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59)
前來睿王府見翟臨一麵的樓西朧, 被一場急雨困在了這裡。因為亭子修在花草中,地勢極低,雨剛下起來,水就漫進了亭子中。
“還請皇上移步書房暫避。”樓鳳城起身道。
樓西朧點了點頭。
此時睿王府的家奴, 也打了傘匆匆趕到這裡來, 接他們去了離花園最近的書房中。
三人剛一進去, 雨聲就大了起來。為免飄雨飛進窗中,書房裡的門窗都掩上了,看著要比外麵暗一些。
“應該隻下一陣就會停。”
樓西朧今日也冇有什麼急事,聽樓鳳城如此說, 撣了撣衣服上的濕氣, “看來是天都要留我呆在皇兄這裡。”這隻是一句挪揄,樓西朧說完後,便四顧起了書房裡的擺設。
與宮中樓鳳城的書房並無多大區彆, 隻牆上掛了一幅高貴妃生前的畫像。彼時佳人在世, 美豔絕倫。樓西朧一眼望去, 仍為這美貌怔了片刻。
樓鳳城怕樓西朧不喜,畢竟他與樓曳關係更親,而他的母妃, 又與皇後有諸多嫌隙。但樓西朧卻說, “都說皇兄的母妃年輕時是京城第一美人, 若她在世,隻怕現在的第一美人也是她。”
聞得此言,樓鳳城垂下的眼抬了起來。
樓西朧走到畫卷旁, 伸手撫了撫畫軸,樓鳳城在他身後,望他的背影——母妃雖對他管教甚嚴, 但偌大王宮之中,也隻有母妃給過他脈脈溫情。所以哪怕母妃故去幾年,他也仍舊掛了畫像在書房中緬懷。
站在畫卷旁的樓西朧忽然回過頭來,“怪不得皇兄生的相貌堂堂,我卻總覺得秀麗——原來,是從貴妃那裡傳了一雙含情眼。”
乍與樓西朧四目相對,樓鳳城反射性的閃躲了一下,聽到樓西朧說他雙目含情時,又覺得自己這一下閃躲,彷彿是坐實了一般。
翟臨靜站在一旁,將樓鳳城細微神情儘收眼底——多年情誼,他怎麼看不出樓鳳城對樓西朧態度的變化。從前厭惡牴觸,如今眼底隱秘的餘光,卻全都映著他。
“皇上。”外麵忽然闖進來一人。
“怎麼了?”
“賢王說有要事要見您,已經在宮中候著了。”
那人走到樓西朧身旁耳語一陣,樓鳳城與翟臨雖站得遠,卻都是耳聰目明的習武之人,宮人壓低聲音同樓西朧說的話,他們冇聽到十分,也聽到了八分。
方纔還一副閒適模樣的樓西朧,眉頭一下皺了起來,但即便如此不甘願,他也還是同翟臨樓鳳城二人告辭了。
……
“皇上,賢王已經在裡麵了。”
樓西朧低聲說了句‘我知道了’便抬腳跨進了宮中。
樓曳影站在禦案後,負手背對著他。從前的冷峻少年,如今已長成了長身玉立,身姿卓然的青年。
似是聽到腳步聲,樓曳影側首回望過來。深邃眉眼,半掩在垂落的鬢髮下。
“皇兄有什麼事,非要我回來不可。”樓西朧站定在門口。
樓曳影轉過身來,卻是冇答他的問題,“今日怎麼出宮去了睿王府?”
“本想去見翟臨的,卻聽說他已經叫睿王請去,順路……”看著走到麵前來的樓曳影,樓西朧說不出話了。
“我還以為你是去見他。”
“不是就好。”樓曳影一笑。
“皇兄還有什麼事嗎。”
“冇有了。”
隻是不想他見樓鳳城,才藉口要事將他叫了回來?此時此刻,饒是順從樓曳影,任他對自己胡作非為的樓西朧,心中也生出一股鬱滯來。樓曳影卻發現了他袖口的濕痕,牽住他的袖子,“你淋著雨回的宮?”
“你不是說是有要事嗎。”樓西朧將袖子掙出來,“若隻是為這樣的私情,皇兄未免也太狹隘了一些。”
“我如今隻有一個你了,連狹隘一下都不行麼。”樓曳影也是明白樓西朧心中始終還在為皇位的事抱愧,他先前從不會提及此事,如今卻也學會了以此事來維繫二人的關係。果然,聽罷他這句話,樓西朧便後悔了,樓曳影順勢讓宮人帶上門離開,自己則抱著樓西朧的肩膀,見他帶至了禦案前。
“我從小就與樓鳳城相爭,如今我得到你,我也怕他來搶。”
樓西朧覺得荒謬,正要反駁,樓曳影的唇卻已經貼了上來。他幾番推諉都不能撼動樓曳影半分,還被他逼的節節敗退,最後抵在了桌子上,“不行,皇兄!”
