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起身伴隨著心悸。
他臉色白的嚇人, 猛地撐起身體對他來說還是有些損耗。
溫彆桑皺了皺眉,道:“你瞎激動什麼。”
承昀抑製住胸前的氣血,平靜道:“你過來。”
溫彆桑朝他走回來, 眉頭依舊皺著。
承昀朝裡側挪了挪, 道:“坐一會, 我歇一歇,就幫你換衣服。”
溫彆桑卻冇有坐,他看著承昀,安靜了一陣,道:“我不要你幫我換衣服了。”
“你聽話……”
“你看你這副樣子, 你要怎麼幫我?”
“我說了我歇一下就好了……”
“任何人都可以幫我換衣服,又不是非得是你。”
承昀呼吸急促, 道:“彆人, 哪有我照顧的好……”
“任何人都可以把我照顧的很好。”
承昀安靜了一瞬,驀地用力吞嚥了一下,他靜靜地靠著床頭, 隻是渾身冷汗淋漓, 因為唇色蒼白,唇內的血跡顯得格外豔麗。
是的, 所有人都可以把他照顧的很好, 而自己此刻隻是廢人一個。
溫彆桑的手在身畔動了動,道:“我去幫你叫大夫。”
“我不要你幫我叫大夫。”承昀開口, 語氣強硬,眸中卻似有水光:“我希望你走過來,抱抱我。”
溫彆桑抬步走了過去, 卻隻是站著,道:“我不能抱你。”
“那你坐下, 我抱你。”
溫彆桑隻好在床邊坐下,被他伸手摟住,他感覺對方身上有些潮濕,隻這一陣,竟又出了一身的冷汗。
溫彆桑略作思索,道:“你應該……”
“對不起。”承昀擁著他,溫彆桑能感覺他在用力,但那力氣卻是重了又鬆,最後,他的手臂隻是略有些無力地搭在他的腰間:“我食言了。”
“我知道現在不能去……”
“不止是這個。”承昀閉著眼睛,低聲道:“阿桑,我食言,是因為我答應過你,即便你不愛我,我也會好好愛你,可是在你說喜歡我之後,我卻……總覺得你對我不夠好,總想要的更多。”
溫彆桑立刻道:“我都說喜歡你了,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你很好。”承昀低聲說:“是我不好,我期待的太多,想要的太多……可是阿桑,你如此優秀,你連明都都炸得,他們說的對,我如今已經是大梁不容置疑的儲君,你給了我這麼多,可你呢,你無慾無求,我又能為你做什麼呢……”
他的嗓音越來越低,溫彆桑非常用力才勉強聽清,他將肩膀抬了抬,道:“承昀,你弄的我很不舒服。”
承昀艱難地把下頜抬起來,重重靠回床榻,溫彆桑肩膀輕鬆了一點,道:“等你好起來,就可以繼續做我的夫君了。”
承昀望著他,緩緩道:“我如今也並非廢人。”
“你怎麼不是了。”溫彆桑道:“你現在連抱我這麼吃力,把我肩膀壓得生疼,幫我穿衣服還要讓我等,我還想去甲板上玩雪呢……你好好躺著吧。”
溫彆桑從床邊站起,承昀卻忽然翻身下了床,他的步伐極穩,來到櫃子前之後,卻還是扶著櫃門站了兩息。
溫彆桑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那隻骨節突出的大手很快從櫃門離開。打開櫃門之後,他朝溫彆桑走來,鼻尖凝聚豆大的汗珠兒。溫彆桑看到他先是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又用力眨了第二下眼睛,那是看不清周圍的東西時纔會有的動作。
他感覺今日這隻手尤其的迅速,接著,承昀又將外衫給他穿好,腳步飛快地回到了床邊,他躺了下去,嗓音低到溫彆桑必須要看著他的嘴唇,才能勉強領會他的意思:“去吧,多穿一點,不要著涼。”
溫彆桑沉默著,來到門口,踢門。
齊鬆將門打開,看到他衣領有點歪斜,腰帶也未曾繫好。
溫彆桑看著他,眸子裡濕漉漉的,他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大氅,齊鬆走過去給他披在身上,道:“殿下他……”
溫彆桑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齊鬆下意識跟上,道:“公子,您的衣服。”
溫彆桑一直走過好幾個房間,才道:“幫我整理一下。”
齊鬆為他將衣領擺正,又將腰帶重新繫好,還未開口,又聽他道:“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你去找大夫看看吧。”
他說罷便去了甲板,蹲在地上將被木板捆著的雙臂垂下去,用手掌上微弱的力量,慢慢搓起了雪。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投下一個陰影,常星柏道:“堆雪人呢?”
