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傳來蕭玦隱含怒意的聲音。
周德不敢再多言,連忙應了聲奴纔在,匆匆轉身進了殿。
殿門開合間,棠寧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
她閉了閉眼,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下去。
兩個時辰,格外漫長。
夜風越來越涼,穿透單薄的宮裝,帶走她身上僅存的熱氣。
膝蓋從一開始的刺痛,到後來的麻木,再到此刻鑽心刺骨的疼。
漢白玉上的浮雕花紋,像是刻進了她的骨頭裡。
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被她悄悄用袖子擦去。
她咬緊下唇,努力維持著挺直的姿態,不讓自己倒下去。
不能倒,絕對不能。
倒下去,就是認輸,就是屈服。
她不能給他看輕她的機會。
宮人們遠遠經過,目光不一,同情好奇,幸災樂禍,皆如針尖般刺在她身上。
棠寧恍若未覺,隻定定地望著前方乾元殿緊閉的殿門。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終於,打更的聲音遠遠傳來,已到子時了。
棠寧嘗試動了動僵硬的身體,一陣劇烈的痠麻刺痛從膝蓋蔓延至全身,讓她險些栽倒。
她用手撐住冰冷的地麵,緩了許久,才一點點地挪動膝蓋,試圖站起來。
雙腿如同灌了鉛,又像是被千萬根針紮著,根本不聽使喚。
試了幾次,都無力地跌坐回去。
額角的冷汗更多了,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這時,一雙穩健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稍一用力,將她攙了起來。
棠寧抬頭,對上的是周德那雙複雜難言的眼睛。
“時辰到了,回去歇著吧。”
周德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歎息。
“何苦來哉……”
陛下如今正在氣頭,周德也不能說什麼。
但他又不能真的讓棠寧有事。
萬一陛下氣性過去,又想起她了呢?
棠寧藉著他的力道站穩,輕輕拂開他的手,低聲道:“多謝公公。”
她忍著鑽心的疼痛,儘量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正常些,一步一步,緩緩朝著下人房挪去。
每走一步,膝蓋都像是被重新碾過一遍。
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韌性。
周德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轉身回了殿內。
蕭玦並未安寢,隻穿著一身明黃寢衣,負手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麼。
殿內燭火通明,將他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陛下,棠寧姑娘已經回去了。”
周德小心翼翼地上前回稟。
蕭玦冇有回頭,聲音聽不出情緒:“嗯。”
周德斟酌著詞語,低聲道:“老奴瞧著,棠寧姑娘性子是倔了些,但……或許並非存心忤逆陛下……”
“多嘴。”蕭玦冷冷打斷他。
周德立刻噤聲,不敢再言。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
蕭玦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漢白玉廣場上,方纔那裡還跪著一個纖細倔強的身影。
他摩挲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眸色深沉。
拒絕他?
他倒要看看,她的骨頭能硬到幾時。
棠寧幾乎是拖著兩條腿回到房間的。
打來冷水,用巾帕浸濕,撩起褲腿,露出已經紅腫不堪,甚至隱隱泛著青紫的膝蓋。
冷帕子敷上去的瞬間,刺骨的涼意讓她倒吸一口冷氣,死死咬住了嘴唇纔沒叫出聲。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是軟弱。
在這深宮裡,軟弱隻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疲憊疼痛如同潮水般湧來,意識漸漸模糊。
半夢半醒間,她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阿孃溫柔地摸著她的頭,給她做熱氣騰騰的手擀麪……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渾身滾燙,喉嚨乾得冒煙,腦袋昏沉得厲害。
是發熱了。
跪了那麼久,又吹了冷風,這具並不強健的身體終究是扛不住了。
她想喝水,想叫人,卻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意識在高溫中逐漸渙散。
阿孃,寧寧好想你……好想……
棠寧將自己蜷縮成了一團,隻想著,要真是死了,也不知道這一次,還有冇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朦朧中,似乎有人推門走了進來。
腳步聲很輕,隨後一隻微涼的手探上了她的額頭,舒適的涼意讓她無意識地蹭了蹭。
接著,她便感覺自己被人打橫抱了起來。
那懷抱寬闊,帶著熟悉的香氣。
她掙紮了一下,想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如山。
“彆動。”
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命令。
是蕭玦。
他怎麼會來這裡?
是夢嗎?
一定是夢吧。
隻有夢裡,他纔會這樣抱著她。
他剛剛纔責罰了她的不識抬舉,又怎麼會來找自己。
不多時,她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張柔軟舒適的床上,不同於她硬板床的觸感。
有人喂她喝了溫水,甘甜的水滋潤了她乾渴的喉嚨。
似乎還有低聲稟報的聲音,說什麼風寒入體、鬱結於心、需好生靜養……
然後是腳步聲遠離,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額頭上換上了新的、冰涼的帕子。
她無意識的抓住了那隻溫熱乾燥的大手。
那溫度,莫名讓她感到一絲安心。
“七郎君……”
她低聲的喚了句,隨後沉沉睡去。
再次恢複些許意識時,窗外天色已經微亮。
棠寧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明黃色的帳幔,鼻尖縈繞的是濃鬱的龍涎香。
這裡……是乾元殿的寢殿?
她心中一驚,猛地想要坐起,卻渾身痠軟無力,頭暈目眩。
“醒了?”
低沉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棠寧側頭,隻見蕭玦穿著一身常服,坐在不遠處的桌案後,手中拿著一本奏摺,正看著她。
他的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彷彿昨夜罰跪她、此刻又讓她躺在龍床上的人不是他一樣。
“陛下……”
她一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原來昨夜的一切都不是夢,她怎麼會躺在這裡?
真是要命,若是旁人看到了,那還了得?
棠寧心中一凜,強撐著虛軟的身體,掀被下床,踉蹌著跪伏在地。
“奴婢失儀,請陛下恕罪。”
未著襪履的腳踩在冰涼的地麵,激得她微微一顫,膝蓋處的鈍痛再次清晰地傳來。
蕭玦放下奏摺,緩步走到她麵前。
他並未叫她起身,而是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
殿內靜得能聽到燭火輕微的劈啪聲。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昨夜,你抓著朕的手,喚了一聲七郎君。”
??內心爽死了吧,狗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