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棠寧能感覺到皇後的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那處,帶著審視。
她不敢動,隻垂著眼,看皇後裙襬上精細的鳳穿牡丹刺繡。
蕭玦昨夜留宿在綺春宮的事情,根本瞞不住。
哪裡需要她多言。
林蓉袖中的手緩緩收緊,護甲似乎偶遇掐進掌心。
昨日蕭玦留宿的訊息傳來時,她正在抄寫佛經。
聞言筆尖一頓,墨跡在宣紙上泅開一團,毀了整篇經文。
她將那張紙慢慢揉皺,丟進火盆,看著火舌舔舐而上,化作灰燼。
此刻親眼看見這女子身上的痕跡,昨夜種種不言而喻。
她想起蕭玦已有多久不曾踏足坤寧宮。
三個月零七天。
他一向不愛來她這裡,這坤寧宮裡,永遠都是如此的冷清。
上一次他來,還是中秋宮宴後,按例在她宮中歇了一晚。
那夜他睡在外間榻上,連她的床都不曾碰。
她也是個女人,也渴望得到丈夫的疼愛。
她愛他,卻又恨他。
恨他如明月高懸,恨他淡漠疏離宛如陌生人。
而眼前這個女人……
林蓉的目光從棠寧頸側移開,緩緩上移,對上她低垂的眉眼。
確實美,美得鮮活,美得讓人生妒。
尤其是那雙眼睛,哪怕此刻低垂著,也能看出形狀姣好,眼尾微挑,看人時想必是含情帶怯的模樣。
女兒風情,自是男人最愛的。
“倒是個齊整人兒。”
皇後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和,隻是細聽之下,尾音微微發緊。
“陛下既看重你,你更當謹言慎行,莫要辜負聖恩。”
“是。”
“本宮乏了,你們都退下吧。”
眾妃起身行禮告退。
棠寧隨著眾人退出殿外,剛走到廊下,便聽身後傳來輕輕一聲:“嘉寶林留步。”
回身一看,是皇後身邊的大宮女於蘭。
“皇後孃娘有幾句話,要單獨囑咐小主。”
棠寧心頭微沉,隨於蘭折返偏殿。
殿內隻餘皇後一人,她已卸下鳳釵,隻綰著簡單的髮髻,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書,卻並未在看。
“坐。”皇後指了指榻旁的繡墩。
棠寧依言坐下,依舊垂著眼。
“不必拘謹,這裡冇有外人。”
林蓉放下書卷,目光落在棠寧臉上。
“抬起頭來,讓本宮好好看看你。”
棠寧緩緩抬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看見皇後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你叫棠寧?”
皇後輕聲說,棠寧微微點頭。
“這名字很好,安寧祥和,隻是這深宮之中,最難得的便是安寧二字。”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
“本宮十六歲入東宮,陪伴陛下已有十二載,這十二年間,見過太多人來,也見過太多人走。”
“有些是失了聖心,有些是犯了宮規,還有些……”
她收回目光,看向棠寧:“是冇能明白自己的位置。”
棠寧心中一凜,她知道,皇後將她留下,必定是有自己的心思。
看來她猜得冇錯,皇後想拉攏她。
“陛下待你不同,”皇後緩緩道,“這是你的福分,也是你的劫數。”
“福分在於,你能得他一時青眼,劫數在於,這青眼會為你招來無數明槍暗箭。”
她伸手,指尖輕輕拂過榻邊小幾上一盆蘭草的葉片。
“本宮今日叫你留下,不是要為難你。”
林蓉的聲音很輕,幾乎像是在自語。
“隻是想著,你初來乍到,有些話,總得有人提點。”
“謝娘娘教誨。”
棠寧低聲道,一副怯懦膽小的模樣。
“你可知,為何陛下登基這些年來,後宮妃嬪不少,卻至今無子?”
棠寧呼吸一滯。
這話她不敢接,也不能接。
皇後卻似並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說下去。
“陛下勤於政事,不常涉足後宮,便是來了,也多是在本宮或幾位高位妃嬪處坐坐,鮮少留宿。”
她看向棠寧,目光幽深:“昨日他卻在綺春宮待了一整夜。”
“本宮說這些,不是要怪你。”
皇後輕輕搖頭。
“陛下是天子,他想寵誰,便寵誰,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本宮隻是想提醒你,聖恩如流水,今日流向東,明日便可流向西,你既得了這恩寵,便要承受得起隨之而來的代價。”
她站起身,走到棠寧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今日殿上,賢妃,貴妃她們說的話,你聽見了,那還隻是開始。”
林蓉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字字清晰。
棠寧抬頭,對上皇後的眼睛。
“嬪妾生性膽小,隻想安穩度日。”
她這話正和林蓉的心思,她輕笑回答。
“本宮身為皇後,統禦六宮,當公允持正。”
“隻要你謹守本分,不越矩,不行差踏錯,本宮自會護你周全。”
棠寧起身,鄭重行禮:“嬪妾定當謹記娘娘今日之言,絕不敢忘。”
林蓉看了她片刻,終於滿意的輕輕點頭:“去吧。”
棠寧退出偏殿時,春杏正在廊下焦急等候。
見她出來,忙迎上來:“小主,皇後孃娘她……”
“冇事,”棠寧搖搖頭,“回吧。”
她可冇答應林皇後的邀請。
林皇後也不是什麼好人,她無子,多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
想必她也是想要效仿太後孃娘,去母留子罷了。
走出坤寧宮時,日頭已高。
陽光刺眼,棠寧眯了眯眼,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闕。
硃紅宮牆在日光下顯得格外肅穆,簷角獸吻沉默地望向天際。
她想起皇後最後那個眼神,想起那句聖恩如流水。
也想起昨夜蕭玦在她耳邊說的那句留在宮裡吧。
春杏小聲問:“小主,咱們現在回去嗎?”
棠寧收回目光,點頭應下。
回到綺春宮,棠寧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窗前。
桌上放著一麵銅鏡,她看向鏡中的自己,目光落在頸側那抹紅痕上。
指尖輕觸,彷彿還能感受到昨夜他唇齒的溫度。
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
棠寧抬眼望去,隻見兩隻雀兒在枝頭嬉戲,忽而振翅,雙雙飛向宮牆之外。
那牆很高,飛鳥尚可越過,人卻不行。
她收回目光,看向鏡中那雙眼睛。
既然已經來了,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便隻能走下去。
無論前路是恩寵還是劫數。
傍晚時分,有太監前來傳話,說陛下晚膳後來綺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