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寧抬眸,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瞳裡。
隨他先行?
他去北境,為何非要拉上自己?
棠寧不懂,難道是怕自己趁亂跑了?
“陛下,奴婢……恐拖累陛下行程,不如讓奴婢跟隨大家去北境吧。”
但不管怎麼說,棠寧是不願意同蕭玦一道走的,誰知道他要做什麼。
“拖累?”
蕭玦繫緊披風帶子,唇角掠過譏諷。
“朕既將你置於禦前,你的命,便是朕的。是拖累還是有用,朕說了算。”
他走近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還是說,你更願意留在營地,麵對北朔人的第二次刺殺?”
隻要北朔人知道蕭玦在這裡,冇達到刺殺的目的,北朔人絕對會再次襲來。
蕭玦也說不上什麼原因,為何非要帶上她。
隻是覺得,不安分的人,似乎隻有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生。
棠寧後背驟然泛起寒意。
他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刺殺雖平,內奸未清,留在營中,很可能成為下一輪刺客的刀下亡魂。
跟著他,至少暫時安全,生死握在他手裡。
這是一道冇有選擇的選擇題。
“……奴婢遵命。”
她低下頭,迅速轉身回到屏風後,將自己的行李打成一個緊實的小包袱。
裡頭放著的文書,她檢查了好幾遍,又用衣服包起來,這才鬆了口氣。
半刻鐘後,禦帳外。
二十餘名龍驤衛已集結完畢,人人矯健肅穆,牽著戰馬,無聲地融入夜色。
蕭玦的坐騎是一匹通體玄黑、四蹄雪白的駿馬,神駿非凡,此刻正不耐煩地刨著地麵,噴出團團白氣。
蕭玦翻身上馬,動作流暢有力。
他看向被周德帶到馬前的棠寧,她抱著包袱,站在高大的戰馬旁,顯得更加纖細單薄。
“上馬。”
帝王言簡意賅。
棠寧愣了一下,看向旁邊,並冇有為她準備的馬匹。
蕭玦微微蹙眉,似乎嫌她反應遲鈍,俯身,伸出一隻手。
意思再明顯不過,與他同乘。
龍驤衛們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什麼都冇看見。
棠寧嚥了咽口水,同乘一馬?
如此近的距離,幾乎是肌膚相貼……這於禮不合,於她更是從未有過的境況。
可環顧四周,寒夜荒野,殺氣未散,帝王之命如山。
再者,她並不會騎馬……
她咬了咬下唇,將手遞了過去。
蕭玦的手掌寬大有力,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和暖意,輕易便握住了她的手腕,向上一提。
棠寧腳下一輕,人已被帶離地麵,下一刻,便落坐在了馬鞍前部,蕭玦的身前。
墨色披風隨即落下,將她大半個身子攏了進去,隔絕了部分凜冽寒風。
她的後背,不可避免地貼上了他堅實的前胸,隔著軟甲,也能感受到其下溫熱而充滿力量的肌體。
男人的手臂環過她身側,握住了韁繩,將她虛虛圈在懷中。
這姿勢親密得讓棠寧全身僵硬,血液彷彿都衝到了臉上,耳根發熱。
她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坐穩。”
頭頂傳來他低沉的聲音,呼吸掠過她的髮絲。
話音未落,蕭玦一夾馬腹,駿馬嘶鳴一聲,揚蹄而出。
其餘龍驤衛立刻催動戰馬,呈護衛隊形緊隨其後。
馬蹄踏破荒野的寂靜,如急鼓敲打在凍土上。
寒風瞬間變得淩厲,撲麵而來,颳得臉頰生疼。
棠寧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將自己更緊地蜷進身後那方帶著體溫的有限空間裡。
起初的僵硬和羞窘,很快被顛簸的馬背和刺骨的寒冷沖淡。
她必須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勉強穩住身形,不至於被甩下去。
蕭玦控馬極穩,速度雖快,卻並非一味狂奔,顯然顧及著懷中人的承受能力。
但他的手臂始終穩固地環著她,成為這顛簸疾馳中唯一可靠的支撐。
夜色濃稠如墨,星光黯淡。
隊伍如同利箭,劃開沉沉的黑暗,向著北方疾馳。
遠離了營地的火光和血腥,前方隻有無儘的荒野和潛伏的危機。
棠寧的臉頰貼著冰冷的空氣,目光望向未知的前路。
身後是帝王的胸膛,身前是凜冽的北風。
她不知道蕭玦執意帶她先行究竟是何用意。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命運,已與這個殺伐決斷的年輕帝王,更緊密地捆綁在了一起。
在北境的血火疆場上,她無處可藏,也無路可退。
馬背上,體溫透過衣料相互傳遞。
在刺骨的寒夜疾馳中,這幾乎算得上唯一的暖源。
棠寧閉上眼,感受著身後平穩的心跳和掌控一切的力量。
馬蹄聲在空曠的荒野上迴盪,龍驤衛訓練有素,馬蹄裹了厚布,儘量減輕聲響。
但二十餘騎在靜夜中奔馳,怎麼可能冇有一丁點兒的聲響?
蕭玦控著馬,棠寧被迫緊靠著他,她的臉半埋在他披風氅毛的領邊。
不知奔出多遠,東方天際泛起一絲極淡的蟹殼青,但夜色依然濃重。
前方地形逐漸變得崎嶇,已能望見遠處山脈黑沉沉的輪廓,像巨獸匍匐在地平線上。
突然,蕭玦勒緊了韁繩。
駿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驟然停住。
棠寧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後撞進他懷裡,被他手臂穩穩箍住纔沒摔下去。
後麵的龍驤衛也瞬間止步,動作整齊劃一,所有人立刻進入戒備狀態,手按刀柄,目光掃視四周。
一片死寂中隻有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枯草碎屑。
蕭玦凝神細聽,目光銳利地投向側前方一片黑黝黝的丘陵陰影處。
那裡,似乎有不同於風聲的響動。
棠寧也察覺到了異樣,心臟驟然提起。
她順著蕭玦的目光望去,隻見丘陵腳下,隱約有幾點快速移動的陰影,還有類似金屬碰撞的細響。
細細聽來,似乎還有交談聲,不過隔得太遠,聽不清楚。
絕非大雍官話,也不是她聽過的任何方言。
是北朔語。
棠寧的母親,出身邊境小族,通曉一些北朔雜語。
時隔多年,記憶早已模糊。
不應該棠寧還是聽到了些交談的內容。
“你聽得懂北朔語?”
蕭玦說完,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龍驤衛們目光也齊刷刷落在棠寧身上。
一個深宮宮女,如何通曉敵國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