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辦事很快,東西不到五六日就給棠寧弄來了。
看著上麵嶄新的名字,棠寧隻覺得心安。
出征前夜,宮闕肅穆,燈火比往日黯淡了許多,隻有巡邏侍衛的甲冑摩擦聲。
明日寅時,大軍開拔。
棠寧最後托人給李順又捎去了些銀兩,希望這些銀兩,能夠讓李順後麵的日子好過些。
也希望自己能夠順利離開宮中。
她抬頭望瞭望天際,濃雲蔽月,星子稀寥。
明日,便是新的開端。
寅時未至,整座皇城卻已從沉睡中驚醒。
午門之外,旌旗蔽空,甲冑如林,兵刃在尚未褪儘的夜色中泛著冷硬的微光。
戰馬偶爾打著響鼻,更添肅殺。
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兩側,鴉雀無聲,隻有北風捲動旗幟的獵獵聲響。
蕭玦一身玄色戎裝,外罩暗金龍紋輕甲,立於高高的禦輦之前。
晨曦的第一縷微光恰好落在他的肩甲上,反射出冷光。
棠寧跟在隨侍宮女隊列中,立在禦輦側後方一輛不起眼的青幔小車旁。
她低著頭,恪守著宮女的本分,眼觀鼻,鼻觀心。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麵對戰爭。
“吉時到!”
禮官悠長尖銳的唱喏刺破寂靜。
低沉雄渾的號角聲連綿響起,如同巨獸甦醒的咆哮。
鼓聲隨後擂動,敲在每個人的心頭,震得腳下地麵似乎都在微微發顫。
蕭玦轉身,登上禦輦。
明黃的車簾垂下,隔絕了內外視線。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碾過京城的官道。
道路兩旁,早已淨街戒嚴,隻有零星被允許觀禮的百姓跪伏在地,頭深深埋下,不敢仰視。
棠寧隨著隊伍前行,坐在微微顛簸的小車裡。
她悄悄將車窗的簾子掀開一絲縫隙,向外望去。
巍峨的京城門樓在晨光中顯出清晰的輪廓,又逐漸向後倒退,變小,最終被揚起的塵土遮擋。
當最後一點熟悉的飛簷消失在視野儘頭時,她心中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幾鬆了一絲。
真的離開了。
這座困了她數年、華麗而窒息的牢籠,正被一步步拋在身後。
車隊出了京城,行軍速度並未加快。
皇帝儀仗居中,精銳禁軍前後護衛,左右兩翼還有輕騎遊弋警戒。
棠寧所在的車輦位於中後部,前後左右多是內侍、宮女以及部分文職屬官的車駕,相對安全,也便於管理。
一連數日,都是枯燥的行軍。
白天趕路,夜晚紮營。
越往北走,景緻越發荒涼。
田野隻剩下裸露的黃土和枯草,樹木凋零,枝丫猙獰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風也愈發硬冷,裹挾著沙塵,無孔不入,即便待在車裡,也能感覺到那股乾燥的寒意。
似乎一下便從夏日到了冬日。
棠寧偶爾需要與其他宮女一同準備些簡單的茶點送至禦帳外。
其餘時間幾乎都待在自己的小車或分配給宮女的小帳篷裡。
她細心觀察著周圍的一切,隊伍的行進路線、每日紮營的規律、護衛的換防間隙、以及越來越陌生的、地勢開始起伏的荒野地貌。
越靠近北境,斥候往來更加頻繁,有時深夜還能聽到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再往前走,兩側山勢陡然險峻起來,官道變得狹窄,隊伍不得不拉長。
時近黃昏,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山頭,看樣子今晚或將有雨落下。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號令,提前擇地紮營。
營地選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禦帳設在中軍最核心的位置,外圍是層層親軍帳篷。
宮女內侍的帳篷被安置在一處相對僻靜、靠近溪流的角落,緊挨著一些輜重車輛。
棠寧抱著分到的薄毯和一小袋炭,走向自己的小帳篷。
經過一輛堆滿藥材箱子的馬車時,她腳步頓了頓,目光快速掃過箱子側麵的標記。
那是太醫署的車。
一個穿著臟舊棉襖、滿臉風霜的老兵正蹲在車轅邊,就著水囊啃乾糧,看起來像是隨車護衛或雜役。
她低下頭,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夜深了,山風在峽穀中呼嘯穿行,發出嗚嗚的怪響,吹得帳篷布撲啦啦作響。炭盆裡那點微弱的暖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棠寧裹緊毯子,卻冇有睡意。
她聽著帳外的風聲,遠處隱約傳來的刁鬥聲,還有更遙遠處似狼嚎又似風捲過石縫的嗚咽。
蕭玦想儘快抵達北境,他們的速度雖然慢,但在出了京城走過兩城後,就在加速了。
他的營帳即便到了半夜,都亮如白晝。
周德說,蕭玦幾乎冇有休息,看樣子,北境的戰況,似乎很不好。
自打蕭玦接手大雍後,就有許多問題。
外患內憂,便是他再勤政,有些事,也得慢慢解決。
彆人都以為蕭玦禦駕親征是少年心性,但棠寧猜,是因為,在如此的境況下,大雍和他都需要一場勝利來為自己正名。
大雍坐擁如此遼闊的疆域,卻還能年年都被北方遊牧民族騷擾,無非就是他們覺得大雍的軍人好打。
這次,蕭玦就要打的他們見到大雍軍便聞風喪膽。
夜極深了,呼嘯的山風非但冇有止歇,反而愈演愈烈,像無數看不見的手,猛烈搖晃著單薄的帳篷。
炭盆早已熄滅,帳篷裡冷得嗬氣成霜。
冇想到,在京城時還是夏日,到了這裡,竟好似要入冬一般。
棠寧蜷在薄毯下,手腳冰涼。
小腹傳來隱隱的墜脹感,晚膳時喝下的那碗熱湯,此刻成了麻煩。
她本不想在這種時候離開相對安全的帳篷區域,但實在難以忍耐。
又捱了片刻,終是起身。
她摸索著穿上外衣,繫緊衣帶,輕手輕腳掀開帳簾。
帳外,寒意撲麵而來,瞬間奪走了肺裡的暖氣。
營地並非完全黑暗,遠處禦帳方向仍有燈火。
中軍各處也有固定的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晃,投下片片晃動的昏黃光暈。
棠寧攏緊衣襟,低著頭,快步朝著下風向的簡易溷軒方向走去。
那地方靠近溪流和一片稀疏的林子,是劃定的方便之處,白日已有宮女指點過方位。
解決完內急,她並未立刻返回。
風似乎更急了,四周除了風聲,便是巡邏士兵的腳步聲。
她站在一叢枯敗的灌木後,藉著微光,看著遠方。
就在棠寧抬腳時,身後傳來了一道沉穩的聲音。
“你要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