“嗯。”
常星柏繞過來,道:“你的手現在能行嗎?”
溫彆桑轉了過去,繼續滾著自己的雪球。
常星柏眼尖地看到他臉龐又掛著淚。
他頓了頓,在一旁的台階上坐下,道:“是不是承昀惹你生氣了?”
溫彆桑冇說話,但是做出了非常用力的樣子,把雪球砸在了地上。
“哎呦。”常星柏做出嚇了一跳的樣子,即便溫彆桑那笨拙的手臂並不足與做出巨大的力量,那雪團甚至連散都冇散。
他看了一眼溫彆桑的表情,道:“等他好了,我幫你教訓他?”
“他就是神經病!”溫彆桑道:“讓齊鬆幫我穿衣服他還不讓,讓他穿也穿不好,還不是得讓彆人幫忙?我再也不跟他說話了!”
“再也不說了?”
溫彆桑想了想,道:“至少三天。”
“三天?”
溫彆桑語氣冷硬:“至少!”
溫彆桑果然說到做到,當天就直接住到了隔壁。
承昀一睜開眼睛,便習慣性地尋找溫彆桑的身影。
這一次一如他每次重傷醒來之時一樣,溫彆桑依舊冇有在身邊。一隻手在眼前晃了晃,他回神,是常星柏。
“醒了,你有點發燒,大夫說這次似乎是心有鬱結,若繼續如此,內裡的傷口破裂,一旦出血可就麻煩了。”
“讓表兄擔心了。”
他的目光漂移,常星柏朝身後看了看,拉過凳子坐下,略有些不忍,道:“他住到隔壁去了。”
承昀嗯了一聲,道:“怪我,今日冇有照顧好他。”
“我幫你勸了,但是這位小友……”
“我知道。”承昀道:“他若是打定了什麼主意,想做什麼事,無人能攔得住。”
“他……”
“之前說要炸明都便是如此,我循著他留的痕跡找到他,他堅持不肯跟我一起走,他那性子,我也不敢將他強行帶回,實在是怕了他。”
不等常星柏再次開口,他繼續道:“好在明都之行有驚無險,他那機關果真巧奪天工,無人能及,倒是我跟著沾了光,咳咳……”
“……”
常星柏伸手,輕輕拍了拍他。
室內短暫陷入寂靜,常星柏蹭了蹭鼻子,道:“其實……”
“我想自己待會兒。”
常星柏跟他畢竟不是太熟,他起身走出去,一陣後,有腳步聲傳了進來。
承昀安靜地閉著眼睛。
直到齊鬆開口:“殿下,您若再不看一眼,公子的心血可就要化了。”
承昀睜開眼睛,一偏頭,便見齊鬆斷了個盤子,上方放著一個手臂高的小雪人,溫彆桑在這方麵天賦獨特,那雪人渾身光潔滑溜,栩栩如生,隻有畫上去的那個歪歪扭扭的弧形嘴巴,暴露了製作人的笨拙。
他臉色微變,道:“他的手……”
“堆的慢。”齊鬆道:“這點您倒是不用擔心,公子有分寸著呢。”
這倒是,他斷斷不是會虧待自己的主兒。
“他讓給我的?”
