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37)【已修改】
第二演 琳琅夢
“撕拉——”
一陣裂帛聲響起。
坐在山澗旁的翟臨, 用從衣服上撕下的一塊布,將血流不止的手臂纏了起來。等做好一切,他按下墨竹劍道, “還不現身?”
他聲音落下後不久,一旁灌木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幾個男子從裡麵走了出來。
翟臨看了他們一眼,起身站了起來。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幾個男子不語, 各自身上都有曆經一番鏖戰的破損。
“說!”他自離開京城後,一直知道有條尾巴跟隨著自己, 他為甩脫這條尾巴, 專行密林小徑,不想今日竟險些遭人伏擊命喪當場。這些人既現身救了他, 他就非要問出一個所以然不可。
“屬下是奉皇命, 沿途保護翟侍衛的安全!”
冇想到是這個答案的翟臨微微一怔。
自己負氣離開京城, 他竟還會派人保護自己?他不是討厭自己麼。
翟臨心中複雜難明之際,幾個聽到異響的男人忽然拔出刀劍,擺出迎戰之姿, 一麵對翟臨道, “翟侍衛快走!”
接二連三的追殺,翟臨心中也來了火氣,他倒要看看是誰這麼想要自己的命!
隻不等翟臨真正和他們交上手, 劈刀砍向他的人便被迎麵來的一支長箭穿透,釘在了身後的樹乾上。
這箭——
翟臨回過頭,見按下強弓雙目如炬的人, 驚喜道,“宋哥!”
來人正是宋案,幾日前他收到了翟臨的信, 說自己要來邊陲守城,宋案見他遲遲不到,就來到此地接應。冇想到正遇見這樣的一幕。
宋案到底是隨翟將軍上過戰場的人,甫一現身,便震懾的那些殺手不敢妄動。加之他還帶來了一隊精良的人馬,幾下便結束了戰局。翟臨抓住一個活口正要審問,不想殺手定定看著他,片刻之後口唇溢血,歪頭倒了下去。
其餘活口,也都與他一樣。
翟臨心裡一驚,捏開對方的嘴才知道,對方口中含了劇毒,已經是自儘了。
宋案走到翟臨身後,他身量比之翟臨還要高大不少,肩膀極寬,一身烏亮的輕鎧,他望著地上的死屍,皺眉問道,“這些人是什麼來曆?”
翟臨搖頭。他若知道,就不會在方纔讓宋案留活口供自己審問了。冇想到還是……
宋案又命人細緻搜尋了屍體上的東西,想找出能知曉其身份的物件,冇想到都是一無所獲。加之如今將軍不在守城,守城裡的事務都由他與幾個郎將處理,他此行前來接迎翟臨,已經是耽誤了不少時間,便直接帶著翟臨返回了守城中。
……
“好別緻的玉佩。”金玉店中,樓西朧正牽著一塊由黑白兩色玉雕合成一塊的玉佩細細端詳。
“公子好眼力,此乃小店的鎮店之寶。不光是名家雕刻,還用的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墨玉。”見樓西朧穿著不凡,金玉店的老闆自然是天花亂墜的吹噓著。
樓西朧將玉放在手掌,問身旁的林明霽覺得此物如何,聽見樓西朧的聲音,側視向身後的林明霽才收回目光來品鑒了一番。
樓西朧買下玉佩,二人離開之際,林明霽又回頭望了一眼——今日陪西朧出宮以來,好似有人一直在盯著他們的行蹤。
這一次,他也確實發現了馬腳——一個形跡鬼祟的人,看見他的目光便回頭躲閃了一下。
“皇上。”林明霽靠近樓西朧,隻用二人能聽聞到的聲音道,“去前麪茶樓小坐片刻罷。”
樓西朧隻當是他累了,欣然同意。
二人到了茶樓,藉由四麵大開的窗戶,林明霽發現那人竟又跟了過來。他尋了個藉口離開片刻,在離開之前,還特地叮囑侍衛好好保護樓西朧。
茶樓外探頭探腦的人,見林明霽忽然隻身下樓,還直直望著自己,彷彿心虛了似的拔腿就跑,林明霽遲疑了一瞬,想樓西朧身旁護衛眾多才放心追了上去。那人似乎慌不擇路,跑過一條街後躲進了一個巷子中。林明霽追進巷子便察覺到了古怪,隻他想退出去時已經來不及了——巷子裡有人等候,巷子外也有人圍過來堵住他的退路。
與此同時,茶樓裡小坐的樓西朧聽到了一陣叩門聲。
把守在外麵的護衛進來稟報,“皇上,是賢王。”
門開了,樓曳影走了進來。他看著坐在桌前的樓西朧,笑問了一聲,“皇上今日怎麼出宮了?”
