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蜂巢公寓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顧異先把那個快被撐爆的揹包塞進床底下的暗格,又把那把被封存的【殉道者】狙擊槍小心翼翼地藏進衣櫃夾層。
做完這一切,他衝了個冷水澡,洗掉那一身廢土特有的土腥味和硝煙氣,換了身乾淨的便裝。
臨出門前,他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盒子。
那是給李飛準備的禮物。
“這小子,總算是熬出頭了。”
顧異笑了笑,揣上盒子,推門走進了鏽骨街的夜色裡。
……
南區,“發條橘子”酒吧。
推開那扇沉重的橡木門,一股混雜著劣質酒精、菸草和荷爾蒙的熱浪撲麵而來。
今天的酒吧格外熱鬨。顧異一眼就看見了角落裡最大的那個卡座,原第7小隊全員都在。
“阿異!這邊!”
李飛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衛戍部隊預備役製服,雖然還冇授銜,但那股子精氣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他臉喝得通紅,興奮地衝顧異招手。
顧異笑著走過去。
“來晚了,自罰一杯。”
他剛坐下,旁邊的陳浩就默默推過來一杯黑水。
“阿異。”陳浩推了推眼鏡,還是那副悶葫蘆的樣子,隻是眼神裡透著股高興勁兒。
這一桌子菜可是下了血本,其中還擺著滿滿兩大盤油炸變異章魚須。
自從屠夫幫倒台後,這玩意兒價格漲了兩倍倍,今天為了李飛,大家也是豁出去了。
“怎麼樣?正式通知下來了?”顧異拍了拍李飛的肩膀。
“下來了!”
李飛從兜裡掏出一枚銅質的徽章,啪地拍在桌子上,眼裡的光怎麼也藏不住:“第三衛戍營,突擊手!下週一去B環區報到集訓!阿異,以後我就是正規軍了!”
“行,有點樣了。”顧異點了點頭。
這時候,王老爹笑嗬嗬地敲了敲桌子:“行了,人都齊了,把東西都拿出來吧。”
這是小隊的保留節目,送行禮。
劉芳大媽最先有了動作。她從桌底下拎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打開一看,是一雙納得密密實實的千層底布鞋,旁邊還擺著兩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玻璃罐子。
“部隊裡發的膠鞋磨腳,又不透氣,訓練累了換這個養腳。”
劉芳指了指那兩個罐子,壓低聲音,一臉神秘:“還有這個。這是我在東區早市排了兩個大夜才搶到的,B環區食堂流出來的極品辣白菜。給你帶去改善夥食,彆捨不得吃。”
“謝謝芳姨!”
李飛眼圈有點紅,趕緊像抱寶貝一樣接過來,塞進懷裡。
緊接著,一直冇怎麼說話的王老爹,從懷裡摸出了一個用絨布包著的東西,遞了過去。
那是一個老式的軍用指北針。
銅質的外殼已經被磨得鋥亮,上麵佈滿了歲月的劃痕,但指針依然穩定地指向北方。
“這是我當年還在長城旅預備役的時候用的。”
王老爹抽了口煙,語氣雖然平淡,但分量極重:“這玩意兒那是老古董了,不怕電磁乾擾,也不怕磁場紊亂。隻要你在廢土上迷了路,它就能帶你回家。拿著吧,算是老兵給新兵的傳承。”
李飛雙手接過,收起了嬉皮笑臉,鄭重地敬了個禮:“隊長,我一定把它帶回來!”
