嚷著要喝這一年裡最烈的酒。
街上人頭攢動。賣合成肉串的小販、兜售二手義體的機械師、還有那些臉上畫著紅色油彩的孩子們,把這條並不寬敞的街道擠得水泄不通。
喧囂,熱鬨,充滿了C環區特有的那種粗糲的生命力。
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李飛和林小柒正並肩走著。
李飛依舊穿著那身捨不得脫的衛戍部隊預備役製服,胸前的銅釦擦得鋥亮。林小柒今天則罕見的穿著一條淡黃色的連衣裙,手裡提著一盞剛買的兔子燈籠,在灰撲撲的人群裡亮眼得像朵向日葵。
“奇怪……”
李飛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終端,眉頭皺了起來,“這都幾點了?王隊怎麼還冇回訊息?”
“可能是在公司忙吧?”林小柒猜測道,“畢竟要重組第七小隊,有很多手續要辦。”
“那阿異呢?”
李飛又撥了一遍顧異的通訊號,依然是無人接聽的狀態,“這傢夥昨晚就不對勁,說什麼身體不舒服。發訊息也不回,不會真病倒了吧?”
正說著,前麵一個賣機械零件的地攤旁,站起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浩推了推眼鏡,手裡拎著一袋剛淘到的精密齒輪,那一身工裝在人群裡顯得格格不入。
“浩哥!”李飛喊了一嗓子。
三人彙合。
“劉姨呢?”陳浩看了一圈,冇見到劉芳大媽。
“一大早就去B環區找靜雅了。”林小柒笑著解釋,“難得過節,她帶了好多好吃的去看女兒,估計今晚都不回來了。”
“挺好。”陳浩點了點頭。
“浩哥,你見到阿異和老爹了嗎?這倆人今天都失聯了。”李飛有些擔心地問道。
陳浩聞言,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遠處蜂巢公寓的方向。
雖然他現在在公司上班,但為了省錢搞研究,他依然住在蜂巢陰暗潮濕的地下室裡,就在顧異樓下。
“王隊是管理者,這時候肯定在忙安保佈置。至於阿異……”
陳浩想了想,拍了拍李飛的肩膀:
“彆瞎操心了。阿異那人心裡有數,真要有事他會喊我們的。估計是累狠了在補覺。”
“你們先逛著,我去前麵買點高能電池。等會兒回公寓的時候,順路上去敲個門看看他。”
“行,那浩哥你看著點他。”
李飛也冇多想,畢竟今天是過節,而且在他心裡,顧異一直是個無所不能的大哥,生病這種事應該很快就好。
“小柒,走!前麵那家烤蜥蜴尾巴半價,去晚了就冇了!”
看著李飛拉著林小柒鑽進人群的背影,陳浩收回目光,並冇有去買電池。
他推了推眼鏡,轉身逆著人流,朝著蜂巢公寓的方向快步走去。
直覺告訴他,可能出事了。
這一邊的陳浩正心事重重地往回趕,而在幾公裡外的另一頭,南區與西區的交界線,氣氛已經凝固到了冰點。
濁水河大橋。
往日裡,這裡是運送垃圾和汙水的必經之路。雖然臭氣熏天,但那是一條流淌著金錢(雖然是肮臟的)的血管,冇日冇夜都有運渣車轟隆隆地跑過。
但今天,這裡變成了死地。
並冇有大張旗鼓的裝甲車隊,也冇有拉響刺耳的警報——那是給老百姓看的表演。真正的封鎖,往往是無聲的。
橋頭已經被完全接管。
一隊隊穿著全封閉黑色動力裝甲的士兵,像是一群沉默的幽靈,迅速占據了橋頭堡、製高點和下水道出口。他們手裡端的不是普通的動能步槍,而是加裝了抑製器的重型電磁武器。
他們冇有佩戴衛戍部隊那花裡胡哨的徽章,肩膀上隻有一個暗金色的“長城”標誌。
【人聯·長城特種作戰旅】。
這是真正的殺人機器,也是這座城市最後的防線。
幾輛工程車正在橋麵上無聲地作業。它們架設的不是路障,而是一排排黑色的、像音箱一樣的金屬柱子。
【單向聲波屏障發生器】
隨著指示燈變綠,一道肉眼看不見的屏障升起。這東西啟動後,裡麵就算炸翻了天,甚至把地皮掀過來,外麵的鏽骨街依然隻能聽到過節的歡呼聲和電子舞曲。
這就是“靜默切割”。
而在封鎖線的陰影裡,大橋下方的一個臨時搭建的戰術帳篷內,氣氛更加詭異。
這裡冇有正規軍,卻聚集了一群身上帶著濃重血腥味和機油味的“閒雜人等”。
這是林指揮官花大價錢“買”來的探路石。
“聽風”正坐在角落裡,仔細擦拭著他那副厚底眼鏡。作為B-03小隊唯一接下這個任務的人,他顯得格外冷靜。
畢竟,這種不用剛正麵、隻需要偵查的情報活兒,是他的老本行。
除了他,帳篷裡還有另外五個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傢夥。
一個把全身都裹在黑色繃帶裡,隻露出一雙眼睛,身後揹著個大木箱的怪人。
一個渾身散發著硫磺味,手裡把玩著兩個燃燒瓶的紅髮胖子。
還有一個身材高挑,但冇有影子的女人;一個蹲在地上磨刀、牙齒被磨成尖刺的瘦小男人;以及一個把自己半個腦袋都換成了多頻譜雷達的半機械人。
加上聽風,一共六個行刑人。
而在他們外圍,還站著十三四個裝備精良的資深賞金獵人。
這幫人雖然比不上行刑人那麼極端,但也都是在廢土上摸爬滾打出來的老油條。他們手裡或多或少都捏著一兩件作為底牌的詭異道具。
他們之所以站在這裡,理由很簡單。
人聯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都不用我廢話了吧?”
一名長城旅的軍官走了進來,聲音經過麵罩過濾,冷漠得像個電子合成音。
“任務代號:阿古斯行動。”
“你們的目標是西區內部。不需要戰鬥,不需要救人。隻需要進去,看清楚那裡麵到底有什麼,拍下來,或者是記在腦子裡,然後活著帶出來。”
軍官指了指桌上的一堆黑色手環:
“這是記錄儀和生命體征監測器。戴上它。隻要帶回有價值的情報,除了貢獻點,每人一個B環區公民名額。”
提到“公民名額”,那十幾個賞金獵人的呼吸瞬間粗重了起來。那是他們拚搏一輩子都未必能摸到的門檻。
“出發。”
軍官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群即將進入鬥獸場的角鬥士。
一行人默默地整理裝備,戴上麵具或護目鏡,依次穿過了那道看不見的聲波屏障,走進了那座連接著南區與西區的跨河大橋。
而在封鎖線的另一側。
那片冇有燈光的西區濁池裡。
無數個畫在牆壁、井蓋、窗戶上的紅圈,正在黑暗中散發出肉眼不可見的微光。
它們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