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不明所以,隻是抬頭看向棠寧時,喚了她一句棠寧。
她似乎能看出來,棠寧,並不願意她這麼喊。
可既然不願意,又為何要成為陛下的人?
……
蕭玦離開行宮的第三日,風雪初霽。
棠寧正坐在耳房窗下,對著管事昨日新送來的字帖臨摹。
陽光透過明紙窗格,在宣紙上落下斑駁的光影,她握著筆,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春杏悄悄掀簾進來,臉上帶著幾分不安。
“棠寧……”春杏壓低聲音,“宮裡來人了。”
筆尖一頓,墨在紙上洇開一小團。
棠寧緩緩放下筆,抬眼:“誰的人?”
“是……良妃娘娘宮裡的掌事姑姑,姓趙。”
春杏聲音更輕:“帶著兩個嬤嬤,已經往這邊來了。”
良妃娘娘。
這位更是囂張跋扈的比柳貴妃還過分。
誰讓她是太後母族送來的人呢?
她纔剛沾了蕭玦的邊,麻煩就來得這樣快。
“棠寧,要不要去請管事公公……”
秋菊也湊過來,滿臉擔憂。
棠寧搖了搖頭。
請管事有什麼用?
這行宮裡的人最會看風向,如今蕭玦將她丟在這裡,誰又會為了一個無名無分的宮女去得罪正得寵的良妃?
就算蕭玦說過會護著她,但良妃娘娘有心隱瞞,蕭玦根本無從得知。
她剛站起身,簾子就被猛地掀開。
當先進來的是個四十餘歲的婦人,身穿靛藍宮裝,鬢髮梳得一絲不苟,吊梢眼,薄嘴唇,看人時下巴微揚。
正是良妃娘娘身邊的趙姑姑。
她身後跟著兩個身材粗壯的嬤嬤,眼神不善。
趙姑姑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棠寧身上時,眼底閃過明顯的輕蔑。
“你就是棠寧?”
棠寧屈膝行禮:“奴婢見過姑姑。”
“倒是生了一副好模樣。”趙姑姑冷笑。
“怪不得能狐媚惑主,勾得陛下在行宮耽擱。”
她緩步走近,手指突然抬起棠寧的下巴。
指甲尖細,刮在皮膚上有些刺痛。
“良妃娘娘有令。”
趙姑姑聲音陡然轉厲:“宮女棠寧,行為不端,魅惑君上,罰跪院中兩個時辰,以儆效尤!”
春杏和秋菊臉色一白,同時跪了下來。
“姑姑開恩!如今地上積雪未化,天寒地凍的,姑娘身子受不住啊!”
春杏連連磕頭。
趙姑姑一腳踹在春杏肩頭:“放肆!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
她轉向棠寧,眼神陰冷:“怎麼,還要我讓人請你出去?”
棠寧垂下眼簾,掩去眸中冷意。
她輕輕掙開趙姑姑的手,聲音平靜無波:“奴婢領罰。”
院中的雪雖掃過,但青石板地麵仍沁著刺骨的寒氣。
棠寧走到院子中央,緩緩跪下。
積雪浸濕了裙裾,寒意立刻透過布料鑽進膝蓋,針紮似的疼。
趙姑姑抱著手爐站在廊下,兩個嬤嬤一左一右立在棠寧身側監視。
“跪直了!”
一個嬤嬤厲聲喝道,手裡的藤條不輕不重地抽在棠寧背上。
棠寧挺直脊背,目光平視前方。
屋簷下的冰棱折射著冬日稀薄的陽光,晶瑩剔透,卻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時間一點點流逝。
膝蓋從刺痛變為麻木,再到針紮般的刺痛循環往複。
寒氣順著小腿往上爬,漸漸瀰漫全身。
棠寧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但她跪得筆直,連顫抖都剋製在極小的幅度裡。
趙姑姑起初還冷言冷語譏諷幾句,後來見棠寧毫無反應,自覺無趣,便回屋喝茶去了。
隻留兩個嬤嬤在院中盯著。
春杏和秋菊被關在耳房裡,急得團團轉,卻不敢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趙姑姑忙從屋裡迎出去,臉上堆起笑:“娘娘怎麼親自來了?”
良妃扶著宮女的手邁進院子。
她披著件大紅織金鬥篷,兜帽邊緣一圈白狐毛,襯得一張瓜子臉嬌豔明媚。
隻是那雙漂亮的杏眼裡,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嫉恨與惡意。
她的目光落在雪地中跪著的棠寧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本宮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絕色,能讓陛下破例。”
她一步步走到棠寧麵前,鑲珍珠的繡鞋停在棠寧眼前一寸處。
“抬頭。”
棠寧緩緩抬眼。良妃娘娘俯視著她,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她臉上刮過。
半晌,她忽然笑了,笑聲清脆,卻讓人脊背發寒。
“的確如令昭儀所言,確有幾分姿色。”
良妃慢條斯理地說,從袖中抽出一方絲帕,輕輕擦了擦指尖,彷彿碰了什麼臟東西。
“可惜,下賤胚子終究是下賤胚子。”
她將絲帕隨手丟在雪地上,正落在棠寧膝前。
“趙姑姑。”
良妃轉身,聲音懶洋洋的。
“兩個時辰是不是太輕了?這等狐媚子,不讓她長長記性,日後怕是要爬到頭上去。”
趙姑姑會意,躬身道:“娘孃的意思是……”
“再加一個時辰。”
良妃輕飄飄地說,彷彿在討論今日的天氣。
“對了,本宮瞧這院子裡的雪景不錯,讓她好好賞賞,不許撐傘,也不許給墊子。”
說完,她瞥了棠寧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好好跪著,若讓本宮知道你敢偷懶,或者……敢到陛下麵前嚼舌根。”
她彎下腰,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道:“本宮有的是法子,讓你生不如死。”
良妃走後,趙姑姑果然命人撤走了原本準備給棠寧的舊棉墊。
雪又漸漸下了起來。
細碎的雪花落在棠寧的發上、肩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漬,滲進衣領。
膝蓋早已失去知覺,全憑一股意誌力撐著身體不倒下。
兩個嬤嬤躲在廊下避雪,時不時投來譏誚的目光。
棠寧看著眼前雪地上那方被踐踏過的絲帕,上麵繡著精緻的並蒂蓮,此刻卻汙濁不堪。
她忽然想起前世,也是這樣一個雪天,良妃誣陷她打碎了禦賜的玉如意,罰她在宮道跪了整整一日。
那時蕭玦在哪裡呢?
哦,他在禦書房與朝臣議事。
周德倒是來傳過話,說陛下讓她暫且忍忍。
暫且忍忍。
多輕巧的一句話。
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水,順著臉頰滑下,像淚,卻不是淚。
棠寧緩緩閉上眼,將所有情緒鎖進眼底深處。
再睜開時,那片黑白分明的眸子裡,隻剩下冰雪般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