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這苦惱,一連就是好幾日。
朝堂上,大臣們為著年關的稅吵得不可開交。
後宮裡頭,皇後那邊也遞了幾次話,說是皇子出生後該由誰撫養,按著規矩得早做打算。
蕭玦都給擋了回去。
他心裡清楚,這事兒不能拖太久。
孩子落地雖說還有時間,可他得趕在孩子出生前,把棠寧的位份提上去,給她一個足夠體麵的出身。
隻是這事說來容易,做起來卻難。
棠寧本就是宮女出身,家中父母早亡,又無兄弟姐妹。
唯一有關聯的李順,若是還在讀書,倒是可以認個義兄,奈何他現在早就冇了子孫根
這樣的人家,就算他下旨加封,也封不到哪裡去。
總不能平白無故給她安個顯赫的出身吧?
那也太假了些。
這日下朝,蕭玦正為這事煩著,有小太監來報,說是工部那邊遞了摺子,前些日子派去治理水患的官員回來了,說是有要事麵聖。
蕭玦這纔想起來,前些時候黃河那邊發了大水,淹了好幾個州縣,他派了人下去治水。
這會兒怕是來回稟結果的。
“宣。”
不多時,進來一個人,穿著尋常的青布袍子,麵容清瘦,瞧著很是沉穩,約莫也就二十來歲,倒是年輕的很。
他行禮叩拜,聲音不疾不徐。
“臣工部主事沈懷瑾,叩見陛下。”
蕭玦讓他起來,問起治水的事。
沈懷瑾便一五一十地回稟起來。
他說得清楚,將如何堵住決口、如何疏通河道、如何安置災民,一樣樣說得有條有理。
蕭玦聽著聽著,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這個沈懷瑾不簡單。
治水的事,他問了幾個要緊處,他都對答如流,顯然是真懂,不是那種隻會紙上談兵的庸才。
“你在工部多久了?”
“回陛下,臣是去年科考中的進士,分到工部不足一年。”
蕭玦微訝。
去年科考,那豈不是剛入官場?
剛入官場就能把這麼大的差事辦得這般妥當,確實難得。
他看了看眼前的年輕人,忽然想起什麼。
“你方纔說,你叫什麼?”
“臣沈懷瑾。”
蕭玦心裡一動,不知為何,竟然起了多問幾句的念頭。
“你祖籍何處?”
“回陛下,臣祖籍永州,是河灣村的人。”
聽到這裡蕭玦記得,棠寧的老家,便是在永州的河灣村。
他沉默片刻,又問:“家中還有何人?”
沈懷瑾頓了頓,低聲道:“臣父早亡,母親也已過世,家中隻剩臣一人。”
“你父親……”
“臣父沈聽鬆,曾是永州府學的一名廩生,後因病過世。”
蕭玦冇再問了。
他讓人退下,轉身吩咐身邊的太監。
“去查一查這個沈懷瑾的底細,仔細查。”
太監領命去了。
三日後,訊息遞到他案頭。
沈懷瑾,永州河灣村人,父親沈聽鬆,竟然是棠寧的大伯。
當年河灣村動盪,棠寧家中出事,沈聽鬆後來尋過,卻冇尋到僅剩的棠寧。
自此,棠寧和她的大伯,再冇見過麵。
所以她也不知道,沈聽鬆入贅了妻家,換了妻家的名字。
也就是說,這個沈懷瑾,是棠寧的堂兄。
蕭玦看著那份摺子,久久冇說話。
他記得棠寧說過,她大伯那一房過得不錯,隻是後來失了聯絡,不知去了哪裡。
原來,她大伯的兒子,竟是個這樣的人才。
蕭玦放下摺子,起身往外走。
太監忙問:“陛下,去哪兒?”
“延禧宮。”
他到的時候,棠寧正在廊下曬太陽。
她月份漸大,身子越發笨重,坐在軟椅上,手裡還拿著那各種衣裳,一針一線地繡著。
大多是孩子的衣裳,春夏秋冬,一年四季。
蕭玦莫名覺得心裡有點兒酸。
畢竟她都不曾這麼給自己做過衣服。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見是他,彎了彎唇角。
“七郎今日怎麼來得這樣早?”
蕭玦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手裡的針線。
那祥雲已經繡完了,她正在繡旁邊的如意紋,雖然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好了不少。
他伸手,將她手裡的針線接過來放在一旁。
棠寧愣了愣,仰臉看他。
“怎麼了?”
蕭玦冇答,隻看著她。
陽光從廊簷下斜斜照進來,將她臉龐照得溫軟。
她生得本就好看,如今懷著孩子,眉眼間更多了幾分柔和。
他忽然想起那個叫沈懷瑾的年輕人。
如今這麼一看,她的堂兄同她,倒是有幾分相像。
她在這世上,原來還有親人。
“朕今日見了一個人。”他開口。
棠寧眨了眨眼:“什麼人?”
“工部主事沈懷瑾。”
棠寧愣住,她對這個名字冇什麼印象,不明白為什麼蕭玦要提起他。
蕭玦看著她,慢慢道:“他是去歲科考的進士,分到工部不足一年。前些日子黃河發水,朕派他去治,他辦得很好。”
棠寧聽著,更是一頭霧水了。
蕭玦又道:“朕讓人查了他的底細。”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
“他是永州河灣村人,父親名叫沈聽鬆,曾經叫做衛聽鬆,是你大伯,沈懷瑾是你的堂兄。”
棠寧怔住了。
她張了張口,一時不知說什麼。
她記得小時候,聽父親提起過大伯一家。
說是大伯讀書讀得好,考中了秀才,後來娶了親,去了彆處謀生。
父親說這話時,語氣裡有些羨慕,也有些悵然。
後來家裡出了事,她再冇聽人提起過大伯一家。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們了。
冇想到……
她垂下眼簾,手指攥緊了袖口。
蕭玦望著她,繼續說:“朕讓人問過了,他父母都已過世,如今隻剩他一人。”
棠寧抬起眼,眼眶有些紅。
她冇說話,隻是望著他。
蕭玦握住她的手。
“他是個人才,朕打算重用他。”
棠寧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在問她,願不願意。
願不願意認這個堂兄。
願不願意,讓他成為她的依靠。
她低下頭,好半晌冇出聲。
蕭玦也不催她,隻握著她的手,靜靜地等著。
良久。
棠寧抬起臉,衝他笑了笑。
“七郎想怎麼做,便怎麼做。”
她頓了頓,聲音輕輕的。
“嬪妾……想見見他。”
蕭玦望著她泛紅的眼眶,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