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22)
直頸雀藍花瓶中, 斜斜插著一株結了紅果的平枝栒子,葉茂果紅,從瓶頸一路垂下, 頗有幾分雅緻的禪意。
“公子, 請用茶。”
坐在梨花官帽椅上的青年, 目光連忙從那小小的一樣花瓶佈景上移開, 伸出雙手去接下人遞來的瓷盞。
瓷盞白中透粉, 杯底又不知道用什麼工藝用金粉描了一朵蓮花,倒了茶水後,這蓮花就活過來一般徐徐舒展。
青年也算是生在富庶人家,見過不少奇珍異寶,但今日前來拜會的人, 隨便用來會客的偏廳的華美精細,便已經叫他咋舌。
“大人——”
陡然聽到下人行禮的聲音, 剛剛端上茶盞的青年連忙起身站了起來,向他恩師引見的那位大人物行禮, “小生見過趙大人。”他這一拜還冇有拜下去,對麵便已經扶住了他的手臂,“不必多禮。”
青年抬起頭, 見這位不得了的大人物, 看起來竟是與他年紀相仿,眉深眼狹,朱唇白麪, 端的是俊朗翩翩的佳公子。
“聽聞你是奉天府丞的學生?”
“正是。”青年連忙從袖子裡拿出舉薦信,雙手捧遞給趙息玄。
趙息玄接過,看罷之後笑吟吟道,“既是我恩人的學生, 我一定要好生照拂了。”他將信遞還給對方,“六部之中,七品以下,官職任你挑選。”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來時他還心中忐忑,生怕這大人物不見他,冇想到竟是如此的可親之人。
趙息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老師近來可好?”
“好,好。”青年道,“老師經常念起大人你,說你少年有為,卓爾不凡。”
趙息玄這種混跡官場的老手,對這奉承溢美之詞早就恬不為意,“若不是你老師當初收留,哪能有我今日的風光。”他不將對方的奉承放在眼中,對方卻將他的客套聽在了心裡,還以為抱上了一根大腿,以後能平步青雲。
“坐罷。”拉著對方坐下之後,趙息玄親自為他斟茶,青年受寵若驚,接過之後連連稱謝。趙息玄看他飲進了一口茶,纔看似親近的問道,“我也有一事想要問你。”
“大人請講!”
“說來也見笑了——當初我與林兄在你老師府上讀書,偶遇了老師的千金。林兄對她一見鐘情,隻恨當時隻是一介布衣,不敢肖想,如今——”趙息玄頓了頓,讓對方意會之後才又開口,“不知那位小姐可否婚配。”
“未曾婚配!”青年一時狂喜,“若林大人喜歡,老師一定願意促成好事!”他來時便聽老師說過,那兩個曾借住在他府上讀書的文人,如今已經是官運亨通,前途無量,本他拿著舉薦信前來隻是想借舊情討個好前程,冇想到竟能高攀上一段姻緣。
“我那位林兄,生性拘謹羞靦,明明喜歡卻不敢言明——哎,我雖有心卻也不好插手,還是順其自然吧。”趙息玄端著茶,臉上歎惋神色似真又似假。他看了一眼青年炯然的目光,隱在杯後的嘴唇牽開一條弧度。
……
樹影婆娑。
巡邏的護衛自此處走過,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一個藏身在拱門後的宮女悄悄溜了過來,從那一叢開的正盛的重瓣花前,摘下一朵花來。
她知道禦花園裡的花不能擅自摘,她戰戰兢兢,一麵摘一麵左顧右盼,生怕有人發覺。等她終於摘夠了花,轉身要走時,卻撞上了宮人簇擁而來的樓西朧,她避無可避,便垂首退到路邊,在樓西朧路過時跪地行禮。
樓西朧起先也冇有看她,隻這宮女不知道是太害怕還是如何,藏在袖子中的花竟掉落了出來,被樓西朧身旁的林明霽看到撿了起來。
“這花——”
林明霽剛剛將花撿起,宮女便涕泗齊下,“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林明霽看她袖子裡又露出幾片揉皺的花瓣,皺眉,“這些花都是你摘的?”
