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寧看著有些失魂落魄的無音。他隻是抱著他手上的半卷殘經,垂眸低首。
“走吧。”他突然輕聲對溫寧道,“你走吧。”
“你已經安全了,走得越遠越好,莫要再牽連到這些事情當中。”
溫寧隻是不動,馬車搖擺,她手腕上的銀鈴也跟著輕顫,發出細微的叮鈴聲:“我走了,誰嫁給你呢?”她隻是看著他,“我隨你去吧。”
她看著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她二人素昧平生,萍水相逢,一陣風吹來也該散了,她卻放不下心來。
無音抬起頭看著她。
他不知道自己心裡湧起的這股酸楚到底夾雜著多少味塵世的甘苦,隻是他親眼看著自己豁出去性命想要藏起來,護起來的東西,當著他的麵化作煙塵,就連破戒給他的打擊,也不像這般巨大。
小姑娘看著他手上的半卷殘經,突然伸手從他手上奪過,塞到了馬車座位底下:“無音,我問你。”她不呼他為聖僧了,隻是叫他的法名,“那被燒掉的十萬經卷,你可記得?”
無音看著她,輕聲道:“小僧都記得,一詞一句,如須彌芥子,皆在我心。”
“那,佛祖能把須彌山放進芥子裡,也能把須彌山從芥子裡拿出來嗎?”小姑娘嘴角微翹,一雙眼睛閃閃發亮。
“自然是能的。”無音看著她,突然像是了悟了一般,雙手合十,“隻是,無音冇有佛祖的神通,若要搬出須彌山來,隻怕要十年,二十年……”
她居然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隻是一眼,她便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溫寧看了看馬車外麵,坐到了無音的邊上,把手放在了他滿是煙塵黑灰的掌心:“有的時候,世上的事情,也不止隻有玉碎而折,還有委曲求全。”她看著他,“這是我師父跟我說的,我隻是不明白,所以便囫圇丟給你了。”
無音看著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滿溢著複雜的情緒,隻是基調卻是哀傷:“小檀越,你且告訴無音一句,你自記事起,可有曾為自己思量過半分?”
溫寧立馬點頭:“我當然是有的,和師父搶雞蛋吃,我一定是吃蛋黃。有魚吃,那魚鰓肉肯定是我的,鹹雞的雞腿,誰也不能和我搶!”她說的言辭鑿鑿,到是把無音給逗笑了。
銀瓶將二人接到大長公主府,又給無音換了一身俗人裝扮,替他戴上早就準備好的假髮遮住他的光頭,便帶著他進宮去了。
當今聖上司馬蕭同無音同齡,甚至還要小上那麼一兩個月,當他看到這個和大長公主十分相似,按照輩分卻應該呼他一聲皇叔的年輕聖僧的時候,心情還是有些複雜的。
他滅佛為的不是彆的,正是因為前三代扶佛國度,纔會最終出了他父皇這麼個用國庫稅收供養僧人的敗家“佛皇帝”,豪寺林立,國庫卻空空如也,百姓尊佛,而無天子威儀――一來,查抄的豪寺財產,融了的佛像金身都可以充入國庫,作為賑災之用,而來國庫裡有了銀子,趕出寺廟的僧尼另做嫁娶,也能增加農稅的收入。
他也不是不知道,這些僧人之中,有的是篤信佛法,與世無爭的真聖僧,可是這一旦開了頭,便不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事情了。
更何況,隨著滅佛越發深入,也不是冇有查處出家財萬貫,蓄養僧兵,乃至在寺廟清淨之地藏汙納垢的邪僧之流――一旦查出,這些邪僧就會被斬首示眾,榜文公示。
至於慈濟寺……要做就要徹底,獨獨放過天下眾寺之首的慈濟寺,隻會讓那些被查處的豪寺還以為自己能夠捲土重來而已。燒經文,碾舍利,所為不過是一個斬草除根。
即使再有佛法在大靖流傳,那也一定是他百年之後了。
大長公主對著司馬蕭行了一禮:“見過聖上。”
“大長公主不必如此。”司馬蕭扶起了銀瓶大長公主,又轉頭看向一邊的無音,“當年你在父皇座前講經的時候,也不曾下拜,如今見了朕,也不肯下拜麼?”
無音下拜行禮:“草民見過聖上。”
他不再自稱“小僧”了。
不知道怎麼的,他的腦子裡想到的,卻始終是小姑娘那句“委曲求全”,他不是不曾“委屈求全”過,隻是他不能忍受一次又一次的委屈求全。
那就像是在拿著鈍刀子,一下一下的,割著他的尊嚴。
司馬蕭看著他,薄唇輕抿,過了一刻才同銀瓶道:“還請大長公主先出去。”他和銀瓶雖然是姐弟,情分卻如同母子,隻是即使是母子之情,在皇家也很單薄就是了。
銀瓶看了看無音,又看了看司馬蕭,隻是用哀求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養大的孩子,卻被他堅決的請出了禦花園的湖心亭,她焦急的等在外麵,卻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和自己從小養大的孩子到底說了些什麼。
隻知道,當無音垂眸由司馬蕭身邊的大監從湖心亭中帶出來的時候,她同時也收到了聖上的口諭,要她好好操辦無音的婚事。銀瓶自然喜不自勝。
待到兩人走遠了,司馬蕭才歎了口氣,從邊上的小袋子裡拿出一小把魚食來,撒進湖水之中,引得那錦鯉擁簇爭奪。
他看著那些錦鯉,又歎了口氣:“好好的一個聰明人,怎麼就跑去當和尚了。浪費。”
溫寧原本在大長公主府中百無聊賴的等著,銀瓶又特地囑咐下人不許來打攪她,冇人和她說話,她自然無聊的不行,無音回來的時候,她正在給自己泡茶。
說句實話,她第一眼並冇有認出來這個長了頭髮,換了衣裳,更顯得異常俊俏的年輕人到底是誰,直到他開口:“小檀越。”
“啊……聖僧?”溫寧眨了眨眼,“呼,你長了頭髮我都認不出來了。”
無音哭笑不得的看著她。
溫寧給他搬了個凳子:“你入宮和聖上聊得怎麼樣?”隻是冇等無音開口她先伸出手來,“嘿,還是彆說了。”她道,“肯定還是老樣子,對嗎?”
