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24)
“噠噠——噠噠——”
一輛馬車自城門而入。
車簾被掀開, 梳著雙髻的丫鬟探出頭來,在看清城中的繁華盛景後縮回頭去,“小姐, 我們到京城了!”
被她叫做小姐的, 是一個百合髻的女子, 餘在兩鬢的青絲用繫著紅繩向上挽去, 用紅豆簪固定, 左右兩邊各戴一朵橘色絲絹做的綢花。彎彎眉眼中,點著一顆硃砂痣,身上著藕粉色衣裳,肩膀兩側又掛有煙藍色絹帶,被脖頸上的粉色瓔珞壓著, 愈發顯得她香肩薄削,盈盈一攬。
她被身旁的丫鬟引著往外看了一眼, 摩肩接踵的行人令久居閨閣中的她眼中透出幾分好奇的神色。
馬車穿過幾條街,往前望仍是望不到頭的房屋與行人。
“這京城好大啊。”丫鬟冇有小姐嫻靜的性子, 一路都扒在車窗旁,“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那位林侍郎的家中。”
陡然聽到‘林侍郎’三字,小姐麵頰泛起微微的紅來。
坐回車裡的丫鬟見她羞靦, 便在一旁故意說道, “向來男子喜歡女子,都是親自登門去提親——他倒好,還讓我們小姐來京城找他。”
“雙雙。”小姐扯了一下她的衣裳, 示意她不要再說。
丫鬟也知道分寸,不再說下去。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橫跨了半個京城的馬車停在了一個府邸外。丫鬟跳下馬車,掀開車簾遞出手去, 攙扶著馬車裡的小姐走了下來。等二人站定,望了一眼府邸上的匾額,確認是她們要找的目的地無誤之後,兩人便往裡麵走去。
“什麼人!”府邸外的家丁將她們攔下。
還在跟小姐感歎這府邸比家裡的府邸還要氣派寬敞的丫鬟被這一聲厲喝嚇了一跳,退回幾步之後扶著小姐的手臂道,“我們是來找林侍郎的。”
聽二人是找自家大人,家丁臉色緩和了幾分,“可有請柬?”
主仆對視一眼,搖頭。
“可有拜帖?”
仍是搖頭。
“那就不得入內。”
“憑什麼呀,我們小姐可是奉天府丞的千金!我們老爺是你們大人的恩人!”丫鬟豎起柳眉。
家丁也不理會,公事公辦攔在門口不讓她們前進一步。
“算了雙雙,我們在外麵等罷。”
丫鬟還是不忿,卻拗不過小姐,挽著包袱站在石獅子旁等著。不知過了多久,丫鬟見小姐站不住,勸她回馬車裡坐一坐的時候,遇到了林明霽自宮中回來。他身著官服,青衣翩翩,比當初借住在她們府上時,更多了幾分高不可攀的貴氣。
他目不斜視,抬腳便往府中走去。
丫鬟回過神來,上前攔住他,“林大人!”
林明霽抬眼看她,清俊無雙的相貌叫本來滿心怒意的丫鬟不由得目光躲閃。
“姑娘有什麼事嗎。”林明霽問她。
丫鬟這纔回過神來,“林大人,您可還記得我們老爺?”在看到林明霽眉宇微蹙的思索時,丫鬟又大膽道,“我們老爺是奉天府丞,當初您進京趕考時曾借住在我們府上的。”
確有這件事。林明霽想了起來。
丫鬟將一旁性子嫻靜的小姐扯了過來,“這是我們小姐——我們此次來京,想借住在你的府上。”
“原來如此。”林明霽點了點頭,向二人做出一個請的姿勢,“小姐請。”
看到攔在門口的家丁紛紛讓開,丫鬟昂著頭,向他們哼了一聲,“我就說了,我們老爺是你們大人的恩人。”
林明霽聽到這句也不惱,反低頭向管家吩咐,“去為小姐打掃出一間客房來。”吩咐罷了,他一麵引著兩人進去一麵對小姐說,“小姐若有什麼需要,隻管對府上家丁講就是。”
“多謝林大人。”小姐不敢看他麵容——從前對方還隻是一介書生時,她便心生了愛慕,如今對方位高權重,除了愛慕之外她的心中又多了幾分仰慕來。再想到父親跟她說的林侍郎對她也念念不忘,她心頭的小鹿都恨不得要蹦出來。
……
豐潤的唇輕輕一吹,杯中霧氣一下便散去了不少。
與他的閒適從容不同,身旁男子一臉諂媚,“還請趙大人多多費心。”看著青年無動於衷,他又從袖中拿出一隻巴掌大的玉璧來,放在桌子上那打開的一箱金子旁。趙息玄掃了一眼,見那金印下刻的字是‘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那人小聲道,“此乃前朝玉璽,偶然流落到下官的手上。如今下官將其獻給大人。”
趙息玄放下茶杯,將這玉璧拿起把玩——前朝的傳國玉璽,如今在他手上也隻是個把玩的物件兒罷了。
“顧大人放心。”
聽得趙息玄這句話,那人連忙起身,作揖到地,“有趙大人這句話,下官就放心了。”正好此時有下人過來稟報彆的事,他就順勢道,“就不叨擾趙大人了,下官告辭。”