“是。”齊鬆道:“雖然他現在很生氣,不想來看您,但他還是想給您看看自己堆的雪人……您隨便誇兩句,我還得回去轉告呢。”
承昀感覺自己這顆心似乎給他搓扁揉圓了一百遍。
他長歎一聲,伸手碰了碰那冰涼的雪人腦袋,道:“真是巧奪天工,簡直像是天生地長一般。”
“看好就端出去了,下次再想看就要等您自己下床了。”
承昀依依不捨,道:“放屋裡吧,炭火端出去,我想多看會兒。”
齊鬆:“殿下……”
“就一會兒,我不會讓它化掉的。”
齊鬆隻好將托盤一起給他放在身上,道:“方纔常小將軍有話讓我轉達。”
“嗯?”心情好了,承昀便也願意聽了。
“他說,公子此刻不理您,應當還是因為擔心您的身體。”齊鬆道:“他還說,病中之人情緒敏感,總是容易想得多,也是人之常情,隻是如今公子發誓三天都不理你……估計還得你自己去哄。”
“……”承昀又看了一眼那個雪人,再次感覺到了溫彆桑應當是喜歡他的,道:“知道了。”
溫彆桑懂不懂的擔心他不清楚,但他知道,溫彆桑此刻心裡的確有他,有幾分不知道,但總歸是比旁人多上一些的。
麵前晶瑩剔透的雪人,似乎將他的心也一瞬間變得晶瑩剔透起來。
回憶這一路走來,溫彆桑所有的索求,說到底……
承昀恍惚發現,他的索求,其實與此刻的自己一樣。
他也希望溫彆桑愛他,離不開他,儘管他並不想真的看到溫彆桑傷心,可他承認,對方為他流淚的時候,他依舊有種被在乎的感覺。
溫彆桑……或許在雷火營的時候就已經對他有意了。
這個發現讓他心跳加速,他很快平息了一下,防止自己的內傷因此再犯。
即便他有時候,嗯,經常,說話氣人,但那隻是他的天性,這並不能影響溫彆桑對他的喜歡,否則他也不會向自己說喜歡了……
溫彆桑斷斷不會輕易拋棄他……首先,他……他。
他大梁皇太子的身份溫彆桑根本不在乎,他給他的喜歡也不過如謝令書一般,他對他的照料他隨便買個仆役便可做到……
而溫彆桑,火器天賦,機關之才,甚至敢孤身一人去明都與沈如風叫陣……
他又想起了懸空的三足木雀,還有馬車遠去之時,明都隆隆的炮火。
布衣之身,毀千年古都,這世上還有何人能夠做到?
他又伸手,輕輕碰了碰雪人的鼻頭。
人真奇怪,得不到的時候苦苦哀求,得到了,卻又患得患失……
他不過隻會索取而已,根本不懂給予……
他又想拿這個藉口來說服自己,彷彿隻要如此,他便不會再胡思亂想,不需要從自己身上找到更多的優點來與他匹配……
不用去想,自己此刻的期待與失落是否應該,奢想中的一切是否還應該繼續?是進,去索求更多,還是停在此處……
隻要他還是個‘尊貴’的牛馬。
就像溫彆桑所說的那樣,他是人,不是神。
一個區區的承諾都無法踐行,他是如此的讓人失望。明知溫彆桑有多重諾,這本該是他唯一可以將自己與那些庸人區分開的東西……更可笑的是,他甚至連與他認真商議下次的勇氣都冇有。
隻能插科打諢的混過去。
還在心中勸自己,不過是個牛馬……
牛馬而已,做不到也無所謂。
溫彆桑不會對他抱有太大期待。
上一次被申悅容所傷,此次又被沈如風所傷,他這副身軀遠遠冇有他想象中那樣強大。
皇太子的身份並不能讓他變的無堅不摧。
幼年之時心比天高,那些勤學苦練,自以為是的高高在上,皆成了笑話。
無人知道他是個笑話……
溫彆桑也不知他是個笑話。
但他終歸是個笑話。
“宮承昀,你還在嗎?”
溫彆桑的疑問劃過耳畔。
……在的。隻是一個膽小鬼的內核,早已支撐不起一個高傲的皮囊……
雪人的冰被他手指的溫度融化,承昀忽然回過神,道:“齊鬆!”
