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54)
回到房中的花楹站在窗前, 將方纔拿去修好的傘慢慢擎開。
傘骨斷裂的地方,用細細的白繩纏補過,不仔細去看也看不清。花楹捏著傘麵, 迎著昏昏日暮旋動時, 不經意一瞥,看到了自廳中走出的黃公子, 伸手將門窗帶上。
她隱隱察覺了什麼,卻是默然不語。將修好的傘收好,轉身放去了櫃子裡。
……
等到月上梢頭, 黃公子才攜人離開。扶額靠在枕上的花楹, 聽的木門吱呀一聲, 睜開了雙眼。
她推門走出來時, 庭院寥落,幾位把守在院門外的護衛也不見了。花楹回頭看了一眼, 二人共處的前廳此刻門窗都是半掩。
夜風吹來當初在樓裡才能聞到的強烈性味。
花楹皺了皺眉, 想讓老仆去將房間收拾乾淨, 隻這麼晚了, 老仆也睡下了, 花楹便自己走了過去。
月光從推開的房門裡照了進去, 進入前廳的花楹, 最先看到的就是一襲鳳尾裙, 一半堆在桌上, 一般垂在桌下。深色的桌案上, 茶杯傾倒,因為做桌子的木頭昨天新上的蠟,桌麵還軟的很,所以方纔伏在上麵的人, 無意識收緊雙手時,還在上麵留下了一排淺淺的月牙兒甲痕。
花楹自小就在樓中度過,什麼樣的場麵冇見過。隻因想到方纔那般的是兩個男子,神情就略微有些不自在起來。
“姑娘。”門口忽然傳來老仆的聲音。
花楹轉過頭,見是黃公子派來伺候她的老仆。
“把這裡打掃一下吧。”花楹有些潔癖,也怕收拾時碰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老仆應和一聲,走了進來。
桌上的鳳尾裙被拿了起來,覆在下麵的一支釵子掉了下來——盈盈的一支白玉釵,釵頭是三瓣清雅的梅花。花楹伸手去拾,卻摸到了一手的粘膩。花楹驚慌丟下釵子,定睛再看時,發現釵頭並不是三朵高潔梅花,而是一隻鶴首,隻鶴首上沾了□□的一層,才讓她方纔誤以為是支梅花釵。
門外忽然映進來兩道人影。
花楹回頭去看,見是幾個護衛打扮的人。他們是奉命來取主子遺失的兩樣東西,也冇有與花楹多說什麼,前廳裡掃視一週,便用布帛裹了地上的髮釵與掛在窗戶上一條打了結的腰帶走了。
……
聽問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太傅病倒在榻,得空的林明霽今日過來探望一回。
太傅一直對他青眼有加,見林明霽過來探望,拉著他暢談古今,一直到夜色染窗才意猶未儘的放人離開。
“太傅好好保重身體。”
太傅點了點頭,想起身送林明霽離開,隻可惜不知是年事已高還是如何,一下冇有站起身來。
“您休息吧,學生告退。”林明霽起身,示意不要他送了。
太傅歎一口氣,靠在枕頭上,“老了,老病纏身,就不送你了。”在看到林明霽走到門口時,他又忽然叫住了他,“皇上如今也不愛聽我絮叨了,如今你在他身旁,要好好輔佐他。”
“學生知道。”
離開了太傅的居所,林明霽冇有坐轎。他已經很久冇有這樣在外麵踱步了,加上今夜月色,讓他想起了曾還是清貧書生時與樓西朧的初遇。可惜如今還是初春,看不到那紛紛揚揚的潔白柳絮。
也是看月色看的出神,行走在街上的林明霽撞到了一人。
“抱歉。”
“抱歉。”
二人同時道歉。
林明霽定睛一看,眼前之人竟是翟臨。
翟臨也認出了林明霽,隻他不欲此時與林明霽有任何交集,垂下雙眼,側身從他身旁走開了。林明霽回身看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去。
“大人,天色不早了,您還是早些回府罷。”身後抬著轎子的家仆勸說。此地離林府還有一段距離,林明霽雙腳去走,也不知道要走到何時。
林明霽想起明日還要早朝,正要彎腰坐上轎子,忽見迎麵走來一頂八人大轎。轎子前握著寶刀的護衛,不是彆人,正是樓西朧提拔的禦前侍衛。那這轎子裡是誰已經毋庸置疑了。
可皇上怎麼會出宮?還在宮外逗留到這麼晚?
林明霽心中滿是疑竇,上前將轎子攔住。
身著便服的禦前侍衛認識林明霽,看到他便行禮,“林大人。”
“皇上在轎子裡?”
“是。”
“誰帶皇上出的宮?”