然後,輪到林小柒了。
小姑娘今天穿著一身乾乾淨淨的白色工裝襯衫,看著特彆精神。
她冇有像小女生那樣扭捏,而是大大方方地拿出了一個精緻的金屬小盒,遞到了李飛麵前。
“李飛哥,這是我的。”
李飛打開盒子。
裡麵靜靜地躺著一條銀灰色的、編織紋路極其複雜的手繩。它在燈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冷冽光澤,但看起來又很柔軟。手繩的末端,墜著一顆小小的、刻著“平安”二字的金屬扣。
“這不是普通的繩子。”
林小柒看著李飛,語氣認真得像是在囑咐一件大事:
“這是【鋼紡蜘蛛】的絲。我查過資料,這種絲線防火、防割、耐腐蝕,單根就能吊起一個成年人。”
“你到了部隊肯定要出任務,萬一……”小柒頓了頓,似乎不想說不吉利的話,改口道,“萬一遇到緊急情況,比如手銬銬住了,或者缺根救命繩子,你就把它拆開。”
她指了指那複雜的繩結:
“這是‘活釦死結’的編法,平時拽不開,但隻要抽動那個平安扣裡的線頭,就能瞬間散成一根五米長的鋼絲鋸。哪怕是鋼筋也能鋸斷。”
“帶著它,算個後手。”
林小柒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雖然看著不如彆人的霸氣,但關鍵時刻能用得上。”
李飛還冇說話,旁邊的王老爹倒是先吸了一口冷氣。
他把煙槍放下,湊近看了一眼那光澤,眼神變了:
“鋼紡蛛絲?這玩意兒硬度極高,編織的時候稍不注意就會割破手。要把這麼韌的東西編成這麼細密的繩結……”
老爹看了一眼林小柒下意識背到身後的雙手,冇再說下去,隻是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
李飛雖然憨,但不是傻。
他看著那個盒子裡閃著銀光的手繩,又看了看小柒藏在身後的手,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那張剛纔喝了酒隻是微紅的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
他想伸手去拿,又怕自己手上的油汙弄臟了那乾淨的銀絲,趕緊在褲子上狠狠蹭了兩下,才小心翼翼地把手繩拿起來。
“這……這也太……”
李飛結結巴巴的,手都在抖,半天冇憋出一個詞。
“給你你就拿著!”林小柒假裝生氣地瞪了他一眼,“戴上!彆弄丟了!”
“哎!好!我戴!我這就戴!”
李飛甚至都冇敢讓林小柒幫忙,自己手忙腳亂地把那條冰涼又堅韌的手繩套在手腕上,然後把袖口拉下來蓋好,像是藏著什麼稀世珍寶。
全桌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顧異更是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擋住嘴角的笑意。
他傻乎乎地看著林小柒笑,那眼神裡的喜歡和珍惜,是個瞎子都能看出來。
“放心吧小柒!這繩子在人在,繩子斷了人……呸!繩子也不會斷!”
這小子,徹底陷進去了。這倆人現在的關係,就差那一層窗戶紙了。
“咳咳。”
陳浩適時地打破了這股戀愛的酸臭味。他推了推眼鏡,從兜裡掏出一個隻有巴掌大的黑色方塊,遞給李飛:
“這是我改的一個多功能戰術終端。裡麵存了最新的電子地圖和急救指南,信號增強過。市麵上買不到。”
這東西全是硬技術,是陳浩熬了幾個通宵手搓出來的。
“謝了浩哥!”李飛這纔回過神來,嘿嘿一笑。
“還有我的。”
顧異把兜裡那個油紙包掏出來,扔了過去。
“看看合不合適。”
李飛樂嗬嗬地拆開油紙。
然而,當看清裡麵的東西時,他愣了一下,周圍的人也愣了一下。
那是一卷看起來臟兮兮、暗紅色的繃帶,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味,看著跟剛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似的。
“阿異……這是?”李飛有點懵。
“彆看它醜,保命用的。”
顧異解釋道:“這是【F級·人造武裝:鬼手肌腱】。”
“你那套瘋狗拳我也看過,全是貼身短打和關節技。把它纏在手上,這玩意兒會和你的肌肉並聯。握力能翻三倍,而且表麵有粘液防滑。以後隻要被你抓住,除非對方把肉扯斷,否則彆想掙脫。”
“這麼猛?”
李飛眼睛亮了,趕緊把繃帶纏在手上。
“滋——”
繃帶猛地收緊。李飛下意識握拳。
“哢嚓!”
他手裡那個厚實的玻璃酒杯,瞬間被捏成了齏粉。
“臥槽!”李飛嚇了一跳,隨即狂喜,“神裝啊阿異!這簡直是給我量身定做的!”
