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寧被迫抬起臉,視線無可避免地撞進蕭玦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裡。
那裡麵翻湧的怒意尚未平息,隻是在看向棠寧的時候,帶著滿滿的審視。
像是幽暗的黑夜,連一丁點明亮的星子都不見蹤跡。
帝王聲音低沉,指腹的力道加重,捏得她下頜骨微微發疼。
她無法再躲閃,隻能硬著頭皮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還有那份竭力掩飾卻依舊要泄露的驚慌。
棠寧可以鎮定自若的騙著任何人,唯有在蕭玦麵前,隱瞞不了自己的心思。
曾經的肌膚相親是真的,他對她的寵愛也是真的。
而她,也的確真切的愛過他。
隻是愛到最後發現,不過是鏡花水月。
“陛下……”
她聲音細若蚊蚋,帶著被扼住咽喉的艱澀。
蕭玦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鋒,一寸寸刮過她的眉眼。
“這幾日,倒是安分。”
他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棠寧的心猛地一沉。
“似乎,是在躲著朕?”
“奴婢不敢。”
棠寧飛快地否認,她想側頭,卻發現自己動彈不了,隻好將眼睛向下看,避開他銳利的眸光。
“隻是……隻是謹記陛下教誨,不敢在外惹眼。”
“哦?”
蕭玦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嘲弄。
他鬆開了鉗製她下巴的手,但那壓迫感絲毫未減。
男人垂眸,目光落在她正為他上藥的手上。
少女的手指纖細白皙,此刻正微微發抖,小心翼翼地捏著沾了藥粉的棉紗,試圖覆蓋猙獰的傷口。
從前的棠寧,若是有這般和他獨處的機會,隻怕是要使勁渾身力氣來勾引他。
可現在,她卻徹底的成了乾元殿一個最不出挑的宮女。
同旁的伺候的那些人,毫無差彆。
蕭玦半眯了下眼眸,有些不悅。
“那為何對著福祿,就能笑得那般開懷?”
蕭玦的話頭陡然轉變,棠寧心頭一顫。
她跟福祿說話,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隻是眼下處境,棠寧還是乖巧的回了句:“隻是周總管讓福祿公公來傳話而已。”
這番話,若是騙騙旁人還行,騙蕭玦,那是斷然不能的。
他明顯還想再說什麼,卻聽外頭傳來周德的聲音:“陛下,靈芝姑姑來了。”
蕭玦深不見底的眸子在棠寧臉上停留了一瞬。
隨後他緩緩直起身,收回了那隻尚未包紮好的手,任由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暈開一點暗紅。
“傳。”
他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淡漠,聽不出情緒。
殿門被輕輕推開,周德躬身引著一位身著藏青色宮裝,氣質沉穩的嬤嬤走了進來。
那是太後身邊的掌事宮女靈芝。
靈芝目不斜視,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奴婢叩見陛下,太後孃娘請陛下往慈寧宮一敘。”
蕭玦嗯了聲,視線卻未從棠寧身上完全離開。
她已迅速退至一旁,垂首斂目,一副恭順卑微的模樣,與方纔在他掌下微微顫抖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心底被勾起的探究,像被風吹動的燭火,明滅不定。
“朕知道了,告訴母後,朕稍後便到。”
“是。”
靈芝應聲,卻並未立即退下,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正在收拾藥瓶的棠寧,這才垂首道:“奴婢告退。”
待靈芝退去,殿內再次隻剩下兩人。
窗外滾過的悶雷聲更近了,似乎隻等著一場傾盆大雨而落。
蕭玦用帕子擦乾淨手上的血跡,示意棠寧包紮。
棠寧將頭垂得更低,趕忙上前,三下五除二的就包紮好了,再次退到一旁。
男人什麼都冇說,邁步離開了乾元殿。
周德連忙跟上,殿門合攏,將外界隱約傳來的風雨聲隔絕。
她看著地上血跡,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些許藥粉和血絲的手指,緩緩握緊。
如此下去,她隻怕,自己遲早有一天會走上前世的路。
離開禦前的事情,已經迫在眉睫了。
慈寧宮內,檀香嫋嫋。
太後正坐在暖榻上,撥弄著手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見蕭玦進來,臉上露出慈和的笑容:“皇帝來了,政務雖繁忙,也要顧惜身子。”
“勞母後掛心。”
蕭玦行禮後在一旁坐下。
宮人奉上茶點後悄然退下。
太後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
“北境不安,朝堂上那些老臣怕是又讓皇帝煩心了。前朝與後宮息息相關,皇帝,後宮空懸多年,也是時候充盈一下,擇幾家品行端重、家世相當的貴女入宮,既可綿延皇嗣,也能安前朝老臣之心。”
蕭玦摩挲著白玉扳指,目光落在窗外漸起的雨絲上,並未接話。
選秀不過是另一場權力與利益的交換罷了。
他登基數年,早已不是需要靠聯姻來穩固地位的帝王。
隻是太後說的,也不是冇有道理,前朝後宮,緊密相連,息息相關。
太後見他沉默,也不著急,話鋒輕輕一轉,像是忽然想起般說道。
“說起來,皇帝乾元殿裡那個叫棠寧的宮女,送來的安神茶包倒是極好用,哀家這幾日睡得安穩了許多。”
“這丫頭心思靈巧,手腳也麻利,哀家瞧著喜歡,皇帝若是捨得,不若就將她給了哀家,在慈寧宮當差如何?”
殿內瞬間靜得能聽見雨水敲打琉璃瓦的聲音。
蕭玦轉扳指的動作微微一頓。
這已是太後第二次開口向他討要棠寧。
上一次被他以規矩未學好為由擋了回去,如今舊事重提……
他抬起眼,看向太後,心中卻是雪亮。
太後久居深宮,看似不理世事,實則眼線遍佈。
她接連兩次要一個看似無足輕重的小宮女,絕不僅僅是因為幾個好用的茶包。
那個在他麵前裝的安分的宮女,究竟有何特彆,竟能引得太後如此注目。
蕭玦唇角勾起,看不出是笑還是嘲弄。
“母後喜歡,是她的福氣。隻是這丫頭毛手毛腳,前幾日纔打碎了朕一方端硯,性子還需磨礪。”
“留在乾元殿,讓周德好好調教一番,待規矩學得周全了,再送到母後跟前伺候,方能顯得兒臣孝心。如今送來,怕是會惹母後心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