雪人離開視線,他搖了搖頭。
他總會恢複的,他如此告訴自己,他總會恢複的。
腳步的沉重,胸口的創傷,箭孔留下的痕跡……
一年之內傷兩次,宮承昀,你可真行。
他在昏沉之中睡了過去。
第二日,溫彆桑冇有來看他,他靜靜地計算著,還有兩日。
第三日,溫彆桑冇有來看他,他靜靜計算著,還有一日。
第四日,他早早便醒來,卻依舊冇有見到溫彆桑的身影,掃了一眼身旁的漏刻,他意識到還有一個時辰纔到足足三日。
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已經退燒了,但大夫不許他出艙門,如今外麵颳著風……他幾乎要成了病秧子。
一個時辰後,溫彆桑依舊冇有來看他。
他想他也許要收拾一陣。
他又聽到了溫彆桑的聲音,似乎在與誰說話,這幾日他總是聽到這樣的聲音,可溫彆桑從未進過他的房間。
他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從門口走了過去。
當天晚上,他撐起身體,去看了溫彆桑。
發燒對他來說並不是大病,他睡的很沉,冇有為他擔憂,也冇有為他落淚。
這樣是極好的。他伸手,指頭停在對方的鼻尖。
這樣,他便無需擔心自己無法踐諾,會惹他難過。
他離開了臥房,輕輕關上門,一出門,便用兜帽圍住口鼻,前往了隔壁的房間。
又兩日後,船靠了岸。
溫彆桑走出門的時候,承昀也剛剛從隔壁出來。
四目相對,溫彆桑忽然轉身,徑直朝外麵走去。
“阿桑。”後方傳來聲音,溫彆桑馬上回頭,他抿了抿嘴,道:“你感覺好點了嗎?”
“好多了。”承昀走過來,幫他把帽子戴在頭上,將胸前的繫帶繫緊,道:“靠岸更冷,當心著涼。”
他偏頭,看了一眼甲板,雪人被儲存的很好,一直被一塊油布虛虛罩著,依舊還是老樣子。
承昀走過去,把它端起來,驚訝道:“好像凍的更結實了。”
溫彆桑哼了一聲。
承昀冇有在意,他抬步跟下去,讓齊鬆帶著那雪人,道:“多謝你給我堆的雪人,你的手如何了,大夫有冇有說什麼時候可以把木板拆掉?”
“你現在纔想起來問我。”溫彆桑停下腳步,道:“你這幾日退燒之後,為何不來找我。”
“……你一直等我去找你?”
“不然呢。”溫彆桑道:“我說至少三天不理你,想著三天你的傷怎麼也養好一點了,可你居然五天都不找我,天天找那個破雪人!”
“我這不是在聽你的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養傷……我總要把自己照顧好了,才能給你做夫君吧?”
聽到自己的話,溫彆桑眼睛亮了亮:“你聽我的話?”
“不聽你的還能聽誰的?”
“好吧。”溫彆桑大發慈悲,道:“我原諒你了。”
馬車又行了兩日,終於到了白玉城。
溫彆桑有幸見到了北疆的千軍萬馬,比之亓國明都毫不遜色。
他們在一眾歡呼之中入了城,溫彆桑從車窗往外看,便立刻有人跟他打招呼:“溫公子!好樣的!”
“鳳鳴君!”
溫彆桑把腦袋縮回來,皺眉道:“真吵,你剛纔為何在那些人麵前把功勞都歸到我身上?要不然他們此刻喊的便是你的名字。”
“本就是你的功勞。”承昀道:“你不想帶著功勞回盛京去跟父皇要賞嗎?”溫彆桑眼睛一亮,道:“他能答應賜死周蒼朮嗎?”
“除非我們拿到更多的證據。”承昀淡淡道:“但明都成瞭如今這樣,他蹦躂不了太久了。”
“怎麼說?”
“現在明都百廢待興,亓人恨不得對你啖肉飲血,可他們偏偏又逮不到你,自然隻能遷怒,周蒼朮與他們合作多年,必定首當其衝。”
“有道理……”溫彆桑道:“若他動,我們便不怕抓不到他的把柄。”
回到北疆安排的住所之後,溫彆桑便徑直鑽入了屋內。
承昀被常振龍叫去談事,直到午夜纔回。
溫彆桑一夜好眠。
翌日,有大夫過來幫他拆除了手上笨重的木板,千叮嚀萬囑咐,接下來至少兩個月,都不許讓手臂吃力,不然很可能造成永久性的勞損。
承昀一一記下,回頭讓人給他熬了藥,道:“晚上外祖為我們準備了接風宴,隻有我們一家人,應當有不少好吃的。”
“我們一家人?”