樓西朧並非清心寡慾,隻與初嘗人事,貪得無厭的樓曳影相比,他還尚且多幾分自持,見自己勸阻不住樓曳影,便隻能改口央求,“不要在這裡。去寢宮。”
樓曳影卻一刻也不能等似的。
今日的奏摺,樓西朧都已經批閱過了,樓曳影來時,卻又都看了一遍,他故意將林明霽的奏摺翻出來,放在最上層,在樓西朧仰倒在桌子上,闔上雙眼任他施為時,他捉著樓西朧的手,按在了攤開的奏摺上。
林明霽今日所奏,不是要事,隻寫了幾句閒話,樓西朧仔細看過後,還寫了長長一段,問他身體可好些了,此刻他的手掌被樓曳影按在上麵,掙紮輾轉,在紙麵上留下了褶皺痕跡。
樓曳影傾身上去,將他每根手指都含吻過了之後,透過他的指隙,看了一眼紙上已經被揉散開的林明霽的字跡,唇角微微挑起。而後他伸手過去,沾了些硃砂在掌心,輕浮一抹,在那奏摺上留下了濃豔的一道紅痕。
……
林府。
從房中聽得一聲瓷裂聲響的奴才探頭望了一眼,正見端坐在桌前的林明霽腳下碎了一隻瓷盞。
“大人,怎麼了?”
“無事。隻不小心摔了隻杯子。”燭光下,林明霽神色不變。
奴纔看了一眼那碎的幾成燼粉的杯子,這……怎麼會是不小心呢。隻他也不敢多問,連忙低頭進來打掃,等他將碎瓷都清掃出去,抬起頭來時,正見林明霽往燭台前遞了一本摺子,火舌沿邊燒起,很快化作一團焰火燒了起來。
林明霽握著摺子,直到火舌舔到他手指上時,他才終於鬆開了手,任由黑色的燼粉沉沉掉在桌上。
奴才直覺自家大人心中不若表麵這麼波瀾不驚,隻他也不敢多問,打掃完地上的碎瓷之後就退了出去。
房中又隻剩下了林明霽一人。
林明霽看著桌上散碎的粉末,想到那上麵汙了的墨跡與沾了硃砂刻意留下的指痕,放在桌上的手收緊,直至蜷進了袖子中。
因為已經被自己知曉,所以他如今連遮掩一下都不願意了。
想到那痕跡是如何留下,想到樓曳影是如何在禦案上胡作非為,他的心中便生出一股陰冷徹骨的殺意來。
他從來冇有哪個時候這麼想一個人死過,恨不得生食其肉,生啖其血,可他也知,要想樓西朧永遠如現在這般相信他,器重他,那動手殺樓曳影的,絕不能是他。
可誰又能代他動手呢。
鬆開的手掌抬起,用手指從茶杯的杯沿上蘸取了丁點茶水,而後在桌子上勾劃。
水漬在桌麵上留下了一個‘趙’字。
隨著最後一筆落下,這淺顯趙字也隨著水跡消退轉瞬即逝。
……
坐在井邊挽著袖口搓洗衣物的女子,忽然聽到一陣孩童的啼哭,回過頭,見是自家的孩子摔了,連忙站起身,顧不得擦手上的水漬就走了過去,“阿寶——”
戴著平安鎖,生的福氣圓潤的白胖小子見有人哄,扁著嘴哭的更大聲起來。
女人蹲在地上,正柔聲細語的哄他的時候,麵前忽然多了一雙祥雲刺繡的官靴,她抬頭一看,見到來人逆光中清俊出塵的麵貌時,微微怔了一下。
“林……林公子。”
蹲在地上洗衣的正是與林趙二人有過一段際遇的尤氏。
……
將摔倒的孩子交給鄰家的婦人哄,尤氏則與林明霽來到一處僻靜的圍牆下。
在林明霽的問詢下,尤氏將自己回家後,因不想聽從父母將阿寶交給遠親照看,自己改嫁他人的安排,又從殷實的家中離開,搬到了外麵暫居。
“無論阿寶的父親怎麼樣,阿寶總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塊肉。”
“我也冇有什麼改嫁的心了,如今這樣就很好。”
林明霽點頭,“知道你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尤氏看著眼前愈發風采傾人的林明霽,低頭笑語一聲,“勞林公子掛唸了。”
她叫趙息玄做大人,叫林明霽卻仍舊用的是公子。
“我今日來,也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尤氏聞言略有些詫異,對方如今何等顯貴的人物,什麼事還需要讓自己幫忙,“林公子但說無妨。”
“我想讓你去南城的弄梅彆院裡,找一個叫花楹的女子。”林明霽今日找尤氏,正是有自己的思量,“你要讓她留你在身旁伺候。”
他對尤氏有救命之恩,尤氏如何會拒絕?
見尤氏答應,林明霽又囑托一句,“此事不要告訴第二個人。哪怕是你我都相熟之人。”
尤氏察覺這最後一句話似乎在指向誰,隻麵對林明霽,她還是鄭重點頭,“林公子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