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蜂巢公寓,302室。
這是王老爹住了十幾年的老窩,自從他升職搬去B環區宿舍後,這間屋子就留給了顧異。
“哢噠。”
門鎖轉動。王振國裹著一件厚風衣,一臉凝重地推門走了進來。他剛接到顧異的緊急通訊,那語氣讓他連衣服都冇換,直接從B環區開了專車趕過來。
“出什麼事了?這麼急?”
王老爹一進門,就看到顧異正坐在破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卷紗布,正在擦拭左眼流出的黑血。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像是剛生了一場大病。
“王隊,咱們都查錯方向了。”
顧異冇有寒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寒意:
“那個紅圈怪談,它根本不在南區。你讓線人在南區翻了個底朝天冇找到,是因為它壓根就不在這兒。”
“什麼意思?”王老爹眉頭緊鎖,把手裡剛掏出來的煙又塞了回去。
“它在西區。”
顧異深吸一口氣,指了指窗外那個散發著化工惡臭的方向:
“整個西區……所有的貧民窟板房、廢棄工廠、甚至地上的井蓋,都畫滿了那種紅圈。那不是什麼流竄作案的都市傳說。”
“西區?!”
王老爹手抖了一下,打火機掉在了地上。
他一直在盯著南區查,是因為最早的幾個瘋子是在南區被髮現的。他以為那是源頭,結果那隻是溢位來的幾滴水。真正的洪水,一直在西區那個冇人管的爛泥坑裡蓄勢待發!
“你確定?”王老爹盯著顧異的左眼,“你的眼睛……”
“看了一眼,差點瞎了。”顧異苦笑,“如果不是我跑得快,現在已經變成牆上的一幅畫了。那東西……活了。”
王老爹沉默了。他知道顧異的本事,更知道顧異從不開這種玩笑。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兵,他很清楚,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顧異對麵,神情嚴肅到了極點:
“阿異,我現在需要你提供更詳細的資訊。不僅是看到了什麼,還有那個紅圈的分佈密度、具體的觸發機製、你那一瞬間感受到的精神汙染強度,以及……你覺得它處於什麼階段?是潛伏,還是甦醒?”
顧異點了點頭,忍著左眼的劇痛,開始一條條覆盤剛纔的遭遇。從靈視開啟後的畫麵,到那種被鎖定的窒息感,再到那首詭異的童謠,事無钜細。
王老爹一邊聽,一邊在腦子裡快速構建著威脅模型。
越聽,他的眉頭皺得越緊,最後幾乎擰成了一個“川”字。
等顧異說完,王老爹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
他從兜裡摸出煙盒,卻發現裡麵已經空了。他煩躁地把煙盒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按照正常流程,我應該先向C環區指揮中心提交一份《異常現象評估報告》,然後申請派遣調查組取證,最後再由風險評估委員會定級。”
王老爹歎了口氣,語氣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
“但你知道現在的局勢。北區那邊真菌母巢鬨得正凶,兩個裝甲師都填進去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邊。如果走正常流程,一份關於貧民窟塗鴉的報告,至少要在公文堆裡壓上48小時。”
“48小時?”顧異冷靜地分析道:
“王隊,這東西之前確實在那兒趴了很久都冇事,我之前也去過西區,當時也冇死。說明它之前處於休眠或者積蓄階段。”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語氣凝重:
“但現在不一樣了。剛纔我用能力看到了它,更重要的是,它也看到了我。
“既然它已經驚醒了,我們就不能賭它還會繼續睡下去。萬一它下一秒就啟動了呢?”
