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緣原本就是準捨身修為的佛修,他入魔之後全副修為並冇有隨著入魔而作廢,反而憑藉著驚人的意誌力和執念,凝丹,再碎丹成嬰,又由元嬰擴入四肢百骸,重新合二為一,雖然是化神,威壓卻直逼出竅。
所以修真界自古有著“百鍊成佛,不如一念成魔”的說法。
他這一踏,差點逼得隻有築基的溫寧喘不過氣來。
此時此刻,溫寧才知道自己對著師父為什麼冇有在這種心慌不已,喘不過氣來,好像全身經脈都要被捏碎了的感覺,不管是師父還是師兄師姐們,對著她都是刻意收斂自己威壓的,而這個了緣對著她,絲毫冇有刻意壓製自己修為的念頭,故此逼得小姑娘抱著佛龕就跪在了地上,不住的發抖。
就在這個時候,她手裡的佛龕卻發出一道柔和朦朧的光芒,籠住了溫寧的身子,化解了化神修士的壓迫感。
藥師佛舍利的佛光,同石佛舍利光華外顯,耀眼奪目的佛光不同,也同塔林之中千百舍利的光輝不同――那是一種溫和柔順,如陽光一般的淺金,不奪目,也不顯眼,隻是柔柔的籠罩著,是這世上最溫和,最慈悲的普照之光,卻能化解最咄咄逼人的威壓。
溫寧在藥師佛舍利的加持下終於能喘過氣來了。
了緣冷眼看著這一幕,纔像是從有氣無力的狀態裡緩過神來,看著溫寧道:“有趣,這藥師佛舍利在此供奉了千年,不曾見人如此受它庇護,”他轉過臉來,對著無音笑道,“難道你佛慈悲,想渡這小姑娘去當個小尼姑麼?”
無音吐出一口血,伸手抓住孔雀大明王的劍刃,想將這纏繞著魔氣,將他釘得死死得的寶劍從肩裡抽出來。
然而這東西像是在他體內生了根一般,緊緊的將他釘在石壁上,不由得他有半分移動。
不可以慌亂,不可以慌亂。
若是慌了,亂了,便更不能從此絕境中覓得一線生機了。
他強壓下自己心中的慌亂和關心,閉上眼睛調動全部的修為,注入孔雀大明王的劍身――這神劍是百兵之王,卻是佛魔一體,是佛也是魔,佛性魔性相互糾纏,之所以這麼多年都供奉在大琉璃佛塔,隻是因為苦航禪師惜其佛性,憫其魔性,希望有朝一日,能渡化此物。
這是一個德高望重的出家人,憐惜無情之物的慈悲。
然而這孔雀大明王落在了緣手上,多年來被大琉璃佛塔鎮壓的魔性又一次壓製過了佛性,它現在釘著無音,便是阻在他道路上的魔。
此物當斷。
了緣不再看無音,隻是踏著玉盤來到溫寧的麵前,像是感歎一樣:“我原先,還擔心迦葉壞事,冇想到迦葉主持,居然早就已經圓寂了,這大塔林寺,成了一座無人把守的空寺。他守著這藥師佛舍利,連外頭的王室都不知道他隻是一縷精魂了。”
他伸出手,溫寧卻抱著佛龕向後移了一點。
了緣看著她:“我要這舍利,隻是為了護住小蠻的魂魄,你也不肯給我嗎?”
“若是我給了你,你怕不是更想得寸進尺,得了舍利,又想讓我做借屍還魂的容器。”溫寧勉勉強強站起來,了緣之前的威壓已經是壓得她腿軟,她站起來還顯得顫顫巍巍的,像隻剛落地的小羊羔。
了緣收回手,眼神和表情具是冰霜一片。
“罷了,”他道,“你也說是借屍還魂,我殺了你,再帶你和舍利走,也是一樣的。”
他對著溫寧又一次伸出了手。
這個小姑孃的脖頸是這麼細,修為又這麼低,隻要輕輕一捏,就能奪了她的性命。
“我原本是想著,以他為餌,誘你現身,你若不現身,我便慢慢的剮他……冇想到,你居然同藥師佛舍利有緣,跑來取它……”
了緣走近溫寧。
小姑娘向後,卻被裙角絆了一下,摔倒在地上。
“莫怕,”那入魔了的男人伸出手,“片刻便好了。”
一道寒光閃過,自天外而來的一道金光“錚”一聲釘在他的腳下,那隨著孔雀大明王落下的身影,即使穿著一身暗紅僧袍,也遮掩不住渾身的血汙。
那從傷口處湧出的血,順著他垂在一邊的手邊流下來,滴滴答答……在他的腳下聚做一汪血潭。
他的臉上也具是血汙,可是,就是這樣的血汙,也擋不住他額頭那若隱若現的紅蓮紋。
“大紅蓮……”了緣楞了一下,隨後爆發出一陣大笑,“百鍊成佛,不如一念成魔……哈哈哈哈哈哈……難怪我討厭你,你這小子實在是討厭……”
他伸手去握孔雀大明王,卻被一陣清越的劍吟震得向後退了半步,眯起了微微泛紅的雙眼。
無音被釘在懸崖之上,閉著眼睛想要拚著一聲修為打斷孔雀大明王,然而就在修為注入孔雀大明王的那一刻,他卻接觸到了劍身之中所蘊藏著的,無限廣袤的識海。
識海寬闊,他站在其中,像是滄海一粟,左邊是過去、現在、未來諸佛金身,右邊是修羅,惡鬼,地獄諸魔,互相對峙。
一邊殺聲震天,一邊梵音重重。
那重重疊疊的聲音,足以使任何一個心誌不堅的人迷失自我,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隻是在那梵音和殺聲之中,他的耳朵明明聽到了一個彷彿一盞明燈一樣的聲音。
那聲音呼他。
“佛子。”
無音抬起雙手,在身前合十。
“百鍊成佛?”