樓西朧冇有回答,反而問他,“皇兄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樓曳影自顧自在林明霽的位子上坐下,也不問麵前斟滿的茶杯被誰用過,隻取了桌子上一個倒放的杯子,為自己斟了杯新茶,“我本來是不知的,隻茶樓外都是喬裝打扮的宮中禁衛。除了當今天子,還有誰能調動他們?”他從前是太子,認得這些人再正常不過。
樓西朧笑了一聲,抬手用手肘撐住桌沿,“皇兄今日一身便服,莫不是特地來喝茶的?”
樓曳影搖了搖頭,“我是打算去鹿台山看看楓葉——聽聞山上遍是紅楓,一到深秋滿山紅遍。隻冇想到剛從府上出來,就發現皇上今日碰巧也出宮了。”
樓西朧自是不會懷疑這種巧合。
“既然巧遇,皇上是否願意賞臉同行?”
樓西朧本想答應的,但想到方纔有事離去的林明霽,便又遲疑了下來,“實不相瞞,今日我不是隻身出宮,還有林侍郎——隻他方纔有事離開了。皇兄若是不急,等他回來我們同去。”
“無妨,我留人在這裡等候他就是。”
樓西朧不便再推辭,就答應了下來。
兩人下了茶樓,進了樓曳影準備好的馬車之中。在馬車上,樓西朧想起了什麼似的,將那塊陰陽兩色的玉佩從懷中取出,遞給了樓曳影。
“這是?”
“方纔覺得精巧買下的。”樓西朧道,“今日皇兄這一身,恰好配這一塊玉。不如就借花獻佛,送給皇兄。”
樓曳影伸手接過,係在了腰上。
“果然很配皇兄。”樓西朧誇讚道。
樓曳影生的俊美非常,凡物相襯都有珠玉之輝,何況他身上所穿所佩都不是凡物。他握著玉佩,看坐在馬車中的樓西朧伸手掀開車簾往外眺望,露出一段塗了珠粉似的頸子,心中激盪,裝作與他同看一般望了出去,“皇上久居深宮,想必鮮少見到宮外之景。”
馬車已經出了京城,因為已經到了深秋時節,官道兩旁的鬱鬱蔥蔥之中,染出了些紅霞一樣的緋色。目光循之往上,隻見幾座山上都是片片接連的紅。
宮裡也有紅楓,隻冇有這麼多,樓西朧看的出神。
樓曳影的胸膛貼在他的脊背上,看著他耳鬢間被自己的鼻息吹拂而起的碎髮。
冇了這層血緣,他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西朧。”他這情動的一聲,令樓西朧察覺出有異回望了過來。隻還冇有等樓西朧察覺出樓曳影眼底的灼熱,馬車便停了下來。
“回稟皇上,到了。”
樓西朧要起身時,才發現樓曳影不知何時已經離的自己這麼近了,樓曳影也知道心急不得,退讓開讓他下了馬車。二人正站在上山的路上,一條山石小徑,夾道紅楓招搖。
樓曳影走了幾步,站在山石上將手遞給了樓西朧,“走罷。”
簌簌幾片紅楓飄落下來,樓西朧佯裝去接,避開了樓曳影遞過來的手掌。
……
二人登到山腰時,見著一個頭髮蒼蒼的老嫗坐在山道上,老嫗挽著的竹籃掉出去很遠,竹籃裡的野菜都滾落了出來。
樓西朧自不會坐視不理,“老人家,你冇事吧?”
“冇事,冇事。”
樓曳影讓侍衛撿起野菜裝回籃子裡,而後提著籃子走到了樓西朧身旁。樓西朧接過後,將籃子放在了老嫗的手邊。
老嫗扭傷了腳踝,幾次拄著柺杖想要站起身都是徒勞。她看著麵前站著的兩個年輕公子,哀求道,“二位公子,老身怕是走不動了,可否請二人將這一籃子的菜送去淩光寺裡?”
“淩光寺?”樓西朧從未聽說過有這麼個佛寺,不過佛門千萬,有什麼隱在山中的得道高僧也不例外。
“我們未曾聽過什麼淩光寺。”樓曳影的意思是愛莫能助。
老嫗無奈,歎了口氣又要掙紮著起身。樓西朧按著她,讓身後侍衛上前來,“老人家,我們送你一程吧。”侍衛聽命在老嫗麵前蹲下,將摔傷了腿的老嫗背了起來,“那淩光寺在哪裡?”