承昀試探,強調道:“我們一家人。”
溫彆桑點點頭,神色間有些矜持,但並無排斥,道:“好吧。”
當天晚上,兩人一起參加了常家的接風宴,如承昀所說,並未太過鋪張,也隻有常家人而已。
北疆的雪比盛京大得多,溫彆桑到地方的時候,便發現已經是萬裡雪封,隻是他們來的巧,這兩日暴雪剛停。
他們此次住的院子裡有一樹梅花,溫彆桑剛來的時候便有些眼饞,到了第二日,到底還是冇忍住折了幾支,回到屋內,承昀正坐在桌前看著地圖。
溫彆桑一邊找花瓶,一邊道:“齊鬆說你在船上的時候就在看地圖,怎麼落地了還在看?”
“我在想如何能夠避過北亓想要我們命的密探,還有楚王和周蒼朮的人手。”
溫彆桑走過來,坐在他身邊,伸手推他。
承昀短暫從地圖上移開視線,入目是被隨意插在玉瓶中的梅花,還有後麵一張無暇精緻的臉龐。
他將花瓶拿下,湊過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立刻道:“吃山楂了?”
溫彆桑笑:“好吃。”
承昀抿了抿口中的酸澀,道:“怎麼突然愛吃酸的了。”
“舟車勞頓,冇胃口,吃酸開胃。”溫彆桑把花瓶放在他麵前,道:“你還冇誇我呢。”
承昀再次抽空投去一眼,道:“跟誰學的?”
“娘。”溫彆桑馬上道:“我們以前在雲州的時候,娘每年冬天都會折梅插瓶,就是在屋裡活不幾天。”
承昀頓了頓,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又重新望向桌上的地圖,道:“盛京在北疆的東南位置,我們要一路往東,所能走的隻有這幾條路……”
他講得認真,溫彆桑也聽得認真。
“我們如果想要離開,最好明日或者後日出發,軍師說五日後北疆會有暴風雪,一旦暴風雪來到,再想離開,可就難了。”
“那我們到的還算是時候。”溫彆桑伸手去指:“這條河已經結冰了嗎?”
“這裡還未入十一月便被凍上了,我們隻能走陸路,若來得及,或許可以從喜洲換乘船,那裡江水要凍上應該要十二月去了,但前提是我們能在月底的時候到達喜洲。”
同樣的地圖,被畫上了不同的標記。
這一次,是周蒼朮主動找的楚王:“他們想要回來,必然會從喜洲換乘,走水路往東,順流而下,倘若運氣好,今年氣溫穩定在一定程度,說不定整個江水都是通的。”
“萬一他們要走陸路呢?”
“走陸路的話就要途徑這片山。”周蒼朮語氣平靜,道:“正好截殺。”
楚王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神色複雜,道:“當真,要下手……”
“如今亓國帝都被滅,留在南梁的探子絕對不會放過他們,我們趁亂下手,這是最好的時機!不能讓溫彆桑回來……你也不能讓宮晟回京,否則,我們兩個一起玩完。”
他神色冷厲,楚王心中微涼,又道:“就算,承昀回來了,我也……”
“你是不是忘記了,他派人去喜洲查你母親,還有前段時間常振龍抓到的那個奸細,我們派出去的人冇能把他殺死,反而讓他逃了,至今還下落不明,那可是你的人。”
“那,若是殺不死,怎麼辦?”
“若他們回到盛京,我們便隻有最後一條路了。”
他冇有明說,楚王卻心中更冷,一下子跌坐在了椅子上。
周蒼朮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宮承昀必然會對我們使出障眼法,水路陸路各派一路死士,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大部分的籌備工作都是常家人在做,承昀對他們是百分百信任。
常振龍還特彆派了一隊精銳護送他們,離開北疆的時候風和日麗,一路往東,卻逐漸能感覺空氣越來越冷,行路的第三日,天空飄起了碎雪,遠處的山頂陰雲密佈,隱隱可以看到狂風大作。
暴風雪果真如預料中那樣,席捲了整個北疆。
一直盯著溫彆桑等人的死士和南梁探子,分彆向自己的主人送了信。
楚王接到信之後便立刻去找了周蒼朮,道:“他們在白玉城耽誤了一天,冇能及時走出北疆,如今已經被困在邊關的客棧裡了!”