跪在地上的宮女雙肩顫抖。
樓西朧從林明霽手中將花接了過來,“你摘這些花做什麼?”不是問罪的語氣,宮女伏在地上,顫栗了半天才帶著哭腔開口,“奴婢想摘些花祭奠貴妃娘娘。貴妃娘娘生前最喜歡的便是這些花了。”一句話因為她的哽咽而破碎。
樓西朧令她抬起頭來,等看到她的麵容,纔想起她是高貴妃身旁的一個宮女。
高貴妃慘死,本在她宮中伺候的宮人都分去了彆的王宮。不想竟還有念舊情的在這裡摘花祭拜。
樓西朧歎一口氣,“起來吧。”
宮女不可置信的抬起頭來。
“念你一片忠心,便不追究你了。”樓西朧彎腰將從她袖子裡掉出來的花遞還給了她。
宮女婆娑淚眼望著樓西朧的麵容,等他帶著浩蕩的宮人離開,才終於回過神來。
陪在樓西朧身側的林明霽見他從剛剛見過那個宮女後就低落下來的神色,為討他歡心便捉了隻蝴蝶進掌心,“皇上,你看——”他將手放到樓西朧麵前,展開後金色蝴蝶翩翩飛舞。
樓西朧歡欣了一瞬,而後又斂下了眉目,“林愛卿,你說高貴妃死時,三皇兄是有多傷心。”母死子悲,更何況還是親眼目睹生母慘死棺中。
“……”
“我與三皇兄雖不親近,卻也算相伴著長大。”
林明霽知他生的一副柔軟心腸,這是好事,但看著他每每為他人傷懷,他便又恨不得樓西朧能鐵石心腸一些。
“過幾日好像就是他的生辰了。”樓西朧忽然想起,“林愛卿——”
“皇上。”
“不若我們在宮裡為他辦一場生辰宴吧?”樓西朧想起當初太子生辰宴時,他在東宮裡偶然聽到要離席的三皇子同他生母置氣:憑什麼我的生辰辦的冇有他那麼熱鬨。高貴妃激他似的回答,因為他是太子呀。三皇子還是不忿,可我也想和他一樣。
那時高貴妃是如何回答的,樓西朧已經忘記了。他如今記起這些,也隻是憐惜他,想在他受喪母之痛折磨時為他圓一個少年時的夢罷了。
林明霽本想勸說他,他這麼做,三皇子也不一定會領情,但想到樓西朧性格便是這般浪漫天真,便順著他答應了,“皇上想如何籌辦?”
樓西朧對這位皇兄也不甚瞭解,想了許久也冇有想到他喜歡什麼,還是經由林明霽提醒,想起了與他這位皇兄關係最近的翟臨。
……
正在當值的翟臨被樓西朧召來時還有些忐忑,一簾之隔,他望著端坐在裡麵的樓西朧的影子,單膝跪了下來,“臣見過皇上。”
他如今已經算個武官了,隻官銜不大,平日裡當值也隻是巡邏皇城外,根本見不到天子。
樓西朧見到翟臨,有些不知道如何開口。翟臨也在他的沉默中跪著等候。
不知過了多久,還是善解人意的林明霽代為開口,“翟侍衛,免禮罷。”
翟臨起身站了起來。
“皇上想為睿王籌辦生日宴,將你召來是想詢問睿王的喜好。”
翟臨微微一怔——為睿王籌辦生日宴?他記得二人關係並不好,當初樓西朧免了他的罪責,還將他封為睿王時,翟臨便覺得不可思議,如今聽樓西朧還要親自為他籌辦生日宴,更是訝然。還好他很快反應過來,回稟道,“睿王除卻眾人皆知的喜歡騎射的愛好,還喜歡花燈。”
“花燈?”這一聲是樓西朧發出的。兩世為人,他都不知自己的三皇兄喜歡花燈這樣的小東西。
翟臨點了點頭,“臣曾隨三皇子夜間出宮觀賞宮外花燈,三皇子流連忘返。”
“朕知道了。”
簾子後再無聲音。
翟臨知道自己此時該告退了,隻他好不容易得樓西朧一次召見,連他的麵都冇有見到就離開,怎麼能甘心?
樓西朧或是以為他已經走了,聲音從方纔刻意扮出來的威嚴恢複至往常的清朗,“林愛卿,此事恐怕要勞煩你了。”
“臣也是先皇授命的侍郎,怎麼做的冇有一件是有利江山社稷的事。”林明霽故意自嘲。
“林愛卿——”
“皇命難違,臣遵旨就是。”林明霽這一回再也難掩笑意。
外麵候命的翟臨聽得樓西朧那刻意放軟又帶著依戀的聲音,呆了一呆,他知道樓西朧在他麵前不假辭色是因為提防他戒備他,卻不想他也可以這麼溫柔,這麼……
還記得他在外麵的林明霽卻不願意讓他再聽了,“翟侍衛退下吧。”
翟臨雖然不甘願卻也隻得聽命,“臣告退。”
……
地上有顆石子,翟臨踢了一腳。
石子蹦蹦跳跳滾過去,撞到了一人的後腳跟。那人吃痛正要回身問罪,見到的卻是穿一身黑金侍衛服的翟臨,臉色登時就變了。
“翟侍衛。”
翟臨看了他一眼。
“翟侍衛怎麼進宮來了?今日冇有當值嗎?”那人本是殷勤問候,不想卻惹了翟臨不快,當即瞪了他一眼,“我不能進宮?”
“能,當然能。”
翟臨重重哼了一聲,卻又因為他方纔的話沮喪起來——他被封了三等侍衛時是何等的高興,此時就有多麼的落寞。
還不若從前是伴讀的時候,起碼在宮裡能見到他。現在封了官,連他的麵都見不到。
目送著翟臨離開,一臉奇怪的護衛正要走,卻忽然被折返過來的翟臨揪住了衣領。
“翟,翟侍衛?”
“什麼官職能出入王宮?”
被問的護衛一怔,還是回答,“禦前護衛?”
“怎麼能做禦前護衛?”
“立了功,皇上就會提拔。”
翟臨聞言鬆開了他的衣領。既這三等侍衛見不到皇上的麵,那他便去建功立業,做能見到皇上的禦前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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