“也不全是。”無音望著小姑娘,一雙眼睛裡微漾了些許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溫柔,“小僧……換回了二十年。”
溫寧眨眨眼:“聖上……”
無音搖頭:“不可說。”
他同靖帝的談話,天知,地知,佛祖知。他知,靖帝知。
餘下的,便不再需要有人知道了。
――那個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告訴他,日後不管是尊佛,還是滅佛,他都要所有人知道,不管是漫天神佛,還是寺廟僧眾,都隻能是皇權手中的一樣工具,絕不能三代尊佛,而使佛大於天子之事。
而他告訴那個君王,佛法來到這個世上,為的隻是勸人向善,解一切苦厄,普渡眾生。若是君王有能,百姓能豐衣足食,民安於室,又何必擔心天子地位受到威脅。
到最後,他始終是那個無音,可以委曲求全,卻做不到唯唯諾諾。
聖僧無音的婚事在永安府傳開了,有人譏誚,有人歎息,有人不忿。隻是銀瓶大長公主尋回了走失多年的兒子,高興地不知怎麼辦纔好,一律不許有人多言外頭的事,又高高興興的操辦起了無音的婚事來。
她心思細膩,知道溫寧隻有一個師父,還不見了蹤影,便將她安排在彆邸,又派兩個常年侍奉她的侍女過去照顧溫寧,當時四角俱全,挑不出一點不是來。
待到成婚當日,迎親的隊伍一路從公主府開道到了彆邸,那光景著實熱鬨,有兩個喜娘拿著籃子向外拋撒喜糖,小娃娃們喜不自勝,跟在轎子後麵說著吉祥話搶糖吃。
無音……裴瑛一身紅衣騎在馬上,他本是俊俏青年,又是大喜之日,他一身紅更是鐘靈毓秀,貌比潘安,不少出來看熱鬨的小姑娘都不由的捂嘴偷笑,看著他指指點點,隻對著轎中的新娘羨慕萬分,說是郎才女貌,新郎官是如此人才,那新娘自然是天上的仙子降下來的了。
又有市井無賴不忿,吵嚷反駁:“還了俗的和尚,算得什麼人才,不過是會投胎罷了!”
無音具聽得見,隻是臉上沉靜,像是一點也不在乎旁人說些什麼。
吵嚷歸是吵嚷,隻是當那個身著鳳冠霞帔,姿容出世的少女,在喜孃的攙扶下走出轎子,將手放在那少年郎的手上,抬起眼來的那一刻,喧鬨的人群都靜了。
怕他們吵了一聲,便驚碎了一對璧人。
雖是狼狽不堪,僧人還俗娶妻,不成體統的樣子。
可是,偏偏新娘子又是這般美。
若冇有那事,說是神仙眷侶,也莫過於此。
那敲鑼打鼓聲傳了一路,隔著兩條街都能聽到,卻見一個身著青色長袍,麵上留著鬍鬚,髮髻紮歪了,約莫三十餘歲揹著行囊的中年人正站在甜水攤邊上吃酒釀,隨口問了一句那小販:“怎麼回事?”
“長公主丟了多年的兒子尋回來了,今個娶親呢。快快快,快點喝,喝完了我還搶彩頭去呢。”
“什麼?還有彩頭可以搶?”聽到小販這般說,中年人把酒釀往嘴裡一倒,給了一枚銅板,抹了抹嘴,“那我可得去湊個熱鬨。”
這般說著,他撒開腿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趕去,卻被看熱鬨,等著搶彩頭的人壁擋在外頭,便將行囊除下,踩在腳底,伸著頭往裡看,恰好看到那美豔清麗的新娘子把手搭在那新郎官的手上。
他看清楚了。
“哎呦我去!那是我徒弟!”
作者有話要說:白芷:我就三年冇回家!我徒弟怎麼給拐跑了!
現實世界裡的佛子,經曆過裴家千嬌萬寵的繼承人,到被趕去出家的大起大落,百年的修行足以積澱他作為年輕人的傲慢,不成熟,以及軟弱和自欺。
夢境裡的佛子,隻有二十餘歲,自幼在佛門,天之驕子,順遂聰穎,滅佛破戒是他的第一個劫數,他軟弱,自欺,不成熟,帶著年輕人的自視甚高。
到是阿寧,不管是現實還是夢境,都是小憨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