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入夜之後,天氣便涼了。
溫寧捧著熱的奶酥茶坐在清水潭邊上,抬起臉看著天上散落閃爍的繁星,卻有一件羊皮袍子從後麵蓋在了她的身上:“夜裡涼,小心些。”
無音坐到了溫寧的邊上,側頭看著她。
他從來隻披棉麻僧袍,不被皮革衣飾,但是他不會這樣要求溫寧,更何況大漠天氣多變,入夜便涼入清寒冬日,他捨不得。
溫寧喝了一口熱的奶酥茶,把腦袋擱在無音的胳臂上,依靠著他:“佛子。”
“嗯?”
“你若是和了緣一般,會怎麼做?”溫寧看清水潭幽幽的盪漾著繁星,用滿是困惑的語調問道。
她正麵這了緣,便怕他,躲他,可她一旦安全了,躲在舒適的地方,披著羊皮袍子,喝著熱奶酥茶,心裡卻對著這個人生了那麼一絲同情。
她也知道這同情極廉價,冇有一點用處。
無音由著她靠著自己,側頭看著她,半天才柔聲道:“若是阿寧,你是和小蠻一樣,無根無基,雨打浮萍的凡女,若我的師父和師祖是一個性子,我根本不會帶著阿寧你回到慈濟寺。”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孃的頭,“我會安安靜靜的廢了自己的修為,和你一起做個普通的凡人。”
“不行不行,這個真的不行。”溫寧想了想,拚命搖頭,“我捨不得。”
“說到底,我不是了緣,你也不是小蠻,他們當初為何要這麼做的緣由,隻有他們自己知道,斯人已逝,願得安息吧。”無音收回手,抓住了溫寧有些涼的手指,“你進去休息一會如何?”
“我一直在休息啊。”溫寧拍了拍坐下的茵茵青草,又看著清水潭邊上燃燒著的篝火,“但是了緣還活著。他既然想要借屍還魂,那麼小蠻的魂魄應該也在他手上,不能入輪迴吧?”
“是的。”無音點頭道。
溫寧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隻能歎了口氣。
盈盈微波,細光粼粼。
“那,你和前輩還有無愁大師他們說好了,接下來要怎麼做?是先回慈濟寺,治療了塵大師,還是先留在南拓國,揪出藏在王室裡的魔修?”像是為了扯開這個頗為沉重的話題,溫寧轉而問起了接下來的事情。
“兵分兩路,前輩去南拓國,我和師弟、師侄帶著你回慈濟寺,一路上護送你。”藥師佛舍利太過重要,阿寧又是他心頭的至寶,他無論如何都得保證她是安全的。
溫寧低頭,又多了一句嘴:“你現在破戒了,回慈濟寺,要被關在寒潭底下的。”
無音:……
半晌,他纔回答道:“你可知道了緣為何會被關在寒潭底下?”
溫寧搖頭。
無音看著她:“因為他是當時慈濟寺最有可能衝擊捨身境的佛修,是天之驕子,是師祖給予厚望的弟子,這樣一個弟子,師祖並不想看著他毀了自己的修為,以己度人,不希望他日後再心生後悔。”這想法,到是極容易猜。
“所以呢?”溫寧問道。
“無音愚鈍不堪,極不成器,師父當不會這般逼我。”無音一雙桃花眼微微眯起,竟露出一個有些俏皮的笑容,“師父當年嫌我年幼吵鬨,於是便賜我法號‘無音’,如今百年過去了,倒是一點用也冇有。”
溫寧:……
好個“愚鈍不堪,極不成器”,你這是打算氣死了塵方丈,還是氣死其他卡死在築基再也上不去的修士?
小姑娘白了他一眼,爬起來裹著羊皮袍子走回了小茅屋裡,躲到屏風下睡著了。
無音自嘲的笑了笑,終究是礙著無愁、明澈、慧禪都在外頭,也隻好和他們一起等在外麵――畢竟他並冇有那麼厚的臉皮,在眾目睽睽之下跑去和小姑娘同床共枕。
他自己當初說不做偷試之行,偏偏壁畫之下,食髓知味,失了節製,自己把自己的一張臉打得啪啪作響,也不敢多和阿寧要什麼了。
他如今修為已經是準大乘,加上同了緣以魔性強壓孔雀大明王不同,無音是真的收服了這桀驁不馴的神劍,身具孔雀明王和石佛舍利兩大法寶的加持,自然已經不懼了緣了。
他本就是劍修出身,和孔雀大明王的契合度極高。
不過,若是慈濟寺依然要要回孔雀大明王,他自然也不會藏著掖著就是了。
若要說有什麼麻煩的事情,大概就是……雖然慧禪賣了石佛舍利下的蓮座,換了五百上品靈石,隻是他不知道都把這些靈石都花去了什麼地方他居然一艘飛舟都冇有買……
“拿去換仙酒喝了啊。”慧禪如是說道。
溫寧:??????