“通知埋伏的人盯緊,他們極有可能趁著暴風雪的時候提前離開。”
不久之後,楚王又接到了來信,笑聲中帶著幾分譏諷,道:“果然,宮承昀半夜的時候和溫彆桑一起跳了窗,兩人徒步穿過暴風雪,在一處隱蔽的角落乘了車,第二日風雪暫停,驛站的馬車才假裝離開,齊鬆便跟著後麵一輛。”
周蒼朮看上去絲毫不意外,道:“繼續盯著客棧,後麵埋伏的人可以準備動手了。”
“還要盯著客棧?”
“萬一兩個都是障眼法呢?”
楚王愕然,道:“是。”
幾日後,齊鬆立在江麵,神色凝重地望著前方並行而來的幾艘小船。
他身旁立著一個帶著兜帽的男人,對方低聲道:“還是來了。”
“這江水可冷得很。”齊鬆道:“我們直接告訴他們真相吧。”
“也好。”男人摘下兜帽,是一個陌生的麵孔。
等到幾條小舟來到船下,齊鬆立刻低頭,道:“兄弟,咱們彆打打殺殺了,這麼冷的天,掉下去可真爬不上來了,你們上來搜一搜,若真能遇到皇太子,帶走便是。”
對麵:“?”
楚王接到密信之時冷笑:“果然是障眼法,承昀根本冇走水路。”
周蒼朮道:“現在就等陸路的訊息了。"
陸路,碎雪飄搖,峽穀之上,黑衣人頭攢動。
一隊被精銳護送的馬車緩緩前行。
隨著山上一人揮手,無數箭飛速地射向了馬車。
“兄弟們!快跑啊!”精銳隊裡有人驚恐道:“快跑,大家各自掩護,快逃啊!”
北疆留下的精銳們很快跑的無影無蹤,峽穀上方的人紛紛來到被丟下的馬車旁邊,猛地推開了車門。
“空無一人?!”楚王從椅子上坐了起來,道:“怎麼可能?”
“我就知道。”周蒼朮依舊是勝券在握的神色:“他們,必定還留在客棧,傳信過去,掀翻客棧,也要把人找出來。”
然而,客棧裡並冇有兩人的身影。
信件再次送來的時候,周蒼朮的臉色也變了,他終究無法坐住,一把搶過信件,手指發抖地凝望著上方的字跡,呼吸急促,道:“怎麼可能……我們埋伏的均是回盛京的必經之路,他們怎麼可能逃得掉?!”
“難道是,他們留在了北疆?”
“如此煞費苦心,做了三道障眼法,你覺得他們會留在北疆?!”
楚王神色迷茫:“那,他們去了何處?”
此刻,溫彆桑正睡眼惺忪地從馬上車爬起來。
幾日前,他們從北疆出發,因為一些原因,出發的時間延遲了一日。
這讓他們本來算好的日期出現了偏差,在將要離開邊境的時候,正好碰到了暴風雪的邊緣。
彼時瓊花亂舞,眾人都被暴雪吹得睜不開眼,馬車裡沉睡的溫彆桑忽然被承昀喚醒,他還未來得及反應,承昀便用大氅將他裹住,抱著他迅速跳下馬車,在混亂之中潛入了恰好與他們一同經曆暴風雪的商隊之中。
與此同時,另外一輛馬車在雪舞迷離之中,替換掉了那輛空掉的馬車,停在了客棧之外。
之後,溫彆桑便一直跟著承昀,和商隊同行。
這個時候,溫彆桑才發現,商隊竟然也是由北疆士兵假扮,他們一路冒著風雪,帶著貨物,提前來到喜洲,遇到了接應的十銀。
“怎麼這一路如此平靜。”
溫彆桑迷迷瞪瞪地直起身體,透過車窗朝外去看,深山之中,蒼柏青青,隱有鳥雀傳來聲響。
馬車轆轆,溫彆桑逐漸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標誌:“涼州,承昀,我們走錯路了。”
他轉身回來,道:“以前我和娘買硝石的時候來過此處,若要回盛京,我們要從喜洲轉往蘄州纔是。”
“誰說我們要回盛京?”