等他離開後,下人才走到趙息玄身旁對他道,“大人,奉天府丞的千金今日進京,已經到了林侍郎的府上。”
在陽光下看這傳國玉璽的趙息玄嘴唇彎了彎。
“還要繼續盯著嗎?”下人問。
“不必了。”趙息玄將手中的傳國玉璽放到裝滿金子的箱子裡,而後蓋上了蓋子,“這是林侍郎的天降姻緣,若我推波助瀾,反是不美了。”
“是。”
……
因得今日上朝時見坐在龍椅上的天子精神不濟,樓曳影便生出幾分擔心來。隻他因為相貌受損,多日不曾與樓西朧私下裡見過了,這一回也是躊躇了許久,終究還是耐不住思念,自宮門口折返前往了承明殿中。隻他在去承明殿的路上,見到了許多手捧花燈的宮人,浩浩湯湯,足有千盞之多。
樓曳影攔下一人詢問,才知這花燈是皇上命宮外匠人趕製送進宮裡來的,為了不引火燭,今日便又拆下了。
原來是昨夜貪玩了,怪不得今日早朝時一副睏倦模樣。
得知了緣由之後,樓曳影心中的擔憂便放下了。隻他都到了這裡,又實在想念樓西朧,就還是去了一趟承明殿。
“皇上自下朝後就又歇息下了。”承明殿外的宮人知道二人關係親厚,非比一般大臣,便又斟酌言辭的開口,“賢王若有急事麵聖,奴婢這就進去通報。”
樓曳影不願打擾,“不必了。我在外麵等著吧。”他踏進了承明殿中,坐在桌前等候著。
床帳外候命的宮人就看著他一杯又一杯的飲茶。
轉眼便過去了兩個時辰,樓曳影看一眼身後床帳,起身站了起來。宮人看他走來,便道,“奴婢這就進去通報。”
走到床帳前的樓曳影一手掀開帳子,一手豎在唇前,“噓——”帳子掀開,他走了進去。
裡麵層層疊疊還有許多紗幔,地上放著幾隻鎏金香爐,嫋嫋霧氣與紗相伴,宛若一場幻夢。
掀到最後一層帳子時,樓曳影連呼吸都忍不住屏住了。
躺在龍床上的樓西朧枕著自己的手臂,烏髮堆在肩膀上,自被掀開的一角床帳透進來的光,恰恰隻照亮了他的一張麵容。樓曳影不忍將簾子掀的更開,怕將他驚醒,便就這樣探身進去看他。
偏鬢邊滑下一縷落髮,自樓西朧雪樣的腮前拂過。樓西朧動了動,麵向內裡的臉轉了過來,俯身看他的樓曳影正見到他顫顫掀開的眼簾。
“皇兄。”樓西朧一見他便笑,或許是念起了從前東宮時候的無間時光,兩隻軟軟的手臂向上攀來,掛在了他的脖頸上。
本因為相貌受損不願見他的樓曳影,忐忑與怯意都在此刻被儘數拋開。
樓西朧抱著他的脖頸坐起來,麵頰埋在他的懷中,許久後才含糊問出一句,“皇兄怎麼來了?”
“早朝時見你精神不好,擔心你,想見你。”樓曳影托著他垂下去的落髮,細心撥開,怕他起身時不小心扯痛了自己。
“隻是昨夜睡的太晚了。”
“怎麼做了皇上了,還跟以前一樣的貪玩貪睡。”
環在他脖頸上的雙臂慢慢放開,樓曳影也得以能夠站直身體。
外麵等候的宮女聽到床帳裡傳出的聲音,探身問了一句,“皇上起身了嗎?”
樓曳影也問,“還要再睡一會兒麼?”
想到今日還冇有處理的奏摺,渴睡的樓西朧還是搖了搖頭,召來宮女進來伺候。看到宮女捧著銅盆和帕子進來,樓曳影退到了一旁等候。等漱了口洗了臉,樓西朧自床榻中站起身來,他自己冇有察覺,等在一旁的樓曳影卻瞧見了被他從被衾裡牽出的一條藍色的流蘇。
這流蘇——
他與樓鳳城如今同朝為官,二人雖然勢如水火可地位相當,站也是站在一起。他記得樓鳳城腰間玉佩上綴著的流蘇便是藍色的……
不。
絕不會是他。
西朧一直以來都與他不和,封他為睿王也不過是受父皇遺命想要緩和兄弟間的感情罷了。
……
因為樓西朧起身後便急著去禦書房處理政務,想要幫他卻又怕被他猜疑的樓曳影躊躇再三還是告退了。
在回去的路上,他又見到了那些手捧花燈的宮女。也不知昨夜點了多少花燈,今日拆了這麼久還冇有拆完。
正要坐上轎子準備離宮的樓曳影忽然感到腳下踩到了什麼,低下頭,移開腳,竟然是一塊紅繩繫著的木牌。是從花燈上掉下來的。
樓曳影撿起來一看,見上麵寫的竟然是生辰賀詞。
生辰?
西朧的生辰也不是近日。
思索著,想到了什麼的樓曳影忽然抓緊手中的木牌——昨日的確不是西朧的生辰,是樓鳳城。
這千盞花燈,是為他而燃。昨夜臥榻之側,也是他。
磨的圓潤的木牌因為被握的太緊,邊角深深的刺進了掌心中。臉頰上經久不愈的創傷,因為牙關緊咬到顫抖牽動到了肌肉痙攣,又傳來刺刺的疼痛感。
“王爺!”
忽然聽到旁人驚懼的叫聲,樓曳影自那翻湧的妒意中清醒了過來。他慢慢鬆開手,捏的兩半的木牌的在他掌心裡陷下了深深的痕跡,臉頰已經結痂的傷口中再度蜿蜒流出一道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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