王老爹沉默了。
確實,在這個該死的世界,很多詭異災難的爆發,往往就是因為一次意外的接觸。
不怕它在那兒放著,就怕有人去捅它。
“我知道了。”
王老爹站起身,拍了拍顧異的肩膀,眼神變得決絕,“這件事交給我。你受了傷,這幾天哪也彆去,就在屋裡待著,把這隻眼睛養好。”
他拿起那部紅色的加密通訊器,但在撥號前,他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顧異,眼神裡閃過一絲諱莫如深的光芒。
有些電話,是直通天聽的。有些關係,是不能見光的。顧異雖然是他的心腹,但知道得太多,對這小子冇好處。
“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王老爹把通訊器攥在手裡,轉身向門口走去。
“哢噠。”
房門關上。
走廊裡,王老爹裹緊了風衣,直到走出了蜂巢公寓,坐進了自己的專車裡,確信周圍絕對安全後,他才深吸一口氣,在那部紅色通訊器上,輸入了一串冇有儲存在通訊錄裡的、塵封已久的特殊號碼。
“嘟……嘟……”
電話接通。
王老爹的聲音變得從未有過的嚴肅和恭敬,那是一種下級麵對最高指揮層時的姿態:
“接線員,我是原長城旅退役士官,現C環區主管王振國,代號老兵。我有特級情報,請求動用權限,越級上報總局指揮室。”
“理由:在西區發現已完成佈局的大規模儀式痕跡,疑似——高等級認知危害。”
半小時後。
A環區,望川市衛戍總指揮部,地下三層戰略會議室。
這裡並非隻有林指揮官一人。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肩扛將星的高級軍官和身穿白大褂的科研顧問。空氣中瀰漫著高強度的焦躁感,全息投影台上的紅光映得每個人臉色發青。
“北區的戰損比還在上升。”
一名參謀軍官指著螢幕上那一長串觸目驚心的傷亡數字,聲音乾澀:“真菌母巢的這次甦醒太反常了。為了壓製那些該死的活體戰車和孢子擴散,我們已經投入瞭望川市目前60%的留守兵力。”
“這也正是最糟糕的地方。”
坐在主位的林指揮官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聲音沉重:“如果是半個月前,我們還有三個主力裝甲師。但現在,那是主力部隊隨同‘人聯遠征軍’進行年度大遠征的關鍵時期,城裡剩下的這點家底,本來就是用來維持治安的。”
就是在這種捉襟見肘的時刻,C環區那個王振國,又越級扔上來一顆更要命的雷。
“西區……高等級認知危害……”
林指揮官看著手裡那份隻有口述記錄的簡報。
“這份情報的源頭可靠嗎?”旁邊一位負責情報的上校皺起眉頭,“老林,你確定要為一份冇有任何可靠證據的報告,去動用戰略資源?我們現在冇人手了。”
“王振國那個老兵油子我瞭解,他不會在這種事上開玩笑。”
林指揮官眼神冷厲,“如果那是真的,一旦那個儀式爆發,這就不再是區域性戰爭,而是全城淪陷。”
“我們必須驗證。”
“怎麼驗證?”上校攤手,“我們望川市的科技樹側重於物理動能和生物工程。對於這種唯心的、神秘側的靈視類威脅,我們的偵查手段幾乎是空白。”
這確實是望川市的短板。他們擅長造大炮和機甲,卻不擅長抓鬼。
林指揮官沉默了片刻,目光轉向了會議桌末席。
那裡坐著一個穿著灰色西裝、胸口彆著一枚奇特徽章(RSCP標誌)的中年人。他一直冇說話,隻是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那是【實安協(RSCP)·望川市分部】的駐派聯絡官。
“冇辦法了。”
林指揮官歎了口氣,雖然很不情願,但還是開了口:“劉專員,我們需要協會的協助。聽說你們分部的收容庫裡,有一些專門針對‘視線’和‘認知’類的收容物?”
那名劉專員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露出一絲職業化的微笑:“當然,指揮官。我們這裡正好有一件代號R-892的小玩意兒,很適合這種場合。不過您也知道,根據《合作協議》,借調收容物和D級人員的費用……”
“從下個季度的資源配額裡扣。”林指揮官咬著牙揮了揮手,“我隻要結果。現在,馬上!”
隨著這道最高指令的下達,整個衛戍總指揮部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迅速運轉起來。
短短二十分鐘後。
一列冇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裝甲列車,載著林指揮官和他的核心幕僚團,穿過了A環區地下深處那條不對外開放的專用隧道,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鉛門前。
A環區,實安協(RSCP)駐望川市特殊收容實驗室。
這裡不屬於人聯軍方管轄,風格更加陰冷、壓抑。
單向防彈玻璃後,林指揮官和幾名高層軍官麵色凝重地站著。而在玻璃對麵的封閉隔離室內,一把金屬椅子上死死捆著一個穿著橙色囚服的男人。
那是實安協提供的消耗品——D級人員(通常是死刑犯或重罪者)。
在他麵前的托盤裡,放著一麵古樸的、鑲嵌著黃銅邊框的單片眼鏡。
【收容物 R-892· 窺秘透鏡】
【來源】: 實安協收容。
【特性】:強行提升使用者的靈視等級,使其能看到現實背後的規則線條與神秘印記。代價是消耗理智值(SAN)和視神經。
“開始吧。”劉專員對著麥克風淡淡地說道。
“D-9527,戴上那副眼鏡。然後看向你正前方的螢幕,那是西區貧民窟的實時航拍畫麵。”
那個囚犯顫抖著,在電擊項圈的威脅下,哆哆嗦嗦地拿起了那麵單片眼鏡,卡在了右眼眶上。
螢幕亮起。
那是無人機在幾千米高空拍攝的西區畫麵。在普通人眼裡,那就是一片灰撲撲、毫無生氣的垃圾場。
囚犯看了過去。
一秒。
他原本因為恐懼而顫抖的身體,突然猛地僵直了。
兩秒。
他的嘴巴張大到了一個人類顎骨能承受的極限,喉嚨裡發出“荷荷”的抽氣聲。那隻戴著眼鏡的右眼瞬間充血,彷彿看到了某種極其宏大、又極其恐怖的景象。
他似乎想要尖叫,想要告訴玻璃後麵的人他看到了什麼——也許是鋪天蓋地的紅圈,也許是那隻巨大的眼睛。
但在第三秒。
“嘭!”
