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問出來,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順依舊低著頭,肩膀卻微微顫抖。
他忽然很想抬頭再看她一眼,卻又不敢,怕自己眼裡的情緒徹底崩潰,怕自己會忍不住問出那些絕望的問題。
這句話問出口,最先崩潰的卻是李順。
大概不是自願的吧。
若是自願,她又怎麼會來到行宮。
“你……”
他終於還是冇忍住,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破碎的顫音。
“你……好嗎?”
棠寧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好嗎?被囚於金絲籠中,日夜懸心,如履薄冰,這能算好嗎?
可她不能說。
隔牆有耳,她的每一句話,都會為他人招惹來災禍。
“陛下隆恩,衣食無憂。”
李順猛地抬頭,通紅的眼睛直直看向她。
那裡麵有痛,有恨,有不甘。
痛他無法庇護她,恨他渺小如螻蟻,不甘他為何總是遲來一步。
“隻是衣食無憂嗎?棠寧!”
李順往前逼近一步,卻又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硬生生刹住,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李公公。”
棠寧打斷他,聲音微微提高,斬斷他即將出口的危險話語。
“陛下天恩,非你我所能妄議,我如今是陛下身邊的司寢宮女,伺候陛下,是本分。”
“司寢宮女……”
李順重複著這四個字,像咀嚼著黃連,每一個字都苦到心裡,痛到骨髓。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棠寧見他這樣,迅速瞥了一眼門口方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順哥哥,時移世易,很多事……由不得人選擇,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你能平安回來,很好。”
“在汪公公手下當差,前途無量,好好做事,莫要……莫要因不相乾的事誤了自己。”
李順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踉蹌著後退半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說我們之間……是不相乾的事?棠寧,你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說!”
棠寧冇有看他,而是側過身,望著窗外開始飄落的零星雪花。
“你我各有前程,往事……休要再提。”
她必須這麼說,必須劃清界限。
她不能讓他再為自己涉險,她即將要走的路太黑太險,她不能拖著他一起墜下去。
李順定定地看著她冷漠的側影,隻覺得渾身血液都涼透了。
那顆在得知訊息後便一直汩汩流血的心,此刻彷彿被凍成了冰,再感覺不到痛,隻有一片麻木的寒冷。
原來,心碎到極致,是這樣的感覺。
李順喃喃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奴才逾矩了,姑娘……保重。”
他不再多說,轉身大步離開了偏殿。
棠寧始終冇有回頭。
直到倉促的腳步徹底消失在殿外寒風中,她才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子微微晃了晃,抬手扶住了冰冷的窗欞。
窗外,細雪漸漸綿密,很快將李順離去的腳印覆蓋,彷彿他從未來過。
兩行滾燙的淚,毫無征兆地滑下。
“對不起……”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偏殿,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哽嚥著低語。
“等我……等我離開這個鬼地方……若還有命……再向你賠罪。”
殿內炭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隻餘一室冰冷入骨的死寂。
窗外愈下愈急,要將一切痕跡都掩埋的白雪便如她此刻的心。
李順幾乎是踉蹌著離開偏殿的。
風雪刮在臉上,刀割似的疼,卻遠不及心口那一片凍結的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宮中的,又是怎麼枯坐到天色徹底暗沉下來的。
腦海裡反覆翻滾的,隻有棠寧剜心的話。
他像個遊魂,連有人來傳話,說汪公公有事交代,讓他即刻去前頭回話,他都有些反應遲鈍。
而此刻,乾元殿西暖閣內,地龍燒得暖意融融,驅散了窗外的嚴寒。
蕭玦剛批完一疊奏摺,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龍驤衛首領郭洵悄無聲息地進來,單膝跪地,低聲稟報。
“陛下,行宮那邊,李順已經見過棠寧姑娘,剛剛離開。”
蕭玦敲擊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頓,並未睜眼,隻淡淡嗯了一聲。
郭洵繼續道:“據回報,兩人在偏殿談話約一盞茶時間。李順情緒……頗為激動,幾度失態。棠寧姑娘……始終冷靜,言語間劃清界限,最後李順是……含痛離去。”
他斟酌著用詞,將暗衛窺聽到的對話,精簡成最關鍵的幾句,低聲複述出來。
隻是有些話,郭洵冇說。
那些話說出來,怕是那個小太監就得冇命了。
暖閣內安靜了片刻,隻有銅漏滴水,聲聲清晰。
蕭玦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漆黑如夜的鳳眸裡,冇有太多波瀾。
似乎郭洵的這些話,早在預料之內。
“她……哭了麼?”
蕭玦忽然問,聲音淡淡,聽不出情緒。
郭洵頓了一下,如實回稟:“李順離開後,棠寧姑娘獨自在偏殿窗前站了許久,並無哭聲。”
“看來是哭了啊……”
蕭玦低聲重複,嘴角扯動了下,似笑非笑。
他想象著那個畫麵,她對著李順說出絕情的話,卻在人走後,對著風雪無聲落淚。
是為了青梅竹馬的情分?還是為了她自己不得不如此的處境?
心中莫名的鬱氣,似乎因知曉她的眼淚而散去些許。
她還是會被觸動,並非全然鐵石心腸。
隻不過眼淚是為誰而流,此刻似乎也不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做出了正確的選擇,當著他派去的眼睛,親手斬斷了與舊日的牽連。
證明她至少表麵上,認清了誰纔是她如今該依附、該顧忌的人。
“李順那邊呢?”
“離開行宮後失魂落魄,回了住處,汪公公那邊傳喚,他方纔勉強振作前去。”
郭洵老老實實的答道。
“汪直……”
蕭玦念著這個名字,眸色深了深。
汪直是個聰明人,懂得權衡。
至少短期內,不會在棠寧這件事上動什麼不該動的心思,甚至可能反過來約束李順。
冇了汪直幫忙,李順更冇有本事讓棠寧離開。
正和他的心意。
郭洵看著蕭玦這般,心中的疑慮欲言又止。
看出他的心思,蕭玦淡聲開口:“想問什麼?”
“陛下既然有意,為何,為何不處置了那個太監?”
??狗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