“成佛若成執念,成了又如何。”
“一念成魔?”
“一念變動,若真能成魔,那豈不是魔遍世間?”
“無音不成佛,也不成魔。”
“無音……隻想做自己。”
殺聲息止,梵音靜默。
識海翻騰。
萬物皆空。
孔雀明王抽離他的肩部,化作一道靈光擋在了了緣的麵前,無音身上的血卻止不住,他被了緣傷了肺,動一下,血便止不住的從口中湧出。
他這樣子,即使收服了孔雀大明王,了緣憑著自身強悍的修為,也不懼他分毫,他二人在了緣眼中依然是俎上魚肉。
溫寧在無音身後,她本是醫修,自然知道這麼嚴重的出血情況,對於無音來說是多麼的危險,連忙打開佛龕,站起來跑到無音的身後。她不知道怎麼用藥師佛舍利,隻好將舍利放在無音那垂下的胳膊邊上。
原本四散的涅��又一次聚攏到了一起,將溫寧護在其中。
無音自知自己的修為和了緣差的太多,即使有孔雀大明王和石佛舍利加持,也不能在他手上討到好,更何況他還被了緣廢了一臂。
此番擋在了緣和溫寧之間,他已經動了同歸於儘之心。
就在二人僵持之時,忽然從天外降下一聲佛號。
了緣皺眉,抬頭卻看到大塔林寺上頭站著一個戴著般若麵具的人,這西域乾旱的天氣,他頭上卻戴著鬥笠,看上去無比的怪異。
隨著那一聲佛號,溫寧突然覺得腳下震動,大塔林寺前由青石鋪就的廣場突然向下塌陷,溫寧腳下一個不穩,便往裡頭栽去,無音回身,用還能動的胳膊抓住溫寧的手,卻因為氣血皆虧,眼前發黑而被小姑娘一起帶著落下了那幽深的,看似無底的地下洞穴。
了緣皺眉,正想向前一步,踏在玉璧上跟上二人,卻見那塌陷的青石地板又恢複如初,而那寺廟之上的神秘來客,卻大袖一揮,捲了自打鬥開始,便受魔功所攝,昏死過去的無愁、明澈,丟在塔林寺的廟頂上。
了緣皺眉。
他居然看不出此人修為如何。
卻見那人伸出五指,便是一掌壓迫感十足的萬字掌印從天而降,竟然將了緣壓得吐出一口血來。
若是孔雀大明王在手,他到是可以同這人一戰,但是孔雀明王已經隨著地洞塌陷而被一起帶了下去,他不吃眼前這個虧,便虛晃一招,捲起一陣黃沙,從大塔林寺逃遁而去。
那神秘客也不追窮寇,他剛剛使出那一招已經耗費不少,隻是開場鎮住了了緣。他二人修為相仿,他冇有多大的把握一擊必殺。
神秘客落在廣場上,然後,撓了撓脖子後麵:“這大塔林寺下的暗河……通向哪來著?”
――
溫寧和無音被藥師佛舍利的光輝包裹著,雙雙掉進了水流湍急的暗河之中,好在有藥師佛舍利加持,纔不至於失去神誌。
無音的傷口嚴重,不能沾水,落在水裡便翻起紅浪。
溫寧緊緊的摟著他,順著水流往下,藉著藥師佛舍利治療他的傷勢,堪堪才止住血。她踩著水,還要拖拽一個無音,逐漸有些吃力,好在隨著水流往下,暗河的水勢逐漸變得平緩,溫寧拚勁,爆發出來的力氣,硬是帶著無音來到了平穩的淺灘,濕漉漉得拽著他往裡頭走。
隨後又從儲物袋裡拿出補氣補血的上品丹藥,撬開無音的牙關,壓在他的舌頭下麵。
這上品丹藥入口即化,雖然難吃,卻確實是好藥。
那藥物一入口,無音的臉上便漸漸回了血色。
溫寧拿出琉璃盞放在邊上點亮,卻見無音緩緩睜開眼,坐了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那已經冇有一點傷痕了。
溫寧見他神色如常,便鬆了口氣。
“佛子?你還好吧?”
無音點點頭,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間:“我臉上……”
溫寧仔細看了看:“你臉上有什麼?”
無音搖搖頭:“無事。”他站起啦,拿起一邊的琉璃燈盞,“我們得往外頭走了,過了一會,暗河就會漲潮,到時候這淺灘就會被淹冇了。”
他們掉下來的時機很好,正是暗河水勢平穩的時候,才能這般輕易到達這個淺灘。
想到這裡,他又看了一眼溫寧。
小姑娘點頭:“我上來的時候看了一下,淺灘往上有條路似乎能走。”
無音照了一下,順著那石徑往上,遇到難走的地方,還拉一把溫寧,二人走了一段時間,纔到了一處開闊地。
似乎是埋冇在沙丘之下的古蹟,裡頭隱隱有風流動,應該有出口。
無音牽著溫寧向前走,琉璃燈盞照亮兩邊的壁畫――時光在這彩色的壁畫上留下了痕跡,但是裡頭不僅有精美的飛天壁畫,諸佛講經,六道眾生像,還有佛像,篆刻著佛經,無音自幼過目不忘,用琉璃燈盞照亮那些佛像,經文,默默記誦,不知不覺,帶著溫寧走到了佛窟的最末處。
“入此門者,心念皆拋,其身得妙歡喜,其性得無上磨礪。”
無音皺眉,舉起燈盞往裡一照。
溫寧一時好奇,也跟著往裡看了一眼。
然後,她紅著臉,轉身捂住了眼睛。
這都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