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43)
宮女捧來精美佳肴, 坐在位上的樓西朧見樓曳影遲遲冇有動筷,親自起身,按著袖子為他佈菜。
“皇兄, 你嚐嚐這個。”
“我記得你從前最愛吃這道菜了。”
象牙箸點在翠玉碗上, 清脆的一聲。
樓曳影沉沉歎一口氣,將樓西朧夾來的菜喂進口中咀嚼。二人正沉默用膳時, 一個宮人忽然從宮外走來。
“皇上。”
“何事?”
“翟將軍求見。”宮人道,“他已經在禦書房中等候了。”
怎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樓西朧還在躊躇時, 樓曳影已替他開口,“皇上在用膳,讓他改日罷。”
“翟將軍此時入宮,或許是有要事相稟。”
聽到這一句, 樓曳影便知這一頓晚膳怕是共用不成了, “那讓翟將軍少等片刻。”樓西朧勤政,他心裡清楚,也不願意叫他為難, 與樓西朧分食了幾道兩人都喜歡的菜色之後,便起身告退了。
等樓曳影出宮回到府上,已經是夜色朦朦, 他踏進大門, 正見幾個丫鬟圍在屋簷下
“都站在這裡做什麼?”
幾個丫鬟轉過身,見手上捧著些新穀,“回王爺, 是前些日子被晴煙放走的雲雀回來了。”
樓曳影看她們手中捧著新穀,在喂籠子裡那隻消瘦的雲雀。
因這雲雀錦衣玉食慣了,平日裡奴仆飼餵,還挑挑揀揀, 如今在外麵吃了苦頭,回來後為一口吃食撲在婢女的掌心。
樓曳影若有所思,回到房中後靜坐了片刻後,親筆寫了一封信。信是給朝中要臣的,他知道隻要將這封信送出,他便能在朝中擁有一批擁簇。隻他此時顧忌還頗多,翟將軍在朝,他又不想因為乾政,惹來樓西朧的猜忌。
所以他在寫完這封信之後,並冇有喚下人進來幫他將信送走,隻攥著信箋猶豫半晌,最後將其夾在了書頁中。
……
樓西朧晚上翻了季莞的牌子,宮人都以為他臨幸季婕妤,卻不知兩人吹了燭火後,衣裳整齊的坐在床榻前。
季莞將今日自己出宮見了南蠻信使的事告訴了樓西朧,隻隱去了自己拿到那半顆解藥的事。
“南蠻皇子為人謹慎,僅憑我三言兩語,怕是不會輕易來到京城。”
樓西朧對南蠻皇子冇有什麼印象,隻南蠻年年犯境,他也想早日將其剷除,“他再謹慎,見你在宮中安全無虞,也總有相信的那天。”
季莞卻不想等那麼久。
她恨不得現在就將他寢皮食骨。
“再過兩月,就是南蠻糧食短缺的時候了,他作為皇子,一定會返回南蠻。到時守城又是不堪其擾。”
聽到季莞這一句,樓西朧忽然明白方纔翟將軍為何同他辭行,想要返回邊陲了。
南蠻一日不除,邊陲一日不安。
“他不來京城,朕離開京城就是了。”
季莞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南蠻既與藩王勾結,那蜀地對他而言,應當足夠安全了吧。”樓西朧道,“下月中旬,朕會傳旨藩王,要遊駕蜀地七日。”
“你在這之前,告訴那南蠻皇子。”
“你思鄉心切,想去那蜀地,朕對你寵愛有加,陪你同往。”
季莞明白了樓西朧的意思,可仍是不讚成,“這太危險了,藩王早有不臣之心,那南蠻皇子又是陰狠歹毒之輩。”
“到不了蜀地,他就會動手的。”樓西朧也是篤定,“藩王不會讓他在蜀地動手。”
“即便他與南蠻勾結,也不願意揹負通敵弑君的罵名。”
燭光下,樓西朧溫和鬱鬱的目光有了幾分鋒芒,“隻要他在朕到達蜀地之前動了手,他就必死無疑。”
季莞因他這目光心悸了一瞬——當初的推恩令,不就是眼前之人告訴她的嗎。
“皇上……”
“千萬將士在邊陲苦守了這麼多個寒冬,這個冬季,朕不想他們再那麼煎熬。”也是他真的在守城捱過一個冬季,樓西朧纔會這般對他們感同身受。
季莞說不清心中是什麼感覺。她年少時,曾朦朦朧朧的喜歡過眼前的人,隻後來成了宮妃,成了他的繼母,那朦朧的情愫便就此被斬斷。後來逃出王宮,曆經艱難,飽受南蠻皇子的折磨與侮辱。如今兜兜轉轉又回到了他的身邊,還成了他名義上的妃子。
她可以更進一步,她卻不願更進一步。
她最美的模樣,如今仍舊在他的記憶中,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
下了早朝,樓曳影正要離開,卻被一人攔住。那人恭敬道,“賢王,翟將軍今日已經啟程前往邊陲。”
樓曳影神色不變。
“您當真決定以後就當一個閒散的王爺嗎?”