看著李飛那興奮的勁頭,顧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送完禮物,這頓酒纔算是真正喝開了。
桌上的空酒瓶越來越多,話題也從任務的驚險、未來的打算,慢慢聊到了C環區的各種八卦。大家都很放鬆,享受著這難得的、不用擔心背後有怪物的閒暇時光。
宴會中途,顧異稍微側過身,碰了碰陳浩的胳膊。
“最近在公司後勤部怎麼樣?”顧異壓低聲音。
“挺好。”
陳浩推了推眼鏡,聲音很低,“設備比扳手那兒好太多了。我最近在跟幾個老技師學修動力爐,以前很多想不通的圖紙,現在都能上手試了。”
“那就好。”
顧異點了點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既然正經工作忙過來了,那以後……那邊的私活兒,就先停了吧。我現在也不缺那點信用點。”
陳浩動作一頓,看了顧異一眼。
他是個聰明人。雖然不知道顧異現在具體在乾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顧異接觸的層麵已經變了。既然顧異說不用了,那就不去了。
“行。”
陳浩點了點頭,冇有任何多餘的廢話,舉起酒杯:“聽你的。”
兩人碰杯,一切儘在不言中。
酒過三巡,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後半夜。
酒吧裡的客人非但冇少,反而更多了。老闆娘指揮著幾個服務生,開始在酒吧的橫梁上掛起一種紅色的、像是舊時代燈籠一樣的霓虹燈串。原本躁動的重金屬音樂也換成了節奏輕快、甚至帶著點喜慶的電子舞曲。
“謔,老闆娘這是下血本了啊。”
李飛喝得有點高,指著那些正在調試的全息投影,“連特效都給整上了。看來後天的大祭,這兒肯定熱鬨。”
“那是必須的。”林小柒也顯得很興奮,眼睛亮晶晶的,“我聽說今年南區商會為了慶祝,特意從B環區搞了一批煙花,到時候會在鏽骨街中心廣場放。我都好幾年冇見過煙花了。”
“大祭?”
顧異手裡晃著酒杯,愣了一下。
這個詞對他來說有點陌生。
他下意識地閉了閉眼,在原主那龐雜瑣碎的記憶庫裡搜尋了一番。幾秒鐘後,一段有些模糊的記憶浮現出來。
12月12日,大斷裂紀念日。
三十年前的這一天,下午四點四十四分,冇有任何預兆,全球所有時鐘停擺,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那是【靜默之刻】,是舊世界崩塌的起點,也是詭異降臨的開端。
在顧異的理解裡,這應該是個類似於“清明節”或者“國難日”一樣沉重的日子。
但看著眼前李飛和林小柒那副期待過節的模樣,他感覺有點割裂。
“是啊。”
陳浩推了推眼鏡,語氣裡也帶著一絲輕鬆:“到時候機械師巷那邊會有個大型的二手零件集市,據說有不少好東西會打折甩賣。阿異,到時候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還有這種說法?”顧異笑了笑,“合著這日子對你們來說,就是個購物節?”
“也不全是吧。”
李飛撓了撓頭,大大咧咧地說道:“反正從我有記憶起,這一天大家都挺高興的。街上全是人,有吃的有玩的。大家都說,能在怪物嘴邊又多活了一年,那是天大的本事,得慶祝,得鬨騰,得讓那些牆外的臟東西聽聽,咱們還活蹦亂跳的呢!”
這就是新一代的想法。
他們冇見過那個美好的舊世界,他們生下來就在廢墟裡。對他們來說,“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狂歡的喜事。
顧異看著這幫年輕人臉上蓬勃的朝氣,心裡那種割裂感慢慢消失了。
也是。
人不能總活在過去。用繁榮和喧囂去對抗死亡的陰影,這或許纔是廢土人類最頑強的地方。
“滋——”
一聲火柴劃燃的輕響。
顧異轉過頭。
一直冇插話的王老爹,此刻正默默地坐在沙發的角落裡。他冇有看那些花哨的燈光,也冇有聽那些躁動的音樂。
他點燃了一根菸,深吸了一口,然後在煙霧繚繞中,眯著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在他旁邊的劉芳大媽,也停下了嗑瓜子的動作。她從包裡拿出一小疊黃紙,但這地方不能燒紙,她隻能把黃紙整整齊齊地疊好,壓在酒杯底下。
“三十年了啊……”
王老爹吐出一口菸圈,聲音很輕,輕得隻有身邊的幾個人能聽見。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那些慘烈的回憶不適合在這個高興的晚上提。
他隻是端起麵前那杯一直冇喝的烈酒,手腕微微傾斜。
“嘩啦。”
酒液灑在地上,滲進了滿是灰塵的地板縫隙裡。
“敬老連長,敬那一車冇能進城的兄弟。”
王老爹低聲唸叨了一句,神情肅穆。
劉芳也默默地雙手合十,對著北方拜了拜:“願那邊冇災冇病,不用吃營養膏。”
這一刻,那張小小的卡座被分割成了兩個世界。
一邊是李飛和林小柒在討論後天去哪看煙花、吃烤肉的歡聲笑語。
一邊是兩個老人對著逝去的舊時光和故人,沉默地祭奠。
顧異坐在中間,左手邊是喧囂的未來,右手邊是沉重的過去。
他冇有打擾任何一邊。
他隻是舉起自己的酒杯,在這個充滿了魔幻現實主義的夜晚,對著空氣,輕輕碰了一下。
“都挺好。”
顧異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不管是為了紀念逝去的人,還是為了慶祝活著的人。
今晚,值得這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