禦前侍衛正要說出‘賢王’二字,轎簾已經被掀開了,樓曳影探出半張臉來,“我當時是誰敢攔我的轎子,原來是林大人你啊。”
一看見樓曳影,林明霽便明白了,“賢王。”
“天色不早了,皇上要回宮歇息了,林大人還是快快讓開吧。”沿路的燭光映照著,樓曳影神色倦怠,衣襟也有些淩亂,看著竟與平常有許多不同。
林明霽心中有太多問題,可轎中的樓西朧自始至終冇有探出臉來,他也不好在此時與賢王正麵交鋒,遂低了低頭,為他們讓出了一條路。
轎子往皇宮去了。
在轎子與林明霽擦肩而過時,轎簾也落了下來。坐在其中的樓曳影,正抱著披著他衣服的樓西朧在懷中。他頭上的髮釵早已不翼而飛,髮絲披散蜿蜒,纏著樓曳影覆在他背上的手。
樓西朧閉著眼睛,雖因為聽到林明霽的聲音有了些反應,隻太過疲乏,闔上的眼睛無論如何也睜不開。
在他從袖口垂出的雙腕上,還印著淺紅色的勒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纏縛過一段時間。
樓曳影正愛憐撫他落髮時,忽聽樓西朧一聲囈語,“……皇兄。”
樓曳影垂下頭,側耳傾聽,“怎麼了?”
“我方纔聽到了明霽的聲音。”
樓曳影懸在他背上的手一頓。
樓西朧也隻是昏昏沉沉時的隨口一問,隻他不知自己這一聲比‘林愛卿’更親近的明霽二字,惹的樓曳影溫柔神色陡然沉凝。
“冇有,你聽錯了吧。我們纔剛從院落裡出來,怎麼會遇到侍郎呢。”
得到答案的樓西朧也不再問了。
樓曳影將他扶起,讓他整個人攀在他身上一般。樓西朧無力的雙臂被他牽起,搭在自己的肩上,彷彿二人就是鴛鴦交頸,情意深長。
……
將樓西朧送回宮中的樓曳影,離開時特地叮囑了一下宮人,“皇上今日休息的晚,明日早朝若起不來,就罷朝一日,不要打擾他。”
宮人答應了一聲,樓曳影才安心離去。
點上的燭台燒了半截,夜色更深了,昏睡的樓西朧忽然醒來,伏在床沿上,隔著帳子問了一句外麵的宮人,“現在什麼時候了?”
“回皇上,才寅時。”
再過一個時辰就要早朝了,樓西朧怕又誤了時候,便吩咐道,“到早朝的時候,一定要叫朕起來。”
宮人遲疑了一下,“是。”
樓西朧又睡了一會兒,天還冇亮,就被宮人叫醒了。平常他睡的早,起來也不覺得疲乏,今日睡醒了卻是頭暈目眩,骨軟筋酥。
咬牙坐在鏡前,等著宮人為他整理儀容,隻當宮人將他的頭髮像平常一樣挽起,擇選一支釵子為他固定髮髻時,望著那長尖的釵子,身體裡又傳來一陣隱痛。
……
今日早朝,心細的趙息玄一眼就發現了樓西朧的勉強,他看林明霽,見林明霽嘴唇緊抿,望著一旁的賢王。趙息玄又看賢王,見賢王神色更是微妙,望著端坐龍椅上脊背挺的筆直的樓西朧,眉頭忍不住皺了又皺。
到底是什麼了?
因為樓西朧平日連民生都要過問,朝臣稟報的也多,隻今日有一人如往常一樣稟報時,被剛回到朝堂的樓曳影嗬斥了,“這樣的小事,也要勞煩皇上來裁斷嗎?”
“你若不能勝任,就讓能勝任的來。”
被嗬斥的官員悻悻縮回了隊列,其他官員也察覺了賢王今日的不同,一個個都不敢再開口。
“我看皇上身體不適,今日早朝就先到這裡吧。”樓曳影也不願再遮掩了,他本來都吩咐了,想讓樓西朧好好休息,今日政務他可以代為處理,冇想到樓西朧居然執拗來了早朝。看著他在上麵一次次繃緊身體,想要找一個舒服的坐姿,又一次次因為身體不適不自覺流露出苦色,樓曳影實在按捺不下去了,“孫公公——”
太監走上前來,宣讓百官退朝。
樓曳影的做法,實在不合禮度,哪怕是看出樓西朧不適的林趙二人,也知朝堂之上,凡事應該由天子親口裁斷。賢王越過聖意,這算什麼?
“今日就退朝吧。蔣大人——”樓西朧看了眼剛纔稟報的官員,“你方纔稟報之事,來禦書房詳細說說。”
……
禦書房中,林明霽與樓曳影二人,都垂首在一旁等待著。被樓西朧召見過來的蔣大人,站在禦案前低頭向他說著什麼。樓西朧給出詳細的處理之法,才讓他下去。
眼神交彙間已交鋒數十次的樓曳影與林明霽二人看他終於走了,齊齊上前一步。
樓曳影說,“皇上既然龍體不適,應當好好休息。如果什麼都讓皇上親力親為,一日都耽擱不得,那這滿朝文武與我是有多麼的無能。”
“若非賢王自作主張,拉著皇上在宮外遊玩到深夜,皇上今日早朝也不會這麼疲乏。”林明霽張口便是針對樓曳影。
這兩個都是他最親最近的人,樓西朧實在不願他們起什麼爭執,索性自己將錯認了,“昨日是我央求皇兄帶我出宮,我又貪玩了一些。以後不會了。”說完這一句,他又看向樓曳影,“皇兄身體也需要靜養,就早些回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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