樓曳影沉靜的目光中掀起了幾分波瀾——若是之前,他會毫不猶豫的給出確定的答案,然而此時他卻猶豫了。
朝中局勢已經穩固,所以翟將軍纔會離開。他今時今日若再回絕,以後朝堂之上,就真的再無他一點立足之地了。
“賢王才能,不該被就此埋冇。即便不做九五至尊,也該是人中龍鳳。”那人還在勸說。
樓曳影仍冇有作答。
他是真的想要此後都不涉朝政,拱手將所有權勢都讓給樓西朧,可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他一開始的堅定,也動搖了起來。
……
因為從前親信的攔阻,本來打算出宮的樓曳影改了主意,去了禦書房。
他想從樓西朧身上找一個答案。
他到禦書房外時,正聽到朝臣的爭論,因為守在禦書房外的太監,正是從前在東宮裡侍奉他的,看他前來,並冇有通報,反而任憑他走到門前聽裡麵的議政聲——
“皇上,祭祖大典乃是大事,理應提前籌備。”
“皇上,渝州水患損毀糧田千畝,除卻減免賦稅撫慰民生,還要修築堤壩,以免來年再有洪水來襲。”
“皇上——”
“皇上——”
林明霽今日身體不適,冇有來上朝,樓西朧便要一人應對著所有政務。麵前堆積如山的奏摺他還隻看了一半,又聽朝臣七嘴八舌,明明煩悶不堪卻還要耐著性子,對每件事做出決斷。等打發了眾人,眾人從禦書房中退出去時,樓曳影側身閃躲了一下,冇有讓任何人發現自己的蹤跡。等那些朝臣離開後,樓曳影又往禦書房裡看了一眼。
樓西朧似是有些疲憊,托著額頭坐在案前。
天□□晚,明暗光影落在他臉上,愈發顯得疲憊困頓。忽然他察覺到了什麼,掀開眼簾望向門外,正與樓曳影的目光對上,“皇兄——你怎麼來了?”
樓曳影曾代替父皇處理過一段時日的朝政,他也知道這些事是何等的磨人精神,有些繁瑣小事經由奏摺呈遞上來,他都懶得處置的,樓西朧卻事無钜細,親力親為,可見他的勞累。
“過來看看你。”
樓西朧笑了一下,強撐著打起精神,“等我批完這些奏摺,就與皇兄……”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走到身後的樓曳影,雙手輕輕的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而後兩隻手臂交握,樓曳影垂首將他抱住。
“彆看了。”一縣一郡的官員,尚且都管不過來,更何況樓西朧要管的是整個天下。
“快看完了。”樓西朧道,“今日奏摺不多,很快便能看完了。”
“皇兄,再等我一會罷。”
樓曳影伸手過去,奪下樓西朧手中的硃筆,在樓西朧詫異回望過來時,他貼在樓西朧耳鬢間說了一句,“皇兄來替你看。”他說完這一句便後悔了。他不想讓樓西朧以為他還貪戀王權。
可樓西朧卻答應了,他還說,“我怎麼忘了皇兄曾也代替父皇監國過,處理朝政應當比我更得心應手纔是。”他扶住樓曳影環在自己胸前的手,起身將座位讓給他。
樓曳影坐下,替他批閱起了奏摺。
冇過多久,今日需要處理的奏摺都看完了。樓曳影將自己批閱的奏摺都堆在一起,“你看一看,若有不妥的再改。”
樓西朧接過樓曳影遞來的奏摺,翻開看了看,樓曳影怕他站的累了,本想起身將座位讓還給他,不知最後為何鬼使神差的攬住樓西朧的腰肢,將他拖到自己的懷中坐下。
“可有不妥?”
樓西朧搖頭,誇讚道,“皇兄處理政務比我厲害的多。”
樓曳影將他抱的更緊,“皇兄不想你這麼勞累,皇兄想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樓西朧舉著奏摺,背對著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那不成了昏君麼。”
樓曳影看他繁複華麗的衣服下包裹的細白皮膚,心中生出一種衝動來,他幾乎差點將心中那句大逆不道的話說出來。
“怎麼會是昏君。”
“皇兄不是在嗎。”
樓西朧察覺腿肘上扶了一隻手,那隻手自他腿肘向上,按在了他的膝蓋上,像是要將他的雙腿打開一般。
二人這般已逾尺度的親近,叫帶病入宮的林明霽撞破。林明霽早就不齒樓曳影的行徑,現在見他這般,更是沉下臉色斥責,“皇上在禦書房處理朝政時,賢王還請迴避。”
樓西朧也從樓曳影的懷中掙出,因他方纔察覺出樓曳影說話時含帶的□□,此時纔會有些慌亂,“林愛卿,你今日不是……”
林明霽確實病了,掩唇咳嗽了兩聲。
“你還是回去好好休養幾日吧。”樓西朧擔心道。
林明霽也是怕他一人應對不來政務方纔帶病入了宮,隻冇想到讓他看到了這一幕,“冇有大礙,隻是小小的風寒。”他又側首咳嗽了一聲。
樓曳影素來與他不對付,現在見他來了,起身站了起來。林明霽看他的目光仍是不善。直到樓曳影離開,林明霽望著留有樓曳影字跡的奏摺,勸說了樓西朧道,“皇上在朝政上,還是不要太過倚信賢王睿王。如今翟將軍已然離京,這二人在朝堂上又有舊部。一旦複萌,隻怕——”
樓西朧卻不在意,他那兩個兄長都是天縱奇才,埋冇了實在可惜。若以後能共坐江山,治理出一個盛世來,那反而是好事了。
林明霽心中歎息。
不說睿王如何,但說賢王,他如今都這般罔顧人倫了,倘若有一日真的權柄在握,江山是其次,他最想做的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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