老嫗抬手一指,又是一條小徑。
侍衛開道,樓西朧與樓曳影緊隨其後。
趴在侍衛背上的老嫗連連道謝。
因為走的路更偏僻,一行人走的很慢,樓西朧好奇這老嫗為什麼會在這裡摔倒,又為什麼執意要去淩光寺,便多問了幾句,老嫗一一作答,說自己受過淩光寺裡一位大師的恩惠,但因為大師雙腿不便,又是獨居在佛寺裡,她便不辭辛勞每隔幾天送一次吃的上山。
樓西朧聽的動容,隻他不知身後的樓曳影神色微妙。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幾人終於來到所謂的淩光寺中。所謂淩光寺,從外麵看似乎是荒廢了很久,但尚有供奉的香火嫋嫋從裡麵升了起來。
侍衛將老嫗送到門口,一行人正欲回返時,老嫗卻忽然道,“二位公子,上柱香再走罷,此地的香火很靈的。”
樓西朧聞言便走了進去,侍衛想要跟隨,卻被樓曳影出言攔阻在了寺外。
寺中供有一尊佛像,佛像兩側各高掛一個祈福幡,幾人在外麵時,看不到這一對祈福幡,等到樓西朧點香上前時,方纔看清那黃色的祈福幡上,竟寫的是他母妃的名字。
他一時錯愕,竟忘記將點燃的香插進香爐中。
“怎麼了?”進來的樓曳影好似無意的問了一句。
樓西朧指那祈福幡給他看,“皇兄。”
“這——是為太後祈福?”樓曳影也一副驚愕模樣。
樓西朧連忙去看與之對仗的另一個祈福幡,這一條祈福幡上,寫的竟是他的名字。
誰會在深山佛寺中為當今的太後皇帝掛祈福幡?
拄著柺杖的老嫗,掙紮起身站在灶台旁煮菜,樓西朧走過去,問,“老人家,這佛像旁的祈福幡是何人所掛?”
老嫗說是這寺裡的大師,掛了約莫有十數年了。
樓西朧愈發驚愕。
“還請老人家帶我們去見一見那位大師。”樓曳影道。
老嫗一瘸一拐領著二人進了佛寺後的一間廂房裡,推門進去,灰塵漂浮,樓西朧見裡麵端坐著一個穿著袈裟卻冇有剃度的男人,呆呆坐在那裡。等樓西朧走近,看清那個男人相貌,竟是登登登往後退了數步。
這人!
察覺到有人進來,那被老嫗叫做‘大師’的男子抬頭看了一眼,他這一眼也是如撞鬼一般,一臉震怖,隻他似乎有腿疾,一番掙紮也隻是將自己的頭埋進了被子中,喉嚨裡不時發出‘唔唔’的聲響。
樓西朧從二人相似的眉眼中回過神來,他急欲求證什麼走到榻前,察覺到有人靠近,用被子蒙著頭的男人顫抖的更加厲害。
“怎麼回事?”樓曳影問道。
樓西朧此刻心神大亂,眼前樓曳影成了他唯一能求助的人,遂緊抓著他的手,“皇兄——他,他——”
樓曳影聞言眉頭一皺,將被子掀開。而後他也是猛的一怔。
那男子早嚇破了膽,張開嘴巴想要求饒,裡頭卻冇有舌頭,駭人至極。
……
因得男子冇有舌頭不能言語,老嫗便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娓娓道來——說是十數年前,這個大師來淩光寺中歸隱。因得自己常伴在他身側,他便也和自己講過一些往事。
樓西朧追問什麼樣的往事,老嫗便答,說他自稱是宮中的侍衛,得宮中妃嬪授意與一個宮女歡好,後來不願幫妃嬪出言佐證宮女與侍衛私通,被妃嬪派人追殺報覆沒了雙腿。後來隱居淩光寺,怕再有追殺報複的人,為不牽連那個宮女,他便自己拔了自己的舌頭。
樓西朧生母從前就是宮女,而這個男人又與他相貌相似。
真相似乎已經是呼之慾出。
“西朧。”看著樓西朧站立不穩,樓曳影連忙伸手攙扶。
樓西朧怔怔望他,“皇兄。”這人……會與他有什麼乾係嗎?
看著樓西朧神魂不屬,樓曳影抱他更緊,“今日之事,不會再有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人知道。”樓曳影垂下頭,與樓西朧額頭相抵,“也不必深究,因為真相如何都不重要。”二人眼睫相交,呼吸相融,“答應皇兄。”有時候欲蓋彌彰的謊言,比真相更有益處。
樓西朧心中已生對自己身份的疑竇,可就如樓曳影勸他的,此事證偽,對他毫無用處,此事成真,他又該將這剛剛坐穩的江山還給誰。
“你是天子,皇兄敬你,你不是,皇兄對你的真心也不會有一分的更改。”到此時此刻,他才真的敢將自己熾熱的情愫袒露在樓西朧的麵前。樓西朧被他托起下頜,唇上也被覆上一吻,他此時也在心中呢喃一句,你不是,皇兄才更能無所顧忌的愛你。隻這些冇有言明的話,都化作他吐出滾燙氣息經由唇瓣送到了樓西朧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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