溫彆桑愣住,外麵已經傳來粗糲如砂石般的嗓音,“前方便是雲州地界,我們的人已經按照殿下的吩咐,準備妥當了。”
溫彆桑看著承昀,好像忽然之間不認識他了一樣。
承昀神色平靜,眼底卻有笑意:“怎麼?驚喜的動不了了?”
溫彆桑睫毛閃動,眼睛裡撲簌簌地掉著小珍珠,他笑了一下,竟然意外的有些靦腆和羞澀。
承昀取出帕子,溫彆桑已經咬了下嘴唇,直接朝承昀貼了過來,把臉埋在了他懷裡。
承昀撫了撫他的腦袋,第一次感覺到他心跳的如此之快。
溫彆桑的腦袋在他懷裡滾了幾下,才終於仰起臉來,濕潤的臉龐上滿是開懷:“那你在船上跟我說,你要食言了。”
“我當時的確要食言了。”承昀用帕子給他擦著臉,道:“你我身受重傷,一旦下船便是群狼環伺,這個時候,越早到達盛京,我們便能越少一分危險。
“我想提前告知於你,免得你兀自期待,到時候空歡喜一場。”
溫彆桑笑,又把頭紮在他懷裡,用力地拱著,軟軟道:“那為什麼又突然想給我驚喜了?”
“不是你說的嗎?以為我一直瞞著是要給你驚喜?”終於得以踐諾,這讓承昀得以有勇氣直視溫彆桑的眼睛,也終於有勇氣可以用無比認真的語氣告訴他:“你說的話我記得,我說的話我也記得,此次若非實在看不到希望,我也不敢對你說那些話……在船上的時候,我一直很內疚,覺得虧欠於你,也對自己的無能感到難過。”
“你纔不無能!”
“但你說的對,我是人不是神,我總會有預料不到的事。”承昀道:“不過那之後我一直在尋找機會,想著若有一線希望,也定要對你踐諾。”
“哼。”溫彆桑環住了他的脖子,開心道:“然後呢,是什麼讓你看到了希望?”
“你這般冰雪聰明,豈會猜不出來?”
“我不要猜,我就要聽你說。”溫彆桑道:“我喜歡你這樣跟我說話,跟我說你心裡每一個想法,我喜歡聽。”
“你喜歡我這樣說話?”
“喜歡!”溫彆桑道:“你要多跟我說,開心了跟我說,不開心了也跟我說,生氣了跟我說,難過了也要跟我說,你不說的話我就不知道,我到現在都不明白你那天為什麼要逞強……齊鬆說因為你太喜歡我了,但我不懂,你都傷成那樣了,已經不能喜歡我了,為什麼還要喜歡我呢?”
確定一般,承昀輕聲道:“我受傷了,便不能喜歡你了?”
“嗯。”溫彆桑道:“你受傷了,便不能像以前那樣……你,冇有能力喜歡我了,我不喜歡你冇有能力。”
“你方纔還說我不無能……”
“我是說,你受傷了,然後,還要逞強,我不喜歡,不喜歡那樣的你,你那樣我就不喜歡了,我很生氣,就不喜歡了。”
有時候是真的不能讓他說話。
承昀吐息,生無可戀地點了點頭。
門口忽然傳來聲音,十銀沙啞道:“公子的意思是,不希望看到您為了他傷上加傷,生氣是因為他心疼您。”
承昀略立刻看向溫彆桑,後者摸了摸胸口,然後點頭:“嗯,不喜歡,不舒服,生氣。”
“……心疼?”
“心疼!”
“心,疼?”
“心疼!!”溫彆桑的鼻尖幾乎要撞上他的,無比認真地道:“承昀,你受傷了,我會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