五百上品靈石全喝完了?!你這喝得是什麼仙酒啊?!
小姑娘用詫異的眼神看著麵前這個她以為很著調,其實好像並冇有那麼著調的前輩。
慧禪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希婆國的天香玉醴,知道吧,入口極柔,有百花之香,又能滋補養身……你要是有空去希婆國,千萬不能錯過了。”
溫寧虛著眼看他。
慧禪:……
“冇事,飛毯可以把你們送到最近的城國,然後你們可以在那租一艘飛舟……”慧禪心虛的摸了摸鼻子。
“您的飛毯,不是隻能載三個人麼?”溫寧道。
“我倒是無所謂,”無愁道,“我,師兄和師侄,可以坐自己的飛行法器,待到了最近的佛國,就租用飛舟回到慈濟寺。”
溫寧點頭:“但是最近的城國,不就是南拓國麼?我們剛剛從南拓國逃出來,若是遇到南拓國中的魔修。不就暴露行蹤了麼?”雖然現在無音就修為來說,並不懼怕了緣,她也信無音不會輸給了緣,但是他們現在在明,了緣在暗,就怕他們施什麼陰謀詭計,防不勝防。
慧禪沉默。
就在他們沉默的時候,卻聽見那邊的沙丘上有人喊:“那邊的綠洲主人可在?”
慧禪抬起頭來,卻看到沙丘上有個纏著頭巾,做西域打扮,卻一張中州人臉的商人,身邊一匹駱駝,那人喊道:“我們路過此地,想要在此飲水,主人可否允許?”
沙漠之中,綠洲幾乎都是有主人的,這處小綠洲周圍隻有一間小茅舍,可見這茅舍的主人就是綠洲主人――商隊會用錢帛、靈石換取水源,飲駱駝。
慧禪遇到了好多次這樣的商隊,每次都不取分文,便點頭回答道:“可以下來。”
那商人聽到他許了,便扭頭招呼自己同伴:“主人許了,下來吧。”
卻見幾匹駱駝,揹著貨物,帶著同行的客商,從沙丘上下來――彆的到還好,隻有那明顯的“曇”字旗,讓溫寧眼前一亮。
她伸手扯了扯無音的袖子:“是曇老祖的商隊。”
“曇”字旗遍佈中州和西域,黑白兩道都要給幾分麵子。
無音側頭看她。
“曇伯伯不是裝走了我好多金子,靈石,寶玉麼?”溫寧拍手,“我借他的商隊,藏在裡頭一併回中州,不就行了?”
無音:……
道理他都懂,但是你怎麼叫起曇老祖“伯伯”了?
溫寧往前去,跟商隊的首領交涉了起來,無音在後頭遠遠的看著,有些哭笑不得。
他的這個小姑娘,原來也會耍這種小聰明。
切實可愛。
“不是我說,這小姑娘真是福緣深厚。”慧禪看著溫寧在那頭和商隊領頭交涉,想起了那日在拍賣會,她陰差陽錯拍賣下石佛舍利的事情。
“那是自然。”無音笑道,言語之間,帶著一種莫名其妙,讓人牙酸的自豪,“她為人如此,當得天道寵愛。”
慧禪:……
媽的他再也不瞎開口了,一開口就被塞一嘴狗糧。
你們慈濟寺的小輩怎麼回事,為什麼這麼酸啊。
溫寧笑盈盈的轉身跑過來,邊跑邊道:“佛子,無愁大師,前輩,明澈大師,他們同意帶我們一程,到了希婆國,我們再租借曇字旗的飛舟,就能直接回慈濟寺啦!”
無音點頭微笑。
大約是因為冇有人能想到溫寧的運氣這般好,想要回中州,還能遇到曇家的商隊,這一路上安安靜靜,無事發生,除了慧禪前往了南拓國,其餘四人包括溫寧在內,跟著商隊平平安安的到達了希婆國――溫寧還冇忘記慧禪提到過的天香玉醴,順道買了一些帶上了飛舟,又平平穩穩的坐著飛舟回到了慈濟寺。
然後發現。
慈濟寺炸開了鍋。
至於為什麼炸開了鍋……溫寧到了樊城才知道,她和無音失蹤的事情,在中州各大門派裡掀起了極大的波瀾,溫俠雖然現在冇有找上慈濟寺,但是慈濟寺自知理虧,又擔心了緣找上門來,又要分出人手去找溫寧――無音都不重要了,先得把溫老祖的弟子找到。
畢竟,這位雖然講道理,卻也不是那麼講道理,尤其是涉及自己的弟子安危這樣的事情。
所以,當溫寧和無音出現在慈濟寺山門之前的時候,慈濟寺的光頭們都像是看見了救星一樣,湊到了溫寧的麵前。
“溫檀越,你冇事真是太好了!”了凡痛哭流涕。
被師叔擠到一邊,完全無視了的無音:……
他……冇有被排擠,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