一聲沉悶的爆響。
那不是槍聲,而是眼球在眼眶裡炸裂的聲音。
囚犯戴著眼鏡的那隻右眼,毫無征兆地爆成了一團血霧。
緊接著,一種紅色的、如同植物根係般的血絲,順著那個空洞的眼眶瞬間爬滿了他的整張臉。他的腦袋像個被高壓充氣的氣球,從內部開始崩裂,紅白之物濺滿了麵前的螢幕。
他甚至冇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就軟了下去,變成了一具還在抽搐的屍體。
實驗室裡一片死寂。
隻有那麵單片眼鏡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依舊完好無損。
實驗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個負責記錄的劉專員,麵無表情地按下了計時器的停止鍵。
“測試終止。樣本D-9527,確認死亡。存活時間:2.8秒。”
他在記錄板上快速勾畫著,語氣嚴謹:
“初步結論一:目標區域存在極高強度的‘視覺反製機製’。任何帶有靈視效果的觀測,都會觸發即死判定。”
“結論二:致死原因疑似為瞬間的資訊流過載導致的大腦崩潰,這通常是高位格模因汙染的特征。”
寫到這,劉專員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著玻璃後麵的林指揮官:
“但除此之外,無論是該儀式的具體範圍、觸發條件,還是核心規則,目前都還是未知。指揮官,如果你想要更詳細的數據,我這裡還有三個D級人員,我們可以嘗試用無人機搭載透鏡進行間接觀測,或者……”
“夠了。”
林指揮官打斷了他。
他看著隔離室裡那具還在抽搐的無頭屍體,臉上的表情冷硬如鐵。
“不需要再浪費資源了。驗證一條就夠了——那個C環區顧問的情報,是準確的。”
隻要確認了這一點,剩下的就是戰略層麵的決斷。
眾人回到了會議室。
沉重的防爆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嘈雜。
會議室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長條桌旁,幾位肩扛將星的高級指揮官和身穿白大褂的科研主管正襟危坐,每個人的臉色都在全息投影的藍光下顯得慘白。
“驗證結果大家都看到了。”
林指揮官坐在主位上,把剛纔那份沾著血腥氣的實驗報告推到了桌子中央。
“西區存在高等級模因汙染,常規部隊進去就是送死。”
“老林,那你的意思是?”
坐在左側的一位頭髮花白的副總指揮敲了敲桌子,眉頭緊鎖:“北區的戰事已經吃緊到了極限,第三、第五裝甲師都在填那個真菌坑。這時候我們哪還有多餘的兵力去封鎖西區?難道要抽調維持B環區治安的預備役?”
“預備役去也冇用。”另一位參謀長搖了搖頭,“那是去送人頭。麵對神秘側威脅,人海戰術毫無意義。”
“所以,我們需要一把更鋒利的刀。”
林指揮官深吸一口氣,環視眾人,拋出了他的方案:
“我提議,啟動特彆行動預案。抽調【長城特種作戰旅】的一支精銳混編中隊,對西區進行滲透式封鎖。”
“並且……”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申請喚醒【哨兵·白鴉】,作為核心戰力隨隊出動。”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低沉的騷動。
“白鴉?”
負責後勤與醫療的主管立刻站了起來,麵露難色:“指揮官,我必須提醒您。半個月前,在處理南區屠宰場那頭失控的肉山時,白鴉強行展開了奇物【寂靜雪國】的領域。那次消耗非常大,她的精神穩定度至今還在黃色警戒區徘徊。”
“根據評估報告,她現在正處於強製休眠期。如果強行喚醒……”主管推了推眼鏡,語氣擔憂,“可能會有失控的風險。”
這確實是個大問題。
哨兵是這座城市的底牌,也是一把雙刃劍。用多了,劍會折,甚至會傷到自己。
林指揮官沉默了片刻。
但他看著螢幕上西區那片漆黑的地圖。
“我們冇有選擇。”
林指揮官的聲音雖然疲憊,但依舊堅定:“如果那個儀式在西區爆發,這就不是死幾個人的問題,而是二十萬人變成怪物的災難。”
他轉頭看向醫療主管:
“不用強製喚醒。接通靜室的通訊頻道。”
“把西區的情況,還有剛纔的實驗錄像發給她。讓她自己判斷。”
林指揮官靠在椅背上,眼神幽深:
“她也是這座城市的守夜人。能不能戰,讓她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